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支柱 · 第三幕
〔還是博尼克家對著花園的那間屋子。博尼克拿著根棍子怒氣沖沖地從左邊第二間屋子裡進來,讓門半敞著。
博尼克 哼!這回我可不客氣了!這頓棍子他大概忘不了啦!(向隔壁屋裡的人) 你說什麼?我 說你是個糊塗媽媽!你護著兒子,縱容他胡鬧。你說不是胡鬧?那麼是什麼?夜裡溜出去,坐了小漁船下海,第二天老晚才回家,把我嚇得半死,好像我自己的事還不夠麻煩似的。這小流氓還敢嚇唬我,說他要逃走!好,讓他試試!你?恐怕做不到。他出亂子你不在乎。要是有一天他把命送掉——!哦,真的?可是我 的事業將來得有人接著幹下去,我不願意絕子絕孫。貝蒂,別跟我鬥嘴,我的話一定得照辦,從今以後不許他出門。(聽) 噓,別讓人家看出什麼來。
〔克拉普從右邊進來。
克拉普 博尼克先生,有工夫嗎?
博尼克 (丟開棍子) 有,有。你是不是從船廠里來?
克拉普 剛從那兒來。嗯——
博尼克 怎麼樣?「棕樹」號沒出亂子吧?
克拉普 「棕樹」號明天可以開出去,可是——
博尼克 這麼說,「印第安少女」號有問題?我早料到那頑固傢伙——
克拉普 「印第安少女」號明天也能開出去,可是我怕它走不了多少路。
博尼克 這話怎麼講?
克拉普 對不起,博尼克先生,門沒關嚴,隔壁屋子裡好像有人——
博尼克 (把門關嚴) 好了。你這麼鬼鬼祟祟的幹什麼?
克拉普 是這麼回事:據我看,渥尼想把「印第安少女」號船上的人都送到海里去餵魚。
博尼克 豈有此理!這是什麼話?
克拉普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別的道理,博尼克先生。
博尼克 你給我簡單地說一說。
克拉普 好吧。你知道不知道,自從廠里安了新機器,雇了生手的新工人,咱們的工程做得多麼慢?
博尼克 知道,知道。
克拉普 可是今天上午我到廠里去的時候看見那隻美國船的修理工程做得飛快。船底的大窟窿——你知道,就是那個爛補釘——
博尼克 是,是,窟窿怎麼樣?
克拉普 從外面看起來,窟窿完全補好了,勾抹得很整齊,看著像新的一樣。我聽說渥尼打著燈籠親自動手幹了一整夜。
博尼克 嗯,嗯,後來怎麼樣?
克拉普 我心裡很納悶兒。那時候正好工人都在吃早飯,我趁著沒人,把那隻船里里外外仔細瞧了一瞧。從貨堆里鑽到船艙里不是樁容易事,可是我看了幾處,心裡就明白了。博尼克先生,廠里有人在搗亂。
博尼克 不會,克拉普先生,我不信渥尼會搗亂。
克拉普 我也不願意這麼說,可是事情確實是這樣。我想一定有人在搗亂。我仔細檢查過,一塊新木料都沒用,只用薄木板、油布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胡亂把漏洞堵住,抹上油灰就算了。這簡直是糊弄人!「印第安少女」號一定到不了紐約。它會像破罐子似的直沉到海底。
博尼克 這還了得!你看渥尼是什麼居心?
克拉普 也許他成心要讓新機器現眼,想給自己出口氣,想逼著你再雇用那批老工人。
博尼克 為了這點事他就讓船上的人去送死?
克拉普 有人聽他說過「印第安少女」號的水手是群畜生,不是人。
博尼克 對,也許是,可是他不怕浪費資本嗎?
克拉普 博尼克先生,渥尼對於資本沒什麼好感。
博尼克 你這話很對,他是個鼓動風潮的搗亂分子,可是像這種傷天害理的行為——!克拉普先生,我告訴你,這件事還得仔細調查調查。這會兒在誰面前都別提。要是這件事傳到人家耳朵里,咱們船廠會倒霉。
克拉普 當然,可是——
博尼克 回頭工人吃飯的時候,你再到船上仔細看一看。我先得把真憑實據拿到手。
克拉普 博尼克先生,你放心。可是,對不起,我要請問有了真憑實據你打算怎麼辦?
