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數派報告 · 少數派報告

菲利普·迪克 《少數派報告》
一 安德頓第一眼看到跟前的年輕人,心裡就暗想:我頭髮都快掉光了,又胖又老又禿。但是他並沒有大聲說出來,而是推開椅子,站了起來,步伐穩健地繞過桌角,略顯僵硬地伸出右手。他握了握年輕人的手,臉上擠出一絲友善的笑意。 「威特沃?」他問道,想儘量表現得親切一些。 「正是。」年輕人答道,「不過,要是你和我一樣喜歡隨意,那就叫我埃德吧。」他那張白臉散發出高度自信,仿佛認為事情就這麼定了,從此就是埃德和約翰:兩人搭檔,合作愉快。 「你找來這裡,一路順利嗎?」安德頓不顧對方的過度熱情,見外地寒暄道。老天,他得扶著什麼東西。襲上身來的恐懼讓他直冒冷汗。威特沃走來走去,就好像他才是這間辦公室的主人 — 正在測量房間的大小。難道他就不能出於起碼的禮貌,再等上一兩天? 「很順利。」威特沃把手插在口袋裡,快活地答道。他一邊迫不及待地打量堆在牆邊的文件,一邊說:「你應該知道,我是有備而來的。我本人對測罪系統的運行,有不少想法。」 安德頓顫抖著點燃菸斗,問道:「那你覺得它現在運行得怎麼樣?」 「還不錯。」威特沃回答,「實際上,應該說是非常好。」 安德頓死死地盯著對方,問道:「這是你的個人觀點呢,還是官方說辭而已?」 威特沃毫不掩飾地迎上他的目光。「都是。參議院對你的工作很滿意。事實上,他們對此非常關注。」緊接著他又補上一句,「對於像他們那麼大年紀的老人來說,這可算是相當熱情了。」 安德頓內心咯噔一下,表面上卻不動聲色。他不清楚威特沃的真實想法。那一頭板寸下面,究竟在琢磨什麼呢?這個聰明到讓人不安的年輕人,長著一雙什麼都不會放過的藍眼睛,毫不遮掩地展示著他的勃勃野心。看上去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據我所知,」安德頓字斟句酌地說,「你將成為我的助手,直到我退休。」 「我想是的。」年輕人爽快地答道。 「我也許今年就退休,也許明年,再待十年也有可能。」安德頓手中的菸斗抖動著,「我一點也不著急退休。作為測罪系統的發明者,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這完全取決於我。」 「當然。」威特沃點點頭,仍然一臉坦然。 安德頓努力平靜下來,「我只想把醜話說在前頭。」 威特沃表示同意。「從現在起,你就是老闆。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接著他懇切地問,「能麻煩你帶我參觀一下整個機構嗎?我想儘快熟悉這裡的情況。」 他們沿著一排排亮著黃光的工作室向前走。工作室里一片繁忙。安德頓說:「我想不用說,你也應該了解測罪原理吧。」 「我知道的都是些公開信息。」威特沃答道,「通過能預知未來的先知的幫助,你大膽而成功地顛覆了我們傳統那套只能利用監獄和罰款,對已經發生的犯罪行為進行懲治的機制。眾所周知,光是懲罰,威懾力遠遠不夠。尤其是對於那些已經失去生命的受害者來說,懲罰簡直毫無意義。」 他們走到電梯前。當電梯帶著他們緩緩往下降時,安德頓說:「你大概已經能看出測罪系統本身的法律漏洞了。我們逮捕的都是根本還沒犯法的人。」 「但是他們遲早會犯法。」威特沃肯定地說。 「讓人欣慰的是,他們來不及犯法。在他們從事犯罪活動之前,我們就可以制止他們。如此一來,犯罪完全變成了概念上的東西。我們認為他們有罪,但他們永遠會聲稱自己是清白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的確是無罪的。」 電梯門打開了,他們沿著一條黃色的走廊往前走。「我們的社會裡已經沒有什麼重罪了。」安德頓說,「但我們有一個關押准罪犯的拘留營。」 一道道門打開又合上,他們來到數據分析區。這裡擺放著令人矚目的設備,有數據接收器,還有計算處理器,正不停地分析和重組接收到的信息。機器旁坐著那三個能預知未來的先知,身上纏滿了迷宮一般的線。 「就是他們。」安德頓乾巴巴地說道,「你覺得他們怎麼樣?」 在一片陰沉的暗影中,痴呆呆地坐著那三個先知。他們不時地說出一些語無倫次的隻言片語。每一句不連貫的話,每一個隨機的音節,都經過分析比較,轉換成可視符號,轉錄到傳統的打孔卡片上,最後送進帶有不同編碼的文件槽里。這三個白痴被金屬帶和夾具囚禁在特製的高背椅里,全身綁滿了線圈,整天都在含含糊糊地喋喋不休著。他們的生理需求會得到自動滿足。他們沒有精神需求,只是自言自語,睡了醒,醒了睡,像植物人一樣活著。他們腦子裡的東西混亂而枯燥,隱在重重迷霧中。 不過卻不是關於現世的迷霧。這三個笨拙、呆滯的生物,腦袋大於常人,身體卻明顯萎縮。就是這樣的三個人,竟能坐在那裡預知未來。他們一邊茫然地說著,分析處理器一邊仔細地接收和記錄他們發出的預言。 威特沃臉上的活潑自信,竟頭一次黯淡了不少。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沮喪和噁心。仿佛是道義受到了挑戰,罪惡在重生。「這可真叫人不舒服。」他喃喃地說,「我沒想到他們竟然如此 — 」他努力在頭腦中搜索一個合適的詞語,「如此畸形。」 「畸形且弱智,」安德頓立馬點點頭,「尤其是那邊那個女的。唐娜四十五歲了,但看起來只有十歲。她的特異功能消耗了所有養分,超感知覺讓她的前額特別突出。但是誰在乎呢?只要能得到他們的預言就好。他們投我們所好。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其中的含義,但是我們懂。」 威特沃壓抑地穿過房間,走到機器旁。他從一個文件槽里拿出一疊卡片。「這些就是名單?」他問安德頓。 「顯而易見。」安德頓皺起眉頭,從威特沃手裡拿過卡片,不耐煩地掩飾自己的惱怒。「我自己還沒看過呢。」 威特沃驚奇地看著機器往旁邊的空槽里吐出一張新卡片。然後是第二張 — 然後第三張。他大聲說道:「他們一定能預知到很久以後的事情吧!」 「他們只能看到很有限的未來,」安德頓答道,「最多也就是一到兩個星期。大部分數據都沒用,跟我們的工作無關。我們會把那些無關信息送去相應的其他部門。同時,他們也會跟我們交換情報。每個關鍵部門都有自己的寶貝 猴子[1] 。」 「猴子?」威特沃不自在地看著他,「哦,我知道你在說什麼了。視而不見,知而不言,等等。有意思。」 「聰明!」安德頓順手把旋轉機新吐出的卡片拿過來,「這上面有些名字完全沒用。剩下來有用的那些,大部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罪行,比如偷竊、逃稅、鬥毆、敲詐勒索什麼的。我想你一定知道,測罪系統使重罪的犯罪率降低了百分之九十九點八。我們現在很少發現謀殺或叛國等罪行了。畢竟,罪犯們現在都知道,在他們有機會採取行動前一個星期,我們就能先發制人,把他們抓獲。」 「那最近一次謀殺案是多久以前的事呢?」威特沃問。 「五年前。」安德頓自豪地答道。 「是怎麼發生的?」 「罪犯逃過了我們的追捕。我們當時其實已經掌握了他的名字和犯罪的具體細節,包括受害者的名字以及確切的案發地點和時間。