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甲集 · 冬的空間
第一章
一
……心情到近來,軟柔得如蠟,差不多在任何事情上皆不缺少融解的機會。
十一月了。冬天已到了我的住處。我看到了冬天,感覺到冬天,如今我還意識到,要用我這手抓住了這冬天給我的憂鬱。
我或者會如一匹葉子,離了所在的枯枝。我的靈魂,——倘若靈魂還是我的一種產業,我還有權利可以放棄或保留,我將盡這風吹我到一個生地方去,落到人家屋頂,或是飄到小池小井里,我一點不留戀我的過去。我告給他們,我是活厭了,有風,我將盡它吹,我將因掉在一個舉目無親的世界裡,因此死去,不再要人料理,也不料理別人,沒有一個人肯相信我這話的真實。我如今不再向旁人說到這些愚蠢的言語了,我將怎麼來揮霍我這日子,是我自己的事。
想起我自己是很蠢得可笑的。我總缺少使自己看得完全一點那種機會。我總嫌知道別人太少而別人知道我則更少五倍。我就只在一種憧憬的完全上繫著我的哀樂。我要明白我自己,明白了,我似乎就能從此超生。心情的軟弱,既全因為一切所謂彼岸的達到,明白了誰也無可援手,我就應當喑啞,誠實的做人,邁步的走上我的人生大道,但是——一個完全無用的東西!一個在任何辯解上也是懦弱無力的小器,還從種種機會上,盡別人稱為有恆性的男子,無恥極了。
——我的心,你使我蒙羞的機會這樣多,你的所得是些什麼?
二
「二哥,夜了!」是女孩子的聲音,在向房中近身處的一個伏在窗邊小桌上做事的男子喊著。
「你開燈。」男子仍然還是伏在桌上頭也不回,「玖,莫看了,開燈!」
那個女子,捏著懸在床前的電燈開關按了兩次,燈還沒有光明。於是含著小小嗔怒的神氣,用愛嬌的聲音說話,「討厭的燈,這樣夜,電還不來。——你寫什麼?」
「我寫文章,」那人啪的把一枝捏在手上的骨杆筆放下了,「今天守到這桌邊一整天,還只有五張。頭腦亂極了。現在另外寫點感想那類東西了。心中不很愉快。」
「吃了飯再寫,我們出去看看。」
「快吃飯了麼?」
「是的,有人在食堂中鬧了。我們出去好不?」
雖這樣說著,那說話的女子似乎也仍然毫不以黃昏的景色為意,還是坐在床邊看書的。
天色漸漸暗淡下來。聽到打第七次的下課鐘聲音,聽到樓梯上有人忙亂的走動的聲音,聽到樓下食堂有人吵鬧的聲音,兩人才各把工作放下,望到面前的小窗。看到窗外所殘留的黃昏光景,那男子,用著很沉鬱的調子說道:「我們又過了一天了,玖。」接著且輕輕嘆息,象是對這日子的消逝加以惋惜。
「快過年了。」女子說過年的話,表示日子過去也似乎仍然可以謳歌。
「是的,到過年,我們還不知道住在什麼地方去。」
「仍然……」
「到這裡行嗎?我這功課教半年別人就早厭了。我很明白,別人不需要我,我們能放賴到這地方麼?」因為這時說的這些話象是極不相宜,所以那個玖就另外說一種話。
「今天是禮拜三,明天我有法文。」
「有法文,你好好念你的書吧。我近來常常總感覺到缺少生存的氣概,不知為什麼,心軟弱極了。往常見你因為很小的事就哭,一點不能節制自己的眼淚,還以為是女人,身體不怎麼好,又任性,所以這樣。你那性格我是在先總能原諒,到後就會生氣的,因為你如果懂得二哥生活的煩惱,如果還可憐二哥,就不應當常常無理由流眼淚。但我自己到近來,也成為女孩子了。一點不值價,眼前一切皆象在欺侮我。」
「你莫多寫字。媽就告過你很多次數了,醫生又告過你。」
「哪裡是多?文章做了一天還是昨晚上那五張,照抄了一次。我這頭腦一點也沒有用了。往天寫短篇,把神略凝,就看得一切清清楚楚,從從容容的寫下,象最近《小說月報》的《會明》同《菜園》,全是那樣子寫成。雖改了又改,人總不糊塗。寫成後倒到床上疲倦象死人,正好象與商務印書館送我那篇文章的十六塊錢報酬不相稱,不過總是把心中的東西寫出了。如今寫不出,腦中塞滿了一切雜亂的東西,不知道要怎麼辦。」
「你放兩天莫寫好點。你又懂勸我莫在生氣時節念書,你自己一點也不講究這些。」
「我能夠講究麼?不寫怎麼了?快過年了。這裡的薪水昨天算是反欠五十七塊錢,真應當感謝他們,許可你學費也欠賬。我們還答應為媽買藥,並寄點錢給那可憐的老人家過年。我還應當退《紅黑》的二百五十塊錢。還應當退《冰季》的二十塊錢。還應當把××的八十塊書錢送人。一啪拉寫十五萬字也不夠。現在還應當在禮拜天就寫成五萬,好去同×先生說,他告我說過中華或者還可想一個法。兩百塊錢我們也仍然不能搬家。賬真不是有方法還清楚的事。我們在縫衣店方面,也欠下好幾塊錢的賬了。」
說著,聽著這樣的話與她二哥並立在窗前的玖,無可回答,把電燈開關一按,燈明了。全房中為新的光明充滿,窗外的黃昏景致不能再見到了,二哥暫時不再說話,在燈光下看那自己所寫的半張日記。
名叫玖的為一年約十六歲,有著俏麗身材,以及蒼白秀美臉龐的女孩子。身穿淺藍鵝絨的小袖旗袍,披灰色毛呢的方格大衣。因為先一時才一個人從課堂下課回來,房中又清冷異常,所以在房中也沒有把大衣脫去。這女孩的頭髮留得很長,披到腦後非常平順。神態凝靜,仿佛有著一顆與年齡不相稱的成年人的心。但長眉下一雙微向上飛的眼睛,清明無邪的眼珠,卻凝聚著一種愛嬌,口輔微微開合,從神情上所凝結成淡淡的憂愁痕跡即刻也就失去了。
被這美麗女孩子稱為二哥的男子A,年紀大約有二十七歲。是一個貧血人的白色瘦臉兩頰略略下陷顏色憔悴的年青人。眉眼如女人卻缺少光輝,口略向內收斂,平常人的鼻子與平常人的額角。若在一些大學生中站著,很難為人認識這是一個據說有著異樣頭腦的人物。這男子,身穿藏青色細嗶嘰長絨袍,身材很小。房之中有一大藤椅,當一坐到那有大的靠背的藤椅中時,人就沉到椅的中間去,有他人從外面走來,從背後望,也不會再發現得出這人的去處了。
男子A是在這江濱私立××大學的文學教授,女人為本校的英文系一年級旁聽生。因一個熟人的原故,所以在本年秋季學期的開始,兄妹二人就一同到這地方來,同一些不認識的各地方生長的男女學生在一塊生活,消磨這長長的日子了。住處男的是在××大學的教職員寄宿舍,女的則在女生宿舍中;現在的房間是這二哥的房間。因為房間是一些伶便聰明同事所選剩的一個壞房間,一些器具,一個床,兩個又小又舊的白木寫字桌,加上兩扇舊糊的門窗,房中的情調任何時節總顯得異常窘人。主人又正是一個不會使這房子成為體面的那種無美感人物,一些書,胡亂的無秩序的陳列在架上,一些學生文卷同各處年青朋友寄來商量的稿件,堆滿了一桌。地下全是報紙同零碎字紙。素壁四堵,毫無裝飾。一些很少用處的白磁金花的茶杯就占據在一個白木茶几上,如對主人行為加以嘲笑的原因張著口不動。
因為燈光一明,女人看到桌上的情形了。
「二哥,你不要理這些事,人既身體很壞,管這些閒事做什麼?」
「不管怎麼行?我是來教書的。」
「你上講堂教書好了,為什麼把精神耗費到另外一些事上。」
「我想或者還有相信我主張的人。有一個就很好了。我告他們試來開始努力,我要使他們對於工作發生興味。」
玖就笑,說,「你發現了『天才』沒有?」
「我不許他們自信是天才,所以我看誰蠢一點就相信誰可能有希望。」
「但是在宿舍,我聽到有人說到你的功課了。她們以為全是很可笑的話。她們都說,曉得那個人說什麼怪議論,胡亂極了,自己也好象弄不分明在說明某種意思。」
男子就笑了。他想議論應當是這樣的,一點不奇怪。因為到堂上去時,在甬道中或者廊下,來來去去總是見到許多不缺少儼然極聰明的臉嘴。女人原是更多心竅玲瓏的人,見到這萎靡男子,用著她們年青女人的本分,容易生輕視心也是當然了。他想明白她是怎樣的女人,就問玖:「那是誰?」
「不是你班上的,是四川人。」
「四川人就完全是有出息的人,女人是不消說了。我以後倒很想看清楚一下這些女人的臉目,因為不大注意過她們,失敬了。」
女孩子笑著,搖著那小小的頭,「二哥,是高身材的女人;那不是美人。」這樣說,仿佛是以為二哥縱看也不會吃虧,倒不如莫看為好。其實他雖說是倒要看看清楚這些女人的臉,卻是並無必須知道這些女人的臉柔軟粗糙意思。到了認真在一個女學生面前時,就是在本班上過課,他也沒有那種閒情逸緻來欣賞她們的美處了。
因為聽到有女人在背後批評過這一類話,雖然心中仍舊還是坦然泰然,但對於自己教書的失敗是又得到一種證明了。
以他想,則象這樣子每月拿這點點錢,除了上課改卷子,與同學們談談白話,還得盡這些陌生的人認識,且毫無責任的加以背後的嘲笑,是太大的一種損失了。他想不到教書就只是得到這些無聊,並且想不到嘲笑他的還是那並不美觀的女人。
有人在房門外叩門。進來了,是校役問吃飯的時間。當那校役把門帶上走下樓去以後,女孩玖在燈下輕輕的溫習著法文的生字。男子為一個可笑的孩氣的思想所纏擾,在一張紙上用筆寫著:「女人全是了不得的人物,哪怕生長得極丑也很少悲傷的機會。」但這人在心上卻用血寫著:「我將使你們女人中最美麗的女人愛我。」
三
夜中很冷。因為天氣的溫度下降,各處皆顯得沉靜,宿舍各處很早的就毫無聲息了。
女孩玖在七點鐘後就回到女生宿舍從一個女同學溫習英文去了。儼然作著生存中勇士的他,坐在那張小小的寫字桌前,一個人就咀嚼著自己的寂寞,反覆的埋在沉思里。
……什麼事情使我軟弱到這樣子?我為什麼就不能拿別的事上得來的羨慕引起自己的驕傲,很頑固的活到這世界上作一個人?我要做什麼事,為什麼不去勇敢的走我所能走的路徑,到前面去發現自己的命運?
……我這書可以不教了,為了一些苦痛,我將犧牲了事業,也很應當。我文章也不必做了,倘若因為任性的原故,沒有人再要我教書。我不活,不為母親或幼妹活到這世界上,只要有機會,使我到羞憤失望死去的理由,我就應當死!
……我當肯定我的生存。活著,無可奈何,各以其因緣終不免有一種糾紛到身上來,我無論如何當正面去接受,去證實,去流血流淚。
……我逃避一切,世故的小聰明,以為所作所為總不至於是在危險地方散步,於生活不至於發生急劇的變故。我就因這原故還在另一時節不知羞恥的懦怯無用活到這世界上輕輕的呼喊「寂寞寂寞」。真是一點羞恥也不知道的不可恕的東西!
……不妨重新來做一個人。我找出一些機會來使一些人也來為我難過。不拘是憎恨,是憤怒,以及嫉妒與羨慕,在我總仍然比之於今日為多有所得。
……我應當使自己也覺得出自己是一個活人,凡是活人分內的幸福同憂患皆有我的一份。
想著,皆是一些氣壯神王的話,不過只須另外又想想「是別人的事!」心情於是更軟弱了。一個能夠在生活意義上加以分析的人,一生就只能分析,別的屬於實際相去就更遠了。「要我的一份」,能夠說這個話是對的,但是若能詳細看看,所謂分內的「一份」,不就已經得到了多日了麼?作著那「我一定要」的任性樣子,實則任何方法皆無法使生活向前,這不輕易邁步的頑固精神,就正是自己所以為利益的精神。許多無用的人都那樣對於生存抱有一種厭惡,且常常負疚發誓,否認自己,說是「明天」便應重新在做人的意義上另作一個估價;但是,這明天,就永遠還是明天。終於日子悠悠的從容過去了。任日子悠悠過去,連向生活的正面作一度正視也缺少氣概的男子,是面前縱有著所謂幸福的門,也仍然不能邁步撞進!
氣候是冬天了。凡是春天夏天皆已缺少氣概去做人的人,冬天的來臨只增多生活蕭條的方便。看看一切,木葉脫了枝,水面每早上皆結了薄冰,冷風使一切人皆縮頸如烏龜,已到了蟲類冬蟄入土的節候。一個人所適宜的只是每天喝一點酒,找著那陶然微醺的機會,或圍爐取暖,與朋友談談歲暮天寒兒童異地的回憶,使情感漸漸溫暖,融解於生活調子中。既不能照到這樣去享受冬天,又不能奮力使無聊的生活得一轉向機會,只盡使野心擴張,在生活外作荒唐遐想,更毫無目的向自己痛加撾責,真是一個不知世故無用處的年青男子!
冬天使這男子心情萎靡,也使這男子雙手紅腫。缺少補充一個火爐的一點點錢,住處是大窗向北,校中書記也棄之不顧的一個最壞最小的房間,任何時節房中總似乎比較外面還寒冷侵人。他於是用厚的棉被墊到藤椅上,包裹了身體,坐在桌邊燈下做事,且時時揉搓已經為三天來江風吹紅髮腫的手背。
他想起一些對他生活大有幫助的熟人,以及近日所欠的一些已經近於對不起人的舊債,望到桌上的那枝三年來兄妹二人皆依靠它生活的粗大象牙筆桿,同那個臍形玻璃墨水瓶,又想著其他欲痴呆終無從痴呆的種種失敗,嘆著長氣,眼睛凝著淚,頹然向椅後一仰,用那紅腫的手背擦著眼睛哭了。
稍過一會聽到有人進了房,輕輕的腳步,照著往日深怕吵鬧哥哥工作的乖巧態度,站到椅背後,沒有注意也知道這是玖。
「二哥,你怎麼?」
仍然還是不做聲。
在平常,女孩子玖因為體質的孱弱,非常容易哭,離開了媽在哥哥身邊,為小小事情也得把眼睛哭腫。這哥哥,為了這事是常常感到十分窘迫,非用盡了所有對女人的溫情,說著若干歡喜的話語,不能使這孩子心平氣和的。朋友中有談及這類事時,他總說寫一萬字文章是容易事,哄孩子真是一件偉大的工作。女孩玖的哭是使這哥哥成為母性,時時刻刻皆得具備對孩子的理解與同情,倒把自己孩子脾氣失去了。但今天晚上是哥哥在哭泣,意外的驚詫給了這女孩,很難於處置的望著她的二哥。
他應當在這最親近的最能用女人的同情待他的妹面前,任意的流淚,把所有擠壓在心上的,流在血管里的,使自己中毒的一些鬱結泄盡。但當女孩玖進到房中來站到椅後,毫無聲息,稍稍過了一些時間,那男子不敢再任性,把頭掉回,望到妹子卻笑了。這時女孩玖眼中也凝了淚,因為見到哥哥的注意,勉強的裝著微笑,即刻藉故走到書架邊去取書。
「玖,不許難過,我是故意這樣子。」
女孩不做聲,為著「故意」這種字言,也故意找架上的書。於是男子A反說,用同小孩子說笑話故事的神氣。
「我往常小時也頂歡喜哭,凡是受小小冤屈,或者被人毆打,天生的柔弱又無法報仇,就可以哭一整天。到稍大,在警備隊做正兵,仍然是常常有機會哭。到沅州屠宰局時,收屠宰稅同一個屠戶爭持,也哭過。再後人越大,經過可哭的事情越多,我反不會流眼淚了。我在北京那樣窮困,白天到頭髮胡同京師圖書館烤火看書,晚上用棉絮包腳坐到桌邊為晨報社寫文章,可不曾哭過。到後寫信給郁達夫,這好人,他來我住處,邀我到北京西單牌樓四如春吃飯,又送我三塊錢,我拿這錢到手上時雖異常傷心,也不能哭。到後來上海,流鼻血到江小姐看了暈去,也不哭。但今天可想來哭哭了。我真是在學你行為了,想不到真很方便,一哭,什麼也完了。」
「什麼也不會完!」雖然這樣答應著,且回頭強笑,女孩玖的神氣,卻很慘。
男子A站起身來捏著了女孩玖的右手。
「怎麼?不許這樣子,使二哥為你難過!你這手也凍了。
你應當把手放到衣口袋裡去,不要到球場去打球了。你看,我手也腫了。去年不腫,房中有壁爐,今年到這地方來可不行了。明天我到會計處去再借十塊錢去上海買手套。」
「我不要手套,你應當拿點錢把呢褲子取回來,這薄呢太不成樣子。」
「怕什麼,不會落雪的,今天這樣冷,明天又會天晴。」
「這時北京或者結冰了,在北海溜冰真是一件快活事情。我們許多同學全會溜冰,聽說一雙冰鞋要二十塊錢。燕京學校冰場男女通宵溜冰,真有趣味。」女孩玖乖巧懂事,似乎全是為了想用言語挽救自己同二哥心境的下沉,才誇獎住厭了的北京。
「你歡喜仍然到北京去?」
「我不拘什麼地方全不歡喜。」
「我好象是不拘什麼地方全不歡喜。這裡我還不到半年,又厭了。我想我到年底到青島去,那裡學校開學就不再回來,不能開學我到北京去。」
「你不是說北京住六年也厭了麼?」
「北京住六年還沒有住這裡三個月厭煩。這裡人太多了,我不歡喜那些年青男女。」
「那你到青島不也是……」
「我一定去青島,我不怕他們。你暫住留到這裡,若是學費繳不出,就到蔡先生家去住,她不會使你為難。」
「我也願意去青島。」
「那就一同去,他們答應為我預備有住處,地方總還不壞。
那裡是海,你是歡喜看海的,又愛爬山,到了那裡身體也會好點。」
「我這幾天總不大睡得好。」
「你更加瘦了。一天吃那點點飯,見了你吃飯就使我生氣。
小孩子鬧氣,不相信二哥的話,使媽擔心,使二哥也擔心。」
「你也瘦了許多。」
到這時,男子A就摸了摸女孩玖的臉,又摸摸自己的臉,「我老了,象已經有了四十歲,一切皆缺少興味。近來人真墮落了,什麼也不做。」說著,到桌邊,見到一堆本班大學生的文卷,搖搖頭,「我到堂上曾生著氣說他們一點不能刻苦。我自己是連享福也厭倦了的,刻苦更與我離遠了。」
女孩玖這時正翻出一本書,就另外問她哥哥,「二哥,黃先生說××那本戲劇要上演,她自己演戲,馮先生也演戲,就是演這個劇本。」
她就把劇本一頁一頁的翻著,又接著說道:「這裡又是自殺,前天看那個也說自殺,戲裡面難道除了自殺就沒有別的事可做麼?」
這男子A這時已躺在床上,聽到說自殺,就說,「他們能夠自殺,是為強幹,不是為衰弱,因為××是現在這世界上年紀雖老心卻年青的作家,他看清楚了一切,在攻擊一切,一點不協妥。那自殺不是那個洛凱士的最後一幕麼?他把那人寫得多好。如果我是那個人,我一定也那樣自殺的。」
「他們要你演那你為什麼不答應。」
「我去演自殺給他們看,拍手,喊好,那是再無聊沒有的蠢事了。我是就因為不願給那些討厭的人看我的扮演,所以許多事都不去做,並且好象真要自殺也不敢了。」
「依我想,盡他們坐在下面的人看,是無味得很的。」
「可是你是年青小孩子,應當事事發生興味。」
「凡是人多,我對什麼也不歡喜。我只歡喜一個人到好地方去玩。我願意到外國無一個熟人的地方去做舞女。我願意去做看護。我願意去當兵。——只是這地方讀書我覺得無聊。」
「你同二哥一樣脾氣,想那些分外的事,以為那就是完全。
二哥自己是現在明白了,真是呆子!先以為只要能夠在大學校上一天課就好了,現在到這裡教書還無趣味。先以為每一個月有三十塊錢,我就將好好的活下去,現在十個三十的數目也仍然不夠。事業同金錢都不是使人生活向前的東西。名譽也沒有用處。玖,還是好好把法文念好,我們有機會就到法國去,不然你也可以譯點書,或把你二哥的文章譯成法文。在五年以內就要做到,不然二哥……」
「我歡喜去法國。」
「你才說什麼都不歡喜,又說歡喜法國。」
「是這樣想,到法國去,全是生人,全是生地方,一切習慣好壞一點不明白,一切規矩禮節都很新,一切——二哥,那地方不知道有梨子沒有?」
「你是想吃梨子了。」
「哪裡,我一點也不!」
男子A從床上起來,跑到樓下消費社去買梨。梨來了,說是哪裡哪裡辯著的天真的玖,在二哥面前已習慣了雖到失敗還不承認的脾氣,見到梨一放在桌上,就不再客氣,把削梨刀拿在手中了。
於是兩人吃著梨。一面吃梨一面對於梨子說著種種話語。
「北京人寧願意吃一個大柿,可不吃這大鴨梨。」
「這裡值一毛錢一個,六年前在北京兩銅元就可以買到。」
「我們那宿舍密司李,聽到她說,哎呀,天津梨真好!我告她,這梨在北京本地方可不大吃,北京還有白梨同蜜梨,才算好梨子。她不相信。」
「遠了點就貴,貴了點就好,一定的道理。現在我們吃天津梨也象很不錯了。」
「我是成天吃這種梨的,也成天想吃白梨。」
四個梨子各人吃去兩個。
把梨吃過又談了些別的話,女孩玖,拿去了一本戲劇,三本其他書籍,又要返到自己宿舍去了,要二哥送她。
他們下了樓,不久就走到校中大坪了。時為月晦,坪中依稀可辨途徑,有濕霧下降,遠地燈光所照及處皆是淡煙一抹。溝外小屋鎮靜如在睡眠中的小牛,繞校園樹木皆如在打盹情形中的工人,白天挖泥,夜晚還忘記歸家,微微的在寒氣中搖動。天靜風微,兄妹二人並排走過浸滿了濕霧的空闊黑暗的廣場。
把人送到籬笆邊,纖長的人影已為宿舍房間露出的燈光所映照,分明的臥在地下,男子獨自返身從原路回去了,走了數步,女孩玖輕輕的喊道:
「二哥,二哥,我告你,你莫要忘記醫生說的話……」
男子A沒有作聲,匆匆的向廣場走去,把身體消失到乳白的薄霧裡。鎮上火車站很淒涼的敲著一段廢鐵軌做成的鐘,最末次由上海來的火車已快到了。
四
回到房中的男子A,翻了會所寫的日記,看看不知是誰上年來就掛到壁上,因為記起日子來方便的緣故就沒有為聽差扯去的一張日曆,禮拜二是二十五,忽然又想起了月底的事情,故不久就又伏在那小小骯髒桌上繼續寫著文章了。
第二章
一
大廣坪上全是白霜。仿佛真是在昨夜就來到這廣坪四周,在水溝內做挖掘污泥工作的工人,大清早就把工作疲倦到自己身體,已有許多人在擔土掘泥了。打霜天比平時特別寒冷,太陽也似乎因畏避這早寒的原故還沒有完全露出地平線上。在用工作使本身得到溫暖的工人們,以及一個初從床上新棉絮中爬起,痴立在寒氣中哆嗦的校役,口中皆出白氣,象新加過燃料以後的汽管口端。廣場一角正有幾個特別早起的學生在練習籃球,廣場中央有兩匹不知誰家飯館餵養的狗,仿佛所謂詩人那麼很寂寞的在那碎白如鹽的枯草地上散步。
有大霜太陽是必須出的。
知道天氣情形,而在那裡悠悠的唱著讚美這爽朗冬晴天氣的歌的,在廣坪周圍樹上有一些雀兒,在廣場一端白屋中,有一個年紀青青的女子。
女生宿舍黃字四十號,二樓的東向一角,陽台上擱有一缽垂長纓花大如碗的菊花,在寒氣的迫脅中,與房中一女人的清朗柔軟歌聲中,如有所感,大的花朵向著早晨的光明相迎微笑。
女人唱:
春天是我們的,春天是我們的,
看呀,你也年青,我也年青。
聽呀,請你試規規矩矩聽聽:
一顆流星,向太空無極長隕,
一點淚,滴到你的衣襟。
相信我,這熱情,這花,這愛,這俄頃,一分,一秒,一剎那,你應當融解,你應當融解,
還有那……
唱到這裡時,在同房另一床上,有一個女人,用著同樣的柔曼的聲音唱道:
是啊,應當融解,應當融解,
我們的硝酸,硫酸,鹽酸,
還有那——
還有那近視眼小鬍子的今韻古韻,
還有那《尚書》的今文古文,
多極了啦,數不清,說不清!
