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數派報告 · 死者的話
一
路易斯·塞拉皮斯的遺體躺在一具透明的塑料防震棺里,已經向世人展示了一周了。公眾的反響持續高漲。哀悼者排著長隊,帶著這種場合慣有的抽泣聲和扭曲表情,依次從他的棺旁經過。老婦人穿著黑布外套,情緒難以自控。
在存放這具棺材的巨大展廳一角,約翰尼·貝爾富特正焦急地等著見塞拉皮斯的遺體。不過,他可不是僅僅看一眼就好。根據塞拉皮斯的遺囑,他有一個特殊任務。作為塞拉皮斯的公關經理,他的任務 — 簡單來說 — 就是讓路易斯·塞拉皮斯起死回生。
「真煩人。」貝爾富特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看看手錶。還要兩個小時展廳才會關門。他有點餓了。棺材周圍的快速冷凍膜散發出來的冷氣,更是讓他坐立不安,度日如年。
他的妻子莎拉·貝爾走過來,遞給他一杯熱咖啡。「給,約翰尼。」說著她伸出手來,用指尖捋了捋他額前那縷散發著奇里卡瓦人特有的光澤的頭髮,「你臉色不太好。」
「是啊,」他說,「這一切讓我難以承受。他生前我就不待見他,現在這樣子更讓我反感。」看著那具棺材,還有兩支長長的悼念隊伍,他猛地一縮頭。
莎拉·貝爾輕言細語地說:「尼爾尼斯博納姆。」
他瞪著她,不知道她剛才說了什麼。肯定是什麼外語。莎拉·貝爾上過大學。
「桑普小兔說過的。」莎拉·貝爾莞爾一笑。「『如果你沒什麼好話說,那就什麼都別說。』」她接著說,「不記得了?《小鹿斑比》裡面的啊,很老的電影了。如果你每周一晚上都跟我去現代藝術博物館聽講座 — 」
「聽我說,」約翰尼·貝爾富特絕望地說,「我真不想讓那老傢伙復活,莎拉·貝爾。我是怎麼蹚進這渾水的?當時他腦血栓發作,死翹翹的時候,我還以為終於能和他徹底說拜拜了。」然而,世事卻不盡如人意。
「拔掉他的插頭。」莎拉·貝爾說。
「什 — 什麼?」
她大笑起來。「怎麼,你害怕了?你把冷凍膜的電源一拔,他馬上就會升溫,就沒機會復活了,不是嗎?」她藍灰色的眼睛神色飛舞。「哦,可憐的約翰尼被嚇傻了。」她拍拍他的胳膊,說,「我真該和你離婚,但是我不會。你是一個還沒斷奶的孩子,需要照顧。」
「不是的。」他辯解道,「路易斯現在只能躺在棺材裡,完全沒有反抗能力。對他來說,這是勝之不武。」
莎拉·貝爾輕聲說:「但是總有一天,你得面對他,約翰尼。他現在處於中陰身,你還有一絲勝算。這可是讓你全身而退的大好機會。」話音剛落,她就轉過身去,疾步走開了。她感覺到陣陣涼意,把兩手深深地插進大衣口袋裡。
約翰尼沮喪地點上煙,倚在牆上。他妻子當然是對的。一個中陰身的人在近身對決中是無法和一個健全的人相抗衡的。但是他仍然感到不寒而慄。他自打兒時起,就一直對路易斯心存敬畏。路易斯掌控著3 — 4航運 — 地球和火星之間的經濟運輸命脈。而他,就像一個太空飛船迷,只能在地下室里擺弄飛船模型。現在,年高七旬的路易斯雖然已經死了,卻仍然通過威廉敏娜證券公司控制著兩個星球上的上百家企業。他的產業價值連城,連報稅人都算不清他到底有多少財產。事實上,對於政府的稅務專員來說,試圖搞清這個問題並非明智之舉。
可是我的孩子們,約翰尼想,我得為他們著想啊。她們還在俄克拉荷馬的學校里念書呢。如果他沒有家室,和老路易斯糾纏倒沒什麼顧慮。但是對他來說,最寶貴的莫過於他的兩個小女兒,當然,還有莎拉·貝爾。我必須為她們著想 — 不能只顧自己。他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找機會按照老傢伙留下來的詳細指示,把他的遺體從棺材裡弄出來。讓我想想,他應該總共還有一年的中陰身時間。他估計會把這一年有計劃地分割開來,就像每個財政年度一樣。也許他會計劃好接下來的二十年,這裡一個月那裡一個月。最後,等他的時間快要用盡,就按星期計算,然後再按天算 —
等老路易斯只剩下一兩個小時的時候,他的大腦信號會變得極其微弱。凍結的腦細胞會時不時地冒點暗淡的電火花……最後,火花會開始閃爍,增益設備解讀出來的語句會逐漸減弱,直至完全消失。到那時,他才真的進入墳墓。但是距離那一刻,起碼還有二十五年的時間。不到2100年,老頭的腦活動不會完全停止。
約翰尼·貝爾富特狠狠抽著煙,想起那天自己頹廢不安地等在阿基米德公司人力資源辦公室的情景,還對坐在桌子後面的女孩嘰里咕嚕地說自己多麼需要一份工作。他腦子裡揣著不少絕妙的點子,可以解決當時的衝突。那時,相互敵對的工會間出現權力管轄範圍重疊的問題,導致了太空中心的暴力衝突。而他的想法,可以讓塞拉皮斯從根本上擺脫對工會勞動力的依賴。那個手段很卑鄙,他當時就知道這一點,但是他做得沒錯,因為這意味著滾滾財源。聽他說完之後,女孩讓他去見人力資源部的經理,珀欣先生。隨後珀欣先生又讓他去見路易斯·塞拉皮斯。
「你的意思是,」塞拉皮斯開口了,「我應該從海域出發?從三海里禁區外的大西洋海域出發?」
「工會是一個國家性組織,」約翰尼說道,「在公海上沒有管轄權。但是一個企業可以是國際性的。」
「那樣的話,我就得派人過去,起碼需要同樣多的人力,甚至更多。我去哪兒找這麼多勞動力?」
「去緬甸,或者印度,或者馬來西亞。」約翰尼回答說,「把那些沒有經驗的年輕勞工弄過來,然後以勞動契約為前提,你自己親自訓練他們。換句話說,讓他們用為你服務來償還你把他們帶過來的費用。」他也知道,這其實就是奴工制。絕對符合路易斯·塞拉皮斯的胃口。在公海上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帝國,裡面的工人都是非法偷渡過來的,沒有合法權利。太完美了。
塞拉皮斯照做了,並且把約翰尼招入麾下,加入了他的公關部門。這個部門最適合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了。換句話說,最適合沒受過教育的人 — 沒念過大學的人。一個和世界格格不入的無用之人,一個局外人。一個因學歷低而被大家排斥的人。
「喂,約翰尼,」塞拉皮斯有次問約翰尼,「為什麼像你這樣聰明的人卻沒上過大學?現在這個時代,每個人都知道這很不幸。你是在自暴自棄嗎?」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不鏽鋼牙齒。
約翰尼不快地答道:「被你猜中了,路易斯。我不想活了。我恨自己。」那時他想起了自己出的那個奴工主意,但轉念又想,那是他輟學之後才發生的,因此不該是這個原因。「也許我應該去看看心理醫生。」他說。
「虛偽。」路易斯對他說,「你這類人都虛偽。我知道這一點,因為前前後後一共有六個像你這樣的人全職在我手下幹活。你們的問題就在於嫉妒心太強,如果得不到最好的,你們就乾脆什麼都不要。你們不喜歡奮鬥,不喜歡長時間拼搏。」
但是我已經得到最好的了,約翰尼·貝爾富特心想。他那時就心知肚明。為你工作就是最好的。每個人都想為路易斯·塞拉皮斯效力,他給人們提供各種各樣的機會。
排在棺材前的兩隊哀悼者……他想,是不是都是塞拉皮斯的員工,或者員工家屬?要不就是在三年前的經濟大蕭條中,領到公共救濟金的人。當時,塞拉皮斯對議會施壓,把發放救濟變成法律。年事已高的塞拉皮斯搖身一變,成了窮人們的富爸爸,施恩於挨餓的人,還有無業游民。他的慈善食堂里也排著長隊。就像現在一樣。
也許,當時在慈善食堂里排隊等飯的那些人,今天也在場。
突然,一個展館保安推了約翰尼一下,把他嚇了一跳。「我說,你不就是貝爾富特先生嗎?老路易斯的公關?」
「沒錯。」約翰尼答道。他滅掉手裡的煙,擰開莎拉·貝爾給他的保溫咖啡壺。「要不要喝點?」他問,「除非你已經習慣這種冷冰冰的市政廳了。」芝加哥騰出一塊地方,讓路易斯莊重地躺在這兒,也是出於對他的回報。他在這裡辦了很多工廠 ,很多人都靠他發的薪水過活。
「我也不太習慣。」保安說著接過一杯咖啡,「你知道嗎,貝爾富特先生,我一直都很佩服你沒去念大學。看看你現在飛黃騰達、腰包鼓鼓的樣子!更別提你的名聲在外了。對我們這些沒念過大學的人來說,這真是一個鼓舞。」
約翰尼咕噥了一聲,呷了一口咖啡。
「當然,」保安繼續說,「我想我們都要謝謝塞拉皮斯。他給人們提供工作機會。我的妹夫也為他工作過。那是五年前的事了,當時全世界除了塞拉皮斯,沒有其他公司招人。有人說他是吝嗇鬼,說他把工會排斥在外什麼的。但是,很多老人都是靠他才領到養老金……我父親退休後,一直靠塞拉皮斯的養老保險生活,直到他去世那天。還有他逼議會通過的那些法案,要不是他施壓,議會永遠也不會通過那些造福窮人的法案。」
約翰尼又咕噥了一聲。
「難怪今天這麼多人來這兒,」保安接著說,「我知道為什麼。如果他走了,誰還會幫助小人物,幫助像你我這樣沒念過大學的人呢?」
對於保安,對於自己,約翰尼都不知道怎麼回答。
身為親友亡靈館的老闆,赫伯特·肖恩海特·馮·福格爾桑發現,按照法律規定,他應該去請示已故塞拉皮斯先生的法律顧問,著名的克勞德·聖西爾先生。他需要明確知道塞拉皮斯的中陰身將如何劃分。因為他負責提供所有技術支持。
按說應該就是例行公事,但他們一上來就遇到了一個問題。他竟然聯繫不上遺產受託人,聖西爾先生。
該死,肖恩海特·馮·福格爾桑掛上沒人接聽的電話。肯定出什麼問題了,這麼重要的人竟然聯繫不上,真是前所未有。
他打電話的地方正是冷藏中陰身人的倉庫。一個看上去像牧師的人焦急地坐在桌旁等待著,手裡拿著一張探望證存根。顯然是來看望某個親戚的。再過幾天就是復活節了。每年的這一天,中陰身人可以供人們公開瞻仰。馬上他們就有的忙了。
「您好,先生。」赫伯特露出殷情的笑容,「由我親自接待您。」
「她是個老太太。」顧客說,「大概八十歲,個子很小,瘦得皮包骨頭。我不光想和她說說話,還想接她出去一會兒。」他解釋說,「她是我祖母。」
「請稍等。」赫伯特走進倉庫,搜尋編號3054039 — B。
他走到要找的冰棺旁,仔細核查附在上面的報告。她的中陰身只剩十五天了。他讓一個便攜式擴音器自動探進玻璃棺里,調試到大腦活動的頻率。
一絲微弱的聲音傳了出來,「……然後蒂麗扭傷了腳踝,我們本以為永遠治不好了。她當時傻傻的,以為馬上就能正常走路呢……」
他滿意地收起擴音器,找來一個工作人員,讓他把3054039 — B號冰棺搬到裝載台,好讓顧客移進直升機或車子裡。
「你們檢查過了?」顧客一邊付錢,一邊問。
「我親自檢查的,」赫伯特答道,「一切正常。」他沖顧客笑笑,說:「復活節快樂,福特先生。」
「謝謝。」顧客說著,往裝載台走去。如果我死了,赫伯特對自己說,就讓我的後代們每過一百年來看我一次。那樣我就能知道人類的命運了。但是那也意味著他的後代們得為此支付巨額「贍養費」,他們遲早會把他的遺體從冷凍膜里弄出來。哦,老天保佑,他們不會把我給埋了吧!
「土葬真是野蠻人的行為,」赫伯特不禁說出了聲,「完全就是史前文明留下的糟粕。」
「是的,先生。」他的秘書彼斯曼小姐坐在打字機旁,贊同地說道。亡靈館裡有幾名顧客正在和他們的中陰身家人說話,都是一副全神貫注的樣子。冰棺之間隔著一定距離,沿過道依次排開。整個場景十分肅穆。他們都是忠義之人,帶著敬意而來。他們帶來新消息,告訴躺在這裡的人世界正在發生什麼事情。在中陰身人的腦部被激活的短暫時間裡,他們來為這些陰鬱的人們打氣。不過,他們都得付錢給赫伯特·肖恩海特·馮·福格爾桑。經營亡靈館利潤豐厚。
「我爸爸看起來有些虛弱。」一個年輕人說道。他的話引起了赫伯特的注意。「能不能麻煩你檢查檢查?非常感謝。」
「當然可以。」赫伯特說著,陪這位顧客沿過道來到他爸爸身邊。報告顯示,他的中陰身只剩下幾天時間。難怪大腦活動如此微弱。但赫伯特還是調高了增益,裡面傳出的聲音隨之擴大了三倍。他的生命就快走到盡頭了,赫伯特心想。很顯然,這個兒子並不希望看到報告,也不在乎他的父親最終要離開這個世界了。所以赫伯特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走開,留下父子倆交談。何必要告訴他這個壞消息呢?