儘管如此,他還是逃出了我們的手掌心。」安德頓聳聳肩,「畢竟,我們也不可能阻止所有犯罪行為。」他翻著手裡的卡片,補充道,「但是鮮有漏網之魚。」 「五年內才一宗謀殺案!」威特沃仿佛又重振了信心,「真讓人佩服,值得驕傲。」 安德頓若無其事地說:「我的確為此感到自豪。想當初三十年前,我構想出這個理論的時候,那些利己主義者只知道在股市上強取豪奪。我當時就預見到了這個能造福社會、福澤眾生的善舉。」 他把一疊卡片塞到沃利·佩奇手裡。佩奇是他的助手,掌管猴子區。「看看有哪些名字是我們感興趣的。」安德頓囑咐他,「發揮你的聰明才智吧。」 看著佩奇拿著卡片消失在視野里,威特沃意味深長地感嘆道:「他肩上的擔子可真不小。」 「的確。」安德頓說,「如果我們再讓哪個罪犯逃脫,就像五年前那樣,又會多一條人命算在我們頭上。我們對此負全責。如果我們有任何閃失,就會有人送命。」他辛酸地從槽口拿出三張新卡片,「這是社會公信問題。」 「你有沒有試圖 — 」威特沃欲言又止,猶豫了一會兒才接著說,「我是說,出現在名單上的一些人肯定會試圖給你送大禮吧?」 「那完全是白費功夫!我們拿到的這些卡片,在軍隊總部全都有備份。他們追查起來輕而易舉。只要他們願意,就能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安德頓匆匆掃過最上面的一張卡片。「所以,即便我們想接受 — 」 他戛然而止,咬緊嘴唇。 「怎麼了?」威特沃好奇地問道。 安德頓小心翼翼地把最上面那張卡片折起來,放進口袋裡。「沒什麼。」他嘀咕道,「一點問題也沒有。」 他帶刺的語氣讓威特沃漲紅了臉。「你真的很不喜歡我。」威特沃意識到。 「確實,」安德頓沒有否認,「我是對你沒什麼好感,不過 — 」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不喜歡眼前這個年輕人。這不可能,怎麼會這樣?一定是哪裡出錯了。他突然感到一陣眩暈,竭力理清混亂的思緒。 那張卡片上是他自己的名字。頭一行就清楚地寫著 — 被告即將殺人!根據卡片上的編碼孔,測罪系統之父約翰·A.安德頓將於一周內殺死某個人。 他完全不相信這個指控,絕對不相信。 二 外間辦公室里,一個纖瘦迷人的妙齡女子正在和佩奇說話。她是安德頓的妻子麗莎,正在和佩奇進行一場尖銳而生動的政治辯論,完全沒有注意到威特沃和她的丈夫走了進來。 「嗨,親愛的!」安德頓說道。 威特沃沒說話,眼睛卻不經意地打量起眼前這個女人:披著一頭棕發,警服貼身得體。他蒼白的眼神突然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麗莎如今是測罪系統的首席執行官。不過據威特沃所知,她一開始是安德頓的秘書。 安德頓注意到威特沃打量的眼神,不禁起了疑心。能把卡片放進機器里的人,一定是內鬼。這個人能近距離接觸到測罪系統,並且有權使用分析處理器。不太可能是麗莎乾的。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這個可能性。 當然,這件事背後可能有一個精心布置的大陰謀,而不僅僅是鬼鬼祟祟地把卡片放進機器那麼簡單。也許原始數據也遭到了篡改。仔細想想,似乎沒有辦法追查出是從哪一步開始出問題的。想到這,安德頓不禁後背發涼。他的第一反應是把機器上上下下翻個遍,徹底清除掉對他不利的數據。但是這個做法根本就是下下策。磁帶上的數據很可能和卡片上一樣:他這麼做只是自投羅網,不打自招,反而會讓自己陷得更深。 他大概還有二十四小時的時間。然後,軍隊總部的人就會核查他們的卡片,發現有不對等的信息。他們也有一張跟安德頓私藏的這張卡片一模一樣的副本。這世上僅有的兩張卡片,他只掌握了一張。雖說他可以把這張藏在口袋裡,可這另一張的存在,卻讓這一舉動沒有任何意義,還不如讓它躺在佩奇桌上供世人參閱。 大樓外面響起了警車出動,去執行日常巡邏任務的聲音。不知道再過幾小時,其中一輛警車就會停到他家門口。 「親愛的,怎麼了?」麗莎關切地問他,「你看起來像撞了邪了。沒事吧?」 「我很好。」他安慰她。 麗莎好像突然意識到了埃德·威特沃仰慕的打量,問道:「這位就是你的新搭檔嗎,親愛的?」 安德頓謹慎地介紹了他的新助手。麗莎友好地笑了笑。剛才他們之間是不是偷偷傳達了什麼暗示?他不知道。天啦,他已經開始懷疑所有人了,不僅是他的妻子和威特沃,還有很多下屬。 「你是從紐約來的嗎?」麗莎問道。 「不是。」威特沃答道,「我以前大部分時間住在芝加哥。眼下我正住在鬧市區的一家大酒店裡。名字叫 — 等等 — 我把他們的名字寫在了卡片上。」 他手忙腳亂地翻著口袋時,麗莎提議道:「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和我們共進晚餐。我們以後就要一起共事了,應該多了解對方。」 安德頓大驚失色,不禁後退了兩步。他的妻子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熱情?這只是巧合嗎?這下威特沃完全可以順水推舟,名正言順地去窺探他的私人住所了。安德頓坐立難安,只想衝到門外去。 「你要去哪兒?」麗莎吃驚地問。 「回去看看猴子。」他說,「我想趁軍部查看之前,去核實一些比較令人費解的數據。」沒等麗莎想到任何阻攔他的理由,他已經走在過道上了。 他飛快地下了斜坡,三步並兩步地跨下台階,直衝向人行道。麗莎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 「你到底是怎麼了?」麗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繞到他面前。「我 就知道你要離開。」她叫道,不准他向前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大家都覺得你 — 」她掂量了一下,「都覺得你很不對勁。」 街上人頭攢動,到下午的人流高峰期了。安德頓旁若無人地掰開他妻子的手,說:「我要離開這裡,趁還有時間!」 「但是 — 為什麼啊?」 「我被人陷害了。對手居心不良,蓄謀已久。他就是想取而代之,坐上我的位置。連參議院也和他是一夥兒的。」 麗莎一頭霧水地看著他說:「但是,他看起來像個好人啊。」 「好得像條蝮蛇。」 麗莎的疑惑變成了難以置信。「我不相信。親愛的,我看你是勞累過度了 — 」她勉強地笑著,支支吾吾地說道,「要說埃德·威特沃陷害你,我們也沒有真憑實據啊。就算他真的想,他有什麼辦法呢?我肯定埃德不會 — 」 「埃德?」 「對啊,這不是他的名字嗎?」 麗莎突然醒悟過來,棕色的眼睛睜得圓圓的,萬分委屈地申辯道:「天啦,你現在懷疑所有人。你甚至懷疑我也想加害於你,是不是?」 他想了一下,說:「我還不確定。」 她貼近他,眼神里滿是詰問。「你撒謊!你在懷疑我。也許你真的應該休息幾個星期。你太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一個比你更年輕的人加入進來,就把你弄得緊張兮兮的。你現在簡直是在無中生有。難道你還不明白嗎?