博尼克 當然要報告地方當局。咱們不能跟著人家做壞事。我做事不能昧良心。再說,報告之後,報館和地方上的人看我不計較私人利益,按著法律辦事,對咱們會有好印象。
克拉普 一點不錯,博尼克先生。
博尼克 可是,第一,必須先拿住真憑實據——這會兒千萬別聲張。
克拉普 博尼克先生,我一字不提。我一定能給你真憑實據。(穿過花園走上大街)
博尼克 (低聲) 真糟!不過不會有這事——不能想像!(正要轉身走進自己的屋子,希爾馬·湯尼森從右邊走進來)
希爾馬 卡斯騰,你早!恭喜你昨天在商業協會一戰成功。
博尼克 謝謝。
希爾馬 聽說是個大勝仗,有理性的為公眾服務的精神戰勝了自私和偏見——這個仗打得像法國人兜拿凱比爾人 [1] 一樣。奇怪的是,昨天在這兒鬧了一場小風波你還能——
博尼克 好,好,別再提了。
希爾馬 可是決定勝敗的大仗還在後頭呢。
博尼克 你是不是指修鐵路的事?
希爾馬 是。我想你大概已經知道咱們那位報館朋友正在想法子搗蛋。
博尼克 (著急) 我不知道!什麼事?
希爾馬 他抓住了外頭的謠言,正要借題目發表一篇文章。
博尼克 什麼謠言?
希爾馬 當然是關於沿著鐵路支線大批收買產業的事情。
博尼克 這話怎麼講?外頭有這種謠言嗎?
希爾馬 全城都傳遍了。我在俱樂部聽見的。他們說,有人委託本地一個律師收買鐵路沿線全部森林、礦山、水力——
博尼克 大家知道不知道他給誰買的?
希爾馬 俱樂部的人說一定是別處一家公司聽見了你的新計劃,趁著那些產業沒漲價趕緊派人來收買的。你說丟臉不丟臉?嘿!
博尼克 丟臉?
希爾馬 真丟臉,咱們的油水讓外頭人白蘸。並且還有本地律師給他們賣力氣!肥水都落在別人的田地里了。
博尼克 這話靠不住。
希爾馬 可是大家都相信。明天或是後天你等著看報紙的社評吧。這事已經惹起了公憤。我聽見有人說,要是謠言一證實,他們馬上就退股。
博尼克 不會有的事!
希爾馬 你說不會有?你說那些只認識錢的傢伙為什麼願意跟你合夥?難道你看不出他們自己在打主意——
博尼克 我說不會。咱們這小社會裡很有些熱心公益的人。
希爾馬 在咱們這兒?喔,你太樂觀了,拿自己的心揣度別人。可是我的眼睛比你亮,我覺得咱們這兒沒有一個人——當然咱們自己是例外——沒有一個人舉著理想的旗幟。(朝廊子走去) 嘿,你瞧他們!
博尼克 誰?
希爾馬 那兩位美國朋友。(從右邊朝外看) 跟他們在一塊兒的那個人是誰?哦,是「印第安少女」號的船長。嘿!
博尼克 他們跟他攪在一塊兒幹什麼?
希爾馬 哼,那種人正合他們的脾胃。人家說他是個奴隸販子,再不就是當過海盜。誰知道這些年那一對寶貝在美國幹什麼。
博尼克 我告訴你,這些刻薄話都是冤枉他們的。
希爾馬 不錯,你是個樂觀主義者。可是現在他們又找到咱們頭上來了。所以我一定得趁早兒走。(朝左邊的門走去)
樓納 怎麼,希爾馬,是不是我把你攆走了?
希爾馬 不是,不是。我早就要走。我有話告訴貝蒂。(從左邊第二個門裡出去)
博尼克 (靜默半晌) 怎麼樣,樓納?
樓納 嗯?
博尼克 你今天對我怎麼看法?
樓納 跟昨天一樣——你反正還是撒謊。
博尼克 這件事我一定要對你說清楚。約翰上哪兒去了?
樓納 他一會兒就來,他在外頭跟人說話呢。
博尼克 你聽了昨天的話,你可以明白,要是事實宣布出來,我這一輩子就完蛋了。
樓納 我明白。
博尼克 當然我用不著告訴你,外頭傳說的那件壞事不是我 乾的。
樓納 當然。可是偷錢的究竟是誰?
博尼克 沒人偷錢。根本就沒丟錢——一個錢都沒丟。
樓納 什麼?