這時,一輛卡車出現在裝載台旁,跳下來兩個男子,都穿著熟悉的淺藍色制服。赫伯特想起來,應該是阿特拉斯星際貨運倉儲公司的人。他們負責把中陰身人運過來,或者把生命徵兆完全消失的人從這裡運走。他大踏步迎上去,說:「先生們好。」
卡車司機探出身子,說:「我們把路易斯·塞拉皮斯先生帶來了。你們準備好了嗎?」
「當然。」赫伯特立馬答道,「但我一直沒聯繫上聖西爾先生,本想和他討論一下具體事宜的。你們準備什麼時候讓他復甦?」
又一個男子現出身來,黑頭髮,兩眼炯炯有神。「我是約翰尼·貝爾富特。按照塞拉皮斯先生的遺囑,我現在全權掌管所有大小事宜。根據他生前給我的指示,你們現在立刻讓他復甦。」
「了解。」赫伯特點點頭,「好的,沒問題。把他的遺體帶進來,我們馬上開始。」
「這兒真冷啊,」貝爾富特說道,「比市政廳還冷。」
「那是自然。」赫伯特回答說。
卡車工作人員推出一具棺材。赫伯特看了一眼躺在裡面的男子,只見他灰色的大臉就像是模子裡澆鑄出來的。真是個聳人聽聞的老海盜,他想。對我們來說,他還是死了好,儘管他做了那麼多慈善工作,但誰真的需要呢?尤其是來自他的慈善。當然,赫伯特只是在心裡想想,並沒有說出口。他一邊指揮工作人員把棺材擺放到指定位置,一邊以此自娛。
「十五分鐘內我就能讓他說話。」看著貝爾富特忐忑不安的樣子,他誇口道,「別擔心,我們在這個階段幾乎從沒失敗過。最初的殘餘電荷非常關鍵。」
「我估計有點遲了,」貝爾富特說道,「已經開始暗淡了……然後你們就會說是因為技術故障。」
「他為什麼這麼著急復甦?」赫伯特問道。
貝爾富特皺皺眉,沒有回答。
「不好意思。」赫伯特說,繼續搗騰線路。這些線必須正確地接在棺材的陰極上。「低溫狀態下,」他低聲說,「電流幾乎是暢通無阻的。零下150度的時候,導線阻力降為零。所以 — 」他扣上陽極,「很快就會有清楚強烈的信號。」說著他打開擴音器。
一陣嗡嗡聲。再沒別的了。
「怎麼樣?」貝爾富特問。
「我再看看。」赫伯特說道,不明白哪裡會出錯。
「聽著,」貝爾富特壓低聲音說,「如果你一不小心讓他的意識完全消失了 — 」他沒必要說完,赫伯特心知肚明。
「他是準備參加民主共和黨的競選大會嗎?」赫伯特問。這個月底,會議將在克利夫蘭舉行。塞拉皮斯生前活躍在民主共和黨和自由黨的選舉幕後。有傳言說,他曾親自指派了上一屆民主共和黨的總統候選人,阿方斯·加姆。雖然後來英俊得體的加姆沒被選上,但他和現任總統的得票率也相差不多。
「還是沒信號嗎?」貝爾富特又問。
「嗯……看起來是的。」赫伯特說。
「看來你的確是毫無頭緒啊。」貝爾富特看上去很沉重,「如果十分鐘後你還是不能讓他復甦,那我就通知克勞德·聖西爾,把路易斯從你們這兒運走,再指控你們玩忽職守。」
「我儘量。」赫伯特說道,不停地撥弄棺材上的線頭,汗如雨下,「要知道,當初的冷凍膜不是我們安裝的,有可能那時就已經出問題了。」
這時,持續的嗡嗡聲之外出現了一陣靜電聲。
「是他復甦了嗎?」貝爾富特質問道。
「不是。」赫伯特被這個聲音嚇得驚慌失措。這其實是一個不好的信號。
「繼續。」貝爾富特命令他。其實,不用他多說,赫伯特已經在拚命地嘗試,兩手馬不停蹄地揮舞著,賭上他多年來的專業經驗。但是仍然毫不見效。路易斯·塞拉皮斯仍然一聲不吭。
完了。赫伯恐懼地意識到。我也不明白,究竟哪裡出錯了?這麼重要的客戶,捅了這麼大婁子。他繼續白費力氣地折騰著,看都不看貝爾富特一眼,因為他不敢看。
在月球背面的甘迺迪環形坑裡,總工程師歐文·安格里斯用無線電天文望遠鏡捕捉到了一個從太陽系一光周以外傳來的信號。信號來源自比鄰星方向。一般情況下,從那個區域發出的信號並不會引起聯合國太空通信署的注意。但是歐文·安格里斯卻意識到,這次非比尋常。
信號經過無線電天文望遠鏡的巨型天線放大,傳出一個微弱卻清晰的人類聲音。
「……差點就失算了,」那聲音宣稱,「如果我對他們的了解沒錯,我相信沒錯,那個約翰尼一旦離開我的視線,就會本性畢露。但至少他不像聖西爾那樣是個騙子。當時開除聖西爾是正確的。如果都按我的計劃進行下去……」說著聲音突然消失了。
有什麼東西在那兒?安格里斯百思不得其解。「就在五十二分之一光年的距離之外。」他自言自語道,用筆在他重繪的太空地圖上作了個簡單的標記,「沒什麼啊,那裡應該只有真空塵雲。」他實在想不明白這個信號意味著什麼。它是從附近某個發射器反射到月球來的嗎?換句話說,僅僅是一個回聲?
還是說,是他的計算出錯了?
肯定有哪裡出了問題。一個人類正通過太陽系外面的某個發射器,不緊不慢地思考著。他仿佛處於一種半休眠狀態,仿佛在自言自語……太不可思議了。
我還是趕緊向蘇聯科學院的威科夫報告此事吧,他對自己說。威科夫是他的現任上司,下個月就要輪到麻省理工的賈米森。也許是從一艘長途飛船上……
這時,那聲音突然又變清晰了。「……加姆真是個傻子,真不該選他。現在知道這些也沒用了。餵?」思想突然變得急促起來,聲音也更加清晰,「我活過來了嗎?老天爺,是時候了。喂!約翰尼!是你嗎?」
安格里斯趕緊抓起電話,撥給了蘇聯。
「說話啊,約翰尼!」那聲音可憐地哀求道,「拜託了,孩子。我還有好多想法,還有好多事沒做。會議已經召開了嗎?困在這兒沒有時間概念,看不見也聽不見。等你變成這個樣子,你就知道了……」聲音再次消失了。
這正是威科夫所謂的「現象」,安格里斯意識到。
而且我也能理解。
二
晚間新聞時,播音員嘮嘮叨叨地報告說月球上的一架無線電天文望遠鏡有一個發現,但克勞德·聖西爾卻沒怎麼在意。他正忙著為來賓們調製馬提尼酒呢。
「是啊。」他對格特魯德·哈維說,「諷刺的是,是我親自操刀為他起草遺囑的,其中包括:一旦他去世,就自動開除我,把我的職責通通撤銷。我告訴你們路易斯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他不相信我,以為立個遺囑就能保護自己,免得 — 」他停頓了一會兒,將幾滴干酒配到杜松子酒里,「免得早早死了。」他露齒一笑,格特魯德婀娜多姿地坐到她丈夫旁邊,回應著笑了笑。
「對他來說其實是種解脫。」菲爾·哈維開口道。
「見鬼,」聖西爾聲明,「我反正和他的死毫無關係。是他自己腦血栓發作,一個肥大的血液凝塊堵死了他,就像瓶頸里的軟木塞一樣。」他想像著那個畫面,大笑起來。「蒼天有眼啊。」
格特魯德說:「噓,聽電視。在說什麼怪事。」她站起身來,走到電視前,彎腰把耳朵貼在揚聲器旁。
「肯定又是肯特·馬格雷夫那個笨蛋,」聖西爾說,「他又在發表什麼政治演講吧。」馬格雷夫當了四年總統了;他是自由黨人,當年正是他擊敗了由路易斯·塞拉皮斯親自挑選的阿方斯·加姆,當上了總統。其實,馬格雷夫雖然毛病不少,卻是個出色的政客。他讓很多選民相信,選舉一個由塞拉皮斯控制的傀儡做總統,並不是好事。
「不是的。」格特魯德說,一邊小心地把裙邊拉到膝蓋上。「好像是太空署的消息。科學什麼的。」
「科學!」聖西爾大笑起來,「那我們得趕緊洗耳恭聽了。我最敬佩科學了。把聲音調大點。」
我猜他們肯定又發現了哪顆獵戶星系的新星,他心想。這總能讓我們感覺到存在的意義。
「一個聲音 — 」電視播音員說,「從外太空傳來,就在今晚,美國和蘇聯的科學家們都震驚了。」
「不會吧,」聖西爾嗆了一口,「外太空傳來的聲音 — 拜託,別說了。」他大笑起來,快步從電視旁走開,實在是聽不下去了。「這正是我們所需要的。」他對菲爾說,「這個聲音是誰發出來的 — 你肯定知道。」
「誰?」菲爾問。
「當然是上帝啦。甘迺迪環形坑的一架無線電望遠鏡接收到了上帝的聲音。我們可要準備好接受長篇大論的神諭洗禮了。」他摘下眼鏡,掏出那塊愛爾蘭亞麻手絹擦了擦眼睛。
菲爾·哈維板著臉說:「我個人同意我太太的說法。我覺得這非同尋常。」
「聽著,我的朋友。」聖西爾說,「你我都清楚,最後他們會發現,那不過是某個日本學生在地球到木衛四的航程中遺失的電晶體收音機搞的鬼。那台收音機不過是飄出了太陽系,然後湊巧被望遠鏡捕捉到了而已。這就是所謂的震驚科學界的重大謎案?」他終於冷靜下來,「格特,把電視關了。我們還有正經事要商量。」
她無可奈何地聽從了他的指示。「克勞德,是真的嗎?」她站起身說,「他們說亡靈館沒辦法復甦老路易斯,說他到現在還沒進入預計的中陰身。」
「公司方面沒有告訴我任何消息。」聖西爾回答說,「但是我也聽說了這個傳言。」他其實知道這是真的。他在威廉敏娜有很多朋友,但是他不想公開這些關係。「我覺得應該是真的吧。」他說。
格特魯德哆嗦了一下,說:「想像一下不能復甦是什麼概念。真可怕。」
「但是自古以來,人死不能復生本來就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她丈夫一邊喝著馬提尼,一邊說,「一個世紀前,所有人都沒有中陰身。」
「但是我們已經習慣了啊。」她固執地說。
聖西爾對菲爾·哈維說:「我們繼續剛才的討論吧。」
哈維聳聳肩,說:「好吧,如果你真的覺得還有什麼值得討論的話。」他挑剔地看著聖西爾,「我完全可以讓你加入我的法律團隊,沒錯。如果你真的有這個意向。但我沒法給你提供當年路易斯給你的那種業務。這對我現在的法律顧問們太不公平了。」
「噢,我知道。」聖西爾說。畢竟,和塞拉皮斯相比,哈維的貨運公司規模要小得多。事實上,哈維的公司是3 — 4航運中的小角色。
但這正是聖西爾想要的。因為他相信,以他為路易斯·塞拉皮斯工作多年間積累起來的經驗和人脈,不出一年,他一定可以取代哈維,把伊萊卡特拉公司弄到手。
哈維的第一任妻子叫伊萊卡特拉。聖西爾很早就認識她了。在她和哈維分手之後,聖西爾還一直和她有來往,並且關係更加親密 — 精神上。在他看來,伊萊卡特拉當時很倒霉。哈維召集了一批口才超凡的法律精英,打敗了伊萊卡特拉的律師。而伊萊卡特拉請的這名律師,正是聖西爾的合伙人,哈羅德·費恩。自從她輸掉了那場官司,聖西爾就一直心懷愧疚,怪自己當時怎麼沒有親手接辦那個案子。但他當時專注於塞拉皮斯的生意……實在是無能為力。
現在,塞拉皮斯去世了,而他自己也同時被阿特拉斯、威廉敏娜和阿基米德開除了,因此,他終於能抽出時間去彌補遺憾了,終於可以幫助他所愛(他自己也承認這一點)的女人了。
但是前路漫漫。首先,不惜一切代價,他必須打入哈維的法律部門。現在看來,這點應該沒問題。
「那我們就這麼說定了?」他向哈維伸出手。
「好的。」哈維似乎不為所動。他伸出手,兩人握了握。「對了,」他又說,「據我所知 — 雖然只是隻言片語,但是來源可靠 — 塞拉皮斯踢掉你的原因並非如你所說。」
「哦?」聖西爾努力表現得滿不在乎。
「我聽說的版本是,他懷疑你們其中一人,可能就是你,打算阻止他的復甦。他怕這人會挑選一家有自己親信的亡靈館……然後從中作梗,讓他沒法復甦。」他看著聖西爾說,「湊巧的是,現在果真如此。」
說完他們都一聲不吭。
最後,格特魯德開口道:「克勞德為什麼要阻止路易斯·塞拉皮斯復甦呢?」
「我也不知道。」哈維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我連復甦這個概念都不能完全理解。復甦過來的人是不是真的會發現自己的視野、認知和世界觀都和生前不一樣了呢?」
「我聽心理學家說過,」格特魯德贊同道,「這正是古老的神學家所謂的『皈依』。」
「也許克勞德害怕路易斯萌生出什麼新認知。」哈維說,「不過這只是猜想罷了。」