我的天哪,你要我怎麼同你拚命!
在先唱歌的就笑了,喊,「嗨,玉丫頭,你就醒了?早哪。
你詩才不壞,我看你還是做詩吧。」
把功課編詩的就說,「是呀,我明天就做詩人去,賦詩賞菊,夢裡好同陶靖節划拳照杯。我們的菊花近來開得太好了,見了我真有點詩興。雖然只一缽,開花三朵,要做詩,大約也可以寫一本詩吧。可是主任說:不及格,留學一年。我難道還應當在這裡做一年詩人麼?」
「是做情人不是做詩人。要懂詩。」
「那麼還是不懂詩好一點,我是A教授在他班上說的『偷懶的人』,讓功課麻煩一點還好,若是象××讓戀愛麻煩,成天想躲避那蠢笨的臉嘴,也成天讀那更加三倍蠢笨的信,不如選五個學分的物理,三個學分的化學,又來一個古代詩的分類,又來一個……」「聰明人說呆話,你裝什麼道學,你的事我清楚極了。」
「你清楚極了,佩服佩服,你那麼清楚我的事,你自己?你唱些什麼?」
「我是『口上有詩心中無思』,生活作證。」
「『口上有詩』,多說得好聽!可惜我不是(阿)……錯了錯了,打嘴打嘴。不過,五小姐,你這口上有詩,這句話以我照化學的公式分析分析,好象不是應當向我說的,也不是你口中說得出的,這字面是『男性的夢囈』,你說!」
「我說啊!我說你口上有青酸,除非……才能融解與中和。」
「青酸,有毒,也不是你向我說的,讓我想想:是了是了,『口上有詩』,真是大作家的精粹言語!可惜詩是有——你也有找也有,……錯了錯了,打嘴打嘴,我口上是不會有詩的。要美人才不缺詩趣。五,我真恨我為什麼是女子,你那可愛的小小唇上的詩,就不能拜讀。」
「我說你口上有青酸,身上也有。」
「或者是有一點兒的,就因為不能拜讀那一首『詩』。」
唱歌的女人不願意再說什麼話了,把一雙柔軟手臂從湖色的綢被中伸出,向空虛攫拿。又顧自又唱歌道:
「消融消融,融入伊柔波似的心胸!」
那名玉的女人嘲弄似的也唱道:
做夢做夢,我的夢!
我睜大了別的人所稱讚我的流星的美麗眼睛,
看你逃去方向的腳蹤。
那在前唱歌的又忍不著要說話了,他說,
「詩人,要尋找牧童的腳蹤,你找羊的腳蹤吧。」
「五小姐,我佩服你!我記到《舊約》上好象說過:一個有戀愛在心上燃燒的人,他一切行為皆是詩。你瞧你這樣善於比擬,頂不會疑心別人的我也不免當真要疑心了。」
「世界上有一個頂不會疑心別人的玉丫頭,居然也就要疑心,奇怪的很!不過《舊約》我在慕貞讀過三年零六個月,沒有這句話。你記錯了,那是一本名叫《××之愛》一書上的話語!」
「好記憶,一百分,你說你不看那些書,你倒記得到那些書,『天才』的女郎,無怪乎逗人憐愛!我若是男子,我一天得寫兩封信給你。」
「不是男子也未嘗不可以寫,寫好了,請我轉去,我這人很高興為你服務。放心我去同小羊說,小羊是又乖巧又天真的人,她也願意有一個象你這樣的……」
「我擰你的嘴!五,你壞,我是縱明白你嘴上美麗有詩,也要擰的,小心呀!」
「正是!一切都得『小心』,不只是擰嘴唇,別人聽得出,玉丫頭!」
「應當要讓別人聽得到,你不是這個意思麼?」
五小姐忽然把被蓋一掀,坐了起來,「起來,不許懶惰,要做事去!」
隨著就擁著一件大衣下床了,短大衣下面露出細長的一雙白腿,如霜如雪。
二
在盥洗間,各處是長的頭髮同白的腿臂,各處是小小的嘴唇與光亮的眼睛,一個屋子裡充塞了脂粉膩香,大的白磁盆里浮滿著肥皂白的泡沫。年青人一面洗臉一面與同宿舍中的女子談著關於這一天功課的話語,或者還繼續在床上的談話,說著旁人縱聽到也不分明那意義所在的笑謔。
這時節,大廣坪已有許多年青男子站在早晨的太陽下念書,挖泥工人也已經為工作所溫暖發熱流汗了。
女人玉與五在一排洗臉,從外面來了女孩玖,穿著男子式的米色細羊毛短絨衣,拿了手巾同牙刷,見無空處,就傍了玉的身邊,等候機會。玉抬了頭,見到玖了。
「玖小姐,你早!」
「不早,太陽在我床上半天了。」
五把手正擦滿了一臉肥皂沫,也抬起那可笑的臉來,向玖招呼,「住處好麼?」「好極了,晚上清靜得很,天亮了,不是太陽曬到床上還不會醒。因為很舒服,見了太陽也還是不想起床,所以才這樣晏。」
「我恐怕你還不曾醒,所以不敢過你房中吵你。」
「我醒了好一會。這裡早上空氣真好。今天打了霜,更加冷,但是太陽美極了。」
「若是十二三,在房中看月出也有趣味。」
玉這時已把臉洗畢讓出了位置,且為女孩玖倒水。
「謝謝你,玉小姐,我自己會倒。」她把壺搶在手上,不讓玉做事。
玉把壺給了玖後,就捏著玖細羊毛絨衣的肩膊,很親愛的說,「這點點衣不怕著涼麼?」
「很暖和,我在北京住了一陣,過了兩個冬天,到這裡來一點不難過。」
「可是你手腫了。」
「那是到坪里打球風吹紅的。」
「誰給你做的這好看衣服?母親麼?」
「一個朋友,二哥相熟的女人。」
女孩玖無意的說著這樣話語,毫不為意認為還必須在這話上解釋女人是有四十歲左右的女人,因此這話使玉同五皆有所誤會,心中皆如失去了一種說不分明的東西。正把頭低到水中的五,接著就羨企似的說道:「玖姑娘,你真是有幸福的孩子。」
這時的玖已把從熱水中取出擰著的大白牛肚手巾覆到臉上,就不作答,心中好笑。
玉說,「A先生待玖姑娘真好,使人羨慕。」
玖仍然笑,搓著毛巾,想起昨晚上同二哥說的同往青島的話了,就問兩人,「放了假,你們到什麼地方去?」
玉說過××,五說留到這裡,且接著說若果留到這裡能同玖在一處,真近於幸福的話。但玖卻告她們,說不定明年又得離開這地方到別處去。兩人皆詫異了,其中五的平素以美自驕的意識尤其近於發現了一種損失。她稍稍沉鬱了一點,說,「為什麼原故?」
「說是身體不很好,脾氣也壞得很,所以換一個地方。他性情是那樣,就因為脾氣不好,所以我母親才回到鄉下去養病,不然本來是說到這裡找一個房子住的。若是我母親到這地方,那就有趣味多了。」
「玖小姐捨得母親麼?」
「沒有法子,二哥也是捨不得母親的。我們在一處住不能活下去,所以母親回到鄉下去。還說明年想法回去看看,我二哥也有十年不到過鄉下了。可是又說去青島,我不明白究竟是到什麼地方去。」
聽到女孩玖說的話,兩人就都不做聲了,各人在心中有所思索。玖因為記起青島有海水,風景很美,就又自言自語說道:「我真奇怪海水,深得底都好象沒有。」
玉想走,五說,「小姐,你又忘了你的東西,你的心真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因為不願意再說什麼話,女生玉仍然不理,走回房間去了。走到廊下時還聽到五的聲音,「小羊是天真快樂的,放心吧。」然而說著這話語時節的五,已經不是早上唱歌時節五的快樂,從語氣中也可以聽出是無可奈何聊以自解的意思。
三
第一班淞滬火車象平常日子一樣,在三等車裡帶來了一車蠢人,就是身上骯髒,言語樸陋,成天各以其方便做事,用工作使身體疲倦,晚上又從工頭處得三毛五毛的報酬回家去睡覺的下等男女。另外是在二等頭等車廂里,載來了一批有學問,皮膚柔滑,身穿上等細軟材料衣服,懂許多平常人不能明白的事情,隨隨便便談一點什麼就可以在簽名簿上畫一個到字,於月底向會計處領取薪水的大學教授。這些教授到了車站,下了車,隨意又坐到一輛人力車上去,即刻有一個同工人差不多骯髒不體面的漢子拖著車把就跑。
於是不到十分鐘後,車夫還沒有出校門十步,這些教授就站在講堂上,用粉筆寫那些問題,同一群年青人談著完全與「天氣」「工人」「車夫」無關係值四元一點鐘的話來了。
學生呢,為學分原故耐耐煩煩聽著的也總有人,很有心得那種樣子忙忙的寫著記錄的也有人,把心思想到功課以外,或者是一封信,一首詩,一塊錢與一件蠢事,也仍然總不缺少這種人。但是課堂外面太陽底下的薄霜慢慢融解又慢慢的化作白煙的事,是沒有人想到那美的。挖泥的人跌到溝水裡去,爬起時全身漿著墨綠色骯髒東西,也是沒有人想到那寂寞的。天空藍到象海,一個人向天空想到海,心也近於象海一樣的寥闊,無邊無際,這更不是年青學生有分的事了。學生們全到課堂上做轉販一個上等人的知識去了,只留下兩個小飯館中送早面到宿舍收碗回去的邋遢孩子,在廣坪中讓太陽炙著破棉襖綻肉的肩背,對於天氣以及天底下的情形出神。其中一個在回頭發現了曾偷過雞頭的狗也在那裡很悠暇神氣散步時,很不平似的抬起石子奮力向狗身上擲去,被石子打中臀部的狗,一面嗥著逃走一面回頭望著打它的仇人,似乎從那扁臉小鼻子上認清楚了是合興館的夥計,同時也記起了偷東西吃那一回事,於是不再做聲,竄過乾溝,跑到枯根株還未拔除的棉田裡去了。
四
在上海方面,裝滿了整船的絲綢,茶葉,桐油,雞蛋等等向海洋浮去的大舶,皆乘早潮滿江時節出口,船皆傍江邊南岸行駛。大而短笨常常畫著一面旗式一個獅子一顆星的煙筒,冒著淡淡的青煙,間或還發著比山中老虎嗓子還沉悶的短促聲音,從一里外的××學校大坪中看來,是仿佛這船是在岸旁或竟是在岸旁旱地上慢慢的行動,且如大聲呼喊船上人,也當能聽到。其實船在江中行駛,去岸尚數十丈,若在江邊散步,就可知道船去江邊已經如何遠了。
青年A無課,又不欲作其他事情,大清早就在江邊玩。看江上潮漲潮落,目送全身以鋼鐵作成儼然是蓄藏著無盡的生命之力,頑固的轉著轉著輪葉向大洋浮去的輪舶。望著那龐然巨物過去後,尾部機輪所激起的大浪,涌到江邊堤腳,作生氣樣子,以及被這余浪所搖撼,如為一隻大手所撾過因而發昏東歪西倒的小舟,心中總若有所失,非常寂寞。大的船,悍然毅然勇敢的向不可知的海洋走去,靠一點人類經驗,風濤暗礁皆無所懼,終於把責任盡過,再休息到一個新的日光下面,船真是可佩服的東西!所謂巨大的人,所謂將向人生大道走去的人,不將也應當如此悍然毅然竭盡生命之力,用著頑固的不變的姿勢,一切無所畏怯的活著下來麼?
見著大船的過去,以及小舟的搖擺,青年A站在那石堤上,目送著湯湯而去的鐵體鋼心的怪物,就心想:這真是一個人生最好的對照,這些浮在水面的東西!人是浮在比水面還輕柔的一種生活上頭,因為缺少力,我的心,就只能在別人生活巨浪後面搖盪如醉。我從沒有去自試向我所欲達到的方向駛去的氣力,也缺少這近於嚇人的雄心,因為心的柔軟,到近來,就索性連平凡的欲望也沒有了……他於是在堤上追跑著,似乎只要能追及那船,就可以請託這船上人帶他到所要到的一個地方去。但是這船毫不留戀的走遠了。他跑了一會才不再跑,喘著氣,用著神氣頹唐的眼睛,望著太陽下所照的一切世界。柔軟無用的人!新的日子原是就可以帶他到一個新的天地去,但他只凝神到空虛,這空虛是連幻象也缺少的一片茫然漠然的蔚藍。
過了一會,自言自語說,
「我有我的方向,應當載滿一船勞苦與眼淚,卸到我那彼岸的貨倉!」
他走回去看下課了沒有,在學校長廊下見到了玖同另外一女人站在那裡品評一缽菊花。
「玖,你下課了?」
「接到還有。你難道已經到過江邊了麼?」
「我玩過了一點鐘。」
這時另外有一個女生走過身來問A的考試問題。那同女孩玖在一起的約莫有二十歲左右的女子,就輕輕的問玖,「這是你哥哥?」女孩玖也輕輕答應,且悄悄的笑,因為見到與二哥說話的正是校中頂不美觀的一個女人。好象有許多話還說不完,到後是無話可說了,就又向玖說話。接著嘡嘡嘡上課鐘又打著了,許多穿衣服體面的學生好象很為自己一件衣服合式滿意,腰梁骨筆直的競向各人課堂走去,許多女生也同男子一樣的很匆匆的從廊下走去,並且有全身是粉筆灰的教授夾雜在學生中,憑了那好酒好肉培養而成的紳士神氣,如雞群之鶴矯矯獨立,與A認識的總同他略略點頭,或者說一句很平常的應酬話。男子A同玖離開時,那與玖在一個班上讀英文的女人,回頭望了A一眼。
「真是怕人的世界,這樣多年青人!」這樣想著一面低了頭向長廊東端走去的男子A,為了天氣,為了在這好天氣下所見到的一些年青人,心上覺得異常寂寞。因為在眾人中,許多人皆能為一些很愚蠢的知識所醉,成天上課,吃飯,厭倦了也不妨發點小小牢騷,間或到毛廁去用小鉛筆之類,寫一點近於泄怨的幼稚可憐的話語,就居然可以神氣泰然的活到這世界上,處處見出愚蠢也處處見出這些年青人的生氣勃勃。自己卻無時無事不在一種極偏心的天秤上,稱量自己生活,就覺得年青人的天真爛漫完全無分,想抓到一個在基本心情上同類的人竟無從找尋,孤立的而仍勉強的混到這些人中間,生存的時代與世界皆有錯誤樣子。但是剛走到長廊東端,又給兩個女人攔住了。男子A神氣略顯得窘迫,用憂愁的眼睛望到這兩個女人,想明白有些什麼事必須到這些地方來商量。
女人是早晨在床上唱歌的玉同五,兩人因上堂的××教授請了假,這時來找A問關於考試的事。女人五說,「沒有什麼事,想向先生借一本書,我們買書不到。」
玉也說,「我只能抄點筆記,怎麼辦?我也沒有。」
「不能夠請託一個人去買這樣書麼?」
「是買不出。已經買過了,賣完了。」
「那到我房裡拿去,可是過兩天得退還我,因為同學太多,讓大家看看。」
他們於是到了A的房間。說著「真糟真糟」一類話,把桌上雜亂的書一面整理一面微笑著的男子A行為,使二女人見到感覺得出一種溫情的動遙游目檢察一房的所有,唯一的女孩玖的一個十二寸半身小影發現在書架上層。五把相拿在手上,「A先生,玖姑娘真是個有福氣的人。」聽著這話的A作著微笑,女子玉卻因見到這情形也用另一意義微笑著。
五又說,「這真美,象畫上的人。」
「象一匹小羊。柔和天真到這樣子,不是象羊麼?」玉意別有所指把話重複的說著,盡五白眼也作為不知,到後就走到書架邊低頭找書,取出了一本皮面金花的小小聖經,「A先生,你是教徒?」
已經把書整理過後,倚身到桌邊,以背向窗的男子A說,「天國的門不是為我這種人開的,要有德行同有錢的人,才應當受洗。我是把聖經當成文法書看的,這東西不壞。」
因為看到女子玉把聖經翻著,念著第一頁上面用藍墨水寫上的話語,男子A又說道:「這是一個女人送我的。我住北京時病到醫院,醫院照例什麼都沒有,就只放一本大字聖經,我就成天吃黃色藥水,看《約伯記·歷代志》過日子。有一天,又躲到床上看聖經,讀《雅歌》,這女人是教會的什麼長,來各處病房安慰病人,到了我房裡,看我正在很吃力的把一本聖經擱在枕邊翻,女人就取到手上看,見到我在聖經上批的對於譯文方言解釋,就大喜歡,用中國話問我是什麼會裡的教友。我告她不是,這女人看了我兩眼,抿抿嘴走了。但第二天又來,我們就是朋友了,她因此就送我這樣一個小字本精緻東西。到去年,我同我妹去一個教會的辦事處找過她,聖誕節且送過玖妹一件很值錢的羊毛短衫。」
兩個女人聽到說及短衫,心中皆略略感受小壓迫。但男子A接著又說,「這女人初看很怕人,似乎真象《小物件》上小學校的女管理先生,一副冰冷臉孔,竟與她的事業完全不相稱。但熟了以後,才明白年齡同宗旨皆不能拘管她的天真童心。一個四十歲的人,吃宗教飯也有了二十年,卻看我的小說,很有趣,以為任暑假中當譯一些心中所歡喜的給她的國內朋友看。真是了不得的人,若不是因為玖妹身體不濟,我將送她到這老女人處學××去了。」
女生五在早上不忘記洗盥間的談話,這時無意中聽到這話,血管子裡的血暢快了許多,望到A的瘦臉,復望到桌上的許多稿紙,「A先生,你又在做什麼文章了呢?」這樣說著就到玉身邊用手暗擰了玉的肩部一下,「密司玉,你的詩怎麼不拿來給A先生看。」
玉說,「我是賞菊的詩,學究氣免不了,看了也頭痛。我記到你好象有一本山歌是看牛看羊人唱的,不是有這樣一本書,你告過我,還要我寫一個封面題字麼?」
男子A不知道這話是一種屬於隱私的嘲謔,就說「既然寫得有這樣多山歌,想必一定有不少好作品,若果作家高興,我倒非常想有福氣看看。」
一種與聰明完全相反的話,使兩個女人皆失去了拘束大笑不止。
五
把兩個年青女人打發走後,一個人站在自己房中書架旁,手翻著那冊剛為女生玉看過的小小聖經,心上發生一點極曖昧的動搖,又旋即為另一種懂世故的理智批駁著,搖頭做出很淒涼的苦笑。這日的事在日記本上,他應當加上這樣一點旁人不會明白的話:她們以為我是先生,居然敢在我面前不紅臉的走來走去,說笑話,真是膽量不小的女子!
