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大乘論講記 · 懸論

一 釋題 在未講論文之前,本論的題目,先得略為解說。 「攝」,是含攝、統攝的意思,這可從兩方面來說:一、以總攝別,二、以略攝廣。本論以簡要的十種殊勝,廣攝一切大乘法,這就叫以略攝廣。如來說法,每因聽眾的不同,這裡講波羅蜜多,那裡講十地;現在總舉十義,把大乘經中各別的法門,總攝起來,這就叫以總攝別。 「乘」就是車乘,能運載人物從此到彼,有能動能出的作用。眾生迷失在生死的曠野中,隨著輪迴的迷道而亂轉,眾苦交迫,沒有能力解脫。如來就以各種 的法門,把眾生從苦迫的曠野中運出來。這能令眾生離苦的法門,譬喻它叫「乘」。但因運載的方法與到達的目的不同,就有大小乘的差別。小乘就是聲聞乘、緣覺乘,大乘就是菩薩乘。「大」,梵語摩訶,含有大、多、勝三義,實際只是一個大義,不過一從多顯大,一從勝顯大而已。所以這大字,只要從量多質勝所顯的含容大與殊勝大去說明。一、含容大:龍樹菩薩的《大智度論》,曾作這樣解釋:大乘可以含容小乘,能容納它,所以是大。譬如小乘所走的路,只有三百由旬,大乘的行程則有五百由旬,所以小乘三百由旬的終點,不過是大乘五百由旬行程里的一個中站而已;除此,大乘還有它更遠的目的。這樣,大乘不一定離開小乘,而是能含容小乘,內容比小乘更廣博的佛法。因此,《般若經》說:「菩薩遍學一切法門」,「二乘若智若斷,皆是菩薩無生法忍」。二、殊勝大:無著菩薩等一系,大都偏重這一點:大乘的思想,小乘中沒有,這部分獨有的思想,要比小乘來得殊勝。這多在大乘不共小乘的意義上發揮,所以大乘好像是小乘以外的另一種殊勝的佛法。殊勝是什麼?就是摩訶;殊勝義是大義,所以大乘亦 名勝乘,小乘亦可名劣乘。這樣,大小乘的差別,不單是量的廣狹,而且是質的勝劣。本論是屬於這殊勝大一系的作品(以上約偏勝說)。 殊勝就是摩訶,現在就以本論所說的十種殊勝來解釋。十種殊勝,依一般說,可分為境行果三類:一、二是境的殊勝;三至八,是行的殊勝;九、十是果的殊勝。境行果都是殊勝的,都是大的,不共小乘的;而這殊勝的境行果法,可以運載眾生出離苦海,所以叫大乘。 「論」,有教誡學徒,分別抉擇的意思;這如尋常所說。 二 本論與釋論及翻譯 本論是無著菩薩造的。從世親、無性兩種釋論所依的本論考察起來,已有些出入;《攝論》在印度,是有好多種不同誦本的。至於我國的各家譯本,文句與意義上的不同,那就更多了。不管他論本如何出入,這部論是唯識學中扼要而最有價值,為治唯識學者所必須研究的聖典,這是誰也不能否認的。本論的釋論, 在印度有世親、無性的兩種——還有其他不知名的也說不定。在這兩種釋論的作者中,世親是無著的兄弟,又是他的弟子,論理,世親的解釋要比較確當,比較能闡明無著的本意。故研究本論,應以世親釋為主,無性釋作參考。 本論在我國有三種譯本:一、元魏佛陀扇多譯,二、陳真諦譯,三、唐玄奘譯。這三種譯本,文義大致相同。釋論中的世親釋,我國也有三譯:一、真諦譯,二、隋達磨笈多譯(裡面也含有本論),三、玄奘譯。將這三種釋論的譯本內容比較起來,相差就很遠了。陳譯最多,有十五卷,隋譯與唐譯的都只有十卷。講到翻譯的忠實,真諦譯可說不很忠實;但說他的見解錯誤,那也不盡然。細讀他的譯文,有些思想是與無性釋相同的;因此可以推想到他是參考無性釋,或當時其他的釋論而綜合糅譯成的。所以,可說他的翻譯欠忠實,不可一定說是思想的錯誤。從他的譯文裡,很多的地方,可以見到初期唯識學的本義。所以我們雖採用玄奘譯作講本,但對真諦的譯本,應以活潑的方法,客觀的見解去看它,不能抹煞它的價值。此外,無性釋有玄奘的譯本,也可以作為參考。 三 本論的組織 本論的魏譯,是沒有分品分章的。陳譯與隋譯,分為十品,每品又分為幾章。唐譯分為十一品,但沒有分章。陳隋二譯的分為十品,即依十種殊勝的次第,這本是自然而合理的科判。但第一品的初二章,實際是全論的序說與綱要,所以唐譯又別立一品,合為十一品。這些品與章的科分,本非無著本論的原型,也不是世親釋論所固有的,大抵是後代學者的一種科判,夾雜在論文中,像《金剛經》的三十二分一樣。