「猜想,」克勞德·聖西爾說,「僅為猜想。包括你說的計謀什麼的,都是人們的猜想。事實上,我根本不認識任何一個經營亡靈館生意的人。」他故作鎮定。弄不好就會露餡,畢竟聽起來總是怪怪的。
這時,女傭走進來,通知他們晚餐已經備好。菲爾和格特魯德都站起身來,克勞德也跟他們一起進了餐廳。
「告訴我,」菲爾·哈維對克勞德說,「誰是塞拉皮斯的繼承人?」聖西爾說:「他住在木衛四上的一個孫女,叫凱西·埃格蒙,有些古怪……才二十上下,卻已蹲過五次監獄,大多是因為吸毒成癮。我最近得知,她已經戒掉毒癮,開始信起某個教來。我從沒見過她,但是處理過很多她和老路易斯之間的來往信件。」
「法庭裁決之後,她就會得到所有遺產?包括所有的政治權利?」
「這個嘛,」聖西爾回答說,「政治權利是不能寫在遺囑里傳承下去的。凱西獲得的只是塞拉皮斯的經濟命脈。你也知道,掌握了在德拉瓦州註冊的母公司威廉敏娜的控股權,她實際上就掌控了整個塞拉皮斯產業 — 全都是她的,如果她想要,並且知道如何運作 — 如果她能明白她到底繼承了多大產業。」
菲爾·哈維說:「你聽起來不樂觀啊。」
「根據她的來信 — 起碼在我看來 — 她是一個病殃殃的慣犯,性格古怪,反覆無常。她剛好是我覺得最不適合繼承路易斯產業的人。」
說完,他們都在餐桌前坐下來。
當晚,約翰尼·貝爾富特被電話鈴吵醒,勉強坐起身來,閉著眼睛到處摸索,終於抓到了話筒。他厭煩地說:「你好。誰這麼晚打來啊?」睡在他身邊的莎拉·貝爾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
那頭響起了一個微弱的女聲:「我很抱歉,貝爾富特先生……我也不想這麼晚打擾你。但是我的律師告訴我,一旦抵達地球,馬上聯繫你。」她補充道,「哦,我是凱西·埃格蒙,其實我的真名是凱西·夏普太太。你知道我嗎?」
「知道。」約翰尼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夜裡的涼意讓他不禁打了個寒戰。身旁的莎拉把被子拉到肩頭,背過身去。「你需要我來接你嗎?你有地方落腳嗎?」
「我在地球上沒有朋友。」凱西說,「太空中心的人說塞弗瑞麗酒店不錯,所以我準備先去那兒。我一聽到爺爺去世的消息,馬上就從木衛四趕過來了。」
「你來得正好。」他說。他本以為她二十四小時之後才能到。
「如果可能的話 — 」女孩怯怯地問,「我可不可以待在你那兒呢,貝爾富特先生?一想到要去一家沒人認識我的大酒店,我就害怕。」
「不好意思,」他立馬拒絕了她,「我已經結婚了。」但他馬上意識到,這樣說不禮貌,甚至非常粗俗。「我的意思是,」他馬上圓話,「我這裡沒有空房間了。你今晚就住在塞弗瑞麗吧,明天我們就給你安排公寓。」
「好吧。」凱西說。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順從,但難掩焦急。「告訴我,貝爾富特先生,我爺爺復甦得如何?他現在進入中陰身了嗎?」
「沒有。」約翰尼說,「目前看來,復甦失敗了。但是他們還在繼續嘗試。」
他離開亡靈館的時候,五個技術員仍在馬不停蹄地忙活著,試圖查出個究竟。
凱西說:「也許這樣更好。」
「為什麼?」
「嗯,我爺爺 — 他非常與眾不同。我想你應該很清楚,可能比我還要清楚……畢竟你天天和他待一起。但是 — 我無法想像他像其他中陰身人那樣,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被動而無助,不是嗎?難道你可以接受他那個樣子?」
約翰尼說:「我們明天再說吧。我九點左右去酒店接你,好嗎?」
「好的,沒問題。很高興有你在,貝爾富特先生。我希望你能繼續留在阿基米德為我工作。晚安。」咔嗒一聲,她掛了電話。
我的新老闆,約翰尼對自己說。哇哦。
「誰啊?」莎拉·貝爾咕噥道,「挑這個時候。」
「阿基米德的老闆,」約翰尼說,「我的僱主。」
「路易斯·塞拉皮斯?」他妻子立馬坐了起來,「哦……你是指他的孫女啊。她已經到了?聽起來怎麼樣?」
「說不清楚。」他想了想,說,「總的來說,似乎有些慌神。畢竟她那個星球要比我們地球小得多。」關於凱西的毒癮,還有曾經入獄的事,他對妻子隻字未提。
「她馬上就能接權了嗎?」莎拉·貝爾問,「難道不應該等到路易斯的中陰身結束?」
「從法律上來說,他已經死了。因此他的遺囑已經生效。」說著他幸災樂禍地想到,更何況他現在根本沒能進入中陰身,只是死翹翹地靜躺在那具塑料棺里,周圍包裹著快速冷凍膜。貌似這膜也沒冷凍得足夠快嘛。
「你覺得你和她處得來嗎?」
「我不知道。」他坦白地說,「我還不知道究竟要不要和她相處。」他不太喜歡為女人工作,尤其還是一個比自己年輕的。更何況,據傳聞,這還是一個神經兮兮的。不過剛才在電話里一點也聽不出她有什麼不正常。想到這,他竟然完全清醒了。
「也許她長得很漂亮,」莎拉·貝爾說,「說不定你會愛上她,然後把我給甩了。」
「當然不會,」他立馬說道,「絕對不可能。我多半會試著為她效力,死撐幾個月,然後放棄,另謀出路。」他一邊說一邊想,路易斯怎麼辦呢?我們到底能不能讓他復甦?這才是最大的未知。
如果老頭能復甦過來,他就可以指揮他的孫女。雖然不論在法律上還是生理上,他都已經死了,但是在某種程度上,他仍然可以繼續操控他的龐大產業,還有他的政治勢力。只是目前看來還行不通。老頭顯然是想趕在民主共和黨大會召開之前復甦。路易斯當然知道 — 確切說是曾經知道 — 什麼樣的人適合接管他的企業。必須有人助她一臂之力。約翰尼想到,我幫不上什麼忙。本來克勞德·聖西爾倒是可以,但是塞拉皮斯的遺囑已經完全把他排除在外了。還有什麼路可走呢?看來只能繼續努力復甦老路易斯了,哪怕試遍美國、古巴和蘇聯的每一家亡靈館。
「你又在想什麼難題了,」莎拉·貝爾說,「從你的表情就能看出來。」她打開床邊的小檯燈,伸手去夠睡衣。「大半夜的,就別想那麼多了。」
中陰身的人可能就是這種感覺吧,他開始瞎想起來,然後甩甩頭,試圖讓頭腦清醒些。
第二天早上,他把車停在塞弗瑞麗的地下停車場,乘電梯來到酒店大廳。前台工作人員對他笑臉相迎。這也只能勉強算個酒店吧,約翰尼心想。乾淨倒是挺乾淨的,但是看起來更像那種大部分房間都按月出租的家庭旅館。肯定還不乏退休的老年人在這兒住著。看來凱西以前的生活應該比較儉樸。
前台工作人員指著酒店旁的咖啡館對他說:「她在那兒吃早飯。她說過你可能會找她,貝爾富特先生。」
在咖啡館裡吃早飯的人非常多。他站在那兒,納悶到底哪一個才是凱西。是那個深色頭髮、表情僵硬、坐在遠遠一角的女孩嗎?他朝她走過去。他覺得她的發色應該是染的。她不施粉黛,臉色異常慘白。皮膚黯淡無光,看上去像是經受過很多磨難,完全不像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會擁有的那種膚質。他仔細打量她,心想,看來她有很多痛不欲生的經歷啊。
「凱西?」他問道。
女孩轉過頭。她兩眼空洞,無精打采,小聲說:「是我。你是貝爾富特先生?」他走到她對面坐下來。她盯著他看的樣子,就好像她在想像他正撫摸她,擁抱她,而且還 — 該天殺的對她進行性騷擾。他心想,她看上去真像一隻孤獨無助的小動物,被整個世界逼進了死角。
她的臉上沒有血色,應該是吸毒造成的,他想。但是這不能解釋為什麼她的說話聲如此單調貧乏,臉部的表情如此平淡無味。撇開這些,她其實長得挺漂亮。五官精緻,面容姣好……如果生動活潑些,應該讓人賞心悅目。也許多年前,她曾經讓人賞心悅目。
「我身上只剩下五美元了。」凱西說,「我付了單程機票、酒店住宿,還有早餐的錢。能不能麻煩你 — 」她遲疑了一會兒,「我還不是很清楚接下來應該怎麼辦。你能不能告訴我……我有繼承到什麼嗎?爺爺有留給我什麼嗎?或者有什麼我可以先借來用用的?」
約翰尼說:「我先給你寫張一百塊錢的個人支票。你以後再還我。」說著他掏出支票簿。
「真的?」她有些難以置信,臉上滑過一絲慘白的笑容,「你真可靠。還是說你在討好我?你曾經是我爺爺的公關,對嗎?遺囑里有提到你嗎?我記不清了。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我到現在還暈乎乎的。」
「嗯,」他說,「總之我沒有被炒魷魚,不像克勞德·聖西爾。」
「所以你留下來了。」她看上去好像鬆了口氣,「我在想……這樣說不知合不合適,從現在起,你就是為我工作了?」
「你可以這樣說,」約翰尼說,「如果你覺得自己需要一個公關的話。也許你不需要。很多時候,路易斯也不確定。」
「先給我說說你們都是怎麼復甦他的?」
他大概對她解釋了一下。
「所以這件事還沒有公之於眾?」她問道。
「當然沒有。現在知道的除了我,還有亡靈館那個名字很奇怪的老闆,叫赫伯特·肖恩海特·馮·福格爾桑的,幾個運輸業的高層或許也知道了,比如菲爾·哈維。克勞德·聖西爾可能也知道了。當然,如果路易斯一直這麼一言不發,時間一長,再沒有任何官方聲明的話 — 」
「我們必須想辦法掩蓋,」凱西說,「假裝他在發出消息。這就交給你了,幽默富特先生[1] 。」她又笑了笑。「你要讓那些消息看上去都像是我爺爺發出來的,直到他最終復甦過來,或者我們完全放棄。你覺得我們最終會放棄嗎?」她停了一會兒,輕聲說,「我想見見他,如果可以的話。只要你沒有意見。」
「我帶你去親友亡靈館。反正我本來一個小時內也要趕到那兒。」
凱西點點頭,繼續吃早餐。
約翰尼站在女孩身邊。她正全神貫注地看著透明的棺材。他不禁胡思亂想起來。也許她會撲到玻璃上,說:「爺爺,你快醒醒。」說不定真管用。反正其他辦法都試過了。
赫伯特·肖恩海特·馮·福格爾桑絞著手指,痛苦地說:「我真是想不通,貝爾富特先生。我們沒日沒夜,加班加點,卻一點火花都沒見著。但是腦電圖又明確顯示,雖然微弱,腦細胞的活動卻清清楚楚。所以他的確已經進入中陰身狀態了,只是我們無法和他取得聯繫。正如你所見,我們已經試遍頭部的每一個地方。」說著他指向纏繞在死者頭部迷宮般的導線,導線那頭接著環繞整具棺材的擴音設備。「我們真的盡力了,先生。」
「他的大腦還在代謝嗎?」約翰尼問。
「是的,先生。我們從外面請來專家,他們測出來還有活動。強度正常,就和其他剛去世的人一樣。」
凱西平靜地說:「我知道沒什麼希望。這太委屈他了。這些都是為年老體衰的人準備的,只適合那些老頭老太們,好讓他們在每年一度的復活節出來放放風。」說完她轉過身去。「走吧。」她對約翰尼說。
約翰尼和女孩一起走在亡靈館的人行道上,兩人都沉默不語。這是一個溫和的春日,路邊的樹上點綴著星星點點的粉色花苞。櫻桃樹,約翰尼認出它們。
「死亡,」凱西低聲說,「又重生。真是一個科學奇蹟。也許路易斯在那邊了解到情況之後,改變了主意,不打算回來了……也許是他不想回來了。」
「但是 — 」約翰尼說,「他們還是檢測到正常的電火花了啊。他肯定就在那兒,正在思考什麼。」他讓凱西挽著他的胳膊,兩人一起橫穿過馬路。「有人告訴我,」他輕聲說,「你對宗教很感興趣。」
「是的。」凱西輕聲回答說,「在我戒毒之前,有一次我吸過量了 — 你就別問是什麼了 — 然後我的心跳停止了。從醫學角度來說,我當時死了好幾分鐘。但是他們打開了我的胸腔,通過心臟按摩和電擊,竟然把我救活了。那段時間我經歷了一些事情,應該就和那些進入中陰身的人一樣。」