一切有福氣的女子,也正如其他一切有福氣的男子一樣,又聰明,又乖巧,大概總應當逗一些人憐愛崇拜吧。這淚中微笑的心情,是女孩玖也不會了解她的哥哥的。
兩個女人皆儼然各有所得的回到住處,一面各在自己寫字桌上翻看新借的書,一面各人在心上想起一些年青女子所仿佛能理解的荒唐事情。象平時作論文一樣,年青人,有著一顆聰明善感的七竅玲瓏心,看書一遍即可按照堂上題目寫成一篇有條有理的論文,如今是這兩個女人用一些印象作為根據,在心上另外作著一種通暢清順醒目悅心文章的。
六
一個鐘錶裡面機械之一那樣腳色,大鼻頭為早風颳得通紅,站到教務處門前看一隻衰弱蒼蠅在窗上爬生大趣味。辦事人則坐在大辦事房柚木寫字檯旁邊,低頭爛臉填寫一種極麻煩瑣碎的表冊,不三分鐘又抬頭看看壁上的掛鍾。下課時間到了,就在房裡喊一聲「打鐘!」於是人在外面用著元氣十足的聲音答應「嗻!」於是那陳列在大禮堂附近,用木架高懸,成天為那紅鼻子校役拉著振子敲打,即刻發著嘡嘡的又如因為被北風所吹,害小傷風,因而聲音略啞的校鐘聲音響了。於是一群年青人很奮勇的大踏步從課堂中跑出。於是教授們很和氣的到會計股同主任談天去了。
每一堂課,皆不缺少一種學生頭痛。每一堂課,一些作教授的,皆總有些對於自己的課感到無聊或非常得意的人。時光為教務處壁上的鐘擺一分一秒所啄去,到後是教授與辦事人輪到休息,照例的午飯時間已到。繞學校附近各小飯館的大司務,同提竹籃送飯,見狗就想拾石子擲去,一見紙菸上小畫片就捏在手心當寶物的江北孩子,以及館子裡打雜的夥計小二,倒忙起來了。教授們拿很大的一種數目,選一本書誦讀給年青人聽。
大司務為三五毛錢的原故,手執大鍋鏟,在灶邊一點不節制氣力的炒菜。年青人真是一切率真,每天一早起來就知道洗臉刷牙齒,肚子空了曉得先吃一點早面,上課就筆記照抄,上毛廁就在板壁上寫一點近於發泄的言語,讀英文又很勤快的認生字,到午飯時,一窩蜂皆來到飯館,於是吵鬧著,歡呼著,用著對於這一頓飯「催促」或「謳歌」任何一種理由,毫不受教育所拘束,使所有供給大學生吃飯的地方皆成為有生氣的地方。又間或就在飯館動起武來,破皮流血,氣概不凡,從精神上看來,完全看不出學生為國文系治音韻學的大學生。
大廣坪四圍溝邊就只剩下一些黑色污泥,成小堆,為太陽所曬,放出微臭的氣味,在下風遠處走過的學生們,皆用手掩鼻匆匆過去。一些為手捏處放光的鐵鏟鐵鋤,大的竹箕,古意盎然的缺口土窯水壺,散漫的臥到溝中。溝上爛泥處蹲得有一個看守傢伙的粗蠢漢子,口咬短煙管一枝,讓溫暖的太陽熬炙肩背,引為幸福。
遠處兵營一大隊新兵,正分班蹲在地下,吃帶黑色發過霉劣米煮成的飯。
到了下午沒有功課的就在大廣坪中踢球,毫不吝惜氣力,當圓的球無意中滾到溝外時,挖泥人總歡歡喜喜的代為把球擲回來。
仍然到了夜間,仍然是一些很有希望的生命力極強的年青人,從課堂湧出,轉到笑語嘈雜金鐵齊鳴的食堂。工人皆背了鋤頭竹箕回家,兵營中吹起喇叭,聲音融和在暮色中,柔軟而悲哀。淡白的日頭沉到地平線下去。沒有一個人對這各樣情形加以綜合生出空漠感想。
開回上海的火車,把聰明人同蠢人仍然帶回去了。
七
仍然是燈下,男子A同女孩玖,在一個房中做事。
「二哥,你說寫窮人,從反面寫也行,我如今試來寫正面。」
那二哥似乎並不注意到這話,所以女孩玖又說,「二哥,你也仍然正面寫過了,你××不是完完全全的寫?」
男子A說,「什么正面?」
「窮人,貧苦的,被忽視與輕視的,骯髒愚蠢的人。」
「只看你寫的態度,同你文字上的技術,只要寫得好,反正無關係。文章太壞,有好主張同好思想也是不行的。文字完全,把極平常的人物也能寫得感動人,這完全是藝術。」
「那我不寫了,」接著,女孩玖就抓起自己面前一張寫了將近兩千字的稿件想扯碎。
在沒有扯碎以前為男子A所搶去了,她就輕輕嚷著,「不行呵,不行呵,我不許你看,寫得太壞,不許看!」
「這脾氣是不對的,玖。我說過一百次,文章寫了不許扯,寫成了也得給二哥看,你又這樣發脾氣!」
「為什麼我把寫得不好的文章留下來給人看?」
「別人還有勇氣印,你連給二哥看的勇氣也缺少,這是正當脾氣麼?」
「退我呵!我不歡喜這樣!你不退我我就不管。」
「不要你管,」男子A就一面把那創作稿件就燈下看著,一面笑。
女孩玖又說,「我不答應!我不答應!你笑我,以後我不寫了!」
孩子氣重的女孩玖站到一旁放賴,男子A把文章看完了,站起身把文章遞還給她,「你寫得好,並不壞,就寫這窮人如何無望無助的到江邊去,以為她在晚上做的夢會實現。她在江邊等候夢中的放光耀目東西,但是只見到來來去去的船隻。她就數這船隻的數目,一,二,三,二十,三十七,一直數到她生活上從沒有經過手的數目上去,到後就把這數目記到心上,回家……你有天才,很細心,聽二哥的話寫成就送到《小說月報》去。」
女孩玖一面看著自己文章一面聽男子A說話,最後咬了一下嘴唇,說,「二哥你說怪話,你笑我,好歹我不寫了。」
男子A就仍然把自己的文章接寫下去,一面擺頭表示女孩玖的話不應當這樣說。
過一會,有人在房外叩門。男子A漫聲的答應,說,「請。」
門外的人仍然不推門,又叩了兩下,男子A第二次又說「請。」
還是在門外剝剝的叩著,男子A稍稍生了點氣,站起身來拉門。門開了,一個女子,點點頭,害羞樣子微笑,怯怯的走進來,見了女孩玖在此,仿佛放了心,也不再顧及男子A了,就同玖去說話。
「她們找你開女同學會,快去!」
女孩玖說,「我不去,先就同玉小姐說過了。」
「不行,玉小姐說不行,要全體,有要緊事商量。」
「我不會商量什麼,玉小姐知道我!我說明白了,怎麼又要我去!」
「我不知道,是她要我來的。」
「我請你說說,我要做點事,到我哥哥這裡,不能到會。」
男子A就從旁說,「玖,去去也好,你應當習慣這些事情。」
「我不高興去。」
大家無話再說,來的一個女子也好象找不出話可說了,就望這房中的一切,望了一會,又怯怯的望到男子A,忽然說,「你不去,那我要走了。」
女孩玖說,「密司朱請你同玉小姐說,對不起。」
那女子點點頭,向女孩玖不自然的笑笑,又向男子A笑笑,走去了。
男子A把門掩上。
「玖,這是你同班上課的同學麼?」
「是的。人老實極了,為班上長得頂好看的女子。」
「我倒不覺得這女人有什麼好處。」
「久看看就會發現。清秀得很,這人功課都好。」
「女人照例功課都好。」
因為這話是近於說「也不過功課好罷了」的意思,女孩玖稍稍不平了,便說,「這人思想也不壞,我看到過她書架上有許多新書,社會科學,國際問題,新藝術理論……比同學都多。」
男子A想到另外什麼事上去似的,不再說話,仍然坐到桌邊了。坐了一會,一個字也不再寫,溫習到一些為女孩玖所不了解的事情,到後忽然說,「我們到江邊玩去,怕不怕冷?」
女孩玖說外面一點也不冷,於是兩人不久就出了學校到江邊去了。
江面全是薄霧。
江里帆船在霧中,隱約閃著小小的紅風燈。正漲晚潮,微浪齧堤,正因為這細碎聲音,一切空間反覺得異常寂靜。
循薄明的長堤石道上走去,走到男子A日間追大船處,男子A想起日間的事,不動了。
「二哥,你倦了?」
男子A搖頭不語。
第三章
一
女孩玖很早的起身,邀約朱到球場習網球,玩了一會,又邀同伴到她二哥房中去取書。用著稍稍不安靜的心情陪了玖到教員宿舍去是朱這個人。到宿舍了,女孩玖也習慣用手叩門三下,沒有答應,又看看天氣,已經是二哥起床以後的時間,就輕輕的推門。
門開了,房中空氣極壞,電燈還放黃光,男子A躺到床上,衣也不脫,皮鞋也不脫,被蓋還未曾完全拉開就隨意的搭到身上,房子中地下無數碎紙,顯然是主人夜來睡得極晚。
女孩玖與那同伴女子皆愣住了,女孩玖輕輕的走到床邊去,很憂愁的望到男子A憔悴的臉,長的發,以及一隻擱在被外瘦小的右手。
「二哥,二哥……」
男子A似乎並沒有酣睡,一聽到女孩玖的聲音就驚醒了,爬起身來睜著充滿了血的一雙失眠的眼睛,望著妹子勉強的笑,且一面說著「真太晏了晏了晏了」的話,作一種在妹子前面自責的神氣,想將昨晚上的一切遮掩過去。但女孩玖搖搖頭,把臉背過去了。
男子A明白玖要做什麼了,就說:
「玖,忘記你是大人了麼?」
女孩玖,聽到男子A的話,且記起在房中還有朱,是沒有正式介紹給二哥的客,就回頭裝著笑臉,勉強對男子A笑,「二哥,你為什麼又這樣子?」
男子A也裝著笑臉,「不是通夜不睡,是起得太早了,到後又倦得很,所以成這樣子了。」說到這裡男子A已望見電燈,還有光,沒有熄滅,就趕緊把機關拍的一按,且如往常情形,一面檢拾桌上的稿件一面說話,「寫得很有頭緒,做文章真是天氣早好一點,不為旁人吵鬧,清清靜靜……」
女孩玖心裡就想:「你完全說謊,對於我同客人。
顯然是在夜間過度疲倦了,所以到這個時候來說謊!」但是她卻說:「二哥你真勇敢。」
「我的文章在下禮拜就完成了。我以為這篇寫得很好,你看了也一定歡喜。」
「好是一定的。你是不是還要我題幾個字?」
「自然的事!你為我寫章草好點,不要鐘體,你寫鐘體不大好,因為漢隸太無根據。」
「可是筆真不行,我得借筆來!」
「好,你借一隻好筆來,並且隨意畫一個封面畫。」
他們倆在客人面前互相謊著,且都用著笑臉,又皆明明白白這謊話背後所蘊藏的眼淚。女孩玖且正式把女生朱介紹給這說謊話的二哥了。男子A望到朱,很勉強的點頭,且更勉強的找出一些話語來同那女人接談。他問到女生朱同鄉,又問到朱選的課程,以及從××轉學以來對於這新學校同舊學校的趣味差別,竟象非常想明白這些事情那樣關心。女孩玖則從旁代為解釋,好象男子A要在女生朱生活上寫一篇小說的原因,所以同時把自己對於朱的長處也說及。她說到朱的功課,說到思想,說到人,其實這些話昨晚上在堤邊就已經全說過了,如今又來在朱本人前面重複一次。
本是懷了稍稍不大安定的心來到這房裡的朱,到此見到這兄妹二人情形,話更不能多說了。她用著聰明的眼睛看望對她說話的人,拘束的不自然的回答著,又在女孩玖的讚美言語上,做出害羞的笑,她也有一些說謊的精神,就是一面覺得男子A近於可憐,然而她說的卻是「非常歡喜看A先生作的《山鬼》。」她在對談上也找出了許多近於客氣的言語,可是主人的笑她看得很清楚,那是一種與嘆息並不兩樣的東西。她知道第一次談話最相宜的還是讚美,所以讚美了男子A文章,還同時讚美到女孩玖的美麗和天真。她本想說「做文章身體太壞是不行的,應當為一些人愛惜自己一點」,但她仿佛為了大家「安寧」起見,卻只說出一些平常客氣的話。
預備鈴搖過了,女孩玖同客人已把書拿走上課去了。男子A坐到自己床邊,想著昨晚上的工作,想著這時上課去了的有著柔軟的心的妹子,又想著這使女孩玖同客人皆似乎極其難過的情形,工作結果只是一些什麼意義。
二
吃過午飯以後。
「你哭了!」
「哪裡有這事。睡不好,眼睛就這樣子。」
男子A不再說什麼,只想著一切。因為不願意使女孩玖傷心,就說別的話。
「玖,為什麼大清早就引客人到我這裡來?」
「我以為你早起來了。」
「人家看到我們房裡這樣子真會笑話。」
「哪裡,她們才不會為這些事笑你!」
「你不是說四川人就說過我嗎?」
「但是我聽到那四川人她們常常說到你,可見得並不是很討厭了。」
「我倒以為單為這些原因明年也不再教書了,我不願意讓女人說到我。我倒並不想要這些女人歡喜我。一些年青的人,天真爛熳的吃飯上課,莫以為我愛做文章說得可憐,只想一個女人援手,就以為我在她們面前也會感到可憐!」
女孩玖笑了,不做聲,然而又輕輕的象不讓二哥聽到一樣,說,「人家崇拜你哪,有什麼辦法?」
「我才不希罕這種東西!若果是靠到這些意義,就有理由安分知足活下去,那我不寫文章也夠了。我是還擔心那些女人以為我平常很隨便,就以為是想要使她們看出我的可憐,因而在我面前更加矜持小心起來的。」
女孩玖仍然笑,搖頭,表示意思是:「我猜不會有,這些女同學全老實極了。」
但女孩玖並沒有老老實實把另外一時節女生朱同她談到的近於老老實實的話,告給男子A過。她只另外談到功課,談到試驗,談到在試驗時一些學生與教授故意麻煩的情形,也不再說到女人,也不敢再問到昨夜究竟為什麼寫了一夜文章。
這時第二十一教室,正坐滿了一室年青男女,看著講台上講比較文學教授抄引的作品。那教授引得是男子A文章的一段,抄滿了一黑板,一面抄一面又回頭說,「不要把標點加錯。」大家就笑。這是一句話,在凡是這教授所擔任的功課上面,遇到抄引筆記時,他總不忘記這一種責任內的囑咐,為了重視筆記起見,這人有時還觀察學生的筆記冊,因此學生中有人就在筆記冊上也寫上那一句話,好讓教授見到的。
把黑板寫滿,應當是教授說話的時節了,這就憑了一點在另一時節所知道男子A的種種,解釋這文章以何因緣寫成,以及內容的糅和情感與理智表現的美處。
在講堂下最末排坐的是十個女生,玉,五,朱三人成一線坐在角上,正如其他同學一樣很隨意的領會到先生的分析。
到後聽到講「天才」一定是有,且把如何生活就算天才的話期望到同學,學生全笑了。第二次又返身面向黑板寫字時,玉就同五說話。
玉說,「聽這個講不如找小羊來談天還有趣味,她講這一課比大教授高明多了。」
五說,「小羊應當也來聽聽這一課,好多有一個機會去說笑話。」
玉又說,「她今天好象哭過一會,我上午在第七教室見到她,問她為什麼不愉快,不做聲,微微的笑著,走開了。」
五又說,「你應當安慰她,她是你的——」「你要我打你了?」
「你自然有權利這樣做,因為假若你是……」
坐在一旁的朱聽到這兩人說的話心中匿笑,裝著一點不注意的神氣抄錄筆記。先是不懂所說「小羊」是誰,到後清楚了,她同時還明白「小羊」哭泣的原故,下了堂,就走到黃字宿舍去找那所謂「小羊」。
三
玖尚沒有回宿舍。宿舍中只有另外一個同學,正在翻著×××那本書。朱走進房去。
「瓏小姐,她不在這裡麼?」
「好象是上課去了。」
「我下堂沒有課,她下堂也沒有。」
「那是到她哥哥那裡去了。」朱想走,同房的瓏於是又說,「這孩子不知為什麼原故,今天哭了一會。」朱答著「哦」字,仿佛這事情完全不是自己關心的事,很匆促的走下樓梯,到了樓梯確碰到了女孩玖。她們暫時皆站在樓梯口邊。
「我到你房裡找你,不見你。」
「什麼事?」
「同你玩玩去,我引你到好地方去。」
「願不願到江邊去看看船去?」
朱正望到這女孩玖的微腫的眼睛難過,一時不即回答。
玖就又說,「歡喜去就等我一會兒,我換件衣,我二哥也在外邊等我。」
朱稍稍凝神,想了一會,本是預備邀玖去玩玩,以為可以安慰這女孩,現在反象是被玖所邀,忽然說不去了。她說,「我不去,」也不再在奇突的話上加以「我記起了」或是「我几几乎忘了」那類話語解釋,說過不去,並且即刻就走了。女孩玖一點不曾注意,匆匆的跑上樓去換衣。女子朱走出屋外,就見到男子A站立在路上,軍人風度的姿勢把兩隻手插到衣袋裡,憂鬱的向她招呼。這女人臉略紅,點點頭,從男子A身邊走過去時,柔馴得象一匹小貓。男子A望到這女人在大廣坪中走著的背影,完全沒有想到這是最先抱著「憐憫別人」的心而來,到後確又抱著「缺少別人憐憫」的心而去,一個非常寂寞的女子的。
女子朱一個人返到了自己住處,同房一女人正在念李商隱錦瑟詩,見到了朱,就詢問她李義山詩是不是平素歡喜的詩。女子朱正為一種心上小小糾紛所苦,就很奇突的說,「我什麼都不愛,」說過後,坐到自己床邊,一事不作,痴了半天。
四
天氣已經到了將近深冬,雖然是大日頭成天從東方躍起又從西方墜下,在日光下還有人曬雜糧,打赤膊作工也很平常的事,但那只是一些無教養愚蠢頑強的下等人的行為,在××學校,辦事的地方,全在那裡安置預備過冬的煤爐了。骯髒漢子三三兩兩扛了竹梯,鐵筒,鐵爐到了教務處又到事務處,滿校各處跑,大釘錘隨意的敲打,從講堂外邊過身時也大聲說話。若不是為安置這鐵爐的原故,這樣放肆的行為,恐怕罰一個月薪水還不容易使教務長快活。這些做工的人因為安置爐子,並且也居然有機會躺在會客室沙發上歇憩了。並且一出去,也居然同學生一起涌到吃飯地方坐下了。不過年青人雖然同到這些漢子在一處吃飯,卻都明白這些是無知識的人,都懂到顧全身分,也不再用同他們說什麼話,也不問問今年煤爐比去年煤爐價錢如何不同,也不必知道這些人每一天做工有多少錢收入,他們因為是讀書的子弟,吃飯以前上四堂功課,吃飯以後又得上四堂功課,他們就只記到功課的內容,或單記著功課的名稱,以及擔任這一課的教授臉孔。他們還有間或還在僻靜處寫寫標語的人在內,這些上等人,全都明白身分這樣東西有怎樣用處!
因為聽說新裝了煤爐且新升了火的會客室,很暖和宜人,下了課後,許多學生皆在會客室中圍爐取暖,與同學談天,仿佛對於因為有了這爐子,這一天就過得特別舒暢。其中有人輕輕的唱歌,有人打呵欠,很願意就在那爐子旁邊睡一中覺。有人先尚發牢騷想到第四階級,因此一來也成為自由黨了。
另外有兩個男子,在會客室的一角,辯論到目下流行的「藝術問題」。各人憑記憶在一些看過一遍兩遍的新書上,各舉出了一些連自己也不很分明的例。又說詩,是情緒,是情感,是節奏,又說藝術方面,是革命,是下層的呼喊,是力,其實到後是說到兩人皆有點找不出頭緒,不知道應當如何來解釋了,所以不得不結束了。兩個年青人皆各看了一本《女神》,一本《吶喊》,訂得有《小說月報》同《語絲》《北新》,又另外看過五六本翻譯的書籍,又聽過名人演講,又能標點不錯,又能做點小說。這兩個很有作為的青年談到很激烈時,几几乎真快要決裂動武,若非兩人皆想到主義以外的學誼,恐怕兩個天才皆炸裂了。把話變換方向,兩人就說到一個女同學身上去,同在一條戰線了,是一同皆覺得女生五生長得不壞,有理由使人想起時心跳,他們於是各盡所知推測到這女人的未來情人。
這時節,男子A同女孩玖,正在車站上遇到了五,五在車站送一個人,因此同這兄妹二人同時回返校中。會客室窗外是路,來去人皆可以望到。年青人照例是一見到女人就有感想,且能在一個女人一言一事上造作出若干謠言若干幻想,就感覺到全身鬆快。
男子A同女孩玖等三人走過那路邊時,是已經為一個英文系二年級,頭髮很長,西裝整齊,單是那樣子送進當鋪也可作一個藝術家的估價的大學生見到,這已經很象個藝術家樣子的人,正把臉貼在玻璃窗上看外面天氣,忽然見到五同A在一起從外面走來,心裡一跳,就呱的一聲,正說到五的兩個同時就向窗外一瞧,居然就毫不對於自己所見加以考慮,便認為應當要用一個平常男子所有的妒嫉了,各人罵了一句野話,就憑空猜想了一些謠言,且為這自己所幻想的事情煩惱著。兩人故意走出去,因為可以試試五看她還有所畏懼沒有,在大廊下他們遇及了,女生五仍然傍到這兄妹二人,男子A一點也不明白自己有這樣兩個敵人,他只在這兩個大約讀過一本莎士比亞戲劇因而就有驕傲顏色的大學生臉上加以小小注意,除佩服這種年青人耳大頭圓相貌是很有福氣的相貌以外,別的全不留意走過身了。
這兩個寶貝這一來象很受了侮辱,居然不再到會客室去取暖,走到一個空課堂去了。
到了那課堂拾起地下碎粉筆頭來,用英文各寫了一句罵女生五的話語,才算稍稍氣平。
世界上發生的事情原就全是這種樣子,女生五是毫不為那兩個同系的學生設想,就走進了男子A住處的。然而A,又毫不為五設想,談話總象一個在講堂上的教授,完全不體會到對面女人是如何願意有了解那心上蘊蓄的人。但正因為這無拘束,隨便談了許多話。且更無拘束的是女孩玖,用著最天真的態度待人,女生五到後仍舊是儼然若有所得的回到宿舍去了。
五
日子,另一世界這時或者正糟蹋到戰爭上去,或者正糟蹋到酒食上去,或者謀殺,或者啼喊,或者肉體的陳列,或者竹木的毆打,一切雖不同,夜卻一般又來到了。
天夜了,在兵營里的兵士,還成隊的在操坪里唱歌,正如這白晝的埋葬,需要這世界上頂可憐的愚蠢人類唱著喊著,夜之神才能夠悽然的抓一把黑暗灑在地面。
第四章
一
過了十天。天氣變了。日裡大風從北面吹來,使著有力的呆氣,盡吹到晚還不止。大廣坪中正如有無數有腳東西在上面跑過,枯草皆在風中發抖。傍晚時大廣坪除了間或見到一二小館子送飯人低了頭走過以外,一個人也沒有了。到了黑夜,傍學校各人行道電燈皆很淒涼的放散黃色的暗淡光輝,風在廣坪,在屋角,各處散步,在各處有窗門處皆如用力的推過,一二從廊下走過或從廣坪一端走過的人,皆縮頸躬背,惟恐被風揪去的樣子畏縮走去。
男子A因為心上燃燒到煩惱的火,煎迫得利害,想起了女孩玖的被蓋太薄,恐晚上天氣寒冷失眠,便把自己所用的羊毛線毯送到女生宿舍去。到了那個地方卻見到朱,朱正在同女孩玖談話,見了A來很不自然的笑著,這還是十天前那是微笑從A身邊走過的最初一次。因為本來只要稍稍有意見面,只要一到玖這裡就決定可以見到A了,但朱是為了一種很心亂的糾紛反而有意常常避開了A的。她知道A常常在玖處,所以玖處也不敢來了。她知道玉、五兩人是有一種關係同玖比自己與玖還要好的,因為怕玖同玉、五提及,所以與玖上課也不講話了。她因為今晚上風大,以為決不會遇到A,才來到玖處談話。