博尼克 我告訴你,一個錢都沒丟。
樓納 那麼謠言從哪裡來的?怎麼有些不要臉的人說約翰——
博尼克 樓納,我覺得只有在你面前我可以說實話。讓我把實話告訴你。散布謠言我 也有份兒。
樓納 你!你用這種下流手段對付一個從前為你——
博尼克 你埋怨我可別忘了當時的情形。昨天我告訴過你,我回國的時候發現母親搞了些賠錢買賣,正在走投無路。各種倒霉事兒接二連三地落到了我們頭上,公司眼看要垮台。樓納,那時候我一半是魯莽急躁,一半是無路可走。主要為的是想消除自己的煩惱,我就安排了那麼個圈套,逼得約翰在本國站不住腳。
樓納 嗯——
博尼克 你可以想得到,你們一走,各種謠言都起來了。有人說,這不是他所乾的第一件壞事。有人說,他給了鐸爾夫一大筆錢堵住他的嘴。又有人說,錢是給他老婆的。同時,外頭也有謠言,說我們公司沒錢還賬。你想,根據當時的情形,造謠的人把兩個謠言扯到一塊兒,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嗎?後來,鐸爾夫老婆日子過得非常苦,人家就又說,約翰把錢拐到美國去了,錢的數目越說越大了。
樓納 卡斯騰,你——?
博尼克 我拚命想抓住這謠言,就像掉在水裡的人想拚命抓住一根草一樣。
樓納 你也幫著大家散布謠言?
博尼克 我沒反駁這謠言。那時候債主都逼著我要錢——我不能不想法子敷衍他們,不讓他們疑心公司內部很不穩。我想盡方法讓他們相信我們公司只是暫時款子周轉不過來,只要債主別逼得太緊,把期限放寬點兒,他們的錢一個都短不了。
樓納 後來是不是全部還清了?
博尼克 都還清了,樓納。那個謠言救了我們公司,還成全了我今天的地位。
樓納 這就是說,一篇謊話成全了你今天的地位。
博尼克 你說誰吃了謠言的虧?約翰自己願意一去不回來。
樓納 你問我誰吃了謠言的虧?你問問自己的良心是不是吃了虧?
博尼克 誰的良心上都有見不得人的黑斑點。
樓納 你們這種人還自命為社會支柱?
博尼克 社會上找不出比我們更好的人。
樓納 那麼,這種社會垮台不垮台有什麼關係?現在社會上最流行的是什麼?無非是撒謊、欺騙。就拿你來說吧,你是本地第一號人物,有錢有勢,人人敬重你,可是你會把犯罪的惡名聲安在一個好人的頭上。
博尼克 難道你以為我做了對不起他的事心裡不難受嗎?難道你以為我不想賠償他的損失嗎?
樓納 怎麼賠償?是不是打算把實話說出來?
博尼克 你要我說實話?
樓納 除了說實話,你有什麼法子賠償他的損失?
博尼克 樓納,我手裡有的是錢,約翰要多少我可以給多少。
樓納 好,你給他錢,看他怎麼答覆你。
博尼克 你知道不知道他打算怎麼辦?
樓納 不知道。從昨天起他沒跟我說過話。好像經過這件事之後,他從小孩子一下子變成了大人。
博尼克 我一定要跟他談談。
樓納 他來了。
〔約翰·湯尼森從右邊進來。
博尼克 (迎上去) 約翰——
約翰 (做手勢叫他走開) 讓我先說。昨天早晨我答應你不說話。
博尼克 你答應過的。
約翰 可是那時候我不知道——
博尼克 約翰,讓我說兩句話把當時的情形解釋一下——
約翰 不用解釋。當時的情形我很清楚。那時候你們公司的情形很危險,我在美國,你可以把我的沒保障的名譽隨便利用和糟蹋。這也罷了,我不十分責備你,那時候咱們年紀小,腦子糊塗。可是我現在要你說實話,你非說實話不可。
博尼克 目前正是我最需要道德威望的時候,我不能說實話。
約翰 你在我身上捏造的那些謊話我倒不十分計較,可是另外那件事你必須自己擔當。我一定要跟棣納結婚,我要跟她在這兒住下去。
樓納 你真打算這麼辦?
博尼克 你跟棣納結婚!要她做你的妻子?還要在這兒住下去?