「那種感覺比活著好嗎?」
「不比活著好,」她說,「但卻是完全不同的體驗。那種感覺就像 — 做夢一樣。我不是說它是模糊不清或不真實的。我是指它的邏輯,還有那種失重的感覺。明白嗎,那就是最大的差別。你擺脫了地心引力的束縛。你肯定想像不到這會帶來多大變化,就想想夢裡那種失重的感覺吧。」
約翰尼說:「然後你就變了。」
「我努力戒掉了毒癮,如果你是指這個的話。我學會了節制欲望,我的貪婪。」凱西停在一家報刊亭旁,盯著今天的頭條新聞。「你看。」她說。
震驚科學界的外太空之音
「有意思。」約翰尼說道。
凱西拿起報紙,看了看報道正文。「太奇怪了,」她說,「他們接收到一個有機生命……你也看看。」她把報紙遞給他。「我也遇到過這種情況,在我休克的時候……我飛出了太陽系,先是擺脫了行星引力,然後擺脫了太陽引力。不知道這人是誰。」說完她又把報紙拿回來重新看了一遍。
「一毛錢,先生或女士。」機器人小販突然發出聲音。
約翰尼丟過去一枚硬幣。
「你覺得會不會是我爺爺?」凱西問。
「不會吧。」約翰尼說。
「我覺得是。」凱西抬起頭來,目光越過他望向遠處,陷入沉思。「一定是。剛好在他去世一個星期後,一光周的距離之外。時間完全吻合,這裡還有說話的內容。」她指著報紙說,「都是關於你的,約翰尼,還有我,還有克勞德·聖西爾,就是他解僱的那個律師,還有那場大會。全都在這裡,只不過比較混亂而已。在死亡過程中,思維就是這樣;全都被擠壓在一起,不分先後順序。」她對約翰尼笑了笑。「我們碰上大難題了。我們可以通過甘迺迪環形坑的無線電望遠鏡聽見他。他卻聽不見我們。」
「你不會真的 — 」
「噢,千真萬確。」她斬釘截鐵地說,「我就知道他不會滿足於中陰身狀態。他正處於一種全新的生命形態,飛進太空,越過了我們的星系。我們根本沒辦法干擾他。不管他在做什麼 — 」她繼續往前走,約翰尼跟在後面。「不管他在做什麼,我都相信,他一定會取得更加輝煌的成就。你就相信我吧。你害怕嗎?」
「拜託,」約翰尼叫道,「我根本就不相信你說的,怎麼可能害怕?」但是話說回來,也許她是對的。她看上去自信滿滿。他不禁油然起敬,將信將疑。
「害怕是正常的。」凱西接著說,「在那兒,他可能力量無窮。說不定他可以隨心所欲,產生巨大的影響……甚至能影響到我們,改變我們的想法、行為和信仰。或許他不需要無線電望遠鏡也能聯繫到我們。或許他正在和我們的潛意識進行交流呢。」
「我還是不信。」約翰尼說。但事實上,他已經信了,儘管他不承認。她是對的。這完全是路易斯·塞拉皮斯的辦事風格。
凱西說:「等大會召開了,我們就會知道。他那麼在乎這場會議,肯定會有動靜。上次他沒能讓加姆當選,是他一生中為數不多的失敗之一。」
「加姆!」約翰尼驚奇地說,「他去哪兒了?還活著嗎?他不是四年前就失蹤了嗎?」
「我爺爺不會放棄他。」凱西若有所思地說道,「他還活著,在木衛一某個農場裡養火雞呢,還是鴨子什麼的。總之,他還活著,一直在養精蓄銳,等待時機。」
「什麼時機?」
凱西說:「等我爺爺再次聯繫他。就像四年前那場大會一樣。」
「但是沒人會投加姆的票了!」他不解地盯著她看。
凱西淡淡一笑,沒有接話。她捏了捏他的手臂,抱了抱他。就好像她又感到害怕了,他想,就像昨晚在電話里一樣。害怕程度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三
一個相貌英俊、身材精幹的中年男子穿著背心,繫著一條老式領帶,一看見克勞德·聖西爾走進聖西爾 — 費恩事務所的外間辦公室,就立馬迎了上去。「聖西爾先生 — 」
聖西爾瞟了他一眼,小聲說:「我很忙。麻煩你先和我的秘書預約一下。」話音剛落,他就認出了這名男子。在他眼前的正是阿方斯·加姆。
「我這兒有封電報,」加姆說,「是路易斯·塞拉皮斯發來的。」他伸手去掏口袋。
「不好意思,」聖西爾冷冷地說,「我現在為菲爾·哈維先生幹活。我和塞拉皮斯先生的商業合作關係已經在幾個星期前結束了。」但是他心生好奇,停下了腳步。四年前總統大選的時候,他對眼前這個男人了解頗深 — 事實上,他曾親自為加姆打過好幾場誹謗官司。加姆只做過一次原告,其他都是被告。他對這個男人沒什麼好感。
加姆接著說:「我前天收到的。」
「但是塞拉皮斯不是已經……」克勞德·聖西爾打斷了他,「讓我看看。」他伸出手去,加姆把電報遞給他。
電報是路易斯·塞拉皮斯發給加姆的。路易斯向加姆保證,自己將全力以赴地支持他在即將到來的大會上參與競選。加姆沒有撒謊,這封電報確實是三天前到的。但這講不通啊。
「我也無法解釋,聖西爾先生。」加姆無力地說,「但這的確是路易斯的口氣。他希望我再次參與競選,你也看到了。我自己從沒起過這個念頭。我一直以為我的政治生涯已經完全沒戲了,打算做一輩子的珍珠雞生意。我本來以為你會知道這封電報到底是誰發來的,為什麼這樣做。」他補充道,「如果不是老路易斯親力親為的話。」
聖西爾問他:「路易斯如何親自發?」
「我在想,也許是他生前事先寫好的,然後讓人在這個時候發給我。我本來以為這個人是你呢。」加姆聳聳肩,「看來我錯了。那麼,有可能是貝爾富特先生。」他伸手去拿電報。
「你真的打算再次參選嗎?」聖西爾問。
「如果路易斯要我這麼做的話。」
「然後再失敗一次?就因為一個固執己見、懷恨在心的老傢伙,你要連累整個政黨再失敗一次 — 」聖西爾語鋒一轉,「回去養你的珍珠雞吧。死了從政這條心。你就是個廢物,加姆。黨內每個人都知道。全美上下,每個人都清楚。」
「我怎麼能聯繫上貝爾富特先生?」
聖西爾說:「我不知道。」說完他轉身要走。
「我需要法律幫助。」加姆說。
「幫什麼?誰又告你了?你需要的不是法律幫助,加姆先生,而是精神病醫生。只有精神病醫生才能解釋你為什麼還想參加競選。聽著 — 」他向加姆湊過去,「如果路易斯活著的時候都不能讓你當選,死後更不可能。」說完他就走開了,丟下加姆一個人站在那裡。
「等等。」加姆喊道。
克勞德·聖西爾不耐煩地轉過身。
「這次我一定能贏。」加姆說。他聽起來不像開玩笑,聲音也一改平日惹人煩的尖細,變得堅定沉穩。
聖西爾不安地說道:「那麼,就祝你好運吧。祝你和路易斯兩人好運。」
「所以他的確還活著。」加姆的眼睛突然閃爍出光芒。
「我可沒那麼說。我是在諷刺你。」
加姆卻若有所思地說道:「但他的確還活著。我敢肯定。我一定要找到他。我去過好幾家亡靈館,都沒有他的蹤影,要不就是他們不肯透露。我會繼續找下去,直到我能親自和他交流。」接著他又補充道,「這就是我從木衛一趕過來的目的。」
聖西爾終於擺脫了他。真是個沒用的傢伙,他自言自語道。完全就是一個受控於路易斯的傀儡。想到這,他冷不丁地一抖。老天保佑我們,千萬別讓那個男人當上我們的總統。
想想看,如果我們都變成加姆那樣,那該多可怕!
這個想法讓他渾身不自在。他頓感疲憊,失去了工作興致。偏偏還有忙不完的事情等著他去處理。
今天,他將作為菲爾·哈維的律師,向代表威廉敏娜公司的凱西·夏普太太 — 也就是曾經的凱西·埃格蒙 — 提出交易申請。將會進行股票交易;他想重組具有表決權的股票,讓哈維掌控威廉敏娜。鑒於威廉敏娜的市值已無法估算,哈維準備以地產作為交換籌碼。他在木衛三上擁有大片土地,都是十年前蘇聯政府為回報他提供的技術支持轉讓給他的。
凱西會接受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但是他們還是會提出交易請求。接下來 — 想想就讓他心驚膽戰 — 哈維的運輸公司和她的運輸公司將有一場惡仗要打。據他所知,她的公司正在走下坡路。自從那老東西死了之後,工會又開始找他們的麻煩了。以前路易斯最痛恨的事終於要發生了:工會開始進駐阿基米德公司。
他倒是和工會一條心。是該他們揚眉吐氣了。當年那老頭耍出那麼多卑鄙手段,再加上他精力旺盛、冷酷無情,還具有面面俱到的先見之明,才一直成功將他們拒之門外。凱西不具備任何一點。而約翰尼·貝爾富特 —
你還真指望一個輟學的人怎麼樣?聖西爾在心裡嘲笑道。還真當他是一個出淤泥而不染的曠世奇才?
目前,貝爾富特正集中精力為凱西打造形象。但是還沒等他準備就緒,工會就開始發難了。一個曾經的癮君子,現在的宗教狂,還是監獄的常客……為這樣的人包裝,真是再適合約翰尼不過了。
在這個女人的表面形象上,約翰尼的包裝倒是有點成效。她長相甜美,溫柔純潔,甚至可以說是非常聖潔。約翰尼很好地把握住了這一點。他沒有讓媒體轉述她的話,而是請攝影師專門為她拍攝了一組照片 — 抱著小狗的,和孩子在一起的,出席政府活動的,參觀醫院的,還有參加各種慈善募捐會的 — 應有盡有。
但不幸的是,凱西本人卻出其不意地摧毀了約翰尼為她費盡心思建立起來的光輝形象。
凱西一直聲稱她和她爺爺有交流,而且認為甘迺迪環形坑接收到的信號正是她爺爺從一光周以外的地方發過來的。她說她能聽見他,而且認為全世界都能聽見。不僅如此,她還認為奇蹟出現,他也能聽見她。
聖西爾乘電梯去頂樓的直升機場,不禁大笑起來。她對宗教的偏執當然逃不過八卦的專欄作家。凱西在公開場合說得太多,不管是在餐廳還是在小型的高檔酒吧。就連約翰尼在場的時候也是如此。連他都封不了她的嘴。
還有一次,她在一個派對上突然把自己的衣服全部脫掉,聲稱救贖的時刻就要來臨。她還用深紅色的指甲油在身上到處亂畫,說那是一種宗教儀式……當然,她是喝多了。
聖西爾想,現在經營阿基米德的竟然是這麼一個女人。不論因公因私,我們都應該把她趕出去。對他來說,這簡直就是一個全人類託付給他的神聖使命。恐怕只有約翰尼不這麼認為。
聖西爾琢磨,看來約翰尼是喜歡上她了。只有這樣才解釋得通。
我倒是想知道,他好奇地想,薩拉·貝爾現在是怎麼想的。
想到這,聖西爾振奮起來。他上了直升機,關上艙門,插上鑰匙,發動了引擎。然後他又想起了阿方斯·加姆。剛才的好心情瞬間一掃而空,他的臉色又陰沉下來。
現在只有兩個人,他心想,只有兩個人相信老路易斯還活著。凱西·埃格蒙·夏普和阿方斯·加姆。
剛好是兩個最惹人厭的人。而且他還不得不違背自己的意願,去跟他們合作。看來這真是他的命。
他想,現在的情況並不比我為老路易斯賣命的時候好。在某種程度上,可能更糟。
直升機升上天空,一路開往丹佛市中心的菲爾·哈維大樓。
想到要遲到了,他按下通訊機的按鈕,抓起話筒,打給哈維。「菲爾,」他說,「聽見我說話嗎?我是聖西爾,正在往西邊趕。」然後他專心地等待著。
聽筒那頭響起了奇怪的聲音,好像有人在低聲說話,但是言語詞彙完全是混亂地攪在一起。他認出了這個聲音,正是電視新聞里反覆播放過好幾次的聲音。
「……雖然你受到那麼多人身攻擊,但你還是比錢伯斯強,他那個樣子,當個看大門的都勉強。你要相信自己,阿方斯。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們能認清誰才是好人,會去珍惜這個人。你要耐心等待,滴水穿石。相信我,看看我一生的成就……」
這不正是 — 聖西爾想到,那個從一光周以外的地方傳過來的聲音嗎?現在,它的信號在逐漸增強。它竟然能像太陽黑斑那樣,干擾正常的無線電傳播了。他大聲咒罵起來,啪地掛上聽筒。
公然擾亂正常通信,他想,這肯定是違法的。我應該諮詢一下聯邦通訊委員會。
他戰戰兢兢地開著直升機,飛過下面的廣袤農田。
上帝,他心想,聽起來真的就是老路易斯!
莫非凱西·埃格蒙·夏普是對的?