無意中仍然在一處了,女子朱沒有話說就想走。
男子A說,「我妨礙你們了,很對不起。我是要做事去了,我還是先走,你們可以多談談話。」
女孩玖也說,「不要走,你應當再玩玩,回頭我送你回去。」
女子朱不得不坐下了,男子A雖說要走,卻一時也不能走。女孩玖問他關於新婦女問題假使寫戲劇應當如何表現,想請他代為解釋,並把一個解決方法見告。這件事正是男子A來此以前朱同玖討論的問題,男子A想了一會,搖搖頭笑。
「怎麼樣?告我們一點。把你意見告給我們。我們正議論到,不懂方法,應當如何描寫,如何把全局延展成為一個完善的劇本。」
男子A說,「密司朱意見以為怎麼樣?」
「我是沒有意見的。我以為,」她說的好象是本身,「悲劇不一定是寫人類流血的事,這個不知道是不是,請A先生指示。我以為男子在工作上當頑固,女子在意識上也不妨頑固。
若是有一顆頑固的心,又在事業欲望上處處碰壁,她當能在新的道德觀念內做一個新人,然而自己又處處看出勉強,這心的衝突,是悲劇。」
女孩玖說,「這話我一點不懂。」
「你小孩子要懂這個做什麼?」男子A說著,又換語氣同朱說,「你說得對極了。
悲劇不是死亡,不是流血,有時並且流淚也不是悲劇。悲劇應當微笑,處處皆是無可奈何的微笑。」
女孩玖同女子朱皆當真在微笑了,但女孩玖仍然不很懂這些事,她於是讀起劇本上的話來。這時因為聽到這一邊有人說話,五同玉藉故過到這房裡來了。玉問女孩玖是討論到什麼,那樣熱鬧。
大家仿佛毫無拘束的談到新婦女的話,在男子A議論中三個女人皆在心上各有所會,很小心的避開這言語鋒刃,用一個微笑或另外一個動作遮掩到自己的感情。到後與女孩玖同房的那女生也從別的寢室回來了。這是一個相貌極其平常的女人,沉默嫻靜,坐前自己床邊聽這些人談話,說到自己仿佛能理會得到的話時,也在那缺少心機的臉上漾著微笑的痕跡。
男子A忽然想起自己到這裡無聊了。他要走。他用「要做事去」一個不可靠的理由離開了女孩玖寢室,走下樓到了大廣坪,穿廣坪走去。風極大,路旁電燈幽暗如磷火。
男子A因為想從近處走過這黑暗無人的廣坪,所以從草上走過。
坪中五步外皆不見人,走到前面,卻分明有人從前面竄過去,受了驚駭樣子,且飛奔的向校外走去了。前面是球門的木柱所在,隱隱約約看得出有白粉筆寫的字句。男子A心裡清楚了,覺得一個年青人能看清楚了自己方向,只要是自己所選定,不拘寫標語,散傳單,喊叫,總是屬於可佩服一流的青年。因為覺得這年青人也有認識的必要,所以就裝作神氣泰然的走到學校門邊傳達處,作為看有無信件的神氣等候著,看看這敢在十點鐘以前寫標語的,究竟是怎麼一個人物。很等了一會,果然有一個人從校外揚揚長長的來了。若果男子A還能記得到同五在一塊從車站回到那一次,到長廊下時曾有兩個二年級英文系的學生迎面走過,還在心中暗暗佩服這年青人品貌過的事,那就會記得到這是其中一個青年了。但男子A只認識得到這是一個英文系學生,且曾看見過他用英文與一個同學說話,如今見到還敢寫標語,就認為這一定是一個有思想的人物了,他就預備以後同這個人認識。那男子卻沒有料到男子A是想同他認識,且料不到有人疑心他是剛才用粉筆寫過什麼的腳色,堂堂的回到宿舍去了。
二
女子朱一人從黃字寢室回到自己寢室時,也得橫逾廣坪的。因為是大風,孩子脾氣的玖,一定要送她到大坪中心,兩人才分手各回寢室。這任性的提議自然不為朱所答應。到後是從五處借來一電筒,披上玖的一件大衣,一個人從大坪里走去了。照規矩一個女人膽小便不會嫌路遠,應當遵平常徑賽的跑道走去,因為傍跑道有一些燈。但同樣是因為風大的原故,且手上有電筒,無所畏懼,所以到後也如男子A所取的途經橫穿大坪。球門木柱上的粉筆書無意中也見到了,用電筒一照,歪歪斜斜一行字,這樣寫著:
教授A同本系五姑娘是情人,(皆)打倒。
大約皆字應當為「該」字,聰明的大學生錯了。看到這樣標語的朱,人痴了。這類標語正象是為她一人而寫的一樣,她稍稍遲疑了一會,匆匆的走了。但走了幾步又返了身,把所有木柱上的字擦去,才廢然回到宿舍。心中一面想起這些男子或就是在另一時寫過許多信給自己的無聊男子,一面又不忘記到那話語,且想起過去五玉稱女孩玖為小羊,又如何對小羊要好的情形來了,心中十分難過。寫過這標語的大學生,正神氣清爽的在宿舍中得意,以為第二天大家見到時如何口呼同志,料不到這文字除朱看來有另一意義似乎用血寫在心上外,這粉筆字當時就擦去了。
三
「一切年青人的事皆無分貪圖了,只有工作是我自己本分上的東西。」
男子A這樣想著,坐到自己房中正想開始來寫一個短篇,就以年青人,苦於政治煩悶,因而很勇敢悲壯的,在半夜裡到各處寫標語一件事作為主題,剛剛寫下一句「晚來風大」,門外有人敲門了。
「請!」隨了請字進來了一個同事,大學二年級英文教授,年三十一歲,扁臉短鼻頭,因為新西服的原因把脊梁骨挺直,走路非常有西洋人風度的一個××省人。是大約為慕名那一類情形,因此常常來到男子A住處談話了。照例男子A與同事學生,皆無差別的待遇,一來就床上坐,有東西就吃,沒有東西時熱水也不為客照料,話則毫無拘束的隨意談去,所以來的人縱非常拘謹,到過三兩次也就仿佛極熟了。這英文教授是每次來時總先說一句「在著作麼」似戲謔又似敬仰的話語的,答應說「沒有」,那就坐下了。答應說「做一點小事」,那就說「不要太做長久,我來換換你的方向」。怎麼樣換換方向?是得A來聽聽這教授很精采的自白,如何讀書,如何教書,又如何也常常用英文寫文章,只是不大好,說時且露著一點對於「博士」一類人英文程度的不平,對於名人的不信任,這樣那樣而已。雖然也常常覺到無聊,但有時又覺得在煩惱中得此「有志氣」的人談談也是好事,所以這人就常常有機會來了。
人如今是進來了,破了往例,不問「在著作麼」這一句話。
「先前你燈是熄了的,到什麼地方去了?」
「到女生宿舍才回來。」
「你們著作家是……」他意思是用著敏感的正確的頭腦,要說「女生總歡喜你們」但又立刻覺得這話不大好,所以不講下去了。
稍過了一會,這教授又換了一個方向,用著全然外行而又不服氣的神氣說道:「你到了這裡,我們學校可以給了你不少小說材料!」
男子A笑,心中想:「自然我就是找材料來的。」
照例男子A與同事談話時節,有許多機會是得受窘的。譬如做文章,他們總歡喜很客氣的談到一點外行意見,同時還不忘記供給一個故事的胚胎,如誰人愛誰,又如何愛,誰又被搶,到後同搶劫的匪徒拜了把子。再不然則說「我的生活直可寫一本名著,奇怪而且偉大」,他們就以為這是一個作家需要的好材料!學生們寫文章呢,大體也是這樣子,用五百字或一千字,寫一個故事,非常吃力的寫成,自己看來就常常感動得很。於是很規矩的抄出,繳卷了。整個的天真,使人完全無辦法,分辯解釋皆簡直全無用處。遇到這情形,男子A就只能點頭認可,微笑,或者說「很對很對」,於是同事中覺得這年青教授還有趣味,本來先雖是很看不起寫小說的人,到後也就不怎麼討厭了。這英文教授,是很相信每一次談話總對於一個作家有大影響的,所以且常常當笑話那樣子說,「不要把我寫成書上的人物!」聽過這樣話的男子A,仍然只能作苦笑。
這時英文教授在房中走動了,皮鞋橐橐地響,似乎不能忘記先前的話,就又問男子A:
「我們校里女生有不有天才?」
「我不知道。女人照例是聰明,當然不缺少很優秀的女子。」
「當然,(點頭科)不然,(搖頭科)我的意思是作家也應配作家,才能相得益彰。你說是不是?」
為這雅謔,男子A無話可說了。從這話聽來,才明白平常自己常常到女生宿舍,已經就很為這些有知識的大學教授注意了。他心想,同這些人說話是很難的,諷刺他又不懂,不做聲他就以為是心虛默認,且更不妨造作一些謠言,流傳到學生中去。想到這裡稍稍覺得一些東西可憐了,因此男子A說:
「我也是這樣想過了,一則找材料,二則找女人,就來到這地方了。」
教授一點不覺得這是反話,就很關切的輕言細語問男子A:
「是誰?告給我。」
「當然要告你,再過一會罷,我還要有許多事請你幫忙,你大概高興?」
「自然效勞。有什麼問題我總可以解決。不過你得防備××先生,人壞極了,各處造謠言,一個禮拜上八點鐘課,總有二十四點鐘批評別人的事。這人真是個不敢領教的人。」
對於××先生的切齒,顯然是曾在一些男女事上吃過××的虧了,男子A猜想一定是這人曾經愛上誰個女人,所以這樣高興談到女生的天才。他於是問英文教授:
「你說天才,你班上有沒有這個女子?」
這漢子不做聲,就望到男子A呆笑。
男子A又問,「告給我,是誰,你一定是發現多日了,兩年來的你當然比我多知道許多。」
仍然是呆笑,因為愉快得意,臉也更其扁圓了。
男子A不再詢問時,這漢子卻輕輕的說道:「他們都是說×××全校第一名。」
這漢子,原來是心上有傷的人,雖天生一個應當本分一點的臉孔,卻蘊蓄了一顆不能自甘平凡的心,毫無問題是愛到學生×××了。男子A因為想起一切男子的無用處,所以聽到這亟於找尋哀訴機會,又淺薄又可笑的行為,心裡也很難過,不能再嘲笑他,又不願意再問到他了,就不說話。
「她又選有你的課,多幸福!」這教授於是又這樣說了一句。
男子A只能望到這大學教授作苦笑。因為這無理的可憐的妒心完全不必有,自己就是成天成夜在為一個女人害相思,也決沒有想到這學校中任何一個女子來的。但待要同這種蠢人解釋,說是請同事放心,來此認真說只是生活,既不是想從同事領教找尋創作材料,也不是想同女生中什麼人戀愛,這話是萬萬不會為這教授相信也很分明了。到後他就敬了英文教授一支香菸,代表了他的同情。煙霧的圈在那越看越扁的臉上,作一種輕輕的摸撫,旋即散開了,教授誇獎到煙好時,男子A在他那臉上看出人類悲劇的一個最好範本。
因為不忘記吸菸時節那扁臉,男子A一個人獨自伏身在桌上,心的邊緣象為一種憂鬱所齧食,先前預備寫下的文章也不能再寫了。想到寫標語年青人的行為的悲壯,想到扁臉人又愚蠢又庸俗的愛戀的煎迫,男子A到十二點時還沒有脫衣睡眠。但是另一個小房間裡的扁臉教授,已在新制棉絮里,夢到一拳把同他搶女人的男子A打倒,跪到×××前讀求愛的英文詩了。
四
黃字宿舍女生五,在燭光下寫了一封長信,寫成了,沒有發去的勇氣。
第五章
一
女生朱覺得非常寂寞。特別同女孩玖要好了。然而與女孩玖在一處見到男子A時,總即刻藉故有事走去。間或也問到過玖是不是歡喜五,玖的答語多是小孩子的話語,一點不注意到這些,所以同時也說到二哥性情是並不歡喜同女人來往的,聽到這話的朱總若有所失,沉默很久。
有一天,在男子A班上,講中國新興文學方向與進展,因為引到標語文學,男子A說到另外一些寫標語的人的心情,在用一種比譬的解釋,說是歡喜在廁屋一類地方很不節制的寫上什麼的腳色,若果藝術一點,是可以成為詩人的,說到這個時大家全笑了。其中有曾在那麼牆板上用鉛筆寫過些字的人物,臉上泛著微紅。男子A又說及如何的對於那類人敬服,坐在學生席上的女生朱沒有做聲,也隨了眾人微笑。下堂時,遇到玖,就說,「A先生還不知道別人寫標語罵過他同五小姐。」
女孩玖說,「是誰?」
「不知是誰,半個月前的事。」
「說什麼?」
「說A先生同五是一對……」
「好笑極了,二哥自己一點也不知道。」
「恐怕誰也不會知道,因為我當時看到就擦去了。」
「我要告給五小姐去。」
「嗨,不行。莫告她,這是不能隨便說的事情。」
「那你同我又說了!」
「你真是小孩子。」
朱走了,玖到她二哥住處去。男子A正在批改一個卷子,桌上還堆有許多卷子沒有看過。
「二哥,我聽人說有人寫標語罵你。」
「那算什麼事。這是大學生的長處。」但是,改了一些別人的稿子,就又問玖:
「聽誰說?」
「是朱。」
「在什麼地方?」
「不明白,她好象說是十幾天前,見到了這文字,是用粉筆寫的,把你同五寫在一處,說是一對。」
「這是極不通的謠言,恐怕還是近於象由女人造作的。」
「女生哪裡有這種興味。」
「五知道沒有?」
「好象不知道,朱同五並不好。她並且不許我告五。」
男子A就笑了。他想:「一定的,女人的心,不是淺薄,是太敏感了。」稍過,就說:「玖,朱還另外問過你什麼話沒有?」
玖說沒有。玖因為怕妨礙她二哥事情,告過了這話就走去了。男子A想必定是玖說了一些很天真的話,並且估計這話在五同玉同另外許多同學皆說及的。因為似乎是一種足把自己位置到可歌唱處的好地方去,男子A對這些女人是感到一點愉快的。但是假若這學校真有那種天真爛漫的大學生,憑了小小的聰明,在上課以外還要散布一些謠言,使這謠言在一些人心中,作一種荒謬的發展,嘲笑和妒嫉的繼續,在男子A方面仍然是一種不可忍受的痛苦。
好象無論如何,縱寫下的標語僅僅是朱一人見到,只要是居然有人感到這需要,把一些很覺可笑的話語,寫到大眾可以看到的地方去,也就可知一定是還有不少其他年青人,在心中蘊蓄這謠言的種子多日了。為了這件事,是不是應當想想對待方法?或者當真的就去愛,盡一些人成天就書也不再念的去「不平」。或者離開這地方,讓一些年青人也有些女人可以傾心,得到心跳紅臉的機會。這些就是方法了。用這樣方法那樣方法皆可以變更自己這時的地位,也同時能變更一切人心上的位置。但他兩樣事皆沒有作,他以為若果五有這欲望,那將給五培養這欲望的好機會,若完全沒有,那就將給朱也有些機會做別的事。
一本五的卷子被翻出來了,一頁一頁的檢察,除了聰明的痕跡外露,一點沒有其他什麼隱衷。他把卷子拋開了,在心上自言自語說,「這是不會的,我不能盡這謠言滋長,將在一件事上使這女人永遠站到她那毫無機心的態度上做人!我得讓一些常常在身邊的人知道我並沒有為誰傾心,也沒有為誰痛苦。我是不能在你們這些年青人面前有可憐理由的。我若是有一天自殺,也只是厭惡一切,不高興同許多人活在一個世界上,憑這理由我也許自殺。到了我真活得不願意時,我是正為有什麼人在愛我這一類原因,我或者跳到江水中淹死罷。但使我厭世的女子,在這個學校是還沒有!」
但是這謠言如何使其不再盤踞到某種人心中,男子A是不去想那解決方法的。
二
只是一個原因,男子A歡喜在一些人事上分析,這結果是雖然一件可以泰然坦然處之的事仍不能完全放下。在學校的小球場男子A見到了朱,朱很窘的神氣,想走去又不能夠,似乎很可憐。
「朱小姐,我聽到玖說及你告她的一件事。」
女子朱紅臉說不出話來,把眼睛向地下望。
「當真是有這事麼?」
「我沒有理由造謠。是半月前的事。」
「他們真太可憐了,我真覺得他們可憐得很,再有一個月我離開這裡,大約大家全快活了。」
「若是走,全快活……自然有人很快活!我想是這樣。」
男子A笑,女生朱就覺得男子A的話與自己所說的話,皆可以使自己心變軟弱,到不能不哭地步,不再說什麼話,點點頭,飛跑到球場另一端女同學群里去了。男子A忽然覺得當真有亟於離開這地方的需要了。就為了自己一點自私,似乎以早早離開這個地方好點。因為一切必然的進展,完全把自己陷於不能自拔的情形中。平素把一顆心拘於自己工作上,拘於自我的悲哀欣賞上,一旦在這些男女事情中還得來負下一些不必負荷的義務,生活是更多煩惱了。
但到這來的男子A,這樣天氣還是無法在住處安置一個爐子,寫成了的一部小說是已經被人家用一種很客氣的理由退回了,把它送到另外一個地方去,第二次失望也得到了。現在各學校皆只有一個月就得放假,書業既極其蕭條,相熟的地方無從拿一點錢,換一學校又不相宜,若是仍然搬到上海去住,則用什麼來對付房錢同火食?上海不是北京,一住下來可以半年不名一錢,北京既不能憑空飛去,租界上哪裡找得到生活?並且不大明白自己性情讓他來到這裡教書的人,還會以為年青人毫無恆心,見異思遷,把固有的職業放下又去各處流蕩,為不可救藥。自己生活雖不一定當在完全處努力,不過把這誤解的方便給人,也仍然是一種痛苦。還有,窮使他在過去成為許多人不歡喜的人,如今是仍因為窮,無法在生活上認真了。
看了一會在球上發生興味的年青人的行為,又看了一會以看球為樂事的旁觀者陶然自得的種種平凡的臉,男子A感到心上積孽的煩累,覺得用他人作榜樣這幸福是永遠不能達到了,就一個人回到住處,在平常拿來寫字用的小桌邊坐下了。
因為不許這心上的東西擴張,看一本古舊的書寄託到自己這顆無著落的靈魂。
三
這些人一吃了飯全到玖處。在玖同五同玉面前,女生朱極其不自然。做人的義務是這個女人比其他諸人為多的。她多知道了一些事,就為這些事情把如量的煩惱得到了。
玖見到朱的沉默,只以為是心中有別的事,就說:
「朱小姐,你這樣子象觀音了,聽說觀音是又和氣又憂愁的。」
「我憂愁什麼?你小孩子說的話不當數。」
五會心的笑,似乎知道這沉默理由。然而以為朱只是因為別一個男子心上有所糾紛罷了,就率真的問朱:
「是不是為了一個人?」
朱作為不曾聽到這話的意思掉頭同玉說話。她說,「玉小姐,你看完《人心》沒有?」
「人心哪裡會看得完?」玖是這樣插著嘴。
「我是說莫泊桑那本小說。」
玉說,「看得一半了,還好。」
「你看完了或者會以為更好。但那上面的女人是太過了。
那恐怕是法國女人。」
「你意思是中國女人應當怎麼樣?」
「中國女人我並不是說我很懂。不過中國一般女人是——」玖正把一個木匣給五玩,木匣開時作大聲,眾人全驚了一下。
玖說,「這匣子奇怪的很,它只差不會說話。」
「小孩子,」朱輕輕的說,把匣子搶到手上看。「若是會說話,你會更歡喜它了。」
五說,「會說話,它就可以說『我討厭你,恨你,』你不相信就問它。」
女子朱臉上顯出可憐的神氣,把匣子交給了玖,「正是!有口了,就聰明得很,會說許多話。佩服極了。好極了。可愛極了。」
女生玉望到這說奇怪話的兩個人憨笑,也說道:「口不是說話的東西,記得到沒有?」
玖說,「那是吃梨吃糖的東西了。」
另外三個人聽到這話皆覺得好笑。玖因為說到糖記起了二哥在前天到上海去詢問稿件時買回的糖,從床下箱中取出那一個紙盒來請大家吃糖。把糖拿到手上最先的是玉。
女生五說道:
「玉,你口為什麼又吃糖?」
玉不做聲,把一塊赭色咖啡糖擲到口中慢慢嚼著。到後是五也照樣把糖吃過一塊了,想第二次再取,玉才忽然想起一件事的神氣,把五的手拖住不放,說,「我是說你的口不是吃糖用的,讓你吃過一次,還不節制這分外的好處,不行的啊!」
「好利害的嘴!真會罵人!但是糖我還是要吃。」
「偏偏不許吃!」
於是搶著,各用著女人任性的樣子鬧著,到後是氣力大一點的玉把裝精的盒子搶去了,站到房之中間,無可奈何的是五。玉擲揄五道:「五,你的口賦閒了,應當賦閒!」
五不答不睬,想心上的事樣子,輕輕的嘆著氣。
玖卻說,「這裡還有一個更好的東西,」她把抽屜里剩下的一種香糖給了五。「試試這個,吃過了你滿口會香!」
女孩玖並且把這香糖也分給了站在一旁微笑的朱,朱搖頭拒絕了,用「不能再吃」作為理由,意思卻是「這糖只有五一個人有分能吃」。玉也拒絕吃香糖,說是「那個並不是人人有分的東西」。
五就一人吃香精,神氣很自然,說,「我吃了看你們怎麼樣!」
玖一點不覺得這些女人為什麼說話行事必須這樣難於理解。她當真是一個小孩子,在這些情形中,仿佛不能了解這些女人很快樂健康生活,到了二哥面前,談談故事時,二哥因為這話所生的搖動,這孩子也沒有見到。
四
四個人不到一會就上課去了,與女孩玖同住一房因為有朱等來此才走出到外面花圃的那女人,回到房中,看著滿地包糖花紙,搖搖頭,就拿起一冊放到女孩玖寫字桌上男子A所作的××小說來看。她很懂這些女子同玖能要好的原因,她雖與玖同房,卻反而沒有什麼話說了。
這人是數學系二年級學生。一個看來也不討厭也不使人特別歡喜的女子。年紀是二十一歲。看樣子是規矩中人。男子A間或來女孩玖房中時,這女人總是很少說話,沉默的坐在自己位子上,看看書,或假裝看書,聽玖同她二哥說話。男子A一點也不會想到這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
這女子這時看了兩頁書,心中仿佛非常煩亂,不能自持,放下書,伏在自己的字桌上來寫信了。到聽打下堂鍾為止,把信寫成了,又把信藏到衣箱裡去。
到了晚上。男子A同玖把飯吃過後。
「玖,你認得這是誰寫的字?」
男子A把一個信封給玖看。女孩玖看了一會,就搖頭。
「認不出,又好象是熟人的筆,非常熟,就說不分明是誰。」
「你看是象朱的?」
「不。朱的字體很寫得長,我看得出。」
「象不象玉的?」
「也不象。」
「象五的?」
「更加不象。」玖肯定的回答了她哥哥的詢問,又把那信封拿到手上反覆的看,「二哥,為什麼得這個信?寫些什麼話,讓我看看好不好。」
「不送你看。這奇怪極了!上一次我接到了一封也是很怪的信,裡面只說一句話,說得很怪,在一張紙上寫上:『你真是有幸福的人!』我先以為是一些學生做的事,很平常,把它扯了。今天又得一個信,字跡似乎同前次的一樣,寫的話是女人口氣,你說怪不怪。」
「寫些什麼?」