約翰 一點不錯,正是在這兒。我要在這兒住下去,跟那些撒謊造謠的傢伙斗口氣。可是你先得把我洗刷乾淨,我才能跟她結婚。
博尼克 可是你想過沒有,要是我承認了這件事,我也必須承認那件事?你也許會說,我可以公布公司的賬目,證明並沒有人盜竊公款。可是我不能公布賬目,因為那時候我們的賬目不大靠得住。退一步說,即使賬目可以公布,公布了又有什麼好處?公布之後,在人家眼睛裡我至少是個借著撒謊搭救自己的人,並且十五年以來絲毫不肯認錯。你說是不是?你一定忘了咱們的社會是怎麼個社會,要不然,你會明白,說了實話我會身敗名裂。
約翰 我再說一遍,我要跟鐸爾夫太太的女兒結婚,在本地住下去。
博尼克 (擦擦頭上的汗) 約翰,你聽我說——你也聽著,樓納。我目前的處境很特別。我目前的情形是這樣,要是你這麼打擊我,我馬上就會完蛋。不但我完蛋,並且本地的——也是你小時候家鄉的——光明前途也就跟著完蛋。
約翰 要是我不打擊你,我自己將來的幸福就會完蛋。
樓納 你往下說,卡斯騰。
博尼克 好,你們聽著。關鍵都在這鐵路計劃上,情形不像你們想的那樣簡單。你們一定聽見過,去年有人提議修一條沿海鐵路,那時候本地許多有勢力的人都贊成那計劃,新聞界尤其出力擁護。可是計劃被我推翻了,因為那條線路會妨害我們輪船公司沿海的航業。
樓納 輪船公司你有股份沒有?
博尼克 有,可是沒人敢疑惑我有私心。我的名聲很清白,這是我極大的保障。我有力量擔當輪船公司的損失,可是地方上沒力量擔當。後來就決定修一條內地鐵路。路線一決定,我馬上就暗地裡盤算,想修一條通到本城的支線。
樓納 卡斯騰,你為什麼暗地裡盤算?
博尼克 你沒聽說有人在沿線大批收買森林、礦山、水力的消息嗎?
約翰 聽說了,是別的地方一家公司收買的。
博尼克 這些產業分散在許多人手裡可以說是毫無用處,所以賣價很便宜。要是等到修支線的消息傳開之後再去收買,賣主就會漫天討價。
樓納 也許是吧,後來怎麼樣?
博尼克 現在我要說一件事,這件事可以有好的看法,也可以有壞的看法——這是一件冒險的事,除了本地有聲望的人,誰也不敢做。
樓納 嗯?
博尼克 收買整批產業的人就是我,不是別人。
樓納 是你?
約翰 給你自己買的?
博尼克 給我自己買的。要是那條支線修得起來,我就是個百萬富翁;要是修不起來,我就會傾家蕩產。
樓納 卡斯騰,這個風險可不小啊。
博尼克 我這做法可以說是「孤注一擲」。
樓納 我不是指錢說,我是說萬一泄漏了消息——
博尼克 不錯,這是關鍵問題。憑著我過去的名譽聲望,即使泄漏了消息,我也有力量擔當應付,我會向大家宣布,「諸位,我冒這風險是為了社會的福利!」
樓納 社會的福利?
博尼克 是的,沒人會懷疑我另外有私心。
樓納 我覺得有幾個人的舉動好像比你光明些,他們沒有私心,肚子裡沒鬼。
博尼克 你說的是誰?
樓納 當然是魯米爾、桑斯達和維紀蘭。
博尼克 為了要他們支持我,我不能不把秘密告訴他們。
樓納 他們怎麼說?
博尼克 他們要求五分之一的利潤。
樓納 哼,這些社會支柱!