在位於密西根的阿基米德工廠里,約翰尼·貝爾富特按約定出現在凱西面前,發現她臉色陰鬱。
「你還沒發現問題嗎?」她叫道,坐在曾經屬於路易斯的辦公桌後,「我這個老闆不稱職。每個人都知道。為什麼就你不明白?」她瞪大眼睛看著他。
「我不明白。」約翰尼說。但他其實很清楚,她說得沒錯。「冷靜點,先坐下來。」他說,「哈維和聖西爾馬上就到。你必須冷靜地應付他們。」他一直希望避免這場會面。但是他也知道,遲早都得面對,所以才設法讓凱西同意會見他們二人。
凱西說:「有一件很糟糕的事,我得告訴你。」
「什麼事?不會真那麼糟吧?」他心頭一緊,等她開口。
「我又開始吸毒了,約翰尼。這些負擔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快受不了了。對不起。」她低下頭,流露出悲傷的神情。
「什麼毒?」
「我不想說。就是一種安非他明。我看過說明,知道我服用的劑量會導致精神失常。但我不在乎。」她喘著粗氣,轉過身去。他這才發現,她消瘦了許多。她的臉色憔悴,兩眼無神。原來是這麼回事。過量的安非他明會讓身體吃不消,會將物質轉變成能量。她的代謝早已變異,當她毒癮再犯的時候,甲狀腺就會假性亢進,身體的所有機能全都隨之加速。
約翰尼對她說:「我很遺憾。」他一直擔心她再犯毒癮。但是真的再犯時,他竟然沒有發現。要不是她自己說出來,他到現在都不知道。「我覺得,」他說,「應該找個醫生來看看。」他納悶她的毒品究竟是從哪兒弄來的。但是鑒於她那麼多年的吸毒經驗,這可能也不是什麼難事。
「這個東西讓人情緒很不穩定,」凱西說,「容易暴怒,或者突然大哭。我希望你知道這一點,到時不要怪我。你要知道都是毒品惹的禍。」她努力想擠出一絲笑容。
他看在眼裡,朝她走過去,一手搭在她肩膀上,說:「聽著,等哈維和聖西爾來了,我覺得你最好接受他們的出價。」
「啊,」她點點頭說,「好吧。」
「還有,」他說,「我希望你主動進醫院就診。」
「那工廠怎麼辦?」凱西苦澀地說。
「你最好離開一段時間,」他說,「擺脫阿基米德的所有重擔。你需要好好休息,徹底地放鬆。不管是在身體還是精神上,你都已經極度疲勞了。如果你繼續服用安非他明 — 」
「我遲早會崩潰。」凱西幫他接下去,「約翰尼,我不能把阿基米德賣給哈維和聖西爾。」
「為什麼?」
「路易斯不希望我這樣做。他 —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接著說,「他說不行。」
約翰尼說:「但是你的健康,甚至你的生命安全 — 」
「你是指我的精神狀況吧,約翰尼。」
「你的犧牲太大了,」他說,「讓路易斯見鬼去吧。不要管什麼阿基米德了。難道你現在就想把自己送進亡靈館,進入中陰身?不值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她笑了笑。這時,辦公桌上亮起一道光,接著是一聲嗡鳴。接待員說:「夏普太太,哈維先生和聖西爾先生到了。現在就讓他們進去嗎?」
「好的。」她說。
門開了,克勞德·聖西爾和菲爾·哈維快步走進來。「好啊,約翰尼。」聖西爾說。他看上去信心滿滿,旁邊的哈維也一樣,心情大好。
凱西說:「我把大部分談判都交給約翰尼。」
他瞟了她一眼。難道她同意賣了?他說:「你們有什麼提議?你們打算用什麼來交換德拉瓦州威廉敏娜的控股權呢?我想像不出這世上有任何和它等價的東西。」
「木衛三,」聖西爾說,「整顆星球,」他又補上一句,「貨真價實。」
「哦,對,」約翰尼說,「蘇聯轉給你的所有權。但是它經過國際法庭認證了嗎?」
「是的,」聖西爾說,「完全有效。它的價值也是無法估算的。而且每年都在升值,基本一年翻一番。我的委託人會提供相關文件。這是個好交易,約翰尼。我們了解彼此。你應該知道我在給你交真底。」
也許的確是,約翰尼心想。從很多方面來說,這都是一個大方的出價。看來哈維並沒有存心敲詐凱西。
「那我就代表夏普太太 — 」約翰尼正準備發言,凱西打斷了他。
「不,」她急促而輕快地說道,「我不能賣。他親口說了不能賣。」
約翰尼說:「但是你已經把談判權交給我了,凱西。」
「既然如此,」她強硬地說,「我就收回談判權。」
「如果你要我為你工作,為你好,」約翰尼說,「你就必須聽從我的建議。我們已經反覆討論過,說好 — 」
這時,辦公室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你自己聽他說吧,」凱西說著抓起話筒,遞給約翰尼,「讓他親口告訴你。」
約翰尼接過話筒,放到耳邊。「請問哪位?」他問道。然後,他聽到那邊有奇怪的嗡嗡聲,就好像遠距離之外,有什麼東西正在刮擦一根長長的金屬線。
「……務必掌握控股權。你的建議太荒謬了。她會振作起來的,她有這個能力。你們過度緊張;你感到害怕,不過是因為她生病了。名醫可以治好她。去給她找個醫生來,開始治療。還要雇一名律師,確保她遠離法律麻煩。還有,一定要確保她遠離毒品。堅持……」約翰尼猛地拉開聽筒,不想往下聽。他掛上電話,渾身發抖。
「你聽見他了,」凱西說,「不是嗎?那就是路易斯。」
「的確。」約翰尼承認。
「他變強大了,」凱西說,「我們現在可以直接聽到他說話。再也不用靠甘迺迪環形坑的什麼望遠鏡了。我昨晚頭一次清楚地聽見他說話,就在我準備睡覺的時候。」
約翰尼對聖西爾和哈維說:「這樣看來,我們只好重新考慮你們的提議。我們要對你們提供的未改良地產進行估價,你們肯定也需要對威廉敏娜進行審計。這些都需要時間。」他感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在電話里聽到路易斯·塞拉皮斯的聲音讓他過於震驚,一時無法平復。
他們和聖西爾還有哈維約好,當天晚些時候再見面。然後,約翰尼帶凱西去吃早飯。她不情願地承認,從昨晚到現在,她沒吃一點東西。
「我真的不餓。」她說,一邊毫無食慾地撥弄著盤子裡的培根和雞蛋,還有塗滿果醬的吐司麵包。
「就算那真的是路易斯·塞拉皮斯,」約翰尼說道,「難道你不覺得 — 」
「那就是他。不要說什麼『就算是』。你知道那就是他本人。他一直在變強,就在那兒。也許正通過太陽收集能量。」
「好吧,那就是路易斯。」他勉強同意,「即便如此,你還是要有主見,不要對他言聽計從。」
「我和他利益一致,」凱西說,「就是要守住阿基米德。」
「他真的能給你提供幫助嗎?他真的能雪中送炭嗎?很明顯,他根本就沒把你吸毒當一回事。他只知道對我說教。」說著他憤憤不平起來,「在這種情況下,這對你對我,有什麼用?」
「約翰尼,」她說,「我知道他一直在我們身邊。我不需要電視,也不需要電話 — 我能感受到他的存在。這大概是我的神秘特質,或者說,是我的宗教直覺。總之,我可以和他交流。」她呷了一口橙汁。
約翰尼卻粗魯地說:「你是指安非他明造成的幻覺吧。」
「我不想去醫院,約翰尼。我不要住院。我是有病,但是病得沒那麼厲害。我能靠自己的意志戰勝這一回合,因為有人和我同在,我的爺爺。還有 — 」她對他笑了笑,「我還有你。不管莎拉·貝爾怎麼想。」
「不,」他輕聲說,「你不會得到我的支持,凱西,除非你和哈維交易。除非你接受木衛三。」
「否則你就辭職?」
「對。」他回答說。
凱西頓了一會兒,說:「我爺爺說,那你就走吧。」她黑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釋放出陣陣寒意。
「我不相信他會這麼說。」
「那你自己和他說。」
「怎麼說?」
凱西指了指餐廳一角的電視。「把電視打開,你自己聽。」
約翰尼站起身來,說:「沒這個必要了。我已經決定了。如果你改變主意,就去賓館找我。」他離開餐桌,留她一個人坐在那兒。她會不會叫住我?他一邊走一邊留意。但是她卻一聲不吭。
不一會兒,他就走出餐廳,站在街邊。她本來完全可以揭穿他的虛張聲勢。現在卻假戲真做了。他真的退出了。
他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頭腦暈乎乎的。但是他還是認為自己是對的。只是……該死,她為什麼不聽他的話呢?都是路易斯搞的鬼,他想。要不是那個老頭,她肯定已經把控股權拿出來交換木衛三的地產了。也不能怪她,要怪就怪該死的路易斯·塞拉皮斯。他氣得直冒火。
現在怎麼辦呢?他問自己。回紐約去?另謀出路?比如,去找阿方斯·加姆?如果他爭氣的話,說不定能從他那兒撈點好處。或者,是不是應該繼續待在密西根,等凱西改變主意呢?
她這是自毀前程,他想。不管塞拉皮斯對她說了什麼。或者說,不管她認為他說了什麼,都一樣。
他攔下一輛的士,把酒店地址告訴司機。很快他就回到了安特勒酒店大廳,想想他早上正是從這裡出發的。他回到冷冰冰的空房間,只想坐下來好好休息。他期望凱西能回心轉意,打電話給他。現在他沒有任何工作,真是無官一身輕。
誰知他剛到房門口,就聽見裡面的電話響了起來。
約翰尼握著鑰匙站在門口,聽見房間裡的電話響個不停。他站在過道里,聽著刺耳的鈴聲穿透房門。是凱西嗎?他想。難道是他?
他把鑰匙插進鎖眼,轉了一下,走進房間。他抓起話筒說:「你好。」
裡面傳來遙遠的嗡嗡聲,仿佛是一個正在喃喃自語的人被人無意間截獲一段思緒。「……你離開她沒有好處,貝爾富特。你背叛了自己的使命。我本以為你清楚自己的責任是什麼。對她就像當初對我一樣,你永遠不會一氣之下就離開我。我特意把我的遺體交給你,就是為了讓你守住自己的崗位。你不能……」約翰尼猛地掛上電話,感到一陣涼意。
電話立刻又響了。
這次他沒去接。見鬼去吧,他想,然後走到窗邊,看著下面川流不息的街景,想起了多年前自己和老路易斯的一段對話。那段話深深刻在了他的心裡。那次他說,因為他不想活了,所以沒去上大學。他低頭看著下面的街道,心想,也許我應該跳下去。至少那裡沒有電話鈴聲……一切都很安靜。
更糟糕的是,他心想,他年事已高。所以他的思想已經不像年輕時那樣思路清晰了。就好像在做夢一樣,毫無邏輯。老頭並不是真的還活著。他甚至沒能進入中陰身。他的意識正逐漸進入休眠狀態。而我們卻被迫在這兒聽著,聽著它一步一步走向最終的死亡。
可是,即使在這個消逝的過程中,它仍妄存貪念。而且還非同一般地執著。它仍試圖控制他,要他為它辦事。它還要凱西聽命於它。路易斯·塞拉皮斯的殘留物仍然如此硬朗、活躍,而且不亞於它生前那樣狡猾,總能設法說服別人,達到自己的目的。大家不得不畏忌它三分,躲都躲不掉。
電話仍然在響。
也許不是路易斯呢,他突然想起來。說不定是凱西打來的。想到這,他走過去拿起電話,卻又立刻放了回去。還是那個嗡嗡聲,路易斯·塞拉皮斯的意識殘留物。他不寒而慄。它偏偏就來這裡,難道是故意的?
突然,他產生一個可怕的直覺:這有可能並不是可選擇的。
他快速衝到電視旁,抓起遙控器。螢幕亮了,畫面卻模糊不清。但他仍然能看出裡面是張模糊的人臉。
現在所有人,他想,所有人都在看這個。他試圖切換到其他頻道,誰知又是一樣的畫面,每個頻道都是老頭模糊的影像。揚聲器里也是他的聲音:「……我早告訴過你,現在再次提醒你,你的主要任務是……」約翰尼關掉電視,模糊的人臉和清晰的說話聲一併消失了,房間裡又只剩下無盡的電話鈴聲。
最後,他還是拿起了電話,說:「路易斯,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選舉開始之後,他們就會發現,這是一個越挫越勇、財力豐厚的男人。老實說,競選終究是有錢人的遊戲……」聲音自顧自地嗡嗡響著。看來老頭聽不見他說話。這並不是對話,純粹是獨白。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交流。
但是老頭卻知道地球上發生的事情。他好像已經知道,或者說是看到約翰尼辭職不幹了。
他掛上電話,坐下來點上一根煙。
我不能就這樣回到凱西身邊,他心想。除非我改變主意,同意她不出售股權。但這絕不可能,我絕不會那樣做。所以這條路行不通。除此之外,我還有什麼選擇呢?
塞拉皮斯到底還要纏我多久?我能藏到哪兒去呢?
他又站起來,走到窗戶前,望著下面的街道。
克勞德·聖西爾在一個報刊亭旁丟下幾枚硬幣,拿起一份報紙。
「謝謝你,先生或女士。」機器人小販說道。
新聞頭條……聖西爾眨了眨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神志不清了。他沒看明白這條新聞 — 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法看。完全沒有邏輯。這個智能新聞印刷系統,完全自動化的微繼電報紙,顯然是出問題了。他只看到凌亂的字符,雜亂無章地拼湊在一起。簡直比《芬尼根的守靈夜》還難懂。
真的只是凌亂的字符嗎?其中一段吸引了他的眼球。
他站在酒店房間的窗邊,正準備跳樓。如果你還想和她交易,最好快點趕過去。她很依賴他,自從她的丈夫保爾·夏普離開她之後,她一直需要一個男人照顧。安特勒酒店,604號房間。我覺得你還來得及。約翰尼現在昏了頭。他當初不應該放狠話威脅她。她的身體裡流淌著我的血,和我們不能來硬的……
聖西爾馬上對身旁的哈維說:「約翰尼·貝爾富特正準備在安特勒酒店跳樓自盡。老塞拉皮斯在警告我們。我們最好馬上趕過去。」
哈維看了他一眼,說:「貝爾富特對我們有利,要是他有什麼不測,我們可就完了。但是塞拉皮斯為什麼要 — 」
「我們先過去再說。」聖西爾說著,朝他的直升機大步走去。哈維小跑著跟了過去。
四
突然,電話鈴不響了。約翰尼從窗邊轉過身,看見凱西·夏普站在電話旁,手裡提著話筒。「他都告訴我了,」她說,「約翰尼,他告訴我你在這裡,還告訴我你打算幹什麼。」
「胡說,」他說,「我沒有什麼打算。」說著他又回到了窗邊。
「他覺得你有。」凱西說。
「這說明他也會犯錯。」他看見指縫間的煙已經燃到了菸蒂,便把它摁滅在床頭柜上的菸灰缸里。
「我爺爺一直很喜歡你,」凱西說,「他不希望看到你發生任何不測。」
約翰尼聳聳肩,說:「據我所知,我已經和路易斯·塞拉皮斯沒有任何關係了。」
凱西把聽筒貼在耳邊,完全沒注意約翰尼在說什麼,只專心地聽她爺爺說話。他看在眼裡,閉上了嘴。反正說了也是白說。
「他說,」凱西說,「克勞德·聖西爾和菲爾·哈維正在趕過來。是他讓他們來的。」
「那真是感謝他了。」他不耐煩地說道。
凱西繼續說:「我也很喜歡你,約翰尼。我能理解為什麼我爺爺那麼器重你。你打心眼裡為我著想,不是嗎?也許我可以主動去醫院住上一段時間,一個星期,或者幾天。」
「幾天夠嗎?」他問。
「差不多。」她把電話遞給他,「他想和你說話。我覺得你最好聽聽。反正他總會設法讓你聽到。你也很清楚這一點。」
約翰尼一百個不情願地接過電話。
「……你現在的麻煩是丟了工作。這讓你十分鬱悶。你覺得如果沒有工作,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你就是這樣的人。我喜歡你這一點。你和我一樣。聽著,有件事要你去辦。是關於大會的。去做宣傳工作,保證阿方斯·加姆當選。你一定能出色地完成這個任務。打電話給加姆。打電話給阿方斯·加姆。約翰尼,打電話給加姆。打電話……」
約翰尼掛上電話。
「我又有新工作了,」他告訴凱西,「我要幫加姆競選總統。至少路易斯是這麼說的。」
「你願意嗎?」凱西問他,「在提名大會上作為他的公關出席?」
他聳聳肩。為什麼不呢?反正加姆有錢,他肯定不會虧待我。再說了,現任總統肯特·馬格雷夫也沒比加姆強到哪裡去。約翰尼心想,我一定要有份工作,我得維持生計,我還有妻子和兩個孩子要養,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你覺得加姆這次有機會嗎?」凱西問他。
「我覺得沒有。但是官場上總會有奇蹟。想想1968年理察·尼克森那次神奇復出吧。」
「加姆這次走什麼路線好呢?」
他看著她說:「這個我會跟他討論,跟你說了也沒用。」
「你還在生我的氣,」凱西輕聲說,「因為我不肯賣公司股份。聽著,約翰尼。也許我可以把阿基米德交給你。」
他沉默了一會兒,問:「路易斯對此怎麼說?」
「我還沒有問他。」
「你知道他肯定不會同意。我太缺乏經驗了。當然,我的確懂得公司的運營模式,因為我也是看著它成長起來的。但是 — 」
「別看不起自己。」凱西柔聲說道。
「拜託,」約翰尼說,「你不用對我說教。我們還是保持朋友關係吧,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朋友。」他心想,如果說這世上有一件事我不能容忍,那就是被女人說教。還說是為我好。
突然,房門被猛地推開,克勞德·聖西爾和菲爾·哈維迅速衝進來。他們發現了凱西,看見他和她在一起,立刻鬆了口氣。「所以,他也讓你過來了。」聖西爾對她說,上氣不接下氣。
「是的,」她說,「他很擔心約翰尼。」說著她拍拍他的手臂。「看看你,有這麼多朋友。熱情的,冷靜的,都有。」
「的確。」他應了一聲。不知為何,心底卻生出一絲悲涼。
那天下午,克勞德·聖西爾抽時間去看了伊萊卡特拉·哈維,他現任老闆的前妻。
「我說親愛的,」聖西爾說,「在這場交易中,我計劃為你爭取利益。如果我成功的話 — 」他用雙臂圍住她,把她緊緊抱住,「就能幫你彌補一些損失。雖然不能挽回全部損失,但也足以讓你比現在開心好幾倍。」他吻了她一下,她也如往常一樣回吻了一下。她的臉頰一片緋紅,雙手勾住他的脖子,異常滿足地貼在他身上。她春心蕩漾,而且持續了很長時間。真是有點不正常。
最後,她慢慢推開他,說:「對了,你知不知道電話和電視出了什麼問題?我沒法打電話 — 似乎總有人占線。而且電視螢幕上一直是同一個畫面。模糊不清,圖像也很扭曲,看不出究竟是什麼,而且一直定格在那兒,有點像人臉。」
「別擔心,」克勞德說,「我們正在研究這件事,派了很多人馬在調查。」他的人正在一家一家地搜查亡靈館,遲早能找到路易斯的遺體。到那時,一切都將畫上句號……每個人都能安心。
伊萊卡特拉·哈維走到餐櫃邊,問道:「菲爾知道我們之間的事嗎?」她往杯中倒了些威士忌,又加了點苦艾酒,每杯放三滴。
「不知道,」聖西爾說,「現在他也管不著了。」
「但是菲爾對他的每一任前妻都有強烈的偏見。他不會高興的。他會覺得你背叛了他:既然他不喜歡我,你也應該討厭我。這就是菲爾所謂的『忠誠』。」
「我很高興了解到這一點,」聖西爾說,「但我無能為力。不管怎樣,他是不會發現的。」
「但我卻沒法不擔心。」伊萊卡特拉把酒遞給他。「我當時正在調電視,你知道,然後 — 我知道這聽起來可能有些瘋狂,但是我好像 — 」她突然打住,「反正,我當時真的以為電視播音員在說我倆的事。但是他說得含含糊糊,可能是信號問題。但是我真的聽見了,聽見了我倆的名字。」她冷靜地看著他,一邊下意識地調了調裙子的肩帶。
他聽得全身發涼,說:「親愛的,這太不可思議了。」然後走過去打開電視。
我的老天,他心想,難道路易斯·塞拉皮斯無處不在?難道他能從遙遠的太空看到我們這兒發生的一切?