「寫得很可笑。但這個人我覺得是很可憐的。這人以為我當真是有幸福的人,並引了我寫在××××上的兩句詩。一定是女人,信上就是不說是女人,也可以看得出是一個女子的口吻。」
「也許是男學生胡鬧,開這樣玩笑。」
「上面又並不是玩笑話,我猜想是……」
「我看朱——」
「可是你說不是朱的字。並且我認定也不是朱寫的,因為語氣近於同我並不很熟的一個人。」
女孩玖在心中揣想一切同學,想了半天,想到另外一些事了。到後忽然說道:
「二哥,你實在是有幸福的人,別人說得不錯!」
女孩玖的笑話,使男子A沉默了許久。
晚上到後落細雨了,男子A把玖送回宿舍,過玉五房中說了一會話,吃糖,說女人在新的世紀裡應當如何多明白認識自己那一類話,雨大了,借傘回去,說是不必送回,明天自己來取,那是女生五的話。
女孩玖回到自己房裡去時,見到同宿舍的女同學正把臉伏在枕上,象是在哭。
「什麼事?不舒服麼?」
這女人見到女孩玖問她,就搖頭,且作苦笑,稍過一陣,就聊以排遣的樣子唱起上一天所學的一支洗衣人歌來了。
同樣的是這冬天晚上細雨霏微里,被飯館主人用懶惰的一種原因打了一拳又踢了一腳的送飯江北小孩,拭著眼淚提了飯籃正從廣坪走到女生宿舍樓下,很寂寞的撿拾女生們把飯吃過放到樓梯下的碗盞,把碗碟相磕發大聲音。為女生服務的婦人,以為是狗來了,開了門就想把手上的木槌擲去,見到是送飯孩子,就說:
「多福,我差一點把你當狗打了。」
孩子什麼也不說,不管當狗當人,只望到欄杆上一頂紅紙做成的高帽子出神,因為這帽子是在日裡學校賽球時學生們戴到頭上的東西,這時卻戴到上樓梯的欄杆的木頭上了。
第六章
一
女孩玖在男子A的房中低低的哭泣。男子A一臉是血,靜靜的躺在床上。滿地是血染。桌上一條用為擦手的毛巾,也全染成紅色了。
窗外落雪了,小鵝毛片樣子正在落,從窗上望去,望得見兩個相疊的紅色屋頂,上面勻勻的鋪著薄雪,把屋頂漸漸的變成了白色。
房中還無火爐,故清冷異常。男子A是從早上流過許多鼻血以後還不曾起過床的。
「玖,什麼時候了?」男子A幽幽的澀塞的聲音問,見女孩玖不作聲,就嘆氣,說,「為什麼這樣子?我不是說過我們應當好好的活下來麼?」
玖用那因為流淚已略顯得紅腫的眼睛望到男子A,男子A就又說道:「怎麼這樣子?眼睛又腫了!別人笑你!二哥這點點血是不會死的。縱要死,也不是哭的事。我算是盡過我的本分了,天使我到這種情形,應當想想哭以外的法子!前幾天不是同二哥說到要做男性的女子麼?如今是時候了。如今還是應當努力,譬如二哥,不工作,怎麼辦?工作結果雖仍然象這樣子,沒辦法了就流點血,但是我們總算活過一段了。」
女孩玖仍然不做聲,不哭了,坐到平時二哥做事的桌邊,只痴痴的望到窗外的飛雪,為男子A的病心中難過,熱的淚還是沿了臉上流下,滴到前襟。直到男子A想把身體抬起,恐怕又得流血了,才很輕的說,「你不要起來,再搖動是不行的!」
男子A就仍然躺下了,問:「雪還在落麼?」
「落得很大。」
「你穿這點點衣,冷不冷呢?」
「很好過。」
「很好過,可是不許為我這件事哭泣!」
女孩玖就把臉背了男子A,「這樣流,怎麼辦?」
「我這點血毫不要緊,你不能隨便哭!你這時節沒有在你二哥面前流淚的權利,因為你知道我病。你自己轉到宿舍去看看書好了,你或者就坐到這裡看書。我明天一好就又可以寫更好的文章了。我記到每一個集子我總有一篇文章是流過鼻血以後寫成的。流過血一次,我就又有精神了,或者明天,或者後天,一定可好。他們既然說文章要篇數多,才能照得行市算錢,我就寫許多短篇出來,同他們再做一次生意,讓這些人刻薄一次。有了錢,我們可以辦一個爐子,買點藥,把你衣服贖出當鋪,還了這裡火食賬,病也不怕了。」
「但是這時節怎麼辦?我想可以到上海去向蔡小姐借一點錢來,你還是到醫院去。」
「醫院有什麼用處?我這樣子你以為我可以坐三十分鐘汽車麼?」
「請江邊的醫院醫生來也好。」
「莫做這呆事情。醫生不是為我們這種人預備的!你讓我靜靜的躺一天,不要為我擔心,你要玩就同五她們玩去,你昨天不是說朱要你到她那裡去吃從家鄉帶來的菜麼?仍然還是去好。」
「我不想玩。」
「那就在這裡看書。把我告你那本書念過再玩,你應當照到我說的話,書念完了做點記錄,你不能又藉故不做。」
「我不歡喜那書。我現在來為媽寫信好了。」
「好,就寫信也好,只不許哭。你要校役把地下血點洗去,把手巾也搓洗一下,這時不流了,我自己很明白。」
女孩玖就走到門邊去叫了兩聲用人,返身到桌邊預備寫信。男子A又囑咐:「不許說身體不好,不許說又流了血,應當說一切很好,知道麼!」
女孩玖點頭,把一張信紙開始寫著「近來我同二哥身體很好……」一面把不能制止的眼淚滴到紙上。過了一會,男子A問:「好了麼?」女孩玖說:「好了,你不要看,我念給你聽。」她就對那僅僅寫過一句話的一張信紙,讀著許多使男子A聽來愉快的話。
二
在扁臉教授的房中,照料宿舍的長頭校役正把白鐵壺中的沸水倒進熱水瓶。扁臉漢子說,「A先生在住處麼?」
「在。」
「有女學生麼?」
「沒有,你家,他病了,鼻孔流血,今天爬不起來了,你家。」
「哈,有這回事?怎麼不請醫生看?」
「今天是禮拜,校醫到上海去了。」
「病了沒有人來看他嗎?」
「就是那個小姐,他的妹妹吧,你家。」
「別是傳染病?」
「不是,是老病。」
「鼻子破了吃三個蝸牛會好。」
校役把水瓶灌滿了,所以不說蝸牛應當如何吃,只說「先生還要水不要水?」扁臉教授於是仍然說,「把蝸牛三個敲碎生吃,治百病。」校役出門不久,這教授就到男子A的房中了。一進門就問血是不是還在流,還不等男子A回答,就又把蝸牛治病的方法告給了男子A,一種天真的熱情見出這人的肝膽。男子A倦怠不能支持,臥到床上,不作聲,然而點頭,意思表示感謝也表示一切領教了,對於這方法將來是總得試試,就因為這丹方新奇,說來也很動聽。
扁臉教授在房中各處望了一會,「A先生,人病了,寂寞不寂寞。」
男子A說,「並不寂寞。」男子A這意思是「縱寂寞也是當然。」但扁臉教授卻以為這樣話極中肯了,他得到一個方便把一個女人的名姓提出了,他問男子A,有學生來看過沒有。
告他沒有誰來,就又露出不大相信得過的偉人神氣,「我好象聽到×××在你房中說話,」這樣說時且悻悻的笑,把一個俗物的臉更誇張的擺在A眼前。
男子A望到扁臉教授,心裡想:「你這呆子,憑什麼理由總得來我這裡談一個與我毫無關係的女人?」可是男子A也並沒有說出口來,沉默的態度倒給了扁臉教授一種同樣的領會,以為男子A同自己一樣對於×××這個名字也能悅耳適心,故第二次這女人名字提出時,且附以由自己感覺到的猜想,說是「有人造謠言說×××同你很好」這樣荒謬絕倫的話,男子A分分明明看得出這謠言就只是這俗物的謠言,所以說:「既然有了謠言,將來或者就特意來把這謠言證實一下,也是很有趣味的事。」
「可是我不相信,因為這屬於不可能。」
「你怎麼不相信?是可能的。」男子A看不過這人的樣子,所以故意說出這話來窘這扁臉教授,「本來是謠言,但我這人的趣味是不避謠言,卻常常把生活跌到謠言裡去,以為這至少也可以使一些造謠的人又開心又不舒服。」
「你這個人這樣可真不得了,太浪漫了!」
「本來不浪漫!」
「但是謠言算不得什麼,我們生存有一個更大目的,不是與謠言這東西對抗的。你這樣一來不是太浪漫了麼?」
「本來是嚴肅的!」男子A幾乎是在嚷了,因為很奇怪某一種人耳朵對於言語的解釋特別。
但扁臉人還是說教授不能浪漫,「太浪漫了就要病,我聽說,你流了許多血,可了不得!」
男子A忽然又覺得同這種人說話為無聊了,就把臉掉到另一面去,對牆裝睡。
扁臉教授似乎為憐恤天才的原因,嘆息了兩聲,輕輕把門帶上走去了。男子A想到這俗物又單純又狡猾的心事,哭笑皆非。可是想不到是這人回到他自己房裡時,就告給校工即刻應當為A教授找尋蝸牛的話。他似乎想從這些事情上盡一個朋友的義務,使男子很明白×××是有了一個愛人,而這愛人自己雖間或造點謠言,是不許謠言從另外口中發生,也不許誰證實這謠言的。男子A在流血衰憊中靜靜的體會到面前活躍的一切人行為心情,但在另一空間的人事,男子A完全沒有猜中。
三
女孩玖到了自己宿舍,一雙美麗的眼睛顯得略腫。對於玖的注意,是近於與玖同房女人的義務,已經有許多日子了。
那女人每見到女孩玖一時非常天真的笑鬧,一時又很可憐的樣子坐到自己座位上,半天不做事,總覺得有一點不安。本來不歡喜同其他女人說話的性格,在與同房的女孩玖是應當把脾氣稍稍改正了一點的。但因為女孩玖還是另外一個人的妹子,那女人,為了一種隱匿在心中深處的罪孽,雖同在一個房間住下,同玖也不能說多少話語了。
這時這女人見到玖眼睛是哭過的眼睛,就在心上猜想這紅腫因由。
另一個女子來邀玖到×××去開××會,本來是先兩天答應了的期約,現女孩玖卻說不願意同去,因為身體不好。那來邀玖的女人走了。同房的女人得了說話的機會,「是不是有病?」
玖不做聲,想了一會。到後才說:「我哥哥鼻子壞了,血流了許多。」
同房女人聽到這個話,臉色白了一點,好象是這鼻血同女孩玖的眼睛,皆由於自己所作荒唐事所成,神氣很不安定,到後破了例,一個人披了大衣,走到江邊去了。玩了一點鐘才回來,全身是雪。回來時,見玖同朱正把頭聚在一處念書,心中若有所失,第二次復又離開宿舍到圖書館去。看了一些宗教神學的書籍,一些在圖書館看雜誌的男子同學,皆估計這女人是一個努力讀書的好女子,她自己則一點不曾注意到書上的文字內容指示的是些什麼東西。
到晚上,因為玖的原因,朱同玖曾到過男子A房中坐了一會。晚來雪更大了。然而天氣轉比白天暖和了許多,所以到病人處談了一會以後,朱仍然伴女孩玖回宿舍,兩個人毫無顧忌的談到男子A的病中情形。年青的玖,忽然說到她二哥接到的信那件事了,她說:「不知是誰,寫這樣信給哥哥。」
朱說,「那容易明白之至,絕對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朱的意思指的是玉同五。
女孩玖搖頭否認,「不是的,決不是。」
朱說,「這人倒聰明!是應當明白的了!人家那樣熱情,不是……」女孩玖好象想起了一個人,把話岔開了,她說,「落雪了,朱小姐,我們做羅漢,羅漢是不要熱情的。」
朱說,「若是要融,還是缺不了熱。」
「融了就完了,有什麼用處?」
「你只曉得雪。」
「難道你說的不是雪嗎?」
朱點頭復搖頭,「玖,今夜雪太大了,我不去了,好不好?」
「好極了,我們明天可以在坪里堆一個大雪人,每天可以見到。」
與玖同房的那女人又想披了大衣有出去的樣子,為朱見到了。「這時還有事麼?」對於朱這樣詢問只用一個使人不愉快的搖頭作回答。這女人走到另外一個宿舍去,一直到熄燈時才回來,回來時衣也不脫,就把被蓋搭到身上睡了。這是同誰在抖氣,做這樣任性的事情,女孩玖同女生朱雖同在一個房間,完全沒有明白,就是這女人自己,也仿佛是說不分明的。
四
一夜的雪把世界全變了。這雪真似乎是特給了許多人堆雪偶像的方便而落,到第二天早上,平地已有雪六寸厚了,天色還晦暗不明,有要把雪再添六寸的神氣。釀雪天照例無風,天空全是厚的灰色雲,落了雪地氣特覺暖和多了。從上海開來的八點鐘火車到站時,三等車中仍然是一些骯髒的人同一些兵士下車。這些人各以其方向,到了站,把車票遞給一個查票員後,就把肩膊縮攏,從積雪的小路上走去了。兵士們穿起龐大臃腫與身體不相稱的軍服,用大的竹槓,拾取由火車運來的軍米,吵吵鬧鬧的在雪中走著。窮學生也夾雜到這些人中,穿薄薄的夾衫,飄飄然如學道之士,從上海趕回學校。
二等車中只有三個體面人,穿厚而柔軟的皮袍,外加毛呢大氅,挾大皮包,從家中吃了白木耳之類清補的早點,趕到學校來上課。這些上等人下車了,一群車夫皆圍攏來找生意。
教授之一是哲學家,對雪生了詩意,於是說,「好雪啊!
好雪啊!自然之神秘美麗使人讚美佩服!」
另一教中國詩的就吟柳子厚「千山鳥飛絕」的五絕詩。
又另一經濟學教授,就提議踏雪走去,以為一面是欣賞美景,一面也實行平民生活。
雖車夫如何謙卑客氣的請坐上去,說是雪深路滑很不好走,終於沒有坐車,三個體面人就在一些窮人所走的雪路上走去了。
因為好雪,雪的美,給了許多人以新鮮的喜悅,壯觀的感動。守在車站邊以為星期一生意一定不壞的車夫,完全失敗了,無一個人坐車,大家皆失望得很,火車且即刻又開回上海去了,就覺得非常寂寞,相對無聊的笑,且互相用一種野話嘲謔。
雪一落,於是各處皆有雪的偶像產生了。在車站邊小屋子中住下的路工,把大的鐵鏟鏟取站上路軌旁的積雪,在車站旁堆起大雪人來了。學校外小館子送飯小孩子,把路上的雪掃除的結果,也在飯館前堆起雪人來了。軍營中兵士,把營部操坪的雪鏟成一堆,也砌成一個雪人了。××學校的廣坪,則有了三個白雪作成的偶像。學校中雪人比其他地方的稍稍不同,就是縱然這東西也是積雪所成,全身的裝束卻儼然體面許多。學校的雪的偶像,在坪中三個以外,又有幾個為女生作成的。女生宿舍附近的園裡,女生五同女孩玖等一共七個女人就合作堆了一個極美觀的雪像。五同朱用刀削颳雪人衣服同肩部,站在一旁袖手旁觀的玉卻這樣長那樣短的指揮。把雪人作成就以後,因為沒有眼睛,不活潑,女孩玖就回到自己房中找出了兩粒黑色圓鈕扣,陷到那雪人的眼眶裡去。
雪人精神極了,大家皆拍手笑,且邀約站成一字,排排向雪人行禮。站在一旁的玉,看了雪人一會,卻故意裝成驚訝的樣子,同女孩玖說話。
「玖小姐,怎麼把扣子放到眼睛裡去?應當換一種東西才對。」
「只有扣子象眼睛!」女生甲說。
「還有更象眼睛的東西。」
女孩玖就說,「玉小姐,你說換什麼?」
「換糖好一點。」
「糖要融。」女生乙說。
「難道雪就不融麼?眼睛應當是柔軟的,是甜的,不應當象鈕扣那樣子無味木強,明白我的意思了麼?」
玖是對於玉的奇巧提議完全贊同的,正想當真去取糖,五卻說道:「玖小姐不要聽詩人的話!詩人只會口上讚美同鋪張,總是不動手。……你要甜眼睛你自己去要,怎麼指揮玖?」
玉說:「玖小姐,你還是去取糖來,莫聽她的話。」
女孩玖當真就跑上樓去了,取來了糖,很有興味的把那兩粒鈕扣挖出,另把嵌兩粒糖到雪人眼眶裡面。女孩玖完全是個小孩子,見雪人已成就,歡喜極了,就把其餘的糖分給眾人,說,「你們大家吃眼睛吧,味道不壞!」
雖然禁止過玖取糖的女生五,見到糖,也仍然不反對放到口中了。
大家笑著吃糖時,與女孩玖同宿舍的那女人,正獨自在樓上曬台間看到下面。
五
望到屋頂斜面一片白,男子A心情拘攣著,為這眩目的東西所搖擺,想出去看雪。加了一件袷衣,戴了帽子剛要想出宿舍下樓梯,扁臉教授卻從後面追來,很親洽的把手搭到男子A肩上。
「老A,你這血我曉得不要緊,鼻血不是病。看雪去麼?我兩人去看。外面坪里好極了。文學大家應當不缺少賞雪雅興。應當有詩。聽人說有學生在造偶像。」
男子A站在樓梯邊卻不動了。
「我不是這些人的偶像,我何必下樓去。」心這樣打量時就停頓在樓口邊了。
「怎麼?不是預備要下去看看麼?」
「我還有事情,」男子A就回頭走,一面說,「我不想去看偶像,」一面返回自己房中,嘭的把門關上,下鎖了。
這扁臉教授就一個人下了樓梯,口中吹哨子唱歌,毫不以男子A行為奇異。他走到學生們所堆砌的一個雪人面前時,看到有學生用雪砌成的皮匠兩個大字,就縱聲的笑,以為這雪人不是一個皮匠,簡直是一個教授,因為肌膚輪廓皆是一個上等人模型。可是完全想不到堆砌偶像這些人,也完全是把一個日常所見到的上等人作為偶像胚子的,但略有嘲弄的意思,卻把一個不尊貴的名義給了這偶像了。
在大的雪偶像前面,用著佩服的神氣,對這東西加以驚異的,很有一些人。這些人,就是所謂生命力外溢時時不能制止自己的胡鬧,成天踢踢球或說點笑話就可過日子的大學生了。另外也還有人在心上想著「過三天我看你還能如何偉大」的不平神氣,對這三個雪人看望的。還有人抱了「太陽一出雪就消融」的樂觀與悲觀心情,所謂今古君子之流,在那裡步章太炎原韻,或仿十四行體,做詠偶像詩的。但是機會使各處雪人到了下午皆更誇張的把身體放大,因為天上的雪又在落了。
男子A第二次鼻血是在吃午飯的時候流的。這時外面雪正大,大廣坪里還有許多的年青人堆雪人玩,互相在雪中追逐,捏雪團對擲,使送飯的小孩子發生大的興味,忘記了籃里湯菜已經冰冷。
因為出血,正在一旁吃飯一旁說到女生堆雪人故事的女孩玖著了忙,把碗放下了。她照到她二哥說的話到樓下去取雪來止血,把雪用盆裝來了,男子A的血便滴在這白雪中。一面把雪敷到鼻部同頭部,一面躺到床上去,被上也全是血污了。女孩玖不知所措的在房中各處轉。
「玖,不要緊。你吃飯吧。冷了是不行的!」
女孩玖沒有做聲,搖搖頭。
「你吃飯,聽我的話!不聽二哥的話我可要生氣了。我們不能同時有病,還不明白麼?」
女孩玖又點點頭,剛把碗拿到手上,見到血把男子A手染紅了,又放下碗來照料男子A。
「不要你管,不要你管,自己吃飯!你不吃飯我當真要生氣了!」
女孩玖仍然拿了碗,背了男子A,裝作吃飯的樣子,大的淚落在碗裡,到後把一個為母親贈作十六歲生日的碗,掉在地板上打碎了。
男子A不再說話,因為兩個鼻孔皆堵塞了棉花,血仍然在鼻腔里涌,到後是從口中噴出血來了,血噴到面前盆里,所有一盆白雪皆成了紅色。
六
下午三點在××小醫院裡住下的男子A,躺到床上毫無生氣。女孩玖坐在床邊照到男子A意思給一個書店主人寫信。信成了,輕輕念著:
××先生:我的病又發了,毫無辦法,如你所知道的一樣。現在住到××院裡,自然是不會即刻就到危篤。但人一病倒,書是教不成了。請你告給我一個消息,是我那一本書究竟要不要?若是要,你就即刻為我送點錢來。我的情形你明明白白,學校方面是一個薪水也沒有剩餘,所有希望只在你書鋪一方面。
念完了信的女孩玖。把信放在膝頭上。
「二哥,是這樣子寫麼?」
男子A在那瘦黃的臉上漾著可憐的微笑。聲音極低的說,「玖,你寫得好極了。」
「哪裡!我不明白象不象你口氣?」
「你比我寫得還好。我是一為到這些人寫信就得生氣的。
你坐五點鐘車把信自己拿去,送到他經理處,若是不在家也就回來了,不要太晏,天晚了很麻煩。」
「我想一定要找他拿錢來,不然我到蔡先生處住一晚,明天總有結果。」
「住到上海也好,不過實在沒有錢,就到蔡家借點錢也好,我恐怕他們近來也很不方便。」
「我去看看再說。我趕得及就回來,趕不及就不回來,你在這裡總不怕什麼罷。」
「一點不要緊,你去罷,車差不多會快來了。」
女孩玖就走出房到待診室看了鍾,還差二十分,又走回病房來。
「二哥,若是見到×××得了錢,我一定回來。」
「你回來這裡也關門了,不如到蔡先生處住一晚也好。你放心,我自己曉得這時血不會再流了。」
來了一些年青男學生,女孩玖不再說什麼話,披了大衣出了病院到車站去了。
年青人來看男子A的病,其中一個學生甲,用著近於好奇的神氣,說,「聽A先生流了嚇人的血,這時好了吧。」
男子A點頭苦笑。心裡想想:這是嚇人的事,倒想不到。
複次年青人中又有一個乙說話了,他說,「這是火氣。」
男子A仍然只有點頭苦笑。見到這情形,就有另外一個懂事一點的學生丙,用現在中國所有批評家神氣,在同學乙言語上加以指正。
「鷺鷥,什麼火氣水氣,說這樣無常識的話!」
「怎麼不是火氣?血屬金,——」
「博士高雅,博士高雅,什麼血屬金,念你媽的靈光經!」
那被同學取綽號名為鷺鷥的,很不服氣樣子,也不問地方,大約是天真爛漫習慣了,說話非所長,就想捏拳頭打。
學生丙躲到男子A床邊去,似乎求救。
學生丁,一個小臉小鼻大麻子的人,說,「怎麼打起來了?要打就出去,這是醫院,是A先生病室,這樣放肆,真應記大過一次。」
還有戊己不說話,只是笑,且搖頭,仿佛意思是說「真不敢當」。
男子A見到這情形,覺得年青人真是很痛快的活到這世界上,使人羨慕不已,然而也很受窘了,見戊不說話,就問戊,「你們是從什麼地方來?」
「從江邊。因為在路上聽到有同學說到A先生今天鼻血流得太多,搬到了這裡,所以邀來看看。」
「今天雪真大!」
「是的,大極了。江邊很美。」
「你們真舒服。」男子A說著就嘆了一口氣。
丁就向丙說道:「A先生說你真舒服,團頭團臉,有官像,聽到麼?」
丙說,「聽到了,你的戀愛要我講給A先生聽沒有?」
甲說,「只管講!」
乙說,「老甲,你的事我清清楚楚,我明天還得到同鄉會集議席上報告,不要以為自己乾淨得很!」
大家隨意在病人床前說著笑話,且似乎是這些話是正為男子A是教授的原故,才處處還加以剪裁來說的。本來再玩一會或者就當真會聽到許多據說極其動人的戀愛故事了。但學校的大鐘一響,年青人皆記起吃夜飯這一件事,覺得有應當趕到食堂爭奪一個好位置的必要,所以一窩蜂走了。
甲乙丙丁離開病人時,就同時說道:
「A先生,我們明天再來看你!」
男子A很憂愁的說,「好,你們明天來!」這些人就走了。