你說有人陷害你,那你告訴我,你有什麼證據?」 安德頓把口袋裡那張疊起來的卡片拿出來,遞給麗莎。「你仔細看看。」 她大驚失色,倒抽了一口氣,嗓子又干又難受。 「這不明擺是陷害嗎?」安德頓儘量克制住情緒。「這完全能讓威特沃光明正大地除掉我。他都不用等到我退休了。」他恨恨地說,「他們知道我不會那麼早退休。」 「但是 — 」 「這將結束現在這個兩權分立的局面。測罪中心將無法保持獨立。參議院將染指警察局,然後 — 」他抿緊嘴唇,「他們還會掌控軍隊。這樣一來,一切都說得通了。剛好我特別不喜歡威特沃,說我有殺人動機簡直就是順理成章。 「沒人喜歡被一個比自己年輕的人取代,心甘情願退居二線。這似乎都是合情合理的。可是,我怎麼也不會生殺害威特沃的心啊。但是我沒有辦法證明這一點。我該怎麼辦?」 麗莎一臉慘白,一時語塞。她搖搖頭,說:「我 — 我也不知道。親愛的,要是 — 」 「現在,」安德頓打斷了她,「我得先回家收拾收拾,然後再作打算。」 「你真的打算 — 躲起來?」 「是啊。哪怕要跑到半人馬座的殖民星球去。反正也不是沒人干過,而且我還占了二十四小時的先機。」他堅決地轉過身,「回去吧。你沒必要和我一起走。」 「你覺得我可以那樣做嗎?」麗莎沙啞地說道。 安德頓吃驚地看著她,說:「難道你不會嗎?」然後他又心存欣喜地喃喃道,「可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你仍然覺得我是杞人憂天。」他狠狠地戳著那張卡片。「即便真憑實據擺在眼前,你也不相信我!」 「是的,」麗莎當即承認道,「我不相信。因為你沒有看仔細,親愛的。這上面沒有埃德·威特沃的名字。」 安德頓半信半疑地把卡片從麗莎手裡拿過來。 「沒人說你會殺埃德·威特沃。」麗莎快速說道,聲音又輕又脆,「這卡片肯定沒被篡改過,明白嗎?而且和埃德沒有關係。他並沒有要陷害你,也沒有人在陷害你。」 安德頓無言以對,呆呆地站在那兒研究著卡片。她是對的。卡片上寫的受害人不是埃德·威特沃。卡片上的第五行,機器清清楚楚地打著另一個名字: 利奧波德·卡普蘭 他麻木地把卡片放進口袋。他這輩子壓根就沒聽說過這個人。 三 家裡冷清而蕭條。安德頓立馬開始計劃旅程。他一邊收拾,一邊在頭腦里醞釀許多瘋狂的想法。 難道他真的錯怪威特沃了?但是他仍然不能完全排除這個嫌疑。不管怎樣,這場針對他的陰謀可能比他想像的還要複雜。從大局來看,威特沃搞不好只是一枚不起眼的棋子,操控整盤棋局的人還遠遠地躲在層層幕後。 真不該給麗莎看那張卡片。她肯定會把消息一字不漏地告訴威特沃。看來他離不開地球,想逃到拓荒星球去的目標是難以實現了。 他正專心思考著,突然聽到身後咯吱一響。他立馬轉過身去,背對著床,手裡還捏著一件老化變色的厚夾克。迎面而來的是一把灰藍色的手槍,槍口直指向他。 「你動作很快嘛。」他死死地盯著來者,一個體格魁梧的男子。他身穿一件棕色外套,雙唇緊閉,手上戴著手套,緊緊握著手槍。「看來她真是沒半點猶豫啊!」 那人卻面無表情地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快跟我走。」 安德頓震驚地放下手中的厚夾克,問道:「你不是局裡的人?也不是警察?」 萬分驚訝的他用力掙扎,還是被推推搡搡地帶到了房子外面的一輛豪華轎車旁。三個全副武裝的壯漢立即圍到他身後。車門砰的一關,車子就直衝上高速,遠遠地離開城市。車裡的人個個不動聲色,陰鬱的臉隨著車子的呼嘯而顛搖。車外昏暗的曠野茫茫無邊,一閃而過。 安德頓仍在枉費心機地琢磨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時,車子突然一扭,轉上一條帶有車轍的支路,開進了一個地下車庫。他聽見有人喊了句指令。車庫門隨即被重重地鎖上,頭頂的燈一閃一閃地亮了起來。司機關掉引擎。 「你們會後悔的!」安德頓被拖出車門時嘶啞地吼道,「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穿棕色大衣的男子答道。 安德頓被槍指著,從陰冷潮濕的安靜車庫來到了鋪著厚厚地毯的二樓走廊。看來他是被帶到了某個豪華私人住所,坐落在被戰爭齧噬過的郊野。走廊盡頭是一間裝修得很有品位的書房,裡頭全是書。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男人坐在書房中央,臉龐在周圍的燈光下半現半隱。 安德頓走近那個男人,只見他不安地戴上一副無框眼鏡,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然後啪地關上鏡盒。他看上去有些歲數了,起碼超過七十,手裡握著一根細長的銀拄棍。他的身材纖長而結實,表情固執而刻板。那頭稀疏的棕發顯然經過精心梳理,稜角分明、消瘦慘白的臉上,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透出強烈的警惕。 「這就是安德頓?」他暴躁地問道,扭頭看著穿棕色大衣的男子,「你們從哪裡把他弄來的?」 「從他家。」男子回答說,「正如我們所料,他正在收拾行李。」 坐在桌子後面的老人明顯哆嗦了一下。「收拾行李。」他摘下眼鏡,顫巍巍地放回盒子裡。「看著我,」他直白地對安德頓說道,「你怎麼回事?失去理智神經錯亂了嗎?你怎麼能殺一個你見都沒見過的人呢?」 安德頓這才恍然大悟,他面前這位老人正是利奧波德·卡普蘭! 「首先,讓我問你一個問題。」安德頓迅速回擊,「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我可是局長!我能讓你坐二十年的牢。」 他正要接著說,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你是怎麼發現的?」他問道,下意識地把手伸進藏著卡片的口袋裡,「該不是 — 」 「我不是通過你們局裡知道的。」卡普蘭不耐煩地打斷他。「你從沒聽過我的名字,這不奇怪。我利奧波德·卡普蘭,正是聯邦西署同盟軍的將軍。」他抱怨地說道,「不過,中英大戰結束之後,同盟軍被取締,我也就退休了。」 這說得通。安德頓本來就懷疑軍隊為了自保,可能當即就會處理備份卡片。他稍稍舒了口氣。「怎樣?你把我帶到這兒來,下一步想幹什麼?」 「很顯然,」卡普蘭說,「我是不會把你怎麼樣的。要不然,你那些可笑的卡片上早就寫上我的名字了。我是對你感到好奇。我還是不敢相信你會去殺一個見都沒見過的人。這裡面肯定有什麼名堂。實話告訴你,我也想不明白個中緣由。如果說這是什麼警察策略的話 — 」他聳聳肩,「要是那樣的話,你就不會讓我拿到備份卡片。」 「除非,」他的一個手下插嘴,「這是一個計劃好的陰謀。」 卡普蘭抬起他炯炯有神、鷹一般的眼睛,細細地打量安德頓。「你有什麼要說的?」 「他說得沒錯。」安德頓已經迅速意識到,說謊並不會給他帶來任何好處,所以他坦白了自己的心聲。「顯然是局裡有人造出這張卡片,給我下了套。這樣我就等於自動被免職了。我的助手會立馬上任,還可以對世人宣布,他再次利用測罪系統完美地阻止了一場謀殺。但事實上,根本就不會有什麼謀殺,而且我也沒有任何殺人動機。」 「你說不會有謀殺發生,我非常同意。」