這個想法讓他渾身不自在,尤其是目前他正試圖和路易斯的孫女進行一場老頭絕不會同意的交易。
他在報復我,聖西爾意識到,用僵硬的手指下意識地換著頻道。
阿方斯·加姆說:「貝爾富特先生,我正準備給你打電話呢。我收到一封塞拉皮斯先生髮過來的電報,他建議我雇用你。我覺得我倆必須想出些別出心裁的手段。馬格雷夫現在正處於絕對上風。」
「我同意。」約翰尼說,「但是我們也要現實一點。我們這次需要尋求幫助。需要得到路易斯·塞拉皮斯的幫助。」
「路易斯上次也幫過我,」加姆指出,「但最後還是失敗了。」
「但是他現在已不可同日而語了。」約翰尼心想,那老頭掌控了所有的通訊媒體,報紙、收音機、電視,還有天殺的電話。如此一來,他基本上可以為所欲為。
他其實根本就不需要我,他自嘲地想到。但是他沒對阿方斯·加姆這麼說。貌似加姆還不知道路易斯的能耐。不管怎樣,工作歸工作。
「你最近看沒看電視?」加姆問,「用沒用電話?看沒看報紙?到處都是沒有邏輯的隻言片語。如果那就是路易斯,那他在大會上只怕也幫不上什麼忙。他已經完全混亂了。說的全是胡話。」
「我知道。」約翰尼謹慎地說。
「不管路易斯當初對他的中陰身有什麼規劃,恐怕都不會實現了。」加姆說。他看上去有些氣餒,不像是能贏得大選的人。「看來這個時候,你比我對路易斯更有信心。」加姆說,「說真的,貝爾富特先生,我和聖西爾先生長談過,他一點也不看好我。雖然我已經下定決心走下去,但是……」他揮揮手,「克勞德·聖西爾當面告訴我,說我註定是個失敗者。」
「你相信聖西爾說的話?他現在和菲爾·哈維是一夥的,跟我們不在一條船上。」約翰尼吃驚地發現,眼前這個男人竟如此幼稚和脆弱。
「我對他說我一定能贏。」加姆喃喃道,「但是老天在上,電視和電話里那些持續不斷的胡話,讓我感覺糟透了。我沒有信心,只想逃得越遠越好。」
約翰尼立馬說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路易斯以前從不這樣,」加姆哀怨地說道,「他現在嘮嘮叨叨的。即便他真能幫我贏得大選……這真的是我想要的嗎?我累了,貝爾富特先生。非常疲倦。」然後他不做聲了。
「如果你想讓我給你打氣,」約翰尼說,「那你找錯人了。」事實上,電話和電視也對他產生了同樣的影響。他現在提不起一點勁來鼓勵加姆。
「但你是專門做公關的,」加姆說,「難道不應該在士氣最低落的時候讓大家重拾信心嗎?貝爾富特,快來說服我,然後我才能去說服整個世界。」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起來的電報。「這就是那天路易斯發來的。顯而易見,他能控制電報發射線路,也能控制其他任何媒體。」他把電報遞給約翰尼,約翰尼接了過去。
「路易斯寫這封電報的時候倒是挺清醒的。」約翰尼說。
「這正是我擔心的!他正在快速衰退。等大會召開的時候,也就是一天之後,他會變成什麼樣子?我覺得事情會變得極為糟糕。我不想卷進去。」他補充道,「但我還是會參加競選。貝爾富特,你得幫我對付路易斯,你就作為我們的中間人,就像通靈師。」
「那是什麼意思?」
「上帝和人類之間的橋樑。」加姆說。
約翰尼說:「如果你競選的時候用這樣的字眼,我敢保證你一定會落選。」
加姆乾巴巴地笑了笑,說:「想喝一杯嗎?」他從客廳走到廚房。「蘇格蘭威士忌,還是波旁威士忌?」
「波旁吧。」約翰尼說。
「你怎麼看那個女孩,路易斯的孫女?」
「我覺得她不錯。」他說。這的確是他的心裡話。
「即便她神經兮兮的,而且還吸毒,蹲過監獄,現在又開始狂熱地信教?」
「是的。」約翰尼堅定地說。
「我覺得你瘋了。」加姆端著酒回來了,「但我同意你的觀點。她是個好人。實際上,我很早就認識她。雖然我不知道她怎麼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我不是心理學家……但是我覺得這可能和路易斯有關。她對他有某種特殊的忠誠,單純而瘋狂地效忠於他。在我看來,這很感人。」
約翰尼呷了一口酒,說道:「這波旁酒可真難喝。」
「同感。」加姆做了個鬼臉。
「你可得備點好酒招待客人,」約翰尼說,「要不然就別在政界混了。」
「這正是我需要你的地方,」加姆說,「不是嗎?」
「明白。」約翰尼說著走進廚房,把杯子裡的酒倒回酒瓶里,轉而看了看蘇格蘭威士忌。
「你準備怎麼助我一臂之力?」阿方斯·加姆問道。
約翰尼說:「我覺得我們最好的辦法,也是唯一的辦法,就是設法用路易斯的死來博得人們的同情。我看過悼念他的人寫的悼詞。很感人,阿方斯。每天來悼念他的人絡繹不絕。他活著的時候,很多人都怕他,怕他的權勢。現在,他們不用怕他了,他已經不在這世上了,所以那些讓人恐懼的元素 — 」
這時,加姆打斷了他。「但是約翰尼,他還賴在這世上。問題就在這兒。你也知道,電話和電視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 就是他!」
「但是其他人不知道。」約翰尼反駁說,「公眾都很困惑,就像第一個接收到這種信號的人一樣,就是那個甘迺迪環形坑的工作人員。」然後他強調說:「他們如何把一光周以外發過來的電子信號和路易斯·塞拉皮斯聯繫到一起?」
加姆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覺得你弄錯了,約翰尼。不過,既然路易斯·塞拉皮斯讓我請你,我就照他說的辦。畢竟你有這麼多年的經驗,而且正好有空。」
「謝謝,」約翰尼說,「你可以相信我。」但其實他自己也不是很確定。也許公眾比我想的更聰明呢。也許我真的錯了。但是除此之外,還能怎樣?即便絞盡腦汁,他也想不出別的辦法。只有利用加姆和路易斯之間的關係,沒別的出路。
整個競選就靠這麼一根救命稻草。而且一天之後,大會就要召開了。真是糟糕。
這時,加姆客廳的電話響了起來。
「可能是他,」加姆說,「你想和他說話嗎?說真的,我不敢接電話。」
「就讓它響著吧。」約翰尼說。他也同意加姆,那聲音真他媽讓人不舒服。
「但是我們躲不掉他。」約翰尼指出,「如果他真想聯繫我們,即使不用電話,還有電視。還有昨天我用打字機的時候,打出來的不是我要寫的信,而是他寫給我的信。」
兩人誰也不願接電話,就由它一直響著。
「你需要預領一點現金嗎?」加姆問他。
「那再好不過了。」約翰尼說,「從今天起,我已經離開阿基米德了。」
加姆把手伸進大衣,拿出錢包。「我給你開張支票。」他看了看約翰尼,說,「你喜歡她,卻沒法跟她一起工作,我說得對嗎?」
「沒錯。」約翰尼承認。他沒多說什麼,加姆也沒繼續追問。加姆別的不說,紳士風度還是有的。約翰尼喜歡他這一點。
約翰尼接過支票時,電話鈴不響了。
這兩者之間有什麼聯繫嗎?約翰尼好奇地想。難道只是一個巧合?不得而知。路易斯似乎什麼都知道。不管怎樣,根據路易斯對他們倆的囑咐,這應該正是他想看到的。
「我們這樣做應該沒錯。」加姆一針見血地指出,「聽著,約翰尼。我希望你和凱西·埃格蒙·夏普重歸於好。這是為她好。她需要你的幫助,特別需要。」
約翰尼咕噥了一聲。
「反正你現在也不是她的下屬,再試試吧。」加姆說,「行嗎?」
「我會考慮的。」約翰尼說。
「她本來就是一個弱不經風的女孩,現在肩上還扛了那麼多重擔。其實你也很清楚。不管你們之間有什麼隔閡,嘗試兩人各退一步,找到一個折中的解決辦法,不要等到以後後悔莫及。」
約翰尼沒有回應。但他心裡清楚,加姆是對的。
儘管如此,他該怎麼做呢?他覺得無計可施。怎樣才能討好一個神經不正常的人?他不禁想到。怎麼才能化解舊怨,重修於好呢?即便在平時,這也絕非易事,更何況是現在這個風口浪尖上。
先不說別的,總歸有個路易斯擋在中間。還有凱西對路易斯的感情。一定要想辦法從這兒入手。必須讓她停止對路易斯的盲目崇拜。
「你妻子怎麼看她?」加姆問。
他驚了一下,說:「莎拉·貝爾?她還沒見過凱西。」他又補了一句,「為什麼問這個?」
加姆看了看他,沒有回答。
「真是個奇怪的問題。」約翰尼說。
「真是個奇怪的姑娘,那個凱西。」加姆說,「她比你想像的複雜得多,我的朋友。還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他沒有繼續往下說。
菲爾·哈維對克勞德·聖西爾說:「有件事我必須知道,我們一定要弄清楚,否則永遠別想控制威廉敏娜。他的遺體在哪兒?」
「我們還在找。」聖西爾不慌不忙地說,「我們會找遍所有亡靈館。但這裡面肯定有貓膩,準是有人背後買通了他們,不讓他們走漏風聲。如果我們想要他們鬆口 — 」
「那個女孩,」哈維說,「真是中了邪了。雖然路易斯已經交權了,但她仍然對他迷信得很。真是古怪。」他搖了搖頭。
「我同意。」聖西爾說,「說真的,你講得太對了。今早我刮鬍子的時候,居然在電視上看到他了。」他全身戰慄起來,「他現在簡直就是無處不在。」
「今天,」哈維說,「是大會召開的第一天。」他看了看窗外街道上的車輛和行人。「路易斯一定會集中全力,幫助阿方斯·加姆競選。現在,約翰尼也在為加姆效力,當然,這也是路易斯的主意。也許現在是我們下手的好時機。你不覺得嗎?也許他暫時顧不上凱西了。我的老天,但願他沒法同時關注所有事情。」
聖西爾輕輕地說:「但是凱西現在也不在阿基米德。」
「那她在哪兒?在德拉瓦?威廉敏娜證券公司?要找到她應該不難。」
「她病了,」聖西爾說,「進了醫院,菲爾。昨天深夜入住的。我猜應該和她的毒癮有關。」
他倆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得真不少,」哈維最後說道,「你都是從哪兒聽來的?」
「電話和電視。但我不知道她住在哪家醫院。有可能不在地球上,比如說月球或火星之類,甚至有可能回她老家了。我覺得她病得不輕。約翰尼離她而去對她打擊很大。」他憂鬱地看著他的老闆,說,「我就知道這麼多了,菲爾。」
「你覺得約翰尼·貝爾富特知道她在哪兒嗎?」
「不一定。」
哈維想了想,說:「我打賭她肯定會給他打電話。他即使現在不知道,很快也會知道。如果我們能在他的電話上安一個竊聽器,就可以在這邊監聽他的電話。」
「但是電話 — 」聖西爾沮喪地說,「現在充斥著胡言亂語。都是路易斯在搗鬼。」他想知道,如果凱西被迫公開承認她無法解決自身問題,那阿基米德會變成什麼樣子。這件事很複雜,關鍵取決於地球法律或 —
哈維說:「我們不知道她的下落,也找不到遺體。現在大會已經召開了,他們會提名那個無恥的加姆,那個路易斯的傀儡。然後,還沒等我們回過神來,他就當上總統了。」他憤怒地看了聖西爾一眼,說,「到目前為止,你還沒幫上什麼忙啊,克勞德。」
「我們會找遍所有醫院。但是醫院有成千上萬家。而且萬一她不在這附近呢。」他頓感無助。我們就這麼原地踏步,毫無進展。
不過我們可以繼續監控電視,他想。這肯定會有所幫助。
「我要去大會會場了。」哈維說,「我們待會兒見。如果你有什麼新發現 — 雖然我不抱什麼指望 — 你可以去那兒找我。」說完他大步出了門,留下聖西爾一個人站在那兒。