博尼克 難道你看不出是社會逼著我們採取偷偷摸摸的手段嗎?要是我不偷偷地干,你猜局面會怎麼樣?不用說,人人都想伸把手,這件事一定會搞得亂七八糟,一塌糊塗。除了我,本地誰都沒能力組織這麼大規模的企業。咱們這兒真有辦事能力的人幾乎都不是在本地生長的。所以在這件事情上頭我的良心並不難受。只有把產業集中在我手裡,那一大批靠著這些產業生活的人才能得到永久的利益。
樓納 卡斯騰,你的話也許不錯。
約翰 你說的「那一大批人」跟我不相干,可是我一生幸福的關鍵都在這個問題上。
博尼克 你家鄉福利的關鍵也在這個問題上。要是對於我早年歷史不利的消息傳出去,我的敵人會聯合起來攻擊我。在咱們這兒,年輕時候做的錯事,人家永遠忘不了。他們會把我從前幹的事一件一件仔細推敲,把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全都翻出來,用新發現的材料解釋和批評我從前的歷史。他們會用謠言和謊話把我壓得抬不起頭來。到那時候我只好辭掉鐵道委員會的職務。只要我一鬆手,整個兒計劃管保會垮台,我不但要傾家蕩產,並且也會身敗名裂。
樓納 約翰,聽了這一段話,你非走不可了,並且一句話也別說。
博尼克 對,對,約翰,你非走不可!
約翰 好,我走,一句話也不說。可是將來我還要回來,那時候我要說話。
博尼克 約翰,你去了別回來。只要你肯不說話,我願意分給你——
約翰 我不要你的錢,我要你恢復我的名譽。
博尼克 你要我犧牲我自己的名譽?
約翰 這個問題你得跟你的「社會」去解決。我一定要跟棣納結婚。所以明天我就搭「印第安少女」號上美國。
博尼克 搭「印第安少女」號?
約翰 是的,船長已經答應帶我走。我告訴你,我到美國把農莊賣掉,把事情料理清楚,兩個月以後就回來。
博尼克 到那時候你就要說話了?
約翰 不錯,到那時候,犯罪的人就要自己擔當罪名了。
博尼克 難道你忘了,除了我自己的罪名,我還要擔當別人的罪名?
約翰 誰是在那十五年前無恥的謠言上頭沾過光的人?
博尼克 你逼得我無路可走了!要是你宣布出來,我會一句都不承認。我會說,這是個害我的陰謀,你想在我身上報復,你這次回來是想敲詐我!
樓納 不要臉,卡斯騰!
博尼克 我告訴你,我是個無路可走的人,我只能拚命!我會一句都不承認——一句都不承認。
約翰 我手裡有你給我的兩封信,我在箱子裡找出來的。今天早晨我把兩封信仔細又看了一遍,信里的話說得清清楚楚。
博尼克 你打算公布那兩封信?
約翰 嗯,要是你逼得我沒辦法的話。
博尼克 是不是兩個月以後你就回來?
約翰 大概是吧。這時候海里風浪很平靜。要是「印第安少女」號不沉下去的話,三個星期我可以到紐約。
博尼克 (吃驚) 沉下去?為什麼「印第安少女」號會沉下去?
約翰 是啊,我也這麼說,無緣無故怎麼會沉下去。
博尼克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沉下去?
約翰 卡斯騰,現在你已經知道在你面前擺著個什麼問題。在這兩個月裡頭你必須作好準備。再見!替我問候貝蒂——雖然她待我不像個姐姐。可是我一定得見見馬塞。她一定得告訴棣納——她一定得答應我——(話沒說完就從左邊第二個門走出去)
博尼克 (自言自語) 「印第安少女」號——?(很快地) 樓納,你得攔住他!
樓納 卡斯騰,你親眼看見的,我已經管不住他了。(跟著約翰走進左邊屋子)
博尼克 (心神不定) 沉下去?
〔渥尼從右邊進來。
渥尼 博尼克先生,對不起,我可以跟您說句話嗎?
博尼克 (轉過身來,滿臉怒容) 你來幹什麼?
渥尼 博尼克先生,我想問您一句話。
博尼克 有話快說。什麼事?
渥尼 我想問問,要是「印第安少女」號明天開不出去,是不是您還拿定主意——一點兒都不通融——非把我開除不可?
博尼克 怎麼?不是明天可以開船嗎!
渥尼 不錯,明天可以開船。可是萬一開不出去——是不是我一定得捲鋪蓋?
博尼克 問這些廢話幹什麼?
渥尼 先生,我想問個踏實。請您告訴我:是不是我一定得捲鋪蓋?
博尼克 我是不是說了話不算數的人?
渥尼 是不是說,從明天起我在家庭里的地位要改變了?我在工人弟兄中間的力量要消滅了?我不再有機會幫助那些受人欺負的夥伴了?