如從本論的文段次第,作嚴密的科判,應分為三分十章。一、序說,二、所知依,三、所知相,四、入所知相,五、彼入因果,六、彼因果修差別,七、此中增上戒、增上心、增上慧,八、彼果斷,九、彼果智,十、結說。此十章的初章,即序說攝大乘;末一章,即結說攝大乘;中間八章,即個別的論述攝大乘的十種殊勝。所以可總束為序說,正說,結說(但結說的文句過少)——三分。如專從十殊勝的組織來說,十種的前後次第,有著不可倒亂的理由 ,這在本論中自有說明。如從十種殊勝的名義,作深一層的研究,即看出本論的重心所在——唯識行證的實踐。即是從實踐的立場,統攝大乘的一切。十種殊勝,不是為了理論的說明,是為了大乘的修行而開示的。佛法本不外乎轉迷啟悟,轉染成淨的行踐。轉迷啟悟與轉染成淨的關鍵,即是「知」。智,明,正見,正觀,正覺,般若,阿毘達磨,這些都無非是知的異名。在聲聞藏中,以知四諦為主;在此唯識大乘中,即以知三性為主。此三性,即真妄、空有與染淨,為大乘學者所應知的。所以世親說:「所應可知,故名所知,所謂雜染清淨諸法,即三自性」。所應可知的所知,是開示修行的術語,含有指導去體認的意味,與能知所知的所知,意義不同。此應知自性的染淨真妄(即三性),如知道他的因緣,即能使之轉化,轉化妄染的為真淨的。因緣即是緣起,即一切種子阿賴耶識。從阿賴耶雜染種子所生起的,即依他起染分而成為遍計執性的生死;如對治雜染的種習,熏成清淨種子,即能轉起依他淨分而成為圓成實性的涅槃。這與根本佛教的緣起中道一樣,「此有故彼有」,即緣起的流轉生死。「此無故彼無」,即緣 起的還滅而涅槃。轉染成淨與轉妄為真,是可能的,而眾生不能,病根在無知。所以,大乘的修行,以契入應知自性的真智為道體。依本論說,即由加行無分別智,修習唯識無義的觀行,進而悟入境空心寂的平等法界,得根本無分別智。再從根本無分別智,引生無分別後得智,不斷的修習。智的修習與證入,不但是無分別智而已。無分別智——般若,雖是大乘道的主體,但與五波羅蜜多有相依共成的關係。必須修行六波羅蜜多,才能證入應知自性;也唯有智證應知自性,六波羅蜜多才成為名符其實的波羅蜜多。理證與事行,有互相推進的因果性。智證中心的六度大行,如從他的離障證真的前後階段說,即有十地。如約智體前後相生而次第完成說,即由戒而定,由定而慧。本論對於慧學,有特別的發揮。由慧學而到達究竟圓滿,即離分別的涅槃(應知自性的轉妄染為真淨),與無分別的佛智。此二者與三學,即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這樣,本論的十殊勝,實即開示大乘學者應知的實行程序而已。 四 攝論與阿毘達磨大乘經的關係 本論十殊勝的組織形式,不是無著的創說;就是攝大乘的名目,也不是新立的。這如本論的最初說:「阿毘達磨大乘經中……有十相殊勝殊勝語」。又末了說:「阿毘達磨大乘經中攝大乘品,我阿僧伽(即無著)略釋究竟」。這可以看出,《阿毘達磨大乘經》,本有〈攝大乘品〉;此品即有十種殊勝的教說。無著依此品造論,所以名為《攝大乘論》。然從本論的體裁內容看,無著的略釋,決非註疏式的釋論;也不拘泥的限於一經,而廣引《華嚴》、《般若》、《解深密》、《方廣》、《思益梵天所問》等經,《瑜伽》、《大乘莊嚴經》、《辯中邊》、《分別瑜伽》等論。可以說,本論是採取十種殊勝的組織形式,要略的通論大乘法門的宗要。所以,《攝大乘論》所攝的大乘,即是大乘佛法的一切。這樣的解說,決不是說本論與《阿毘達磨大乘經》的關係不深,與〈攝大乘品〉的名稱無關,是說無著總攝大乘的意趣,是擴張而貫通到一切的。如專從本論與《阿毘達 磨大乘經》的關係說,那麼,本論不但在全體組織的形式上,完全依著〈攝大乘品〉的軌則;在各別的論述十殊勝時,也常常引證。如所知依章引用「無始時來界」及「由攝藏諸法」二頌,成立阿賴耶識的體性與名稱。引用「諸法於識藏」一頌,成立阿賴耶識與諸法的互為因果。所知相章,引用「成就四法」一段,成立一切唯識。