人走了後,男子A心想:一些有福氣的人。……學文學,自然會要產生無量數偉大作品。……還有先生咧,教英文,大約戀愛之類,還會用英文寫情書。……畢業了,也去教書。……一些寶貝。因為家裡有錢,或者從更苦的階級里爬到這裡念書,穿新衣,開會,吃茶點或寫報告,快活了。……有理由天真爛漫活到這世界上的人很多?……不過任如何為這些人著想也很無聊,因為這些年青人,到食堂把座位占據到後,也就正在男子A病上作一種猜想,甲乙丙雖各有所持,總而言之則以為男子A是為女人而病,大家皆以為這猜想絕不會錯。幸好蒸魚到了桌上以後,大家意見才能統一,異口同聲說是近來食堂蒸魚味道總是太淡,再不注意真得另外換一個館子包飯才好,把男子A開釋,繼續談魚肉的事了。
七
在××書店編輯處的會客室里,女孩玖站到那堆滿了書象堆店一樣的地方,等候經理的回來。經理為別的事出門了。
一個平時很風流自賞的小編輯客客氣氣的把女孩玖讓進這會客室,拿煙拿茶,非常恭敬。但女孩玖沒有下車時見到車站上電燈已經就放了光,這時還不見經理回來,一面掛牽到病院裡的哥哥,一面肚中有點飢餓,對於書店那小編輯的殷勤一點不能領情。那編輯問了許多話,見女孩玖不理會,抖氣到另一房間吃晚飯去了,女孩玖就一個人在這會客室中,很無聊的等候著。小編輯把飯吃過,似乎仍然不能忘記會客室的人,又走過來了,虛偽謙恭的詢問女孩玖是不是吃過了飯。
女孩玖只是搖頭,也不答應什麼,且樣子十分輕視這男子,小編輯覺得在女孩玖前面失了尊嚴,心裡很難受,就說,「×先生今天不一定會回來,因為往天總不到這時就到回來了。」
女孩玖聽到這話,想了一想,好象等候到這地方,同這討厭的男子談這樣那樣也無聊,就把男子A給這經理的信封上,寫了幾個字,告給這人說是明天一早九點仍來等候回信,把信交給那編輯,離開這會客室了。
把女孩玖送出門外,痴痴的看到女孩玖背影的風流自賞小編輯,回到編輯室,把沒有封口的信取出一看,知道是男子A的信,且猜想女孩玖一定是男子A的妹子了,頹然坐下,先本還想寫情詩的勇氣完全沒有了。
出了××編輯所的女孩玖,想到既然明早還得來此等候回信,返校是辦不到的事了,就搭了公共汽車到蔡家去。
到了蔡家,約有了七點半鐘樣子。
那男主人是男子A的朋友,女主人則另一時曾教過女孩玖的半年英文,是一對從大學畢業以後就住在這裡靠翻譯書籍為生活的夫婦。男子如今正有事情出去了,只女主人在家中樓上,一人吃晚飯,見到玖來歡迎極了。房中有爐子,非常暖和,就忙為女孩玖脫衣,一面問吃飯了沒有。女孩玖說還沒有吃飯,即刻就同在一桌吃飯了。姨娘下樓去取碗筷時,兩人就談話。
「學校也落雪麼?」
「大得很,比這裡好象還大。」
「冷不冷?」
「不冷,落了雪就不冷了。」
「爐子?」
「還沒有升。」
「怎麼還不升爐子?」
「錢又用光了。」
「怎麼一個人來?」
「二哥病倒了,流血不成樣子,現在住在醫院裡,所以我下午五點鐘來取點錢。」
「呀,又病了!」
「流得血多,到後沒有辦法了,才到醫院去。」
「得錢沒有?」
「沒有。人不在家,明天再去。」
「我這裡拿三十去,昨天我們才得一點錢。」
「那我現在就要回去,因為我告給了二哥,一得錢就來。我還要到醫院裡去看看。」
「這個時候怎麼好去,到這裡住,明天再去!」
「不,若是蔡先生這邊可以拿點錢,我現在就回去好一點。」
「那怎麼行?車恐怕趕不及了!」
「趕得及!」
「趕得及也莫去,天氣冷,病了也得你二哥擔心。」
「不,我應當就走。」
「吃過飯好點,天氣這樣冷!」
「不,我回去吃。」
「我看還是明天去好點。」
「我心裡慌得很,要走。」
姨娘把碗取來了,聽到說要走的話,就留客,「玖小姐不要走,又在落雪了,夜裡怎麼一個人坐車?」
「我就得走!」
也不問女主人怎麼樣,站起身來取大氅,女主人知道女孩玖的脾氣,且明白男子A性情,就不再說什麼了,從箱中把錢取出,把三張十塊的票子給女孩玖,自己只留下幾張一元的鈔票。
「那你們又怎麼辦?難道不要用了麼?」
「我們還有零的,你拿去好了。」
「我拿二十就有了。」
「全拿去!明天我可以去為你到××書店找經理,把圖章留在這裡好點。取得錢我就要夕士送來,或者我自己來,就到看你哥哥。」
「好極了。不過我還是拿二十去。」
「拿三十去好,小玖子怎麼這樣奇怪,二哥病難道不要錢用麼?若是××取不到錢,夕士或者還可到別處拿點,不要著急!」
「那明天如是××得了錢,你來我學校玩玩也好。我們那裡天氣也並不很冷。」
「好,得了錢我就來,車是九點××分,人少一點麼?」
「這幾天車上全很清靜,你來我那裡吃早飯好了,有魚,是廣東味道,也有辣子,自己買的。」
「好得很,我來吃魚。」
兩個人下了樓,開了門,望到弄堂的雪了,站在門邊的女主人,捏著女孩玖的手不放,說,「雪這樣深,真是好事情!」
「是的,還在落,明天會有一尺深!」
「再落真可以做羅漢了。」
「我們已經堆了一個,還是用糖做的眼睛,他們說眼睛應當是甜的。」
「什麼人說這種話?」
「是女同學。頂會說怪話的一個女人。」
「同學還好沒有?」
「全是很好的,大家成天上課玩,有什麼不好。」
「你們雪人大不大?」
「不大,很有趣,你明天可以來看,我們那地方是頂方便作這東西的。大家都不怕冷,大家動手做。」
「玖,那你還是明天去好一點,明天同我兩個人一塊兒去,你為我引路,不然我找不到你們,又不知道醫院在什麼地方。」
女孩玖站到雪中想了一會,忽然聽到有一個人家的掛鐘響了八點,記起二哥這時還大約在病院中沒有睡眠,覺得無論如何要走了,就說,「我要去了,我希望明天蔡先生到我校中來,若是十點半鐘的車,我就到車站等候。」
女孩玖到街口等了廿分鐘的公共汽車,到××換電車往車站,趕到火車站時是八點三十五分鐘,到學校時是九點三刻左右。
八
女孩玖回到學校時,因為時間太晏,不能再過病院去了,就回到宿舍去。
女生五同玉聽到女孩玖已經返這宿舍,就過玖的房中來,探聽男子A的情形。玖告她們是才從上海回來的。因為談到上海,才記起自己午飯同晚飯完全沒有吃過,問玉同五有沒有可以充飢的東西,玉為玖就在火酒爐子裡煮了些西米粥,五給了玖三個橘子。
××學校熄燈時候,正是上海方面蔡姓夫婦被租界上中西巡捕把房屋包圍搜索的時候。一些書籍,同兩夫婦,姨娘,皆被橫蠻無理的捕探帶進了租界捕房,把人拘留在極其骯髒的一個地下室中,暫時也不訊問。女孩玖,卻正同五玉等說到蔡家女人的思想如何新穎,夫婦如何二人到這上海地方與生活作苦戰,且告給她們,明天這很可愛敬的女人就會來到這裡看我們同我們所堆的雪人。幾個女人都覺得這樣女人真不可不認識,囑咐了玖無論如何得留到這裡吃午飯,五同玉就回去睡了。
女孩玖沒有即刻睡眠的需要,雖然累了一天,來去坐了半天車,這時才來吃東西,但想起二哥平常時節,這個時候卻正是低下了頭在燈下用發凍的手捏了筆寫那三元一千字小說的時候,如今縱是躺在醫院裡,還不知是不是還在流血。縱不流血了,也總還是沒有睡覺,以為在最後一班火車或者沒有玖這個人。因為想起二哥的病,仿佛非常傷心起來了,就在桌邊對著一枝小小蠟燭流淚。
同房另外那女人,本來已早上床睡覺了,這時卻悄悄的爬了起來,披了衣,走到女孩玖身後,把手放在玖肩上。
「玖小姐,你不要這樣子,可以睡了。」
女孩玖頭並不回,卻說,「密司×,真對不起。我沒有什麼,因為剛才吃東西太飽,暫時不想睡。」
「你才從上海回來麼?」
「是的,九點的車,因為忙到想回來,不然是在上海朋友家裡住的。」
「聽說——A先生病了住到醫院?」
「是的,鼻子流血,到午時又特別凶,所以到後只好到那裡去了。」
「為什麼要流血?」
「是老病,身體太壞,做事情太多,就得流。」
「這裡難道功課也忙麼?」
「不是功課是自己寫文章。」
那女人好象是在想一種事情,暫時沉默,女孩玖就站起身來。這時那女人把女孩玖的手握住了,稍稍用力的捏著,顯得極其親愛。那女人說:「你手都腫了,怎麼手套又不戴?」
玖聽到這話略顯得忸怩,微笑的說,「沒有手套。」
「我明天為你打一雙,我剩得有很多細毛繩子,你歡喜什麼顏色?」
「我明天去買,方便點。」
「我一天可以成一隻,也蠻方便!」
玖不知道如何說話,就不做聲了。
桌上的一枝蠟燭,搖搖的棗子大一點光輝,照出兩人並肩的大影子在牆上,那女人見到這影子,心裡似乎極其快樂,又依著體質的關係,對於所憧憬的一種東西發愁。
因為一定要見到玖睡下才肯上床,所以一面看玖解衣一面仍然同玖說話。談到病人的病,玖就說,「依我說,遷到上海住方便得多,因為這裡並不好。」
「是一定要到上海去住麼?」
「我是這樣想,不過我們眼前辦不到,書賣不去。」
「難道A先生那麼多書全不能拿版稅?」
「賣的賣去,拿版稅的也拿到不多,現在是要新書才行的。」
「這邊學校欠薪麼?」
「那裡,一到這來就用了兩百。我們用錢太多了,是這樣脾氣,很難說。」
「玖小姐,那你母親在哪裡?」
「在鄉下小地方,七月去的。」
「母親人總好極了?」
「母親是好人,有病,若不因為病是不願意轉去的。」
「想母親麼?」
「母親若是知道二哥這樣子,還不知道如何著急咧。」
……
九
「聽到你妹妹說你流鼻血,好了嗎?」
「好了,謝謝你的惦念。玖妹得你給那手套,說不盡的感謝。」
「哪裡,一點點很方便的事!玖小姐真好,大家全那樣歡喜她。」
「小孩子一點事不懂,我希望同房的同學代為照扶,有時候,好象還很頑皮,要打一兩下手心才行吧。」
「哪裡,她很乖巧的。」
玖來了,如平常神氣,進門時用跳的姿勢,見到了二哥在房裡,就又把那手套給二哥看。「這是她送我的,暖和極了。」
「玖,你是第三次同我說到這事了。」
「我還要第四次說到。二哥,你也應當有這樣一雙,不然手凍得不體面,上講堂,用這樣一隻手抓粉筆寫字,真有人笑。」
「那你為我織一雙。」
「請密司×織,不知高興沒有?」
「好極了,我試量量尺寸。」把手拿著了,「這樣小就行了,真小,真好笑,……」絨手套即刻就織好了,代為把手套拉寬籠到手上去,姐妹樣子的親熱,玖卻站在一旁看。
玖的話,「合適得很!二哥,你不覺得合適麼?」
男子A笑,「真是定作的,謝謝,謝謝,手可不再怕冷了。」
這樣說,且把新的手套放在頰邊盪著,「玖,來,試試,我手熱極了。密司×,不信你也試試,我手熱極了。全得這一雙手套!」
「怎麼,你手套上又是血!」
「哪裡,先有的吧。」
「哪裡,身上也是!」
「哎呀,可了不得,玖,你趕快下樓去抓一把雪來。」
「我去我去。密司×,你幫我看到二哥,我去找醫生。」
「你快去,你快來,我會照扶,你快去……」各處全是血。
「怎麼還不來?!」
「是的,你安靜一點。」
「你摸我手,熱得象火。(把手捏緊)你怎麼也這樣熱?你怎麼臉紅?你的臉紅得奇怪。你讓我摸摸,呀,也熱得燙手。可了不得,害病的是你!」
女生×於是仿佛自己是躺在床上,男子A卻坐到桌邊充看護了。醫生沒有來,玖卻來了。玖說,「二哥,你說搬,東西已經齊全了。」
到火車站邊送行,車開了,車叫了,人去了,一切完了。
女人×夢裡醒來時,正是一隻海舶乘晚潮下落出口的當兒,只聽到洪大而短促的汽笛,時時的叫著,天還沒有大亮。
記得有一首短歌,是給夢的歌,說:夢,你要騙我也儘管照你的意思做去,只是不要太匆匆忙忙。想起似乎有誰這樣用憂鬱的筆寫到紙上的小詩,女人×惘然的望到返映微光的窗紙,不知何處有雞叫了。
第七章
一
女孩玖大清早就起身到醫院去。同房的人,一句話不說,睡在床上打量一切。聽到女孩玖在樓下面銳聲的喊女生五同女生玉看雪人,又聽到女生五走到曬台邊去同女孩玖說話,且聽到五說,「玖,這樣大雪,路上全滿了,你那鞋子怎麼行?快上來把我套鞋穿上。」不知玖說些什麼,就聽到女生五笑著趕下樓去了。她猜想,這一定是玉爭到把套鞋給玖的事,想爬起床來看看,忽然又想起昨晚上可羞的夢,索性把被蒙頭睡下了。
女孩玖走到離學校約半里遠近的醫院,見到兩個年青看護女人正在那小園裡掃雪,也似乎要預備堆雪人樣子,就問一個昨天曾見到過的看護,「密司周,我哥哥醒了沒有?」
男子A的住室是第七號,是對到這小小花園的一間,那看護正要說話,裡面男子A就在按鈴了。玖隨了看護的身後,到了男子A住室。
「玖,是你麼?」
「你醒了!」
「我醒了,聽到有女人說話,我就猜到是你來了,所以按鈴。」
「睡得好麼?」
「很好,晚上吃了藥,睡得極舒服。你是昨晚上回來的麼?」
「是晚上九點鐘車,趕到這裡快十點,所以不能來看你了。昨天碰不到那老闆,不得錢。」但是女孩玖一面這樣說時一面卻取出那三十塊錢來,交把男子A。
男子A還不懂玖的意思,以為是那書鋪只送這點點錢,所以玖不高興,就安慰玖,說,「有這點點也好了,感謝那老闆,居然肯送我三十塊,聽說許多人賣了半年稿子還拿不到一個錢。我們得這個,可以對付目下,也算罷了。」
「不是那書鋪的!是蔡先生的。她今天要來看你,說是還可到××書鋪為我們問問信,若得錢就一起拿來。她要我留圖章,我說不帶圖章,她說她認得那老闆,不用圖章也總可以。我昨天拿信到那裡等候了一點鐘,還不見回來,所以到蔡先生處去,她留我住,留我吃飯,說到你病,要錢,她就說××昨天才從一個書鋪拿了三十塊來,還沒有用,就取送我。我得了錢,恐怕你念到我,所以飯也懶吃,就回來了。」
「看到夕士沒有?」
「他有事去了,恐怕是開會去。」
「他有什麼會可開?」
「他不是××麼?我以為——」
「你小孩子知道什麼!莫亂說。」因為那看護正在房中整理東西,所以男子A就警戒了女孩玖一下,然後就說,「玖,早上吃了東西沒有?」
女孩玖笑了。「昨天我飯也不吃過,還是回到校里五小姐為我煮粥吃的。今早是一起床就跑來的。」
看護出去了,男子A想了一會,忽然說,「她們知道我病沒有?」
「知道。」
「知道怎麼不來看先生的病。」
「你當真要她們來麼?我就……」
「不,我是說笑話的。」男子A知道玖的脾氣,止住了玖談這件事,接著又轉向玖。
「還落雪麼?」
「不。早就不落了。我們堆的那雪人,胖了許多,有趣得很。」
「太陽一出這東西就完了。」
「不容易!我聽五說過。澆一點水在上面,凝成冰,就不容易融了。」
「你開一下窗戶。」
「不怕冷麼?」
「不要緊。」
女孩玖到窗邊去,用手推那窗子。左右上下全無辦法,就使小脾氣自言自語說道:「在哪裡,在哪裡,怪事!欺生的東西!」
看護從房外進來,拿了盥洗器具,放到床邊小凳上,就含笑的把窗輕輕一推。窗開了,冷的風從外面吹來,看護想把布幔拉下。
「讓風吹,不要緊的!」
「不怕麼?」
「我還要到雪地去,怕什麼風?」
看護出去拿牛奶去了,男子A勉強把身體坐起,洗臉,漱口,聽到火車站方面敲打廢鐵軌聲音。
「玖,你說蔡先生什麼時候來?」
「十點來,到時候我到車站去接他。」
「我也去。」
「你怎麼能去?」
「我今天要轉學校里去,這裡我哪裡能住得慣?」
「什麼意思?這錢不是夠住幾天麼?」
「哪裡,——我不願意住,我要做事,玖,你難道不明白麼?」
「可是怎麼能走動?他們不會放你出去。」
「把我留到這裡不過是為他們要錢的原故。兩天已經去了八塊,昨天打針施手術又是十塊,還得賞一點錢給他們,這是規矩。三十塊錢已經快完了,不回學校去,別人怕會使我們下不去。」
「今天蔡先生會有辦法!」
「他萬一拿不到錢,有什麼辦法?」
「到學校同校長去說說。」
「你記不到他們對於你學費的催促情形麼?」
「不過多住兩天才行,沒有錢也總可以欠一下,他們知道你是教書的,不會脫空!」
「但是快到十二月了,我們的希望,還是在我的這一隻手上!」
女孩玖不敢說一定莫出去的話了,就改口說,「蔡先生來我們商量看。」
牛奶由看護送來了。看護見男子A問女孩玖想不想吃一杯牛奶,女孩玖點頭又搖頭,就說,「我再去拿一杯來,」當真拿牛奶去了。男子A獨自喝著牛奶,望到窗外廊下為雪所映照的強光,想到遠處以外什麼人樣子,玖也覺到二哥的神情,就說:「二哥,這雪若是在北京,到明年三月才能融了。」
「我想到媽去年在雪裡為我流血害病的事。」
「但是媽現在不見到,人是快樂的。」
男子A恐玖哭,改口說,「玖,你們雪人我要去看象誰。」
看護為玖把一杯熱牛奶拿來了,玖就拿糖放到牛奶裡面。
男子A望到玖這方糖,想起有人說眼睛應當甜軟的話了,問女孩玖:「玖,你糖吃完了沒有?」
玖不聽到,因為這話問得很輕,以為是說牛奶,就回答說:「二哥,這病院真方便,好象一個旅館。」
「那我們是住到這裡來賞雪了。」
望到妹子呷牛奶的孩子神氣,且聽到二哥的話以後憨笑的神氣,使男子A心中釀著淡淡的悲哀。
二
女孩玖一人在車站旁月台上等候第三次到站的火車。在雪裡,雖使孩子心情活潑,到處皆為一種新鮮的光明與圓滿,然而當七個車廂為一個小車頭拖到了站,看到許多人下車,看到火車又掉頭從另一岔道開走到前面與向南的車廂銜接,卻不見蔡先生這人,所以在失望中心裡有點難過。火車稍停一會就開走了,所有上車下車的人皆離開這月台了,搖旗人也走了,腳夫也走了,就只剩女孩玖一人站到那已為許多人踹踏得稀爛的雪地里好一會。
她到後又安慰自己,以為或者是到××書店時間耽誤了,趕不上車,所以到十二點才能來了,又想或者是因為吃飯的原故,所以下午才來了,一面想一面沿鐵軌向東行,再過去兩百步轉彎走四十步,病院的大門便到了。見了男子A,這孩子,似乎非常失望的樣子,說,「等候了半天,還不見下車,車又開走了。我想她必定有事情,不然她在平時從不對於時間馬虎的。」
男子A則說,「或者不會來。」
「怎麼不會來?我到十二點第四次車又去接她。……二哥,莫非下錯了站,到××就下了!」
「玖,我知道你,又想一個人走到××去玩。不要去,還是上課吧,今天不是有法文麼?不許耽擱,應當就去,你不能因為我病就成天玩!」
「恐怕她來了找不到我。」
「第二趟車來你再去接好了,這時上課去。」
「我去我去。」
女孩玖走出病院不久,又回到男子A房中來了。沒有等二哥說話,就告說,「今天先生缺席。」
「你難道就到過學校了麼?」
「我到外面碰到我同房的那個人,她告我的。」
「那女人倒雅興不淺,一個人到處走。」
「她昨晚上說要送我一雙手套。」
「怎麼別人又要送你東西?」
「那我怎麼知道。」
「你應當也要送你同學的東西。」
「我請他們吃過你買的那糖!」
「糖!他們全是吃糖的!」
女孩玖不懂這話意思所在,不再作聲,男子A便在那蒼白的臉上,盪著憂鬱的微笑。
女孩玖怎麼會在車站邊碰到同宿舍的女生×,真好象是一件奇怪事情。火車既開去不久,大雪天要玩也各處可玩,這女人卻一人跑到車站是為什麼事?並且當時見到玖了,就紅臉,女孩玖也不注意。問到「有法文麼?」答說「先生告假。」
又問到「為什麼一個人來玩?」答說「因為……」又轉口,「玖小姐,你是不是就要回學校去?」女孩玖卻不作聲,向病院方面跑了。若果這孩子懂事一點,就可以看得出那一人的心事,是怎樣願意借一個故同玖在一起到病院去,又在一起回學校。但是玖卻一點不疑心旁人,只顧走到病院告二哥不上課的消息去了。
那女人見到玖在雪地里放步跑去,從路旁新雪上踏過,留下狹長的腳印,就痴立不動,數到這腳印的數目,惘然如有所失。到後走到江邊去,寂寞的站到堤上的高阜處,對湯湯江水出神。天色深淺不一的灰色。各處一望白,泊到江中不動的船隻也有白點白線。且望得到五桅船有人燒火,船上出煙。
女人×想起許多別一人不明白的心事,就覺得自己軟弱得不能支持,但見另一端長堤路上走來了四個女同學,女生×怕人疑心,取小路轉學校了。另外四個女生到了剛才女生×站處,望到那雪中腳跡,就說笑話。甲說,「莫非是預備投江的同學,見我們來才走!」
乙更出新意,在這話上加以糾正和補充。「她一面是怕水冷,一面只捨不得學分,所以才回了頭。我敢打賭,這個女人我們一轉學校,可以到圖書館找到她。」
丙不服,丁也不服,同說絕對沒有這樣事情,於是這四個年青有福氣的女人,就約下了一點東道,她們都認得女生×,是穿絳色衣服長臉窄眉的女子,她們到後當真到校中圖書館找她。丙丁認輸了,因為一進閱書室,這人就為眾人發現了。
她看的是婦女的故事,一個美國女人的,那書上就告給他們女子如何去做人,舉了四百多例,有十個是中國的新例。
可是她卻並沒有知道在這時另一些女人就正在她身上賭下東道的那麼一回事。四個聰明女子把甲乙的猜想證實,歡歡喜喜到消費社去了,女生×取了一本雜誌到手上,仍然隨意亂翻,心中很覺淒涼。
三
在租界的特別犯待審室里,蔡家夫婦各占據一條長凳,分吃著用一塊錢向便衣人買來的一個棱形麵包,時間為被捉來的第二天十點半。
不許說話,兩人就也無多話可說。昨夜來就如此關到這地方,到今早還是如此。兩人只擠在一塊稍稍迷了一陣,喉中為悲憤所扼,到天快明女人已經冷醒了。開了眼睛,望到屋頂上一個靠近天花板還另外用鐵絲保護的小小電燈,記起被捉的一切糾紛了,輕輕的問男子,「這些蠢豬狗!把我們捉到這裡來是什麼事?」男子說,「我疑心是被誣告。」女子又說,「這決不是誣告,顯然的是有意義的事,我看到過有許多年青人在別的室里。」男子略顯得憤怒了,「這是狗的事!我看他們怎麼樣!」「我們××呢?」