卡普蘭冷冷地說道,「因為我會讓警察好好看著你。」 安德頓嚇呆了,抗議道:「什麼?你居然要把我送回去?但是如果他們抓住我,我就永遠都不能證明 — 」 「我才不管你能不能證明什麼,」卡普蘭打斷他,冷冰冰地說道,「我只在乎你會不會威脅到我的安全。」 「但他當時是準備遠走高飛的。」卡普蘭的一個手下居然為安德頓說了句話。 「沒錯。」安德頓開始流汗,「如果他們抓住我,一定會把我關進拘留營。威特沃一接手,就會讓我永不見天日。」這時,他臉色一沉。「還有我的妻子。看來他們是串通好的。」 有那麼一會兒,卡普蘭看上去似乎有點猶豫。「也許吧。」他盯著安德頓,若有所思地說道。可是最後,他還是搖搖頭,說:「我還是不能冒這個險。如果這是針對你設的陷阱,那我衷心表示抱歉。但這仍然和我沒什麼關係。」他擠出一絲笑容,「不過我還是要祝你好運。」說完他吩咐手下:「把他帶去警局,交給最高執行官。」他說出了最高執行官的名字,等待安德頓的反應。 「真的是威特沃!」安德頓大驚失色,難以置信。 卡普蘭淺淺地笑著,一邊轉身打開收音機,一邊說:「威特沃已經掌權了。顯然,這件事讓他受益匪淺。」 收音機里傳來一陣靜電噪聲,然後突然炸出一個專業的聲音,一板一眼地念著文稿。 ……全國人民請注意,任何人都不得窩藏該逃犯,或以任何形式給予這名危險的逃犯任何幫助。罪犯目前正在潛逃,隨時可能採取殺人行動。近幾年來,這種情況還是首次出現。大家必須全力協助警方捉拿約翰·阿利森·安德頓。不給予配合者將被視為罪犯同夥。再次重申:聯邦西署政府的測罪局正在追捕前任局長,約翰·阿利森·安德頓。根據測罪系統分析,安德頓將犯謀殺罪,因此將受到終身監禁,剝奪一切權利。 「他的動作真快。」安德頓喃喃自語,感到極為震驚。卡普蘭關掉收音機,廣播聲戛然而止。 「麗莎肯定直接投懷送抱了。」安德頓心裡真不是滋味。 「他為什麼要等?」卡普蘭說,「你的意圖已經很明顯了。」 他朝手下點點頭。「把他帶回城裡去。他在這兒讓我很不安。在這一點上,我和威特沃長官看法一致。我希望他被監禁起來,越快越好。」 四 陰雨綿綿。紐約昏暗的街道上,一輛車正朝市警局駛去。 車裡的一名男子對安德頓說:「你也不能怪他。換成你,也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做。」 安德頓直直地注視著前方,慍火中升。 那名男子接著說:「不過話又說回來,世上也不單你一人這樣。那拘留營里關著成千上萬人,想必你進去了也不會感到孤單。說不定你會待在裡面不想走。」 安德頓無力地看著窗外,行人們在雨中來回穿梭。他已經漸漸平靜下來,只覺得一陣濃濃的倦意襲上身來。矇矓中,他看了一眼街道名,發現他們已經離警局很近了。 一個比較健談的男子開口道:「看來這個威特沃很懂得把握機會啊。你見過他本人嗎?」 「見過一面。」安德頓答道。 「他覬覦你的工作,所以就設局陷害你。你真是這樣想的?」 安德頓面無表情地答道:「我到底怎樣想還有什麼意義嗎?」 「我只是有點好奇。」男子無精打采地看了看他,「既然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前任局長,拘留營里的人一定會歡迎你的加入。他們可是個個都認識你的。」 「那是。」安德頓贊同。 「威特沃的動作真快。有他這樣的人把關,卡普蘭真是幸運。」說話的男人懇切地看著安德頓,「你真的覺得這是個陰謀?」 「當然。」 「你不會動卡普蘭一根汗毛?有史以來,測罪系統頭一次出問題了?既然卡片上出現了一個無辜者的名字,那就說明也許還有其他人也被錯判了,對不對?」 「很有可能。」安德頓感到全身乏力。 「也許整個系統都會崩潰。當然,你會說自己根本不會謀殺任何人,但那些被你們抓住的人可能都是如此。這就是當時你叫卡普蘭放你走的原因嗎?你想證明事實上是這個系統出問題了嗎?如果你想聊聊,我倒是很樂意聽的。」 這時,另一個人也湊了過來。「我們誰也不會說出去。你就說說看,你真的覺得這裡面有蹊蹺嗎?你真的是被陷害的嗎?」 安德頓嘆了口氣。他自己也不確定。也許他是被卷進了一個沒有意義的時間循環里,沒有動機,也沒有開始。事實上,他幾乎覺得自己陷入了某種奇怪的、神經質般的幻想里,極度缺乏安全感。他完全喪失了鬥志,精疲力竭。所有的罪證都指向他,他根本就是在以卵擊石。 突然,一陣急剎車的尖嘯聲驚醒了他。大霧中,對面突然衝過來一輛大卡車,司機忙打方向盤,猛踩剎車,試圖控制住方向。事實上,如果他選擇了加速而不是剎車,反倒可能有救。但是當他意識到這點的時候,已經晚了。車子一打滑,往旁邊斜過去,在瞬間靜止了一下,接著就沖向了前面的大卡車。 安德頓的座椅整個彈起來。他飛了出去,臉狠狠地撞在車門上。他感到腦袋疼痛欲裂,痛苦難忍。他在地上喘著粗氣,掙扎著跪起身子。外面某處燃起悶火,嗞嗞地響著,熱浪在薄霧的旋渦中一陣一陣地沖向倒在地上的車子。 車外突然伸進來一雙手。安德頓慢慢地恢復知覺,意識到自己正被拖出已經變了形的車門。壓在他身上的重重的座椅突然被掀了起來。片刻之後,他發現自己雙腳著地,壓在一個黑色人影身上,被帶到離車不遠的一條小巷裡。 不遠處,能聽到嗚咽的警笛聲。 「你要活下去。」一個聲音傳入他耳中,低沉而急促。這是他從未聽過的聲音,陌生刺耳,讓人不安,就像不停打在他臉上的雨一樣。「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嗯。」安德頓點點頭。他下意識地扯著掛在身上的破袖子。臉上的傷開始抽痛。他試圖弄清自己所在的位置,不解地問:「你不是 — 」 「別說話,聽好了。」說話的男子個頭很大,微胖。他的大手扶著安德頓倚在濕牆上。雨依舊下著,不遠處的車子已經被閃爍的火光吞噬了。「我們也是沒辦法才出此下策,」他說,「時間太緊迫了。我們本以為卡普蘭會把你多留一會兒。」 「你到底是誰?」安德頓強忍著痛苦。 雨幕中,男子的臉上擠出了一絲嚴肅的笑容。「我叫弗萊明。我們還會再見面的。再過幾分鐘,警察就來了。那樣我們就前功盡棄了。」說著他塞給安德頓一個扁扁的包裹。「這些東西足夠幫你逃避警察的追捕。裡面有全套的身份證件。我們會和你保持聯繫,直到你找出答案。」他咧開嘴,不安地乾笑了一聲。 安德頓眨了眨眼,問道:「所以這真的是個陰謀,對嗎?」 「當然。」男子尖銳而肯定地說道,「看你的樣子,是不是被他們說動了?」 「我只是懷疑 — 」安德頓的一顆門牙似乎有點鬆動,所以說話比較困難,「對威特沃很不滿……取代我,我的妻子和一個比我年輕的人,自然會嫉妒……」 「別傻了,」男子打斷他,「你應該比誰都清楚。這整件事全都是有人精心布置的。每一個環節都在他們的掌控之中。卡片是被算計好在威特沃就職當天出現的。他們已經贏了第一回合。威特沃現在當了局長,而你成了逃犯。」 「到底誰在背後搞鬼?」 「你妻子。」 對於安德頓來說,這無異於一個晴天霹靂。「你確定?」 男子笑了起來。「那還用說?」他迅速環顧了一下四周,「警察來了。快沿這條巷子出去。然後搭個公交車,到貧民區去。到那裡租間房,買幾本雜誌看看,打發時間。把衣服換了 — 你這麼聰明,應該知道怎樣照顧自己。千萬別試圖離開地球。所有的星際運輸系統全都有他們的人盯著。只要能躲過接下來的七天,你就安全了。」 「你究竟是誰?」