博尼克 渥尼,這個問題咱們早就討論過了。
渥尼 這麼說,「印第安少女」號一定得開出去。
〔靜默片刻。
博尼克 聽我說,我不能事事自己操心,自己負責。我想你大概可以對我保證修理工程已經徹底完成了吧?
渥尼 博尼克先生,您給我的限期太短。
博尼克 可是你說過工程保證沒問題?
渥尼 現在天氣好,又正是夏天。
〔又是一陣靜默。
博尼克 你還有別的話沒有?
渥尼 我想沒什麼可說的了,先生。
博尼克 既然如此——「印第安少女」號要開出去——
渥尼 明天?
博尼克 明天。
渥尼 好吧。(鞠躬,出去)
〔博尼克站了會兒,拿不定主意,他快步走到門口,好像想把渥尼叫回來,可是又在門口站住,攥著門拉手,猶豫不決。正在這當口,克拉普從外頭開門進來。
克拉普 (低聲) 嘿嘿,他剛來過。他說實話沒有?
博尼克 嗯——你查出什麼毛病沒有?
克拉普 還用查?難道你沒看見那傢伙一臉的虧心樣子?
博尼克 喔,沒有的話,這種事臉上看不出來。我問你查出什麼毛病沒有。
克拉普 我沒法子查,我去得太晚了。他們正在忙著把船從船塢里拖出去。他們那種急急忙忙的樣子正好證明——
博尼克 不能證明什麼。檢驗手續辦過了?
克拉普 當然,可是——
博尼克 你看!他們一定沒發現毛病啊?
克拉普 博尼克先生,你知道檢驗手續多重要,在咱們這麼個有名的船廠里關係更重大。
博尼克 沒關係,反正責任不在咱們身上。
克拉普 博尼克先生,難道你真看不出渥尼臉上——
博尼克 我告訴你,我對渥尼的工作很滿意。
克拉普 博尼克先生,我告訴你,憑良心說——
博尼克 克拉普先生,你這是怎麼回事?我看得很清楚,你跟這個人有仇。可是你跟他作對不應該挑這時候。你應該知道,我有要緊事——或者可以說船主人有要緊事——「印第安少女」號明天必須開出去。
克拉普 好吧,就這麼辦。可是要是這隻船不出事的話——哼!
〔維紀蘭從右邊進來。
維紀蘭 你好,博尼克先生!有工夫說句話嗎?
博尼克 有話請說,維紀蘭先生。
維紀蘭 我只想問問,你是不是同意明天把「棕樹」號開出去。
博尼克 當然——這是已經決定的問題。
維紀蘭 可是船長剛才跑來告訴我,風暴信號已經掛起來了。
克拉普 從今天早晨起,氣壓降得很快。
博尼克 哦?風暴就要來了?
維紀蘭 至少有陣急風,可是不是逆風,風向倒很順。
博尼克 嗯,你的意見怎麼樣?
維紀蘭 我的意見是,剛才我跟船長說過了,「棕樹」號有上帝保佑。再說,它一起頭只開到北海,眼前英國的運費高得很,所以——
博尼克 對,要是咱們拖日子,可能受損失。
維紀蘭 你知道,「棕樹」號船身很結實,還保足了十成險。我告訴你,「印第安少女」號的情形可不同——
博尼克 這話怎麼講?
維紀蘭 它明天也要開出去。
博尼克 是啊,船老闆催得緊,況且——
維紀蘭 要是那隻破船可以開出去——再加上那批混蛋水手——咱們的船不能開可就丟臉了。
博尼克 對。船上的證件你都帶來了嗎?
維紀蘭 都帶來了,在這兒。
博尼克 好。那麼請你跟克拉普先生去——
克拉普 維紀蘭先生,請走這邊。咱們馬上就可以辦齊。
維紀蘭 謝謝!博尼克先生,以後的事咱們就聽天由命了。(跟著克拉普走進辦公室。羅冷從花園裡進來)
羅冷 哦!博尼克先生,這時候你還在家裡待著!
博尼克 (心不在焉) 是啊!