「不會知道的,決不會!」
坐堂了,正默默吃到麵包的夫婦兩人,被帶上樓,進到一個巡捕長之類的小辦公室去問訊。問過了姓名、籍貫、年歲、職業等項後,又把男子帶出隔離,先問女子一些話。話問之後,女子走出,男子又到裡面去了。仍是那外國人用法語問了一些話,出翻譯說明,男子某的答話,則記錄到一個簿子上,令巡捕把人帶回到待審室去。男子不動,用英語質問被捕究竟,那警探長之類法國人,估計了一下,翻開簿子,在另一條上,也用英語朗朗的念著:「蔡某某,夫婦二人,篆……從××來,翻過……平時行動尚無危險處,惟所譯之過激思想書籍,實為有系統的介紹,顯然……」男子稍顯得輕蔑那堂上人神氣,說:「就只是這樣一個可笑的原因麼?」
那西人笑了一下,點點頭,把身稍稍站起,表示這對英帝國語言說得如此流利的男子客氣,男子無話可說,由一個巡捕帶回拘留室,回到拘留室卻不見到自己的女人,問那漢子,那漢子不作一聲,訇的把小鐵門帶上了。
蔡某夫婦分開坐在地下室,聽到捕房的屋頂大鐘響十二下,許多黑色的人腳一一從小窗前過去時,正是女孩玖第二次從火車站失望回到病院。坐到男子A床邊小椅的時候。
男子A問女孩玖,「沒有來麼?」
「車上全是一些蠢人。」
「他們必定有人請他們吃酒,所以忘記你到車站上去接的事了。」
「我想下午我仍然到上海去一趟,看看那個錢。」
「不要去,恐怕下午他們會來。」
「我等候一點的車再去接他們。」
「你歡喜踹雪,就去吧。我實在想出去了,這樣好雪我可住不下這病院。」
「一出去又流怎麼樣?」
看護拿飯來了,女孩玖也有一份。在吃飯時,玖又說,「這真是個好旅館。」
四
因為等候下午一點的車,女孩玖在車站上遇到了正想過上海去的女生朱。「玖小姐,到這地方等誰?」
「一個朋友,答應早上來,一直候了三次,還接不到,很奇怪的事。」
「A先生有課麼?」
「哪裡,哥哥病了,在東邊那個醫院裡。」
女生朱稍稍驚訝,「怎麼,害病?」
「鼻子的舊毛病,血流得不成樣子了,到了病院,打了針,血才止。」
「我去看看。」
「你不是到上海去麼?」
「再下一趟去也不要緊。」
「那我們等候一下那個人,這是個很好的女人,是我的先生。」
「是你的先生,是女人!在什麼地方念書?」
「不念書,同到她男子住到上海,翻書過日子。」
「呵,是有丈夫的人!」
女孩玖不注意到女生朱先一句話的微帶驚詫,所以也不注意到這一句話的語氣可笑。
火車站在這時一個短衣工人打了一陣廢鐵軌,火車再有五分鐘就到了。
「朱,你到上海做什麼?」
「想買點書,還正想買A先生的《廢屋》那本小說,因為聽許多人說過,沒有見到。」
「我要二哥送你一本。前一會正從書店拿了十本來,預備有誰要就送誰,不要花錢買了。二哥說他的書全是不行的,沒有一本完全的著作,因為全是為自己寫的,不是為別人寫的。」
「那是他的謙虛。」
「朱,你歡喜看小說?」
「是的,你呢?」
「我看翻譯,中國的不看,二哥的更不去看,所以別人說到二哥的文章,我一點不懂。」
「那是因為有好哥哥的原故。」
「是我懶惰。」
「是你幸福。」
「我尊敬別人有學問,我太不中用了。」
「你將來也一定會成為……」
有另外一個女人,從軌道上過來,要朱援手才能上站台。
朱就去拖那同學。拖上來了,朱問那女人,「你到上海去麼?」
「是的,我們同在一路了。」
「不,我不想去了,有點事。」
「什麼事?」
「我不想去。……車來了,快去買票吧。」
那女人買票去了,女生朱同女孩玖,就站在一起,望到那小胖子女人的匆忙背影好笑。
車來了,下來了一些人,上去了一些人,五分鐘後又開走了。
兩個人沒有把客接到,就到病院去看男子A。
坐了半小時,要走了,又坐了半小時。在男子A處女生朱說話極少。臨走時,因為女孩玖同在一起,到路上,女生朱問玖,「有誰到過這裡沒有?」玖搖頭,女生朱正握了玖的手走著,就把手更握得緊了一點。
她們倆返校中時,到女孩玖房中去取那本名叫《廢屋》的小說,女孩玖且在那上面寫了一行字。女生朱把書拿走後,與玖同房的女生×,問玖,「是不是下了課回來。」
玖卻說,「剛與朱到醫院才返身。」
女生×說,「朱這人真長得好看,使人歡喜。」
玖不懂×的意思,就笑,老老實實承認了這個話。因玖的缺少機心,說過帶了一點嫉心的話的×,到後反而覺得心中更淒涼了。
五
在病院中的男子A,當女孩玖同女生朱離開房中以後,心中想到前一些日子朱說到五的事情,又從自己體會上,玩味到女生玉的種種。
血的貧弱使這男子頭腦異常清明。他覺到自己到這地方來別人感到的意義,也覺到自己到這地方來的意義。工作的前面,等待他的是什麼,他是非常清楚的。至於人事,在每一個日子的遞變下,將如何進展,他象不願意去了解了。但日子去假期只三個禮拜,下星期即將預備考試,結束這半年課程。人事應當怎樣來作一結束,他不能不想想了。
他想了一點鐘。
想了又想,嘆嘆氣,一切毫無結果。按照一個貧血人的脾氣,用一些空夢使自己靈魂儼然輕舉一陣,到後來,則一個小小問題,一件頂平常的事,把它分量壓重到這病的靈魂上面,倏然墜下,希望便粉碎了。
男子A就在一些希望的碎片上,以及使希望構成的一些人的糾紛中,把下午度過。
六
女生宿舍用糖作眼睛的雪人,不知被誰把頭打碎了,最先發現的是一同參預過這工作的女生甲,時間是晚上六點鐘樣子。這消息到後為女生五知道了,到玖房中同玖說,她猜得出這個人,她意思指的是朱。
玖因為雪人是自己費得氣力頂多,所以特別生氣了,說,「你以為是誰?」
五卻說,「我知道是她,是女同學。」
「若是我知道這個人,我一定要當面罵她無恥,因為一個人她沒有權利做這件蠢事。」
「不過許多人做的事是不問權利的。」
「你告我這人是誰?」
「當然是只有一個人。」
「是玉麼?」
「怎麼是她?」
「那是……是……是……」
「通通不是,我猜這是我們的熟人,怎麼不想到就是——」伏在另一桌上讀書的女生×很不安定的樣子,站起了身。
把書一堆,顯然是要說話的神氣。但玖這時卻說,「是朱麼?」
女生五卻說,「除了她沒有其他的人,」女生×頹然坐下了。女孩玖因為已見到了女生×要說話的樣子了,就轉口同×說話。
女孩玖說,「×,你瞧,有人把我們雪人的頭也打碎了,真豈有此理!」
那女生×作苦笑,「雪人的頭那是不要緊的事,另外做一個吧。」
「說得好容易!這樣大冷天氣,幾個人作了半天,手都腫紅了,還有那眼睛,那糖做的眼睛——哈,必定是這個人想吃糖的原故,才做這件事!五小姐,你以為不是這原故麼?」
五說,「自然是為糖的原故。」
玖說,「五,那我們兩個人去問她,問她憑甚理由不先來討一點糖吃,就貪圖那兩個眼睛。」
玖說到這裡笑了,五也笑,就是女生×也不自然的在笑。
女孩玖到後邀五到朱宿舍去時,五以為天氣冷,只適宜於在房中說點笑話,不適宜於吵嘴,所以不去。玖則孩子脾氣,非問明白不可,所以一個人就走到朱住處去了。
女生朱正燈下用小刀裁那本《廢屋》看,見玖來,歡喜極了。玖很生氣的樣子,問朱道:「朱,我們雪人被人悄悄兒打了!」
朱「呀」的一驚,因這一驚,孩子脾氣的玖也看得出這事朱是無分了,就告給朱以種種事,卻沒有說及五曾疑心過她,只說自己還以為若果是熟人胡鬧,一定就只有朱才有這膽氣。
朱說,「我恐怕有膽氣也沒有功夫,我一回來看這本書,剛才把飯吃過,又開始來看。我正看這書上你的影子,很有趣味,還看到A先生說他自己小時候頑皮的事情。」
「可是我們倒應當明白一下,現在是誰在頑皮把雪人打碎的!」
「我想這一定是男子作的事,男子是照例有理由做這些下作事的。上一次我說的那柱上寫的字,除了男子誰個女人會那樣寫。」
玖心想,「倒象是仇人,五說你你又說五,」想起這些時女孩玖好笑。
朱也正想到五,問玖,「五知道了這事情沒有。」
玖不能再隱,就說,「五還以為是你做的事,所以我來問你!」
女生朱聽說五有這種猜疑,心中很難受,問玖,「玖,我問你,他們有人說A先生在愛五,你相信麼?」
玖說,「這件事我怎相信?」
「那麼就是五在愛A先生了。」
「或者是那樣,我仍然也不很清楚。好象她們都歡喜同哥哥說話。」
「都?什麼都?五同玉兩個罷了,另外還有誰麼?」
「好象……」玖只這樣說,就用微笑作收束,因為她要說的是「好象你也並不討厭我二哥」,但忽然明白這個話不能說出,所以笑了。
女生朱似乎也悟出了自己說話的不檢處了,也乾笑。在乾笑中她注意到玖的神氣。
女孩玖,過了一會,問朱是不是歡喜郁達夫的書,因為看到了朱的書架上有一本達夫代表作。
朱告玖的話卻是另外一個關於下雪的故事,因為男子A的《廢屋》一書上,有好幾次是用雪地作為背景的東西,玖雖非常明白那雪地的鄉村,可是無一點趣味,所以仍然答非所問,又說到別一件事上去了。
女孩玖被女生朱留到住處同睡。熄燈後,還沒有聽到玖回宿舍的聲音,女生五在隔房問女孩玖是不是已經上了床。女生×雖聽到這話,也不代為答應一聲。到後五同玉說話了,說到關於女孩玖同朱日益親密的事,女生×聽得到一些,就把這點話語合糅在另外一些見聞中,斷定了朱同玖的關係,是為什麼原故如此親密,這理由,不消說是還有男子A在中間了。
這夜裡,一個住在校外飯館裡,被賭博所欺騙的中年廚子,忽然悄悄的走到江邊,用繩子自縊到船埠鐵柱上,死去了。
第八章
一
天一亮,飯館中人就起身了,不見了廚子,各處尋找沒有發現。同時有車站中人到江邊去看江潮漲落,發現了這雪地里的屍身,腰間的油膩圍裙,以及寬盤的臉,估計象是一個飯館中掌管鍋鏟的人物,所以即刻到學校來報告。館中老闆同到送飯的江北小子去看,看明白是大師傅,嚇慌了,踉踉蹌蹌奔回鋪子,把已經開過的鋪板門重行關上,已經淘好的米放在一旁,到鎮上稟報去了。
到了應當吃粥時,許多年青人仍然如往日一樣,走到館子裡去吃大師傅兩隻骯髒肥手攪成的粥。粥吃不成,倒知道了出了人命,一傳十,十傳百,這新聞即刻就普遍及學校了。
凡是聽到這消息的,本來無意到江邊去散步,因為事情新奇,也邀約去看,所以男女學生皆談到這件事情。住在×字宿舍里的女孩玖同朱,還正在分吃一碗麵,聽到隔壁有女生到過江邊來的說到這件事,嚇了一跳,以為是同學自殺。到後又聽到說是廚子,放心了,因為女孩玖說八點鐘那蔡女士會來,就一同出了校門向江邊走去。隨即就忘記了。
在去車站的路上,她們碰到了女生×。
「×到車站玩去。」朱說的話非常自然,略無其他意思。
懷了成見的女生×側立在大路一邊,做著很難看的神氣,「你們是想去看死人罷,好興致!」
女孩玖詫異了,「怎麼,死人死到車站麼?」
女生×似乎也為女孩玖的話詫異了,「難道不知道這件事麼?」
女生朱說,「我們是預備到車站去接玖小姐一個朋友。你是看過死人來了,怎麼樣?是興隆居飯館裡廚子麼?」
「我……一些聰明人全在那裡看熱鬧!」
「去,密司×,同我們到車站玩玩,今天出太陽,多暖和!」
本來怕見朱同玖的×,聽到朱的話,又不能不隨到這兩人走了。
她們一起在車站等候第一趟車,見到許多同學從江邊回來,皆各人用著一個從戲場出來的神氣,討論著這件事情。又有些還堅持一個謬見,以為這人死得豈有此理。因為這類人大體是縱感覺到要自殺,單用著天氣寒冷一個理由,也會把這犧牲精神失去的。又有些女子,則又很滿意見到了這樣一回事情,本來天生一顆容易感動的心,若果是死者為同學,死的理由又是戀愛,那她就無論如何也要同情了。又有些在學校會做情詩的學生,都覺得這題目只給了做舊詩的人一個好機會,新詩可無處下筆,所以就放棄了這個不愉快的故事,同朋友另外批評人生去了。一個學校有六百人,大約到江邊去看看這個死者的當有一半以上,其中還有職員,口中含煙,數目不計。
還有兵營中的兵士,就是成天吃小米飯,挨打,到屋外空地上拉屎,到雪裡做工的那類蠢人,剛剛挨過打的,也仍然到江邊去用著「怎麼會死」那種天真爛漫的眼光看了一會,且在那胖的印象上,與同伴作點嘲笑,全身發鬆回到營里去報告這事。
女孩玖問×,「究竟是什麼原因,大家皆仿佛這樣高興!」
女生×說,「我是並不因為要看這死人到江邊的。」
女生朱不做聲,就望到這些從江邊走回的女生心中好笑,心裡想這真是一件奇怪事情,上一次校長陪拉拉博士來演講,聽講的人就沒有這樣多。其實則這個一點也不奇怪。年青的人,全歡喜新鮮事情發生,就是那麼點點理由,也就夠使全個學校得到一個爽心的刺激了。
也有因為趕早車過上海,車沒有來,所以抽空跑到江邊去看看這大師傅新奇的死法的,回時就在那月台上同人談論各樣死的姿勢。
火車到後,下來了一些,候車的爭先上車,機關車頭一掉,四十分鐘這消息就被帶到上海各報館裡排字間去了。下車的人仍然沒有女孩玖所要等候的人,車走了,玖看看天又看看回身的列車,無望了。
「人又不來,奇怪的事!」
「你們有課麼?我可要走了。」女生朱說了想走。
本來無課的女生×,也作成走路的姿勢,從月台向低處軌道躍下。
女孩玖說:「朱,不能陪我到醫院去看看我二哥麼?」
朱搖頭說不去,似乎是因為×的原故,心有所怯,故願意轉學校去。
「你沒有功課!」
「我旁聽有課。」
女孩玖就向女生×說,「×,你可不可以同我去那裡看看我哥哥,回頭又一塊兒回來。」
女生×低頭不能答應,玖就說,「×有課我知道,還是朱你同我去。」
朱還是因為×的原故沒有答應。見×沒有走的意思,就先走了。女生×見到朱已走,自己不好意思不走了,就沿鐵路向南走。玖不作聲,看到這兩個女人從爛雪路上走去,心中以為朱是不願意同她到病院去。走了三十步,快轉彎了,女生朱忽然又回頭喊女孩玖。
「玖,小孩子,莫生我的氣,我有事情!」
玖不做聲,朱又藉故跑回車站,一面跑一面說,「我知道你生了我的氣,我知道你生了我的氣——」走到玖身邊,把玖拉住,就向醫院方面走去,仿佛完全只是一個不得已的理由,就因為不願意使女孩玖難過,才委屈的隨了這女孩子的意思,勉強的做一次奉陪的人。女孩玖回頭望×時,朱也就回頭,且問×,「高不高興一起去?你不去,玖小姐會生氣!」
但女生×站到那雪地里,搖搖頭作了一個苦笑,拒絕了。
她想起隨了這兩個人來到車站,仍然一個人回去,第二次的笑了。第二次笑時只有自己知道,因為並肩行去的玖同朱,很快的就轉入一個紅牆後面,不再見到人了。
二
十點鐘車來了兩個拜訪男子A的客人,兩個人一前一後皆到了××大學的傳達處,放了一個名片。知道了人是住在去校不遠的××病院後,那其中一人就到病院裡去了,其一個則另外說可會女孩玖。到病院的男子,是××書店的小編輯,就是在前天下午為女孩玖所窘的那人。在女生會客室見到了玖的是男子A友人之一,這人特意前來報告蔡某夫婦被捕的事情。××書店的小編輯,到了病院,見到了男子A,最先很客氣的把書店經理給男子A的稿費一百元從皮夾中取出,數點了一下,送給男子A,且戲子樣子說話,從「久仰大名,熟讀著作」起始到「聽說貴體違和」為止,說了一篇文法不錯的客氣話以後,就說到前一天女孩玖到書店的事來,言中表示對男子A無限羨慕。到後就呈上新著一本,說是請求賜教。把話說完,還不走,其用意是很難索解了。
男子A間或就在一些雜誌上見到過這新詩人的名字同詩題,如今卻想不到這就是據說新中國的新詩人,且把新詩也獻上了。因為這人好象還得談談「文壇」的問題,如其他拜訪的年青人一樣,或者還得來一點褒獎才能痛痛快快打發回去,所以男子A就同這人說到一切近日上海刊物與出版業情形。這編輯非常願意把話延長,則意外的事或將在機會上發生,方不辜負今天老遠坐火車來的原意,所以說了這樣又是那樣,總似乎非常關心這些事情,一回去就將寫文學史那種樣子。當這編輯兼詩人自己發揮主張,洋洋灑灑象做文章的談到一切,且述及自己同生活奮鬥的經過時,男子A就唯唯否否,答應著這編輯,一面心中打算一百塊錢將如何支配到朋友同自己債務的償還上去。
不久女孩玖同另一客人來到病院中了,玖先進房,見到玖用跳躍急促的姿勢跑進房來,正想說話又忽然凝住了喉嚨不再說話,這編輯以為是女孩玖在他面前害了羞,就心驚肉跳,感動到全身是詩。
男子A見了女孩玖,就告她:「玖,他們送我錢來了。」
玖不做聲,望望二哥又復望望那××書店的俗物臉嘴。
男子A還以為是玖因有人在此的原故不說話,故又說道:「你說蔡先生會為我們拿來,她還不來,我們或者還得為她送去才行!」
女孩玖几几乎是呻吟的樣子在喉中「噢」了一聲,走出到房外同客人說話去了。
「玖,你怎麼又走?你得今天到上海去為我還蔡先生的錢,還得買一點藥來,不要走!」
女孩玖即刻又進房來了,後面跟了朋友周君。那小編輯站起來了,男子A在朋友周走到床邊來握手之後,不得不為周介紹,「那是××,詩人,那是周,周××,」這樣一介紹,那編輯就想把那隻寫詩的手伸出來準備捏,但周卻無心做這件事,坐到床邊一張藤椅上了。
「見到蔡夫婦麼?」
這男子就望到玖,稍稍遲疑了一陣,才含含糊糊的答應了一句話。
男子A又問,「是不是蔡告你才知道我這病?」那男子仍然還是含含糊糊的應了一句。
因為在先本意來告A,商量關於蔡夫婦二人的事應如何對付,到這裡時先見到玖,一談到A的病,所以同玖商量卻只能把這消息再隱瞞一天兩天為好了。男子周不能把話只維持在朋友蔡夫婦生活上面,所以看到了床邊一本新書,還以為什麼好書,就隨手拿起翻了一頁。他不知道所謂詩人就是身邊的先來的客人,問A,「是誰的詩?這東西也拿來印。」
男子A說,「周,詩人就是面前的人,這本詩應當是一本好詩,應當多看看再說話!」
那詩人編輯聽到周的話稍稍在臉上發了點燒,但疑心周即是編《大文月刊》的有名批評家,就在男子A說過話後說道:「這拙集倒想請教,不知周先生是不是高興看看?」
男子周說:「失敬了,想不到今天在這裡見到詩人。」
那編輯聽到批評家稱他為詩人,全身皆熱了,就很謙卑的問及一切文壇事情,且隨意批評一下新詩,雖極謙虛的說這是一種胡謅,然而為了表明這胡謅也仍然是有思想有頭腦的東西,所以他很矜持的說了一回後,又在各人作品上作一小小估價,又驕傲又可憐的情形在周面前裸露無遺。
男子周只點點頭,笑,女孩玖站在床頭,也很好笑。
到後大家全無話說了。玖就問周,什麼時候《大文》第十期出版,有些什麼文章在上面。男子周知道玖的意思所在,所以告玖月刊文章以外,就同玖來討論雜誌最近的種種問題來,消磨這一個嶄新的日子。
那編輯若非另外又來了扁臉教授,一開口就說病人不應當時時刻刻有客的話,他不至於即刻就站起身要走了。既站起了身,還沒有想走的意思,忽然又很冒失的問男子A,「這裡看護是男子還是女人」那樣新奇的話,男子A不敢再同這詩人說話,就任他走去了。
詩人走了,出了病院,就象一個失戀的男子一樣,自己明知道對女孩玖是無望了,就想像周如何在女孩玖面前獻媚的情形,覺得非常可恨,恨不得有機會僱人打他一頓,但還沒有走到車站,他的思想又改了方向,憑記憶想起《大文月刊》的通信處詳細地址,以為明天即應當寄一本詩給這個有聲望的名人,期望到那有名的批評了。
男子周臨走時,男子A托他,為蔡帶三十塊錢回去,另外又還蔡二十。正想來到這裡同A借錢供給蔡夫婦獄中費用的呢,完全把上海方面的隱瞞不說,拿了錢,看看錶,只差二十分火車就要到站,囑咐到A安心在這院裡養三五天再出院,就要走了。
「不坐坐麼?我明天就要離開這個地方,我明天要到上海去。」
女孩玖聽到這個,就大聲的很驚詫的樣子說,「絕對不能到上海去!」
「玖,那你去吧。我們應當要安置一個爐子,還得買一點吃的東西!你去為我買吧,只看你自己會不會做這些事。」
「我完全會,你只不要即刻出院,我一切去辦!醫生告過你說血分太壞,缺少凝結成分的膠質。還有,一出去,就——」男子周不讓他們說話到最後,就打斷了這談話,一面說要走要走,一面向女孩玖示了一個意,再同A握握手,很丈夫氣的走了。女孩玖送了周出到門外,很憂愁的說,「我怕瞞不了他!」
「不行,他今天無論如何不能因為知道這個消息,耽擱了他晚上一晚安靜的睡眠。」
「我怕他要問我!」
「你不要一個人再在他這房裡陪他了。你當藉故說學校有事情非做不可,就返到學校里去,也不要為這個事擔心失眠。
事情是可以水落石出的!一點不要緊,你就照到我的計劃去做,隱瞞兩天,到他可以抵抗身體上的衰弱時,我們再告給他就無害於事了。」
女孩玖當真即刻就離了二哥的病院,一個人很寂寞的返校中去了。一個下午沒有見到二哥,男子A,還以為一定是又在學校因為想起病人的事情在哭,眼睛哭腫了,既不敢到堂上聽課,也不敢到病院中來。女孩玖的哭是當真的,因為想起二哥,也想起平素教過英文的蔡夫婦,為巡捕捉去,在獄裡床也沒有的情形,所以心上就軟弱得很,不得不哭了。
三
到了晚上玖沒有吃多少飯。因為五同玉的不了解,以為眼淚的多同食量的少全為二哥的病,又因為不願意為同樓的五與玉不了解的安慰,所以仍然走到女生朱處去讀書。
「玖,你又哭,這真是不對的!你又說要學做一個大人,你看大人有成天流點淚的麼?」
「是的,我忍了,我也罵我自己,這是不對的。」
「我也明白是你心上的軟弱。」