安德頓急切地問道。 弗萊明鬆開手。安德頓小心翼翼地來到巷子盡頭,探出頭去查看情況。這時已經來了一輛警車,停在潮濕的馬路旁,引擎低沉地響著。警車小心地靠近卡普蘭那輛冒煙的車。車裡的人這才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從一堆完全被撞變形的鋼筋塑料中痛苦地爬出來,虛弱地倒在冰冷的雨中。 「你就當我們是一個維權組織吧。」弗萊明低聲說道。他略胖的臉上毫無表情,因為被雨水打濕而微微泛光。「我們是一種監督警察的警察。為了守衛社會的天平。」 說著他大手一甩,安德頓打了個踉蹌,跌跌撞撞地穿過那條潮濕陰冷、遍布垃圾的巷子。 「保重,」弗萊明尖聲說,「一定要保管好那個包裹。」正當安德頓摸索著離開巷子的時候,男子的最後一句話傳入他耳中:「仔細研究它,你才有可能脫險。」 五 根據身份證,他現在叫歐內斯特·坦普爾。職業:失業。技能:電工。目前就靠紐約州每周發放的一點救濟金過活,和老婆還有四個孩子一起住在布法羅,家產加起來不到一百美元。憑著一張汗漬斑斑的綠色卡片,他能理所當然地四處奔走,沒有固定的家庭住址。為了找份工作,一個男人到處晃蕩也不會引起什麼懷疑。他要走的路說不定還長著呢。 安德頓坐在幾乎空無一人的公交車上穿越城區時,仔細研究著這個新身份「歐內斯特·坦普爾」。很顯然,所有的偽造證件都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但他突然意識到,還有指紋和腦電波問題,光靠這些文件應該是瞞不過去的。這一大堆卡片最多也只能讓他通過最基本的安檢。 不過這總比什麼都沒有要強。包裹里還有一萬美元現金。他把錢和卡裝進口袋,這才發現包裹里還有一張字跡整潔的紙條。 乍一看,他一頭霧水。研究了很久也不見頭緒。 既然有所謂多數派的存在,就一定有與之對立的少數派。 公交車已經開到了廣闊的貧民區。戰爭的硝煙消逝之後,這裡的廉價旅館和破房子如雨後春筍般出現,蔓延了數英里。車慢慢地停下,安德頓下了車。有幾個過路人無所事事地打量著他臉上的傷和襤褸的衣衫。他沒理他們,自顧自地站在被雨水沖刷過的馬路邊石上。 旅館的夥計向他收了住宿費之後,就再也不搭理他了。安德頓順著樓梯爬到二樓,走進一個狹小的房間,聞到一股霉味。現在,這裡就是他的棲身之地了。他心滿意足地鎖上門,放下窗簾。房間很小,但收拾得挺乾淨。一張床、一個梳妝檯、一幅風景掛曆、一把椅子、一盞燈、一台投幣收音機,也算應有盡有了。 他投了一枚硬幣,打開收音機,沉沉地倒在床上。所有主流電台都在重複播放警局的通緝令。一個逃犯!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這真是一個聞所未聞的天大新聞。公眾的熱情極度高漲。收音機里的播音員義憤填膺地說道: ……該男子利用他曾經的高級官銜得以暫時逃脫。因為他曾經身居高位,所以在其他人發現之前就看到了保密信息。而他的特殊身份,也讓他得以躲開常規檢查和追蹤。他在任職期間,曾通過手中的權力拘留了不計其數的潛在罪犯,也因此保住了眾多無辜者的性命。這名男子,約翰·阿利森·安德頓,是測罪系統的奠基人。測罪系統旨在犯罪發生之前提前拘留罪犯。它開創性地利用了能預知未來的先知,由他們預先看見未來發生的事情,然後口頭傳達給分析處理器。這三名先知至關重要…… 他走進狹小的衛生間,收音機的聲音慢慢變小了。他一層層地脫下外套和襯衫,在水槽里放了些熱水,清理臉上的傷口。他剛才在街角的藥店買了碘酒、創可貼、刮鬍刀、梳子、牙刷,還有其他一些必需品,打算明早再去找一家賣二手衣服的店,買些更符合他身份的衣服。畢竟他現在是個待業電工,不能再像遭了車禍的局長了。 另一個房間裡的收音機還在聒噪地響著。他站在一面帶有裂痕的鏡子前,一邊下意識地聽著,一邊檢查那顆被撞壞的牙齒。 ……這個由三名先知組成的系統,起源於本世紀中期的計算機技術。怎樣確保計算機的分析結果是正確的呢?把數據放在第二台具有相同設置的計算機上進行分析。但光是這樣還不夠,因為如果兩台計算機得出不一樣的結果,那就沒法證明到底是哪一台出錯了。基於複雜的數據分析,結果發現,最好的辦法就是讓第三台計算機來檢驗前兩台的分析結果。這樣就產生了所謂的多數派報告。根據機率論原理,得到其中兩台計算機認同的結果,在大部分情況下都是正確的。因為兩台計算機同時算出不正確結果的可能性,應該相當小…… 安德頓突然丟掉手裡的毛巾,衝進臥房,顫抖著彎下腰,把耳朵湊近收音機。 ……最理想的狀態是,三名先知得出的結果是一樣的。但是據現任局長威特沃所說,大多數情況下並不是這樣。通常是由其中兩名先知產生一份多數派報告,而剩下的第三名先知會生成一份少數派報告,與前者在時間或地點上有所出入。這可以用多樣未來理論來解釋。如果只存在唯一一個時間路徑,那麼,即使預知到了未來,也不可能對其作任何改變,這樣就使先知的存在毫無意義。所以,測罪系統有效運行的前提就在於…… 安德頓就像熱鍋上的螞蟻,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多數派報告 — 卡片上的內容只是由兩個先知決定的。原來包裹里那張字條說的是這個!這麼說,第三個先知的少數派報告,就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為什麼? 他看了看錶,發現已經是第二天凌晨了。佩奇應該已經下班了。他要到下午才會回到猴子區。雖然可能性不大,但值得一試。也許佩奇還會幫幫他,也可能不會。但是他必須試一試。 他一定要看到那份少數派報告。 六 中午十二點到下午一點,紐約髒亂的街道上人頭攢動。他專門挑了一天中最忙的時間。他在一家擠滿顧客的大便利店裡找到一個電話亭,撥打他熟悉的警局號碼。他站在那兒,把冰冷的聽筒緊緊貼在耳朵上。他故意選擇音頻通話,擔心如果是視頻的話,可能會被認出來,雖然他只穿著一件二手衣,而且鬍子拉碴。 接線的是一個他不認識的聲音。他小心地報了佩奇的分機號。但如果威特沃換掉了常規人員,安插了他的人馬,那接電話的就可能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你好。」電話那頭傳來佩奇沙啞的聲音。 安德頓如釋重負,小心地環顧了一下四周。沒有人注意他。顧客們在貨架間穿梭,各忙各的。「你說話方便嗎?」安德頓問道,「有沒有被監視起來?」 那頭沉默了一陣子。他可以想像到佩奇原本柔和的臉因為猶豫不決而糾結著。終於,佩奇遲疑地說:「你 — 怎麼打到這裡來了?」 安德頓答非所問地說道:「接線員是新來的嗎?我聽不出是誰的聲音。」 「剛換的。」佩奇壓低了聲音,「這幾天人員變動很大。」 「我聽說了。」安德頓緊張地問道,「你怎麼樣?有危險嗎?」 「等等。」安德頓能聽到那頭的聽筒被放了下來,然後是低沉的腳步聲,以及砰的一聲關門聲。佩奇回到電話前,嘶啞地說:「現在可以好好說話了。」 「有多好?」 「不敢保證。你現在在哪兒?」 「在中央公園閒逛,」安德頓說,「享受陽光。」其實他知道,佩奇剛才很可能是去接通竊聽分線。現在,警局的直升機也許已經升空了。但是他必須冒這個險。「我轉行了。」他簡潔地說,「現在是個電工。」 