引用有關三性的「幻等說於生」二頌(據梵文安慧《辯中邊論疏》說),及「法有三分:一、染污分,二、清淨分,三、通二分」一段。又在增上慧學章中,引述重頌「成就四法」的「鬼傍生人天」六頌,成立無分別智。此外沒有明白指出的偈頌,或許也有引用該經的。所以,本論雖是大乘的通論,而《阿毘達磨大乘經》,仍不失為本論宗依的主經。可惜此經沒有傳譯過來,已經佚失,我們只能從本論中想像它的大概了。 五 攝論在無著師資學中的地位 瑜伽系的法相唯識學,可以無著為中心,彌勒是他的老師,世親是他的弟子 。不管彌勒是從兜率天上下來,或是人間的大德,他的學說是由無著弘揚出去,這是不成問題的。世親是傳承弘布無著思想的人物。所以,研究法相唯識學,當以無著為中心。他的思想,確也是法相唯識中最根本的。 這一系的論典,最早出的當推《瑜伽論》。該論的內容有五分,內地相傳是彌勒說的,西藏說是無著造的。內地傳說彌勒說瑜伽,早在西藏未有佛法一百多年前,那時所傳說的《瑜伽》,或《十七地論》,是指《瑜伽》的〈本地分〉而說的。〈本地分〉與〈決擇分〉的思想有相當的不同。所以我想,《瑜伽論》或不如內地所傳說全是彌勒說的,也不同西藏所說全是無著造的。可以這樣說:〈本地分〉是彌勒說的,〈決擇分〉是無著造的。彌勒說〈本地分〉在前,中國人就傳說連〈決擇分〉也是彌勒說的;無著造〈決擇分〉於後,西藏人也就根據這點說它全是無著造的。——相信這種說法,比較要近乎情理。 〈本地分〉的主要思想是:一、諸識差別論;二、王所差別論;三、種子本有論;四、認識上所認識的境界,都不離自心,但諸法所依的離言自性,卻是各 有它差別自體的。這種思想,可說是初期的唯識思想,還沒有達到唯識為體的唯識學。依〈本地分‧菩薩地〉而造的《大乘莊嚴經論》,才算是達到徹底的唯識思想。《莊嚴論》與〈本地分〉不同的地方是:一、一心論;二、王所一體論,心所是心王現起的作用,沒有離心的自體;三、所認識的境界,就是識的一分,不許心色有各別的自體。還有種子本有論,這與〈本地分〉的主張相同。《莊嚴論》雖可說是徹底的唯識思想,但還不能算完備,還欠缺詳細理論的發揮與嚴密的組織。到了《攝大乘論》出世,唯識思想才算是真正完成了。《攝論》主要的思想是:一、種子是新熏的,這點與〈本地分〉、《中邊》、《莊嚴》諸論所說的完全不同。二、王所有不同的體系,這和〈本地分〉相同,而異於《中邊》、《莊嚴》諸論。三、境就是識;四、識與識之間是一心論的;這也同於《莊嚴論》,但已有轉向多心論的趨勢。這樣看來,《攝論》的唯識說,雖是繼承《莊嚴論》的,但又接受了經部種子新熏的學說。再看〈決擇分〉的思想:〈決擇分〉是抉擇〈本地分〉的,他的王所差別,諸識差別,心色差別,雖同於〈本地分〉 ,而種子則又與《攝論》的新熏思想相同。無著的後期思想,顯然是放棄種子本有說而改用新熏的了。 世親繼承無著《攝論》及〈攝決擇分〉的思想,又有所發揮。他的名著《唯識三十論》,是繼承〈攝決擇分〉而作的,繼承無著世親大乘不共的唯識思想者,要算安慧論師的一系;至於護法的思想,不能說是無著唯識的繼承者。他的偉大,在於融合《瑜伽》、《攝論》兩大思想,而把唯識學建立在《瑜伽論‧本地分》的思想上。故護法《成唯識論》說諸識差別;王所差別;心色各別自體;種子本有(〈本地分〉)新熏(《攝論》及〈決擇分〉)合說。這和代表無著唯識學的《莊嚴》與《攝論》的思想,是有點不同的。有人說安慧學是唯識古學,護法學是唯識今學。護法的時代遲,他的學說,或許可稱今學;其實,他並不什麼新,反而是復古的。看他《成唯識論》的思想,是復回到最初〈本地分〉的思想上去了,這不是復古嗎?西藏說世親唯識學的真正繼承者是安慧論師。護法的老師陳那,是傳承世親的因明學;陳那與他的再傳弟子法稱,關於唯識的思想,叫做隨理行派。陳 那與他的弟子護法,思想上反流到〈本地分〉,與經部有部更接近了。《攝論》的思想,決與護法的唯識思想有所不同;所以要認識《攝論》的真意,須向本論好好的探討一下,同時取《中邊》、《莊嚴》等論互相印證發明,方可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