羅冷 我是來找你太太的。我想她也許需要我安慰她兩句。
博尼克 也許是吧。可是我也想跟你說句話。
羅冷 好極了。你怎麼回事?臉這麼蒼白,精神這麼恍惚。
博尼克 是嗎?真的嗎?噯,這也難怪,這麼一大堆事兒一下子都擠在我頭上。除了我原來那些事,再加上修鐵路的事——羅冷博士,我想費你點兒時間,請教個問題。
羅冷 有話儘管說吧,博尼克先生。
博尼克 近來我心裡發生了這麼個問題:要是一個人正在創辦一件大事業——對於千千萬萬人有利的事業——萬一必須犧牲一個人——
羅冷 這話我不懂。
博尼克 打個比方吧,有人打算創辦一個大工廠,他心裡很明白——因為他有經驗——辦工廠遲早總得犧牲幾條人命。
羅冷 這是難免的。
博尼克 或者比方說,他想開礦,他雇用了一批有老婆孩子的和年輕力壯的工人。咱們是不是可以預先估計將來必定有一部分工人會送命?
羅冷 不幸可以這麼說。
博尼克 好,這個人事先知道,在他的事業里,遲早一定有人會送命。可是他的事業是為大多數人謀福利,犧牲一條命,好幾千人准可以得好處。
羅冷 啊,你是在想修鐵路的事——怎麼開地道、怎麼炸山洞這一類危險玩意兒——
博尼克 不錯,不錯,我是在想修鐵路的事。再說,修了鐵路,跟著就要辦工廠開礦。可是你看是不是——?
羅冷 我的博尼克先生,你這人顧慮太多。要是你把這件事交給老天爺——
博尼克 是,是,當然,老天爺——
羅冷 要是你信任老天爺,你就可以問心無愧。你儘管大膽去修鐵路。
博尼克 是,可是我要談個特殊問題。比方說,有個危險地方必須用炸藥,要是不炸開,鐵路就得停工。工程師明明知道點引線的工人性命一定保不住,可是引線不能不點,工程師應該派人去做這件事。
羅冷 嗯哼——
博尼克 我知道你會說:工程師應該自告奮勇拿火去點引線。可是這個辦法行不通,所以他必須犧牲一個工人。
羅冷 咱們這兒的工程師都不肯這麼辦。
博尼克 可是大國家的工程師都肯這麼辦,一點兒不躊躇。
羅冷 大國家?嗯,也許是吧。在那種腐敗無恥的社會裡——
博尼克 喔,那種社會也有長處。
羅冷 像你這麼個人也說這種話?
博尼克 在大國家裡,一個人至少還有機會做點有用的事業。在那些地方,人們有勇氣為大事業犧牲。可是在咱們這兒就不同了,小顧慮太多,把人拘束得不能活動。
羅冷 一條人命難道能說是小顧慮?
博尼克 要是那條人命妨礙了幾千人的福利,那就不值得顧慮。
羅冷 博尼克先生,你說的都是無中生有的例子!你今天說的話不容易懂。你提起大國家——請問在那些國家裡一條人命算得了什麼?他們把人命當作賭錢的籌碼。可是咱們用完全跟他們不一樣的道德觀點來看問題。看看咱們的船廠老闆們多正派!咱們這兒有沒有一個老闆肯為自己的小利益犧牲別人的性命?再看看大國家的那些沒良心的壞蛋,他們只顧自己發財,把有毛病的輪船一隻一隻開出去——
博尼克 我不是說有毛病的船!
羅冷 我可正說的是那些輪船,博尼克先生。
博尼克 你說那個幹什麼?那跟眼前的問題不相干。喔,這種縮手縮腳的小顧慮!我想,要是咱們國家有位將軍帶著隊伍去打仗,打死了幾個弟兄,大概他會幾夜睡不著覺。在別的國家,情形就不一樣。你應該聽聽那傢伙怎麼說——(說到這兒,指著左邊的門)
羅冷 你說的是誰?是不是說那美國人?
博尼克 那還用說。你應該聽他講講在美國——
羅冷 他在屋裡嗎?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我馬上就去——
博尼克 你去也沒用。反正你勸不動他。
羅冷 那也不一定。喔,他出來了。
〔約翰·湯尼森從左邊屋裡走出來。
約翰 (在門口衝著裡屋說) 是了,是了,棣納,就這麼辦,可是我不會把你扔下。我還要回來,到時候咱們的事兒一定沒問題。
羅冷 對不起,請問你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你打算怎麼樣?
約翰 我打算跟昨天你在她面前糟蹋我的那個女孩子結婚。
羅冷 你跟她結婚?你真打算——
約翰 我一定要跟她結婚。
羅冷 好,既然如此,我只能對你說實話——(走到那半開的門口) 博尼克太太,請你出來做個見證,好不好——還有馬塞小姐。請把棣納也帶出來。(看見樓納) 哦,你也在這兒?
