沈從文生活美學 · 給一個中學教員
××先生:
來信謝謝。關於思想問題,因個人讀書不多,似乎不能提出如何明智圓通意見,作為參考。唯就個人所見來說,讀書多應當不是壞事,讀書雜更不會有不良作用。先生說讀書太多,反入迷途,恐系指僅僅讀習某一類書而言。讀書性質窄,容易閉塞。尤其是所讀的若大部分是純理性觀念符號的書,常常不可免與「人生」有較大距離,難得調整,易有衝突。如談「真偽」,名詞意謂與人事情形即不相干。「文學」和「政治」門類不同,真偽意義又因之完全不同。問題也許不在求「同」,倒在明白那不同的原因,承認那個不同。
至於穩定生命,使不為一切現象困惑,一個二十五歲的男子,他若身心健全,發育正常,所需要的,也許並不一定是何等抽象觀念,只是同樣一個生物,一個與他雖同而不同的生物——一個女人!你所謂無聊煩悶,表面上是腦子中的書本作祟,事實上居多倒是生理上求發展受壓抑結果。你要的並非抽象「真理」,它的名字應當叫「戀愛」。正因為任何一本書都不能如一個女人的愛情,更容易在廿五歲左右男子心中產生「真理」的作用。這可謂自然之巧,使每個人生命成熟時,求發展居於第一位。儼若上帝派定,他需要愛人,也需要被人愛。從愛中生兒育女,方能完成生物的任務。人要抽象觀念穩定生命,恐得在三十歲以後,已由人事方面證實一部分生命意義後。或因精力耗損,成為現象困縛,有所不足,無法彌補,方用得著抽象觀念,貼近它,依附它,信仰它,可望得到安定,覺得活下去合理。這恰恰又證明自然之巧的另一面。自然先要每一個人如一般生物,盡種族義務,盡過這種義務後,若照一般生物原則,即將死去。有的生物在求偶後雖還活著,亦若事無可為,只等待周期性生活的回覆,再來服務。人似乎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生物,因此活到某一時,即不免感覺生存的空虛和厭倦。然而婦孺養育,還得男子。婦女生育後,將對於男子獨占情緒轉移到孩子方面去,男子情緒從女人方面釋放,因此方得自由思索的機會,這自由思索的結果,於是產生人類文化與文明。且產生若干凝固觀念,來穩定生命,肯定生存。沒有文字以前,這些觀念即包含在傳說神話中,反映人之所以為人,必須有一種或許多種抽象原則,方能滿有興趣地活下去。有文字以後,產生了書本,更增加抽象原則的應用。這原則不僅人能夠從「當前」「過去」得到生存的意義,且可從「未來」得到生存的信心,為一個未知的未來,耐心忍受不幸與犧牲。(除非萬不得已,生活雖極厭倦,也絕不自殺的。)這種自然安排之「巧」,實在不是偶然的。若承認這種事實,你就會明白你日前絕不會如你所形容的發瘋自殺了。你說讀書太多,反而轉入迷途。假定真是看書太多,想從一本書中所說的「真理」來統一調和其他各書中的矛盾,你需要的書,或者得從另外一方面去找尋,必不是哲學報告論文。一本《性心理學》或《情緒衛生》,一本《安娜小史》或《人心》,都可能對你有些幫助。因為這些書討論到的是「人」,是在你這樣年齡生活所不明白卻亟於想要明白的種種人事問題。若讀過這種書後,肯老老實實承認,就是那麼一本或十本書也依然無助於你,你的無聊的確是生命發展壓抑,需要解除,最好還是放下一切書本去結婚或戀愛,在一個女人情分得失上耗費你的精力和想像,並證實生命存在更生物的一面。若這麼辦機會又不可能,那就得承認你所傾倒的那個外國作家提供的意見,讓生命力「轉化」或「升華」,說得相當有道理。用文學藝術培養陶冶你的情感,與自然景物接近,可產生轉化作用。愛一切抽象造形的美,用這種愛去有所製作,可產生升華作用。兩者都能平衡調整你日前的紛亂和不安,但是也能引起你生活願望限制後更大的紛亂和不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可為註腳。關於這問題,你若覺得還有興趣,肯從一個較新觀點去研究研究有形「個人」和無形「文化」,我以為,看書多而雜,正是你的幸運。即如說你想多認識你自己,也許就值得你去擴大看書的範圍,用文學藝術和近代生物學心理學所提供的知識奠基,來分析,來追究,方有望有些較新的發現!這種發現的結果,並不能使你活得比當前「快樂」,不過一定活得比當前「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