他媽的,聖西爾心想。我現在該怎麼辦呢?也許我也應該去會場。但是還有一家亡靈館要查。他的手下已經去過那兒了,但是他想親自去看看。那正是路易斯會喜歡的亡靈館類型,老闆的名字聽起來就假惺惺的,讓人反感,什麼赫伯特·肖恩海特·馮·福格爾桑。這名字在德語中是「百靈啼鳴之麗人赫伯特」的意思,還真適合一個在洛杉磯、芝加哥、紐約和克利夫蘭都設有分店的親友亡靈館的老闆。
克勞德·聖西爾來到亡靈館,要求親自會見肖恩海特·馮·福格爾桑。這裡的生意很紅火。眼看復活節就要到了,許多有產家庭紛紛在這時趕來,排隊等著和他們的中陰身親屬團聚。
「您好,先生。」肖恩海特·馮·福格爾桑終於出現在亡靈館辦公室的櫃檯旁,「您有話要問我?」
聖西爾把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的他仍然是阿基米德公司的法律顧問。「我是克勞德·聖西爾,」他大聲說,「你可能聽說過我。」
肖恩海特看了一眼桌上的名片,頓時臉色煞白。他支支吾吾地說:「我向您保證,聖西爾先生,我們一直在努力,真的。為了聯繫上他,我們已經出動了所有人力物力。現在經費都已經超支一千多塊了。我們甚至還從這項技術的原產地日本引進了高增益設備,但是仍然沒有效果。」他哆哆嗦嗦地往後退了幾步,「您可以親自來看看。說實話,我懷疑是有人故意作對。像這樣完全搜不到一點信號的情況肯定是人為的,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聖西爾說:「讓我看看他。」
「當然可以。」亡靈館老闆面無血色、誠惶誠恐地在前面帶路。他們一路穿過大樓,走進冰冷的倉庫。最後,聖西爾看到眼前擺放著一具棺材,裡面躺的正是路易斯·塞拉皮斯。「您打算起訴我們嗎?」亡靈館老闆怯怯地問,「我向您保證,我們 — 」
「我只是來 — 」聖西爾聲明,「只是來領取遺體的。派人把遺體裝上卡車。」
「好的,聖西爾先生。」赫伯特·肖恩海特·馮·福格爾桑順從地說道。他招呼來兩個工作人員,給他們下了指示。「您帶車輛過來了嗎,聖西爾先生?」他問。
「你給我備一輛。」聖西爾厲聲命令道。
很快,遺體就被裝上卡車,司機向聖西爾請示去哪兒。
聖西爾給了他菲爾·哈維的地址。
「關於起訴的問題,」赫伯特·肖恩海特·馮·福格爾桑小聲問副駕上的聖西爾,「您不會覺得是我們失職吧,聖西爾先生?如果您這樣想的話 — 」
「這件事到此為止。」聖西爾三言兩語打發了他,示意司機上路。
他們剛離開亡靈館,聖西爾就大笑起來。
「什麼事這麼開心?」亡靈館司機問。
「沒什麼。」聖西爾說,繼續咯咯直笑。
棺材連同遺體和冷凍膜一起,被送到哈維家。司機離開後,聖西爾拿起電話。但他發現自己沒法接通會議廳。電話里全是那個遙遠的嗡嗡聲,還有路易斯·塞拉皮斯沒完沒了的自言自語。他掛上電話,感到一陣厭煩,同時也暗暗下定決心。
我真是受夠了,聖西爾對自己說。我不用等哈維同意。我也不需要他的首肯。
他在客廳里找了一圈,在一個抽屜里發現一把熱氣槍。他用槍指著路易斯·塞拉皮斯的棺材,扣動了扳機。
冷凍膜頓時布滿水汽,開始融化,棺材噝噝作響。裡面的屍體迅速變黑枯萎,最後焦化成一塊黑煤渣一般的東西,不知道怎麼形容。
聖西爾心滿意足地把熱氣槍放回抽屜里。
然後他又拿起電話,準備撥號。
傳入他耳中的仍是那個單調的聲音:「……除了加姆之外,沒有人能夠勝任。加姆就是我 — 這可是一句好口號,約翰尼。加姆就是我,記住了。讓我來說,把話筒遞給我,我來告訴他們。加姆就是我。加姆就是……」
克勞德·聖西爾砰地掛上電話,轉身看著那塊曾經是路易斯的焦炭。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匪夷所思的東西,然後打開電視,裡面仍是一樣的聲音,就和以前一樣。什麼都沒有改變。
路易斯·塞拉皮斯的聲音不是從這具屍體裡發出來的,因為屍體已經被毀了。看來這兩者之間根本沒有關聯。
克勞德·聖西爾坐到椅子上,抽出一根煙,哆哆嗦嗦地點上。他想弄清楚這究竟意味著什麼。他似乎想到了什麼。
但還不是很確切。
五
克勞德把直升機停在了親友亡靈館,現在只好麻木地坐軌道交通趕去會議廳。那裡當然是擠得水泄不通,鬧哄哄的。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機器人接待員。根據人員安排表,菲爾·哈維被安排在一個小房間裡。那個小房間曾是代表團召開秘密會議的地方。
哈維好不容易從代表和圍觀群眾中擠了出來。「怎麼了,克勞德?」他看見了律師臉上的表情。「快告訴我。」他平靜地說。
克勞德脫口而出:「我們聽到的那個聲音。那不是路易斯!是有人故意裝成了路易斯!」
「你怎麼知道?」
他解釋了前後經過。
哈維點點頭說:「你確定你毀掉的是路易斯的遺體?那個亡靈館沒玩什麼花招?你確定嗎?」
「我不能百分百保證,」聖西爾說,「但我覺得應該沒錯。我現在仍然這麼覺得,從沒懷疑過。」現在已經沒法驗證了,因為沒有完整的屍體可供檢驗。
「那會是誰呢?」哈維說,「老天,這可是從太陽系外面傳來的。難道是外星生物?或是什麼回聲、模仿,還是說是一種我們不知道的非意識現象,並非有人故意而為?」
聖西爾笑了笑。「你在胡說什麼,菲爾?夠了。」
哈維也點點頭說:「隨你怎麼說吧,克勞德。如果你覺得是這裡的什麼人 — 」
「我也不知道。」聖西爾坦誠地說,「但我覺得應該就是這個星球上的某個人。這個人應該很了解路易斯,所以才能這麼惟妙惟肖地模仿他。」然後他不做聲了。他的推斷只能進行到這一步,下面就不知道了。這麼一想,他突然害怕起來。
這裡面有某種錯亂,他心想。我們認為正在退化的東西 — 其實不是在退化,而是發生了錯亂。或者說,錯亂本身也是退化?他沒了主意。他畢竟不是精神病專家,只擅長從法律角度來分析問題。但在這個節骨眼上,法律知識一點忙都幫不上。
「有人提名加姆了嗎?」他問哈維。
「還沒有。不過今天應該會有人提名他。聽說有個蒙大拿來的代表要提名他。」
「約翰尼·貝爾富特在這兒嗎?」
「在。」哈維點點頭說,「一刻也沒閒著,正忙著打通代表。大搖大擺地周旋於各個代表團之間。當然,加姆還沒現身。他應該要等到提名演講接近尾聲時才會出來,然後趁虛而入。歡呼,標語,橫幅……加姆的粉絲已經準備好了。」
「有沒有發現任何 — 」聖西爾頓了一下,說,「我們覺得是路易斯的影子?他的蹤跡?」或者應該說是它的蹤跡,他心想。不管它究竟是什麼。
「還沒有。」哈維說。
「我覺得它應該會出現,」聖西爾說,「就在今天。」
哈維點點頭,他也這麼認為。
「你害怕嗎?」聖西爾問。
「當然,」哈維承認,「從沒這麼害怕過,更何況我們現在還不知道那究竟是誰或是什麼東西。」
「你這樣想也是對的。」聖西爾說。他也有同感。
「也許我們應該告訴約翰尼。」哈維說。
聖西爾說:「還是等他自己發現吧。」
「好吧,克勞德。」哈維說,「就聽你的。畢竟是你找到了路易斯的遺體。我對你絕對有信心。」
在某種程度上,聖西爾心想,我倒寧願我沒有找到它。我真希望自己對目前的情況一無所知。原來我們認為是老路易斯本人通過電話、報紙和電視對我們講話。那時我們還好過一些。
那時只讓人討厭 — 現在更糟糕,他心想,雖然現在答案似乎就要浮出水面了。
我必須努力嘗試,他對自己說。努力想通這件事。加把勁!
約翰尼·貝爾富特獨自一人坐在旁邊的小房間裡,通過閉路電視緊張地觀看大會進展。一光周之外傳來的那個混亂的聲音終於消停了一會兒,現在,他可以看到蒙大拿來的代表正在發表提名阿方斯·加姆的演講。
他真是身心俱疲。整個議程充斥著一場又一場的演講和遊行,緊張的氣氛時刻敲打著他的神經,和他的天性背道而馳。真是場該死的作秀,他心想。這樣招搖過市目的何在呢?如果加姆想被提名,那就提名他好了,其他這些東西有什麼意義呢?這時,他的思緒飄到了凱西·埃格蒙·夏普身上。
自從她離開住所,住進舊金山的加大醫院,他就再沒見過她。現在,他也不知道她的情況如何,治療是否順利。
他從心底里擔心她的治療不順利。凱西的情況究竟有多糟?也許不管她有沒有吸毒,都已經病入膏肓了。他強烈地感覺到這一點。也許她永遠都不能離開加大醫院了,即便這樣,也在他意料之中。
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講,如果她真想離開那兒,她一定能找到辦法。關於這一點,他更是沒有懷疑。
所以一切都取決於她自己。她是自願去住院的。如果她想出院 — 要是還能出院的話 — 她就會出來。沒有人可以強迫凱西,她就是那樣的人。他意識到,這一點也正好說明了她的精神狀況可能不太正常。
房門突然打開了。他的目光從電視螢幕轉移到門口。克勞德·聖西爾站在那兒,手裡拿著一把熱氣槍,指著約翰尼。他問:「凱西在哪兒?」
「我不知道。」約翰尼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
「你當然知道。如果你不說,我就殺了你。」
「為什麼?」他問,心裡納悶是什麼讓聖西爾走到了這一步,竟然這麼極端。
聖西爾接著問:「她還在地球上嗎?」一邊問,一邊舉著槍向約翰尼走過來。
「在。」約翰尼不情願地說。
「告訴我在哪個城市。」
「你要幹什麼?」約翰尼問,「這可不像你,克勞德。你一向遵紀守法。」
聖西爾說:「我覺得那個聲音是凱西弄出來的。我已經知道那不是路易斯的聲音。除此之外,還只是猜測。但是凱西是我知道的唯一一個足夠錯亂、足夠墮落的人。把醫院的名字告訴我。」
「唯一能讓你知道那不是路易斯的辦法,」約翰尼說,「就只有摧毀他的遺體。」
「沒錯。」聖西爾點點頭。
約翰尼意識到,看來你已經這麼做了。你找到了亡靈館,找到了赫伯特·肖恩海特·馮·福格爾桑。事已至此。
突然,房門又被猛地推開。一群加姆的粉絲擁了進來,大張旗鼓地舉著一張巨幅海報。聖西爾轉過身,向他們揮了揮手中的槍。就在這時,約翰尼·貝爾富特迅速穿過代表,衝出房門,跑到了過道里。
他沿著過道,不一會兒就衝到了中央大廳。加姆正在那兒粉墨登場。全場的氣氛達到了高潮,歡呼聲在大廳里迴蕩,震耳欲聾。
「支持加姆,加姆就是我。加姆,加姆,支持加姆,支持加姆,非他不可。支持加姆,我們真正的代表。加姆,加姆,加姆,他真心代表著我們 — 」
凱西?他心想。不可能是你,就是不可能。他跑出大廳,擠過歡呼雀躍的代表們。他們戴著稀奇的眼鏡和古怪的帽子,不停地晃動著手裡的旗幟。他好不容易來到街邊,那裡停滿了直升機和車輛,還有越來越多的人正在往裡擠。
如果真的是你,他想,那你真是無藥可救了。即使你想下定決心,也沒有辦法。你一直盼著路易斯死,是這樣嗎?你恨我們?還是說你怕我們?你這麼做的原因是什麼呢?有什麼目的呢?
他攔下一架帶有「的士」標誌的直升機,對司機說:「去舊金山。」
也許就連你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他心想。也許這是一個潛意識的自主現象。你的意識分裂成兩部分,一部分是我們能看見的,還有一部分 —
還有一部分是我們聽見的。
我們應該為你感到難過嗎?他繼續想。還是應該恨你,怕你?你究竟能害人到什麼程度?我覺得這才是問題關鍵。我愛你。至少在某種程度上是這樣。我很在乎你,這也是愛的一種,和對我妻子和孩子的那種愛不同,這是一種關心。該死,他想到,太糟糕了。也許聖西爾弄錯了,其實並不是你呢?