樓納 (在門口) 我能不能進來。
羅冷 誰愛來誰來——人越多越好。
博尼克 你打算幹什麼?
〔樓納、博尼克太太、馬塞、棣納和希爾馬·湯尼森都從左邊屋裡走出來。
博尼克太太 羅冷博士,我把話都說盡了,可是沒法子阻止他——
羅冷 博尼克太太,我有法子阻止他。棣納,你是個不懂事的女孩子。我不十分責備你。這些年你一直缺少精神上的支持。我只怪自己不能早支持你。
棣納 你現在別說話!
博尼克太太 這是怎麼回事?
羅冷 棣納,雖然你昨天和今天的舉動給我添了十倍的困難,可是我現在不能不說話。為了要搭救你,別的事就顧不得了。你一定還記得我答應你的那句話。你一定還記得,你答應過,到了適當的時候怎麼答覆我。現在我不能再遲疑了,所以我——(向約翰·湯尼森) ——我告訴你,你追求的這女孩子已經跟我訂了婚。
博尼克太太 你說什麼?
博尼克 棣納!
約翰 她跟你訂了婚?
馬塞 沒有的事,棣納!
樓納 他撒謊!
約翰 棣納——那傢伙說的是真話嗎?
棣納 (沉默片刻) 是真話。
羅冷 現在你那套勾引女人的手段大概沒法子施展了。現在我要讓大家知道,我走這一步路是為棣納謀幸福。我希望——不,我簡直有把握——人家不會誤會我的意思。博尼克太太,現在我想最好把棣納帶到別處去,想法子讓她的精神平靜一下。
博尼克太太 對,跟我走。喔,棣納,你好福氣!(帶著棣納從左邊出去。羅冷跟在她們後面)
馬塞 約翰,再見!(出去)
希爾馬 (在花園門口) 哼——真不像話——
樓納 (眼睛盯著棣納,向約翰) 孩子,別灰心!我待在這兒監視牧師。(從右邊出去)
博尼克 約翰,現在你不搭「印第安少女」號上美國了吧?
約翰 現在我越發要走。
博尼克 那麼你去了不回來了?
約翰 我要回來。
博尼克 這麼個局面你還回來?回來幹什麼?
約翰 回來跟你們這夥人算賬,打倒你們幾個算幾個。(從右邊出去。維紀蘭和克拉普從博尼克辦公室出來)
維紀蘭 博尼克先生,證件都辦齊了。
博尼克 好,好——
克拉普 (低聲) 這麼說,「印第安少女」號明天決定開出去?
博尼克 決定開出去。(走進辦公室。維紀蘭和克拉普從右邊出去,希爾馬·湯尼森跟在他們後面,這時候渥拉夫在左邊門口偷偷探頭張望)
渥拉夫 舅舅!希爾馬舅舅!
希爾馬 哦,是你?你為什麼不在樓上待著?你知道爸爸不許你出門。
渥拉夫 (走近幾步) 噓!希爾馬舅舅,你聽見新聞沒有?
希爾馬 我聽見你今天挨了一頓打。
渥拉夫 (狠狠地瞧著他父親的辦公室) 往後他再也別想打我了。你聽見沒有,約翰舅舅明天要跟那些美國人一塊兒走?
希爾馬 跟你有什麼相干?快上樓去!
渥拉夫 舅舅,也許有一天我也能去打野牛。
希爾馬 胡說!像你這麼個乏貨——
渥拉夫 別忙,明天你瞧著吧!
希爾馬 小傻瓜!(從花園裡出去)
〔克拉普正從右邊進來,渥拉夫一眼看見他,馬上躲進屋子,把門關上。
克拉普 (走到博尼克辦公室門口,把門推開一點兒) 博尼克先生,對不起,我又來了,現在外頭正在起暴風。(等了會兒,裡頭沒有人答話) 有暴風,「印第安少女」號是不是照樣開?(過了半晌,才聽見下面這句話)
博尼克 (在辦公室里回答) 有暴風,「印第安少女」號還是照樣開。
〔克拉普關上門,仍從右邊出去。
* * *
[1] 凱比爾是北非阿爾及利亞的一個民族,經常受法國殖民者的剿殺。在希爾馬眼裡,凱比爾當然是野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