「噢?」佩奇聽得一頭霧水。 「我想也許你能給我介紹點活干。如果方便的話,我十分樂意上門去幫你們檢查一下基礎設備。比如說猴子區的數據和分析中心。」 佩奇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個 — 可以試試。如果真的很重要的話。」 「非常重要,」安德頓肯定地說,「你覺得什麼時間比較好?」 「這個,」佩奇糾結地說道,「我請了一組技工來檢查內部通信系統。現任局長想在這方面作些改進,好讓他使用起來更加便捷。你也許可以跟著一起來。」 「好的。什麼時候?」 「那就四點吧。B入口,六樓。我在那兒等你。」 「好的。」安德頓準備掛電話,「希望等我到的時候,你還沒被換掉。」 說著他掛上電話,迅速離開了電話亭。不一會兒,他就擠進了附近咖啡店裡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在那裡誰也找不到他。 他還要等上三個半小時。他覺得度日如年,這絕對是他這輩子最難熬的三個半小時。 佩奇一見到他,就劈頭蓋臉地問:「你是瘋了嗎?怎麼又跑回來了?」 「我很快就走。」安德頓緊張地靠近猴子區,小心翼翼地關上身後每一扇門,「別讓任何人進來。我不能冒這個險。」 「你當時就應該自動退位。」跟在他後面的佩奇既擔心被發現,又同情安德頓,「威特沃很會把握時機,做事井井有條。他現在已經讓全國上下都視你為敵了。」 安德頓全然沒有在意佩奇的話,啪地打開分析處理器的主控板。「他們哪一個生成了少數派報告?」 「別問我,我要出去了。」佩奇朝門口走去,突然停住腳步,指了指坐在中間的先知,然後便消失了。門隨即關上,留下安德頓一個人。 中間那個。他對那個再熟悉不過了。那個駝背的侏儒已經被這堆電線和繼電器埋了十五個年頭。安德頓向它走去,它並沒有抬頭看他。它直勾勾的眼裡空無一物,正在勾畫一個尚不存在的世界,對周圍的實體世界卻視而不見。 「傑里」已經二十四歲了。最初,他被診斷為腦積水性痴呆。直到他六歲的時候,精神分析師才發現,在他腦部的層層壞死組織深處,竟蘊藏著預知未來的特異功能。隨後他被送進了政府的培訓學校。在那裡,他的特殊功能得到了開發。到他九歲的時候,他的特異能力已經可以有所應用了。然而,對於「傑里」本人來說,認知仍然處於混沌狀態。測罪中心的蓬勃發展實際上是以他的人格完整為代價的。 安德頓蹲下身去,打開分析處理器上保護磁帶的防護罩。他參照線路示意圖,按圖索驥地找到了中央處理器末端和「傑里」相連的地方。幾分鐘後,他找到了最近和多數派報告相斥的數據,顫抖著取出兩卷半小時長的磁帶。根據解碼錶的指示,他挑出了和寫有他名字的卡片相對應的磁帶。 讀帶器就在旁邊。他屏住呼吸,插入磁帶,啟動機器,仔細地聆聽著。就一秒鐘時間,在第一條陳述被播出來的瞬間,真相就已大白。他已經達到目的,根本不需要繼續往下找了。 「傑里」預言的是不同的時間路徑。由於預言本身的模糊性,他當時觀察到的時空和他的兩位同伴有些偏差。在他看到的未來里,安德頓殺人這件事還牽扯出很多其他事情。他還預測到了安德頓看到卡片之後的反應。 顯然,「傑里」的報告才是正確的。當安德頓得知自己有可能會殺人時,他會因此改變主意。預見謀殺這件事阻止了謀殺的發生。這樣就產生了一個新的時間路徑。但是「傑里」被否決了。 安德頓顫抖著把磁帶倒回去,按下錄製鍵,迅速錄下一份完整的備份,然後把原始數據放回原處,取出備份磁帶。能證明卡片無效的證據就在這裡:廢棄卡片。接下來,只要把這份數據拿給威特沃,就能 — 想到這,他不禁嘲笑自己太過幼稚。威特沃當然已經看過這份報告了。即便如此,他還是篡奪了他的局長之位,讓警察小組滿天下追蹤他。威特沃才不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更不會在乎安德頓的生死。 那麼,他究竟該怎麼辦呢?還有誰會真的在乎他的清白呢? 「你這個傻子!」一個極度焦慮的聲音突然在他身後響起。 他騰地轉過身去,看見他的妻子正站在其中一扇門前,穿著警服,眼神哀傷。「別擔心,」他冷冷地說道,一邊舉起手裡的磁帶,「我這就走。」 麗莎瘋了一般地沖向他,表情扭曲。「佩奇說你在這兒的時候,我完全不敢相信。他不該讓你進來的。他不明白你的處境!」 「我什麼處境?」安德頓譏諷地問道,「在你回答之前,先聽聽這卷磁帶上的東西。」 「我不要聽!我要你馬上離開這裡!埃德·威特沃知道這裡有人。佩奇正在拖住他,但是 — 」她突然停住,僵硬地側過臉去,「他來了!他要硬闖進來了!」 「你這是怎麼了?千萬別破壞你的美好形象啊。他說不定還會看在你的面子上放我一馬呢。」 麗莎委屈地看著他。「樓頂上有艘飛船。如果你想離開這裡……」她的聲音突然哽咽了。短暫的沉默之後,她接著說道:「我準備馬上起飛。如果你想一起走 — 」 「好吧。」安德頓也沒有其他選擇。雖然他拿到了能證明自己清白的磁帶,卻完全想不出逃脫的辦法,所以只好匆忙地跟上他妻子那瘦削的身影。他們大步流星地沿邊門來到儲物長廊,昏暗的廢棄過道里迴響著她的高跟鞋聲。 「這艘飛船的性能很好,」她側過臉來對他說,「燃料充分,隨時都能起飛。我正打算去監管一些警察小組。」 七 安德頓駕駛著高速警船,提綱挈領地把少數派報告的內容說了一遍。麗莎安靜地聽著,緊繃著臉,一言不發,雙手扣緊夾在兩膝間。飛船掠過的鄉間大地,仍然殘留著戰爭的痕跡,就像地形圖一樣展開。大城市之間的荒涼地帶,只零星點綴著農場和工廠殘跡。 「我想知道,」待他說完,她才開口,「這樣的事情以前發生過多少次?」 「少數派報告?很多次。」 「我是指就因為其中一個先知的報告時間路徑不對,就用其他先知的報告取而代之。」她眼神篤定地說,「也許拘留營里關押著很多和你一樣的人。」 「不。」安德頓雖然嘴上反駁著,但是心裡也感覺到隱隱的不安,「只有身處我的位置,才能看見卡片和報告,才會導致這樣的結果。」 「但問題的關鍵是 — 」麗莎做了一個意味深長的手勢,「如果我們告訴他們事情的原委,他們的反應或許和你一樣。」 「這樣也太冒險了。」他固執地狡辯。 麗莎尖聲笑起來。「冒險?可能?不確定?有先知在你還怕這些?」 安德頓專心地開著高速飛船。「我的情況很特殊。」他重複道,「這些理論的東西我們待會再說。現在的問題是,我必須趕在你那個年輕聰明的朋友毀掉這盤數據之前,把它交給一個合適的人保管。」 「你要把它交給卡普蘭?」 「當然。」他拍拍放在他們座位之間的磁帶,「這個東西能證明他的生命沒有危險,他一定非常感興趣。」 麗莎顫抖著從包里掏出煙盒。「你覺得他會幫你。」 「他也許會,也許不會。不管怎樣,值得一試。」 「你怎麼這麼快就改頭換面了?」麗莎問,「這樣好的裝扮可不容易弄到。」 「只要有錢就好辦。」他閃爍其詞地敷衍了一下。 麗莎抽著煙,陷入沉思。「卡普蘭也許會保護你。他的勢力很強大。」 「我還以為他就是一個退役將軍。」 「理論上 — 的確如此。但是威特沃調出了他的檔案,發現卡普蘭掌控著一個神秘的退役軍團。實際上是個俱樂部,有一些身份特殊的成員,都是大戰時的高階官員,戰爭雙方都有。他們在紐約擁有一座龐大的房產和三家高端出版機構,時不時地還花些鳳毛麟角的錢上上電視。」 「你究竟想說什麼?」 「沒什麼。我已經相信你是清白的。怎麼看,你都不會去殺人。