直升機滑過天空,往西邊飛去,螺旋槳轉到極速,大樓被甩到後面。
地面上,聖西爾和菲爾·哈維站在會議廳門口,眼睜睜地看著直升機越飛越遠。
「好,計劃見效了。」聖西爾說,「我逼得他行動起來了。我猜他的目的地要麼是洛杉磯,要麼是舊金山。」
菲爾·哈維招停一架直升機。兩人爬上飛機,哈維說:「你看見剛才那架的士飛機了嗎?跟在它後面,跟緊點。不要讓它發現你。」
「見鬼,」司機煩躁地說,「如果我能看見它,它當然也能看見我。」但是他還是按下了計時器,開始升空。他對哈維和聖西爾抱怨說:「我可不喜歡幹這個,很危險。」
「把你的收音機打開,」聖西爾對他說,「如果你想聽聽什麼是真正的危險。」
「啊,見鬼。」司機沒好氣地說,「收音機壞了,老是受到干擾,像是太陽黑斑,要不就是什麼菜鳥技術員。就因為這個,調度中心聯繫不上我,搞得我丟了很多生意。我覺得警察應該管管這事,你不覺得嗎?」
聖西爾沒理他。坐在他身旁的哈維一直盯著前方的直升機。
約翰尼的直升機降落在舊金山加大醫院的主樓樓頂上。他看見後面有架直升機一直在空中盤旋,知道這一路一直有人跟蹤他。但他不在乎,反正也沒有關係。
他沿樓梯而下,來到三樓,攔住一個護士問:「夏普太太,」他說,「她在哪兒?」
「你得去問前台,」護士說,「而且現在還不到探訪時間。」
他衝到前台。
「夏普太太在309號房間。」一個戴眼鏡的老護士告訴他,「但是你要經過醫生的允許才能去探望。格羅斯醫生在吃午飯,大概要到兩點才會回來,如果你不介意在那兒等的話。」她指了指等候室。
「謝謝,」他說,「我等。」但他卻徑直走過等候室,穿過另一頭的門,沿走廊一直往前走,直到找到309號病房。他走進房間,隨手帶上門,四處找尋她的身影。
床上沒有人。
「凱西。」他開口道。
凱西穿著睡袍站在窗邊。她轉過身來,臉色詭異,充滿敵意。她的雙唇一張一合,兩眼盯著他,恨恨地說道:「我要加姆,因為他是註定的人。」她慢慢朝他走過來,舉起雙手,十指扭曲。她輕蔑地說道:「加姆是真正的男人。」他遠遠地站在那裡,從她眼睛裡看出她正逐漸喪失理智。「加姆,加姆,加姆。」她低聲說道,然後啪地打了他一巴掌。
他往後退了幾步。「真的是你,」他說,「克勞德·聖西爾是對的。好吧,我走。」他慌慌張張地摸向身後的門,想馬上離開。他感覺到一陣恐懼。「凱西,」他說,「放手。」她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他肩頭的肉里。她趴在他身上,斜視著他,露出詭異的笑容。
「你已經死了,」她說,「滾開。我聞到了,你的心已經死了。」
「我走。」他終於找到門把手。她鬆開手,又突然舉起右手,對著他的臉伸出長長的指甲,像是要去抓他的眼睛。他一躲閃,避開了她的攻擊。「讓我走。」他說,用雙臂護住臉。
凱西還在低聲說:「我就是加姆,我就是。我是唯一的。唯一活著的。加姆,活著。」她大笑起來,「我要復活了。」突然,她學起了他的聲音,惟妙惟肖。
「克勞德·聖西爾是對的。好吧,我走,我走,我走。」這時,她已經擋到他和門之間。「到窗戶那兒去。」她說,「去啊,去干先前我阻止你幹的事。」說著她衝上來,他不停地往後退,一步一步,直到他感到後背抵在了牆上。
「這都是你想像出來的,」他說,「你這股仇恨。每個人都喜歡你。我,還有加姆、聖西爾和哈維。你這麼做有什麼目的?」
「目的就是 — 」凱西說,「我要讓你看見自己的真面目。你難道不知道嗎?你比我更糟糕。我只是說實話而已。」
「你為什麼要裝成路易斯?」他問。
「因為我就是路易斯。」凱西說,「他死後沒能進入中陰身,是因為我吃了他。他變成了我的一部分。我一直在等待那一刻的到來。是阿方斯和我一手策劃的,我們弄了那封電報,還事先準備了錄音 — 我們嚇到你們了,不是嗎?你們所有人都害怕了,都不敢擋他的路。他會被提名的。我覺得他已經被提名了,我知道。」
「還沒有。」約翰尼說。
「那也用不了多久了。」凱西說,「我將成為他的妻子。」她對他笑了笑。「而你,還有你們所有人,都會死翹翹。」她一邊向他沖,一邊反覆喊道:「我就是加姆,我就是路易斯,等你死了,約翰尼·貝爾富特,我就會成為你,還有你們所有人。我會把你們統統吃掉。」突然,她張開血盆大口,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死神一般慘白的尖牙。
「然後統治地獄。」約翰尼說。他全力揮出拳頭,一拳打中她的腮幫。她往後倒去,又立馬爬起來,向他衝過來。就在她差點抓到他的時候,他從一邊閃了過去,餘光瞟到她扭曲的樣子。這時,房門開了,聖西爾和菲爾·哈維,還有兩個護士,出現在門口。凱西停了下來。他也停了下來。「過來吧,貝爾富特。」聖西爾扭頭示意了一下。約翰尼衝過房間,和他們站到一起。
凱西把睡袍系好,冷冰冰地說:「原來你們都計劃好了。先派約翰尼來殺我,然後你們其他人就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看熱鬧。」
「他們不知道在哪裡安裝了一台強大的發射器。」約翰尼說,「估計好幾年前就裝好了。這段時間他們一直在等路易斯死,說不定還是他們謀殺了他。他們就是要讓每一個人都被這個信號嚇倒,然後推舉加姆,讓他當選。她有病,病得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厲害,甚至超乎了你的想像。最關鍵的是,她一直沒有表現出來。」
聖西爾聳聳肩,說:「總之,我們得讓專家來看看。」他的口氣很平靜,但語速異常地慢。「遺囑指定我為委託人,我可以代表路易斯的遺產起訴她,把她送上法庭,讓聽證會來斷定她是否精神失常。」
「我會要求陪審團審訊。」凱西說,「我能向陪審團證明我沒瘋。事實上,這是小菜一碟,我一直都演得很好。」
「也許吧,」聖西爾說,「但是你那台發射器很快就會被拆除。到那時,當局也會去那兒調查。」
「你們至少要花上幾個月才能找到它,」凱西說,「即便坐最快的飛船。到那時,大選早已結束。阿方斯肯定已經當上了總統。」
聖西爾看了看約翰尼·貝爾富特。「也許吧。」他喃喃道。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要把它放到那麼遠的地方。」凱西說,「我們動用了阿方斯的錢和我的能力。我繼承了路易斯的本領,如你們所見。什麼都難不倒我。只要我想要,沒有什麼不能如願。只要我足夠渴望。」
「你想讓我跳樓,」約翰尼說,「但是我沒有。」
「你差點就跳了,」凱西說,「不出一分鐘。要不是他們闖進來……」她這時貌似恢復了平靜。「你遲早會跳的。我會一直跟著你。你無處可逃。你知道我會一直跟著你,找到你,你們三個一個都逃不掉。」她的目光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
哈維說:「我也小有些人力和財力。我相信我們可以打敗加姆,就算他已經被提名了。」
「你是有能力,」凱西說,「但你沒有想像力。你擁有的力量還不足以和我抗衡。」她語調平靜,充滿信心。
「我們走吧。」約翰尼說。他沿過道往前走,遠離309號病房,以及裡面的凱西·埃格蒙·夏普。
約翰尼走在舊金山起伏不平的街道上。他雙手插在兜里,對周圍的房子和行人置若罔聞,漫無目的地走著。白天已經慢慢逝去,夜幕降臨了。城市裡華燈初上,他卻什麼都不在意。他走過一個又一個街區,直到兩腳開始疼痛,直到他意識到肚子已經餓癟了。已經是晚上十點了,從一大早開始,他還顆粒未進。他停下來看了看四周。
克勞德·聖西爾和菲爾·哈維去哪兒了?他已經不記得他們是怎麼告別的了。他甚至都想不起來自己是如何離開醫院的。但是凱西,他還記得。即便他想忘記,也忘不掉。事實上,他也不想忘掉。對於一個親眼目睹這一切的人來說,這太重要,無法忘懷。
他來到一個報刊亭旁,看見了醒目的新聞頭條:
加姆黨內獲勝,保證參加十一月總統大選
約翰尼心想,好吧,她達到目的了。他倆做到了,一切都如他們所願。現在,他們只需要打敗肯特·馬格雷夫。還有那個安置在一光周之外的東西。它還在那兒鬼叫。起碼還會延續數月。
他們肯定能贏,他意識到。
他來到一個便利店,走進電話亭。他塞了幾枚硬幣進去,撥了家裡的電話號碼,打給莎拉·貝爾。
電話在他耳邊咔嗒一響,然後又傳出那個熟悉的自言自語聲。「十一月加姆競選,十一月加姆競選。加姆必勝,阿方斯·加姆總統,我們的總統。我支持加姆。我支持加姆。加姆必勝!」他馬上掛掉電話,走出電話亭。一切都很絕望。
他走到便利店的櫃檯前,點了三明治和咖啡,機械地坐下來補充食物,完全是出於生理需要,一點胃口也沒有。吃完最後一口,他站起身來付賬。我該怎麼辦?他問自己。到底還有什麼法子?現在,所有通訊工具都沒用了,所有媒體都被控制了。他們控制了收音機、電視、報紙、電話、電報……所有靠微波傳輸的東西,或者使用開口電路的。他們占領了一切,沒給我們留下任何反擊方式。
失敗,他想。擺在我們眼前的只有這個。他們會掌握大權,我們就只能等死。
「一共是一塊一毛錢。」收銀員說道。
他付了飯錢,離開便利店。
上空盤旋著一架的士直升機,他招了招手。
「送我回家。」他說。
「沒問題。」司機親切地說,「你家在哪兒,兄弟?」
他把自己在芝加哥的住址給了他,然後靠在座位上,準備好好地飛上一陣。他已經準備放棄。他不想幹了,只想回到莎拉·貝爾身邊,回到妻子和孩子們身邊。貌似他的戰爭已經結束了。
莎拉·貝爾看見他站在門口,說:「老天,約翰尼,你看上去糟透了。」她吻了他一下,帶他走進溫暖而熟悉的客廳。「我還以為你會留在那邊慶功呢。」
「慶功?」他嘶啞地說。
「你支持的人贏得黨內選舉了啊。」說著她把咖啡壺端去加熱。
「哦,對,」他點點頭,「沒錯。我是他的公關,我都忘了。」
「你還是躺下來吧。」莎拉·貝爾說,「約翰尼,我從沒見過你這副模樣。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怎麼了?」
他在沙發上坐下來,點上一根煙。
「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嗎?」她焦急地問。
「不用了。」他說。
「電視和電話里是路易斯·塞拉皮斯嗎?聽起來很像他。我還和納爾遜一家討論過,他們也說那就是路易斯。」
「不是的,」他說,「那不是路易斯。路易斯已經死了。」
「但是他的中陰身 — 」
「沒了,」他說,「他徹底死了。別想了。」
「你知道納爾遜一家嗎?他們剛搬進這棟樓 — 」
「我不想說話,」他說,「讓我一個人靜靜。」
莎拉·貝爾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們說 — 你可能不愛聽這個 — 納爾遜一家只是普通人,但是他們說,即便阿方斯·加姆贏得了黨內選舉,他們最後也不會投他。他們就是不喜歡他。」
他咕噥了一聲。
「聽到這個你覺得難過嗎?」莎拉·貝爾問,「我覺得他們壓力太大,特別是路易斯這樣出現在電視和電話里。他們不喜歡這樣。我覺得這次競選你用力過猛了,約翰尼。」她猶豫地看了他一眼,說:「這是事實,我不得不說出來。」
他站起身來,說:「我要去菲爾·哈維那兒。很快就回來。」
她看著他出了家門,眼裡滿是關切。
他被領進菲爾·哈維的別墅,看見聖西爾和哈維夫婦正端著酒杯,默不作聲地坐在客廳里。哈維看了他一眼,隨即轉開了視線。
「我們就這樣放棄了嗎?」他問哈維。
哈維說:「我正在聯繫肯特·馬格雷夫。我們要想辦法把那個發射器端掉。但是要找到這麼遠距離之外的東西,簡直是大海撈針。即便用最快的導彈,也要花上一個月的時間。」
「但還是值得一試。」約翰尼說。至少能趕在總統大選之前找到,這樣還能有幾個星期準備時間。「馬格雷夫知道現在的情況嗎?」
「知道,」克勞德·聖西爾說,「我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他了。」
「這樣還不夠,」菲爾·哈維說,「還有一件事我們必須做到。你要加入我們嗎?抽根簽?」他指指咖啡桌,約翰尼看見上面擺著三根火柴,其中一根被折掉一半。這時,菲爾·哈維又添上第四根火柴,完好的一根。
聖西爾說:「她是第一個。越快越好。然後是阿方斯·加姆,如果需要的話。」
約翰尼·貝爾富特感到渾身發冷。
「抽根火柴。」哈維把四根火柴拿在手裡和了和,只露出四個火柴頭。「來,約翰尼。你最後一個到,我讓你先抽。」
「我不想先抽。」他說。
「那我們先抽。」格特魯德說著抽出一根火柴。哈維把剩下的舉到聖西爾面前,他也抽了一根。這時,菲爾·哈維手上只剩下兩根火柴。
「我曾經深愛過她,」約翰尼說,「現在依然是。」
菲爾·哈維點點頭,說:「我知道。」
約翰尼把心一橫,說:「好吧,我來抽。」他伸手去挑火柴。
他抽到了斷掉的那根。
「我抽到了,」他說,「是我。」
「你做得到嗎?」克勞德·聖西爾問他。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聳了聳肩,說:「當然做得到。為什麼做不到呢?」有什麼做不到的?他問自己。我愛一個女人,當然也可以親手殺了她。這是最後的辦法。我們沒有其他出路。
「可能也沒有我們想的那麼難。」聖西爾說,「我們諮詢了一些專業人士,得到了一些有趣的看法。大部分信號都是從附近發射出來的,而不是從一光周外。讓我來告訴你我們是怎麼發現的。因為他們的信號一直根據情況變化保持更新。比如說你在安特勒酒店準備輕生的時候。事件的發生和信號的發送之間沒有時間差!」
「他們不是神,約翰尼。」格特魯德·哈維說。
「所以,」聖西爾接著說,「首先要找到他們在地球上的發射裝置,或者是太陽系內部的發射裝置。有可能設在加姆木衛一的養殖場裡。去那兒找找,如果你發現她離開了醫院的話。」
「好的。」約翰尼輕輕點了點頭。
「要喝點嗎?」菲爾·哈維問他。
約翰尼又點了點頭。
他們四人安靜地圍坐成一圈,緩緩地喝著杯子裡的酒。
「你有槍嗎?」聖西爾問。
「有。」說著他站起身來,放下手裡的酒杯。
「祝你好運。」格特魯德在他身後說道。
約翰尼打開前門,走了出去,消失在清冷的夜色里。
[1] 貝爾富特的原名為Barefoot,凱西戲稱他為Funnyfoot,開了他一個玩笑。— 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