「只有你同二哥能明白我這個不可治的病。」
「應當要克制自己,並且把身體精神,鍛煉得堅強一點,才能做人。」
「朱。你不知道,今天的事是我有理由哭一會兒的。」
「什麼事?」
「我明天後天會告訴你。」
「為什麼又要幾天以後才能讓我知道?」
「我答應了別人。」
「答應了誰?哭也得瞞一天兩天嗎?」
「不是哭,是因隱瞞那件事,我才哭!」
「是家中有信來麼?」
「不是。」
「是哥哥病得很嚴重麼?」
「也不是。」
「是沒有錢用了麼?」
「今天××還才打發人送一百塊錢來。」
「那是為什麼?」
女孩玖就含淚微笑,掉了頭看一本書,改口問朱,文法的前置詞變化的各式,應當在什麼例子找到最好的例。
女生朱不便強玖,就要玖最先把這件事告給她,因為她自信在一切事上,不致誤解了玖,使玖感到難過。玖就點頭答應了。
女孩玖到朱宿舍的事,與玖同房的女生×是明明白白的。
不知如何這人卻無端恨起朱來,以為玖的哭與A的病全是為朱,因為玖那柔軟可憐樣子,女生×,在夜裡,一個人睡在床上,在朱的印象上,作下了許多增加靈魂罪惡的奇夢。女生朱也同時夢到×,不過是夢到×因為性格的陰鬱,不高興再活,跑到江邊淹壞了自己身體,到後是如日間大師傅一樣,陳列在石堤上大路旁,成千的大學生,皆去看過一次,這樣與人無關係的自殺而已。
四
可是玖所要隱瞞的事,到底失敗了。男子A在下午七點時候,從一個看護討來了新從上海帶來的一張小報,在燈下消遣,卻無意中發現了蔡某夫婦被捕的新聞。先是以為與蔡夫婦時常見面的周,今天上午到這裡來時還不曾提起這件事,可想而知是謠言,完全不能憑信了。到後過細一想,想起了今天玖的神氣,以及玖下半天不來的原因,又想起周來時問到蔡夫婦二人生活時語言的含渾,隱隱約約明白今天周是先同玖商量好了的騙局,一切只是為了病人撒下的大謊,心中便瞭然一切了。
男子A當時想出院回到自己宿舍去,因為想起同時在獄中忍受苦寒的朋友蔡夫婦,自己還仍然住在這病院,盡看護當老祖宗服侍,真是一件近於無恥的事情,所以一定要回宿舍了。
但院中規矩,無論如何得經醫生簽字才能出院,如今則醫生已坐了他的自備汽車到上海去,雖然心亂得很也仍然得住下了。
夜裡,男子A到半夜還不能睡眠,完全出於女孩玖意料以外。
五
男子A留下了一個字條,告給看護稍稍到外面去玩玩就回,大清早悄悄的離開了醫院,回到學校了。
到了女孩玖宿舍時,卻不見女孩玖,心中稍為吃驚。女生×正在梳理頭髮,想到一切自己無分的機緣,忽然見扣門進來的正是A,象是A已把心事看透,臉緋紅了,一句話說不出口。
男子A一點沒有注意這女子的神色有何不同。因為要明白玖的去處,是不到了上海還是早起過別處去有事,就問×:「×小姐,我想問問你,我玖妹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這女人心中為一種莫名其妙的東西所塞,心中有許多話說不出來,只能對A做出一種似憨笑似羞怯的樣子,很可憐的望著A。
男子A仍然沒有注意到這情形,因為見到詢問無結果,就想走,預備到五處問問,因為女孩玖有時是到五的桌上念書的。但待到男子A要出去時,女生×似乎知道了男子A一定要到隔壁去,所以又低低的呻了一聲,待男子A回頭,這女人就輕輕的說道:「她們是不知道玖小姐到什麼地方去的。」
這話意思好象是「你要知道還是只有我明白」,又好象是因此一說A就不會再到五的房中去說話了。果然男子A就下樓去,聽到橐橐皮鞋的下樓梯聲音,女生×心上好象損失了很多貴重東西,不可追悔,使自己生存的勇氣蕩然無餘,倒在床上兩手蒙了臉痛哭了。
「為什麼我不要他坐下,即刻為他把那孩子玖從朱處找回來?為什麼不問問他病,且告他……」凡是使這女人想起的,全是一種不可追悔的過失,而這過失的成就又是完全由於自己的軟弱,女生×看明白了這一點,就更其傷心了。
但所謂不可追悔的事情,第二次卻給了女生×的方便。男子A因為恐怕女孩玖回時聽×說自己從病院回來找她,以為有什麼大事,且告給她要若是到病院找尋不到,就是往上海去了,所以第二次又轉到樓上來寫一個字條。到了房裡,女生×正是為自己柔弱痛切的流淚的時候,聽到A的腳步,聽到A走到玖的寫字檯邊取筆寫字,不知為什麼原故,先前所許的大願,方以為無論如何要做到的,又無勇氣提出了。
男子A把那字條寫成,望到女生×伏在床上的優美姿勢,心中以為這女人先一刻尚好好的在梳頭,這時就居然裝睡,一個女人的做作,使A記起許多女人給他的惡劣印象,懷著稍稍不快的反感,又走去了。
到了樓下,想起女孩玖所說的雪人,就繞到花圃里去看。
女生五正一個人在那裡用小鏟把雪堆到雪人頭上去,象很費事的神氣,見到了A從樓上下來,心中一驚,對男子A用懷疑的眼光望著。男子A說,「五小姐,你不怕冷!」
「怕冷嗎?(做了一個微笑,孩子氣的否認。)我聽玖小姐說A先生病倒在醫院裡,好了吧。」
「人的病絕對自然會好。」
「是的,絕對——也不——」
男子A見到五的說話神氣,記起了從前朱所說的木柱上字句,心中稍稍有點搖動了,「我聽說這雪人眼睛是用糖做的,怎麼又另外做頭?」
女生五不抬頭,把鐵鏟在雪人頭上拍打一下,「他們把它頭打破了。」
「幸好打破的是頭。」
「那麼打破身上就好麼?」
「或者這樣有趣味一點。」
女生五若有所會心,斜睨了男子A一會,靈魂覓途逃遁了,把話支開到另一事上去了。她問A,「見到了玖沒有?」告她沒有見到,五就說,「玖一定是在朱處住,因為朱這人歡喜玖,玖也歡喜朱。」說到這個話時,不消說一個女人的心情,從男子A方面領略得十分清楚的。男子A聽到這個話,心想女人的聰明,總是在這些事情上面給人知道,就覺得好笑。
稍過了一會,男子A忽然感到無聊,就走了。女生五望到A所走的方向,把一個堆到已具眉目的雪人頭,一鏟打碎,把鐵鏟一擲,惘然若有所失回到宿舍。
玉正在寫一個家信,見到五的樣子,放了筆,「小姐,為什麼做那難看的樣子?」
「因為不會寫情書,」這樣嘲諷了玉一句,一肚悶氣還說不出口,就又走到玖房中去找一本書。一面找書一面喊玉,「玉小姐,你那情書不必寫了,做點別的有用事情罷。」
女生×以為是五有意傷了她,更覺得傷心了,但五即刻又匆匆忙忙走回房裡去了。
本來是無事不談的五同玉,雖然象生一些話,兩人就又大笑起來了。兩人的笑聲使女生×聽及,更以為女生五所說的話就只是專對自己而發,而縱聲的笑,那理由也只是譏誚到這一面呆處的暴露。女生×想到另外一種事,不流淚了,樣子忽然一變,一面拭淚一面坐在桌邊寫了些什麼,寫好又扯碎了,就痴痴的望到窗外荒田的雪。
上課鐘一響,這女人看了看貼在牆上的功課表,取了一本書,下樓上課去了。
六
在雨操場男子A遇到了玖同朱正從宿舍出來。
「呀,二哥,怎麼出來了?」
「怎麼出來,不讓她們見到,就溜出來了。玖,你來,我問你,昨天周同你說了些什麼話。」
「說……」
「你瞞我!蔡先生夫婦被捕了,難道周不知道麼?」
玖聽到這話,心裡酸楚不能忍耐了,眼睛有點紅了,就拔步跑到搡場中間去了。男子A因為朱在身邊,就問朱,「玖昨天是不是到你宿舍住?」
朱點頭,又非常溫柔的告給A,女孩玖昨夜晚就哭過。女孩玖站到遠處招手喊朱,朱點點頭,也跑了。看神氣,顯然女孩玖很明白這事情究竟,所以男子A就趕到了大坪中心,拉著了眼睛潮紅的玖,詢問她在昨天周來時怎麼樣同她談到了蔡的事。
「他只說人已經提去了,就只為幾本書的原故。因為恐怕你睡不好,又流血,所以不告你。另外不說什麼了,——他還說,你還他的錢正好用,因為要三十塊錢才能從裡面借兩條棉絮擁身,不然再有幾天會冷死了。」
聽到玖的話以後的男子A,反而顯得沉默了。遲疑了一會,就告玖,即刻為他到醫院去算賬,並且囑咐玖說是有要緊事病人非過上海不可,所以走了。玖點點頭,拉了朱同走,朱好象不很願意,但又因為玖的原故不得不陪去,三個人一齊匆匆忙忙的走出校門。預備到課堂去的女生×,與幾個人當面碰了頭,女生×只作著似笑非笑的樣子為男子A點點頭,站到一邊,讓三人過身走去了。
在路上,男子A想起先一時在玖房中見到女生×情形,同玖說,「玖,你那同房同學真怪,一點不和氣,一個樣子並不很壞的人,倒有一個那麼不合伴的脾氣,怪極了。」
女生朱說,「這女人好象是有痴病,功課好,身體也好,可是我同她說話,總常常是答非所問,還仿佛是不理我的神氣,我倒不明白有什麼事得罪了她。」
女孩玖說,「她常常半夜裡做事情,又常常哭,好象一個瘋子。」
A說,「這人可能是有病,不知道為什麼,我一見到她總覺得可憐。」
玖說,「那種人二哥你以為適宜於做什麼?」
「適宜於同你住在一個房間裡。」
「這是說她愛哭我也愛哭嗎?」
「不是,是說你們可以互相參考。」
「二哥,我不同你說笑話。我以為那種人適宜於做詩,你說,是不是?」
「許多人都說詩是血淚兩種東西拼合的,大概要做詩人,也做得去了。」
「A先生,這時火車不來,怎麼到上海去?」朱因為看到江邊的一隻輪船駛過,所以想起火車。
男子A似乎不大注意到這一句話,女孩玖就代為回答,「到吳淞去坐汽車。」
男子A因為看到天氣太好,就要玖送他到吳淞去,問玖願不願意。玖只歡喜走雪路,朱沒有拒絕的理由,三個人就走向吳淞去了。
在路上,男子A稍稍走到後面一點,望到與玖並肩行去女生朱苗條的後身,想起與玖同房那女人的矯揉做作,象是把男子A的自尊心損失了許多,這時卻又象在朱的身上找回這東西了。
七
男子A在××公里的辦事處,晤到了周。
初初見到A的周,顯著驚訝的神氣,問A為什麼就出了醫院來上海。
A象有點生氣了,「周,你為什麼這件事也瞞我?」
「不是瞞你!你那樣子知道了這事有什麼用處。」
「我也知道我是沒有用處的人,如今這裡是還剩得有點錢,你看,怎麼用就怎樣處置吧。」
「醫院呢?」
「還有三十,差不多夠了。」
「你應當轉到醫院住幾天,你臉上顏色不行得很!」
「我怎麼能再住到那裡?我問你,他們可不可以去看看?」
「只能打發書店裡小孩子去,因為恐怕是另外有種事情發生。娘姨聽說已經放回來了,我只見過一面,問了她一回情形,要她仍然住在家裡,不要亂走,我們這時也以莫去蔡家為好。」
「你把錢怎麼送去。」
「錢是托小孩子送到一個安南巡捕三黑手上,他為轉送,另外把了他五塊。聽說得了錢,把棉被也得到了,就睡到那凳上。還算好,兩個人不受一點虐待,也不挨打,比真六君便宜多了。」
「你不好好防備一下行麼?」
「我不會,在××刊物做過文章,同你在《新月》上做文章一樣,就得了一個穩健的證明,法租界同公共租界皆不足害怕了。」
「你們雜誌好象許多地方就查禁過。」
「其實那上面的詩,就有些是發表到《××月報》上面的詩。現在是許多向前激進的東西,反而要賴到一種近於政府公報一類的刊物上面發表宣傳了。因為凡是這些編輯只看姓名。這看姓名的方法可又與別的編輯兩樣:別的刊物編輯採用作品,把凡是小有名的人稿件提出盡行刊登,名字不大熟習則內容照例就糟,所以棄掉了。革命報則是完全相反,看作品,凡是名字很生疏,他就看一段兩段。倘若你寫得的詩前兩段中了編輯先生的意,你的名字又無色彩,生疏得很,此後就不必多看,也就用紅筆寫登載本刊第……期的字樣留下了。現在我們還是感謝那些編輯,盡一個粗糙的思想在那正宗的刊物上活動,中國情形仍然還是很可樂觀!」
「但是蔡,他們怎麼又……」
「那是錢,頂簡單一個理由!那些巡捕同本地流氓,知道我住到這裡,敲索過四十塊錢。這些狗,就知道我是好人,同我認了交情,不會到我這裡來麻煩了。」
「可是他們的事我們應當怎麼辦?」
「應當嗎,我又許了錢。再有八十塊錢就可以悄悄的銷案放了。」
「難道這是巡捕的職務麼?」
「中國人聰明,很懂到小費對於一個僕人的意義,所以一進捕房久一點,多懂事,又多學過規矩,一個租界捕房中的探捕,每月的正項同別項收入,合併算來總比一個大學教授為好。若是沒有這些好處,哪裡還會有許多新從山東、天津搭海船來到的年青巡捕,竄到捕房去學做那種一板一眼的站崗人?」說到這裡,周聲音也粗糙了,象一隻生氣的狼,聳著肩,捏緊了拳頭,「這些狗,是使你生氣也感覺到多餘的狗。凡是狗,只要有東西給它,那尾巴並不是專為西洋人開心而搖的!」
「你說要八十塊錢,我這裡有五十全拿去,若不夠,我就到醫院去再住幾天,把那應當送的三十塊錢抽出來花用,再商量別的方法。」
正因為說到偵探一類由租界當局豢養的東西,引起周的憤怒,周就用他那平素為大哥的態度,盛氣凌人的說道:「你這計劃真只是同你玖妹討論的小孩子話。你自己還是回去,不要你擔心。你可以不要到這裡,不然身體又壞了。快一點回去,也省得醫院裡看護受處罰,你是住醫院,不是住旅館,應當要受一點約束,不能任性!也不要讓玖為難。事情不應當這樣做,一個病人,好好養息,事情不是幹著一點急就可以了事。我們兩個一起走,我到××去商量,你自己轉去好了。」
被周強送上火車以後的男子A,從車窗望到月台上搓手的周,低了頭嘆了一口氣走去了,就明白這完全是周為自己擔心的原故,心中覺得頗淒涼不樂。但是這男子周,是有另外感想在心上,因為他聽到一個謠言,說許多青年在租界內被捕的,几几乎全有被警備司令部引渡的消息,因此雖然有錢有時也無辦法,想起蔡夫婦的未來,這男子卻無把握了。
八
男子A仍然返到醫院住下,因為坐了兩趟火車,一下車時頭髮暈,也想不起早上已經要女孩玖告過醫院結賬的事了。
到了病院才知道所有東西完全還在院裡,看護婦一見了男子A就埋怨不已,醫生生氣樣子走來按了按脈搏,又試驗了一下體溫,貓兒臉樣子搖頭不已。
「怎麼?」
「不行呀,這樣子可不行!再坐一趟車這血還得流出,不相信我的話我也沒有法子了。」
「我頭有點暈。」
「是的,這是一定的,你還不止頭暈,心也衰弱得很。為什麼一定要到上海去玩一趟?」
「我實在不是玩!」
醫生象是不承認自己說那句抱怨話了,就說,「不必說了,我的先生,來一點藥吃罷,」一個人就走到外面藥架上倒了一些白色粉末,到一個小玻璃杯內,再倒了一些好象白蘭地酒一類東西,杯中藥便發小小泡沫,送到男子A嘴邊吃了。看到把藥吃過以後的醫生,也用著一個不大體面的醫生做事完工的神氣,眼睛瞪瞪,對看護做了一個乾燥無味的微笑,離了病人,換衣去了。
九
當黃昏時女孩玖同女生五女生玉女生朱一起來到病院看男子A。正談到女人蔡被捕的事,幾個年青富於同情心的女人都覺得心裡非常難過。到後又說到熱天如何可以江邊游泳,忽然聽到有人在病院門前說淹死了一個學生,大家皆一驚,站起身了。原來是病院的一個廚子,才從江邊得到這消息,就趕回來報告,這時正被一些看護同一些辦事人包圍到那廚子詢問情形。
只聽到誰問,「是什麼時候?」
「是剛才的事。」
「是什麼人?」又有誰這樣問。
「是學生!」
「是什麼學校的學生?」
「是××的女學生。」
幾個女人正在房中聽到這個話,哎呀叫了一聲,一窩蜂跑出到院子中來了。
女生玉到那報信人身邊去。
「是××女學生麼?」
「是的,有許多在看,聽說抬到學校去了。」
女孩玖趕即回到房中,告男子A,聲音也打著抖:「二哥,學校有女同學投了江,真嚇人!」
「是女同學麼?」
「那人說是的。」
這時五同朱也進來了,就同聲說道:
「真是不得了的事情,投江的事!」
玉也進房了,說,「我們轉去,看看是誰,就去!」
大家都覺得應當趕到學校去看看,但幾個人一出病院,看到有十多人抬了一個人從江邊大路繞向病院來了,走到前面一點的就嘶聲的亂喊可以救還可以救的。女孩玖等讓到一邊,死人就抬進了醫院,看護們忙著亂跑亂叫,到後是把人安置到一個空房間裡。
駐院的輔助醫生匆匆忙忙從人叢里拿了一些瓶罐擠進了房,又擠出去找到了一個電爐,第二次奮勇的擠進去。醫生且幫助了看護把所有人皆趕出房外,才趕緊脫解了女人所有全身的衣服,做著一切應做的搶救手續。
在男子A的房中,女孩玖等皆全身發抖,一句話說不出口。女生玉為人好事,就一個人走到人叢里去,乘到另外一個看護拿了東西進房時,就一擠也進到那病房裡去了。但不到一會這女人象癲子一樣又走出來回到男子A房中了。
「哎呀!哎呀!不得了,不得了,是密司×!是密司×!」
「呀,是×嗎?」三個女人皆同時如一條彈簧驚起。
「是你們樓上那個×嗎?」男子A也大驚了,還以為是另外一個×。
但女生玉卻答應,「是的,我看到她的臉,我看到她的衣服,是她!是她!」玉說到這裡就哭了。
一房中人皆覺得為一個炸雷所打擊,大家第二次又喑啞了。
女孩玖哭了。
女生五同朱也哭了。
在男子A的心中,忽然悟到了什麼,把手肘一撐,一個擱在床邊小茶几上的茶杯跌到地上了。
這時大約學校方面已經得了信,趕來許多人看熱鬧,一個院子塞滿了人,喧嚷不已,且爭想要到房中去看看究竟這女人是誰。醫生滿腦是汗,從窗上伸出一個頭來,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憤怒,說:「先生們,請你們把閒雜人趕出去,我才好做事!」
於是看熱鬧的人一哄皆出去了。但是學生還是越來越多。稍過了一會,醫生第二次又從窗口伸出頭來了,很憂愁的說道:「先生們,先生們,如果你們還想你同學能夠有希望再活到這個世界上,同你們一樣呼吸吵鬧,請你們暫且出去,不然實在不行!」
於是有幾個人記起了是吃晚飯的時候,就大聲喊道:「全體出去!全體出去!」所以象散戲一樣,全體絡繹退出去了。
因為聽到院子中轉成清靜,男子A從床上爬起,披了衣走到院子中,才知道醫院大門已關,所有看熱鬧人皆回校吃晚飯去了,就走到那投水人房間窗下去聽了一會,只聽到裡面醫生氣喘的聲音,以及骨節轉動的聲音。男子A仍然回到了房中,望到四人還在抽咽。
女生朱坐到一旁望燈,玉同五也望到燈,玖則還在拭淚,大家皆覺得非常淒涼,說不出一句話來。男子A就說:「不要這樣子,玖!有救,醫生還在努力,大概稍過一會就會活了。」
女孩玖愀然作苦笑,「二哥,她前天還說幫我打手套!」
女生玉就說,「不知道這女人為什麼要這樣死去。」
女生五說,「我看到她那性格,就疑心過她。」
女生朱好象獨獨非常清楚這件事情的因緣,就對到男子A苦笑。
病院外有人拍門,門開了,一些吃飽了晚飯的大學生,聽到這件事,興致很好的隨了校中辦事人來到醫院,又把病房包圍了。
到後來就有學生因為想喝一杯茶的原因,到男子A房裡來看先生的病,因為見到有許多女子在房中,就藉故說了半天的話。四個女人方記起也應當吃飯去了,所以四個人就走了。
十
在病院中的女生×,經過醫生用人工呼吸法救治了許多時候,到八點時人已經醒轉來,到八點半則已完全清醒了。這女人第一件事就是要醫院派人送她回學校宿舍,當然這是做不到的事。醫生因認為這時候非到醫院安靜的睡眠一晚,不易恢復心上的疲勞,且認為在這時候接見任何人皆不相宜,就囑咐門房任何人皆不能見病人。到後就為這女人打了兩針,又給了些溫牛奶同一粒藥片就讓她睡眠了。
那幫同施手術的女看護,到九點時來男子A房中換熱水袋。
男子A問她,「人活了麼?」
「好了。」看護輕輕的說著,語音很覺沉鬱。
「為什麼事知道麼?」
「為什麼事誰知道?一個女人,要這樣子任性,總不外是戀愛一件事罷了。」
「你看到許多女人是這樣自殺麼?」
那看護,一面做事一面搖頭,到後又似乎以為搖頭是錯了,就又慢洋洋的說道:「這大約是有先例的事,女子就只會這樣做人,雖說平時很聰明,一遇到這些事就愚蠢了。」
男子A似乎很覺得害羞,為看護的話把男子驕傲打倒,不能再說其他的話了。當這看護帶上門走出時,就心想:若果你這看護能勇敢的愛,又因我誤解了你更勇敢的去自殺,我將毫無留戀的陪到她死去,還是毫不關心的盡其自然?
在睡以前,男子A也曾追究到過這自殺者的心情,以及使她自殺的各樣因緣。他在那另外一時節所得的信上,仿佛看到了女人×的悲哀所在,但在平時常常見到這女人,就從沒有可以證實那猜想的事情,所以到後還自嘲神經敏感,近於病態,不得不好好睡了。
十一
女生×很早的由一個看護陪到了自己宿舍,把箱子中幾封信取出來,擦了自來火,一封一封點燃燒掉了。整理了一下所有東西,把一封退學的信交到門房,又即刻同看護回到醫院去了。
十二
在病院的院子裡,從學校返身的女子×,遇到了早起的男子A。兩眼相對望了一會,女生×似乎想要說一句什麼話的神氣,又似乎是等候男子A說一句什麼話的神氣,游移了小小時間,到後卻慘然一笑回到自己所住的病室去了。男子A覺得心中全結了冰,不能再在這院子裡發痴,就走到江邊,看到有幾個學生在堤邊一個地方指指點點,看那地方雪地踐踏得稀爛,曉得那一定就是昨夜這悲劇發生的地點。
他以為這女人若是戀愛自殺,必定是想到一個極完全的年青男子。他居然就這樣起了一種空想:「我是不會有這種女人來愛了!」並且記起了剛才在病院所見到的女生×,一個柔弱得如一朵百合的身體,心中非常悲哀起來。
作於一九二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