但是你要注意,那份原始報告,就是那份多數派報告,它也是貨真價實的。沒被任何人篡改過。埃德·威特沃並沒有憑空捏造出這麼一份報告。沒有人冤枉你,也沒有人想陷害你。如果你認為少數派報告是可信的,那你也必須承認,多數派報告也一樣是真的。」 「也許是吧。」他不情願地說道。 「埃德·威特沃,」麗莎繼續說,「他並沒有壞心。他的確認為你是一個潛在罪犯。換成誰都會這樣想。多數派報告就擺在他眼前,而且那張卡片還被你藏在了口袋裡。」 「我把它銷毀了。」安德頓輕聲說。 麗莎真摯地靠近他。「埃德·威特沃並沒有任何動機來奪你的位。他和你一樣,堅信測罪系統是有效的。他想讓這個系統繼續運轉下去。我和他討論過這個問題。我覺得他沒騙人。」 「你想讓我把這盤磁帶拿給威特沃嗎?如果他拿到,一定會把它毀掉。」 「胡說。」麗莎反駁道,「少數派報告的原始資料從一開始就在他手上。如果他真想毀掉它,還會等到現在嗎?」 「也是。」安德頓承認,「但也有可能他還不知道這份報告的存在。」 「他的確不知道。這麼說吧,如果卡普蘭拿到這盤磁帶,警方就將顏面掃地。你還不明白嗎?這將證明多數派報告存在缺陷。埃德·威特沃是對的。要想測罪系統繼續運行,你就必須就範。你現在只考慮你個人的安危,卻沒有為整個系統著想過。」她斜靠在艙壁上,捻滅了菸頭,又從包里摸出一根。「對你來說,到底哪個比較重要 — 你自身的安危,還是系統的存活?」 「我自身的安危。」安德頓毫不猶豫地答道。 「你確定?」 「如果這個系統必須靠關押清白的人才能繼續運行,那它就應該被廢棄。我關心自身安危,因為我是一個人。而且 — 」 麗莎從包里掏出一把袖珍手槍,沙啞地說:「我的手指可是扣在扳機上了。我這輩子還沒有用過這樣的武器,但我毫不介意嘗試一下。」 一陣沉默之後,安德頓開口:「你想讓我掉頭,對嗎?」 「對,回警局去。對不起。要是你能置大局於你自身之上 — 」 「別費口舌了。」安德頓打斷她,「我會把飛船開回去。但你說的這些,是個有頭腦的人都不會買賬,可別指望我會苟同。」 麗莎雙唇緊閉,失了血色。她緊握著手槍,對準安德頓,紋絲不動地盯著他。安德頓讓飛船轉了個大彎。飛船猛的一斜,一隻船翼宏偉地升起,上升到垂直方向。雜物箱裡的零散物件嘩嘩作響。 安德頓和他妻子被金屬臂牢牢地固定在座位上,可船艙里的第三者就沒這麼幸運了。 安德頓的餘光瞟見一個閃影,身後同時傳來了巨大的聲響。一個高大的男子因為突然失去重心,沉沉地撞上艙壁,手忙腳亂地想要爬起來。接下來的一瞬間,弗萊明迅速跳了起來,踉蹌卻敏捷地單手去麗莎那兒奪槍。一切發生得太快,安德頓嚇得失了聲。麗莎扭身看見撲過來的男子,尖叫起來。弗萊明瞬間便嘩地把槍打落到地上。 他一把推開麗莎,拾起了槍,邊喘氣邊咕噥道:「不好意思。」他儘量穩住身體,「我本以為她還會再說點什麼,所以等到這時才動手。」 「你什麼時候跟來 — 」安德頓想了想,沒往下說。很明顯,弗萊明和他的同伴一直在監視他,自然就得知了麗莎的飛船計劃。就在麗莎和安德頓在飛船外面爭執的時候,弗萊明偷偷溜進了飛船的後備箱。 「也許 — 」弗萊明說,「你最好把那盤磁帶交給我保管。」他笨拙汗濕的手徑直伸向安德頓的口袋。「你是對的,威特沃一定會把它燒成灰。」 「那卡普蘭呢?」安德頓表情僵硬,仍未從驚嚇中緩過神來。 「卡普蘭和威特沃是一夥的。要不然他的名字怎麼會出現在卡片的第五行上。他們到底誰是幕後指使,現在還不好說。也許還另有他人。」弗萊明扔掉手裡的槍,掏出他自己的重型軍用武器。「你簡直是吃錯藥了,居然跟這個女人上了飛船。我警告過你,她是敵人。」 「可我還是不敢相信,」安德頓抗議道,「如果她真的是 — 」 「醒醒吧!這艘飛船可是根據威特沃的命令起飛的。他們想調虎離山,把你孤立起來,不讓我們幫你。你要是變成光杆司令,就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麗莎的臉上閃過一絲奇怪的表情。她輕聲說:「不是的,威特沃根本就不知道這艘飛船。我本來是打算監管 — 」 「你差點就得逞了!」弗萊明冷冷地說道,「我們十有八九被警察的巡邏船跟蹤了。不過顧不了那麼多了。」說著他坐到了麗莎後面的位置上。「首先得想辦法把這個女人除掉。然後我們要保證你能逃離這片區域。佩奇已經向威特沃告了密,他知道了你的偽裝身份,現在肯定昭告天下了。」 弗萊明一手把那杆重機槍遞給安德頓,一手老練地扣住麗莎的脖子,把她死死地鎖在座位上。麗莎發瘋似的到處亂抓,痛苦而微弱地哀號著。弗萊明充耳不聞,大手扣得越來越緊。 「這樣就不會有槍傷。」他喘著氣說,「她將在飛行途中意外墜亡 — 自然事故。不會引起任何懷疑。現在,得先把她的脖子擰斷再說。」 安德頓出人意料地在一旁袖手旁觀。直到弗萊明粗大的手指深深嵌進那女人慘白的肉里,他才突然舉起槍托,狠狠地砸向弗萊明的後腦勺。那雙大手鬆了開來。大塊頭的弗萊明搖搖擺擺,一頭栽了下去,癱靠在艙壁上。安德頓又朝他的左臉砸下去,他這才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麗莎死裡逃生,大口喘著氣。她身體前搖後晃,臉上逐漸恢復了血色。 「你還能駕駛飛船嗎?」安德頓搖了搖她,急切地問道。 「應該可以。」她下意識地握住方向盤,「我歇一會兒就好,放心吧。」 「這把槍是部隊的。」安德頓說,「不過還沒在實戰中使用過,是他們新開發出來的武器。我還得琢磨琢磨怎麼用,也只有試試了。」 安德頓爬到橫躺在船艙里的弗萊明身邊,避開他的頭,撕開他的外套,在他口袋裡摸索。不一會兒,他就翻出一個浸滿汗漬的錢包。 身份證上說,這男子叫托德·弗萊明,是一名隸屬於軍委中央情報處的陸軍少校。錢包里還夾著一張利奧波德·卡普蘭將軍簽過字的文件,聲明弗萊明由將軍的國際老兵團特別保護。 原來,弗萊明和他的同夥都是受卡普蘭的指使。現在看來,那輛卡車,那次事故,都是他們精心策劃的。 卡普蘭故意讓安德頓逃離警察的視線。這也是為什麼當初他在家打包的時候,卡普蘭就派人把他帶走。事情的真相漸漸浮出水面。自打一開始,他們就想方設法搶先警察一步,不讓威特沃抓住他。 安德頓爬回座位上,對他妻子說:「看來你說的是實話。我們能聯繫上威特沃嗎?」 她安靜地點點頭,指了指儀錶盤上的通訊設備。「你 — 發現了什麼?」 「快幫我接通威特沃。我必須儘快和他聯繫。時間緊迫。」 她急忙撥通閉合機械線路,連上紐約總局。螢幕上閃過各個警官的全息小頭像,直到埃德·威特沃的臉出現在眼前。 「你還記得我嗎?」安德頓問道。 威特沃臉色慘白。「老天,出了什麼事?麗莎,你準備帶他回來嗎?」他突然注意到了安德頓手裡的槍。「聽我說,」他慌忙說道,「千萬別傷害她。不管你怎麼想,真的不關她的事。」 「這我已經有數了。」安德頓說,「你那邊能定位到我們嗎?你得保護我們返航。」 「返航?」威特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盯著他問,「你要回來?你準備自首?」 「是的。」安德頓急切地快速說道,「聽好了。你得立馬封鎖猴子區。不能讓任何人進出,包括佩奇。尤其是部隊的人!」 「可是卡普蘭 — 」威特沃的小頭像說道。 「卡普蘭怎麼了?」 「他剛來過這裡。」 安德頓的心頭一緊。「什麼?他去那兒做什麼?」 「收集數據。他聲稱是出於自衛,把先知對你的預測報告都拷貝了一份。」 「那他已經得逞了。」安德頓說,「這下全完了。」 威特沃察覺到了不對勁,禁不住叫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究竟是怎麼回事?」 「等我回總部後再告訴你。」安德頓話音沉重。 八 威特沃在警局大樓的樓頂等他們降落。安德頓駕駛的小飛船落地後,周圍一圈護航的飛船才慢慢散開。安德頓大步流星地走向迎接他的年輕金髮男子。 「你已經得到你想要的了。」他對他說,「你可以把我五花大綁送進拘留營。但即便那樣也沒用了。」 威特沃的藍眼睛泛出層層不解。「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 — 」 「問題不在於我。我當初就不應該離開警局大樓。沃利·佩奇在哪兒?」 「他在我們的控制之下,對我們構不成什麼威脅。」威特沃答道。 安德頓的臉色愈發陰沉。 「你把他的罪因弄錯了。他真正犯的罪並不是放我進猴子區,而是給部隊通風報信。你這兒被部隊安插了奸細。」他話音未落,馬上自責地改口道,「應該說是我被擺了一道。」 「我撤銷了追查你的指令。現在,各個小組都在努力追蹤卡普蘭的下落。」 「情況如何?」 「他是乘坐一輛軍用卡車離開的。我們本來一直尾隨著他,但是那輛卡車開進了軍事禁地。一輛大型的戰時R — 3坦克把守在那兒。如果硬闖,會引起內戰。」 這時,麗莎步履維艱地從飛船里挪出來。她的臉色蒼白,全身仍在哆嗦,脖子上被弗萊明掐出的淤血開始暗沉,愈發顯眼。 「你怎麼了?」威特沃喊道。然後他看見弗萊明橫躺在飛船里。他坦率地看著安德頓,說:「你終於相信這不是我的陰謀詭計了?」 「是的。」 「你當初不會懷疑我是 — 」他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覬覦你的權位吧?」 「你當然有這個想法。這也是人之常情,就像我想方設法保住自己的地位一樣。但這件事與你無關。」 威特沃問道:「你為什麼認為即便把你關起來也無濟於事了?老天,我們要把你關在拘留營里。預言中謀殺將要發生的那周很快就會過去,卡普蘭不會死。」 「他的確死不掉,這點無庸置疑。」安德頓分析道,「但是他完全可以證明即使不把我關起來,他的人身安全也不會受到威脅。他手裡掌握著能推翻多數派報告的證據。他能摧毀整個測罪系統。總之,橫豎他都贏了 — 我們是輸家。部隊想讓我們蒙羞的陰謀得逞了。」 「他們這麼大費周章,最終目的是什麼呢?」 「中英大戰之後,部隊損失慘重。現在,他們的光景大不如前,無法再像戰亂時期那麼威風了。當年他們為所欲為,既掌控著國家軍權,又壟斷著國內事務。甚至還有自己的警署力量。」 「就像弗萊明。」麗莎勉強地接了一句。 「大戰後,西署部隊裁了軍。像卡普蘭那樣的高官都被迫退位,喪失了實權。誰受得了那樣的轉變?」安德頓苦笑了一下,「我完全能理解他的心情。和他有同樣遭遇的大有人在。但是我們不能一直維繫那樣的局面。權力必須得到分配和制衡。」 「你說卡普蘭已經得逞了,那我們該怎麼辦呢?」威特沃問。 「我是不會殺他的。這一點你知我知,他也很清楚。也許他會折回來跟我們談條件。我們的機構可以繼續運作,但是參議院會剝奪我們真正的行動力。你不會喜歡這樣的結局,對嗎?」 「當然不會。」威特沃斷言,「總有一天我會掌管測罪系統。」說著他不好意思了,「當然,我不是說馬上。」 安德頓臉色凝重。「可惜你已將多數派報告昭告天下了。要不然我們還能想辦法封鎖這個消息。現在這個情況,紙已經包不住火了。」 「我想也是。」威特沃尷尬地承認,「也許我 — 並不像自己想像的那樣勝任這個職位。」 「放心,你遲早會勝任的。你是一名優秀的警官,因為你相信正義。先別急,一步一步來。」安德頓邁開了步子。「我要去研究一下多數派報告的內容,看看我是如何殺掉卡普蘭的。」他若有所思地說道,「也許那份報告能給我一些啟發。」 「唐娜」和「邁克」的數據帶是分開存放著。安德頓挑出了負責「唐娜」的分析處理器,打開防護罩,拿出存放著預言的數據帶。和先前一樣,他按照解碼錶的說明,找到了相關磁帶。不一會兒,讀帶器就開始運轉了。 預言的情節和他猜想的基本一致。這就是「傑里」的報告 — 那個被取代的時間路徑 — 產生的基礎。根據這份預言,卡普蘭的軍事情報員綁架了從警局逃回家的安德頓,把他帶到國際老兵團的總部,卡普蘭的私人別墅。他們給安德頓下了最後通牒:要麼自願放棄測罪系統,要麼公然與部隊為敵。 在這個已經不可能發生的未來里,安德頓作為局長,向參議院尋求幫助。但是參議院並沒有伸出援手,反而以避免內戰為由,倒插一刀肢解了警察系統,並打著「特殊時期」的旗號,頒布軍事條例。安德頓帶領眾多怒火中燒的警察揭竿而起,衝到卡普蘭家裡,朝包括卡普蘭在內的多名老兵團官員開火。只有卡普蘭中槍身亡,在場的其他老兵都繳械投降。一場政變就這樣成功了。 「唐娜」的預言大體就是這樣。安德頓倒回磁帶,準備播放「邁克」的預言。這兩個預言應該基本一致。「邁克」看到的開頭和「唐娜」一樣,都是從安德頓意識到卡普蘭密謀削弱警方勢力開始。但是哪裡有些不對勁。安德頓疑惑地把磁帶倒回去,又播了一遍。令人費解的是,「邁克」的預言竟然和「唐娜」的不一樣。安德頓又聚精會神地聽了一遍。 「邁克」的報告和「唐娜」的大相徑庭。 一個小時後,安德頓才結束核查。他收起磁帶,離開了猴子區。一見他出來,威特沃馬上問道:「怎麼回事?我看得出來一定有什麼不對勁。」 「沒有。」安德頓喃喃道,仍然思慮重重,「不完全是。」這時,他突然聽到一個聲響。他下意識地朝窗邊走去,瞟向窗外。 街道上擠滿了人。大路中央,武裝士兵排成四路縱隊往前行進。在下午的冷風中,他們手持來復槍,頭戴盔帽,身穿戰服,舉著他們視為珍寶的聯邦西署同盟軍旗幟。 「部隊出動了。」威特沃神情慘澹地說道,「我想得太天真了。他們才不會跟我們交涉。有什麼必要呢?卡普蘭只要把這件事公之於眾就行了。」 安德頓不覺意外。「他要公布少數派報告?」 「顯然如此。他們會要求參議院解散我們,削弱我們的力量。他們會讓世人以為我們一直在冤枉好人,最愛在夜裡抓人,建立恐怖統治,諸如此類。」 「你覺得參議院會妥協嗎?」 威特沃遲疑了一會兒,說:「我不想妄下定論。」 「那我來說。」安德頓說,「他們肯定會妥協。外面發生的事情和我剛才在樓下了解到的完全吻合。我們現在孤立無援,只有唯一一條出路,再沒其他選擇。」他的眼中透出堅毅的光芒。 威特沃擔心地問道:「你是指 — 」 「我要是說出來,你肯定會納悶你怎麼沒有想到。很簡單,只要我去實現多數派報告的預言就行了。我要殺了卡普蘭。只有這樣,才能保護我們的聲譽不受損。」 威特沃震驚地說道:「但是多數派報告已經被證明是假的了啊!」 「我能做到。」安德頓告訴他,「我知道要付出怎樣的代價。你也很清楚一級謀殺罪的後果。」 「終生監禁。」 「這算輕的了。也許到時候你可以幫我走走後門,輕判成流放,把我送到某個遙遠的殖民星球去。」 「你真的寧願這樣?」 「鬼才願意!」安德頓毫不掩飾地說道,「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兩害相權取其輕,我只有豁出去了。」 「可你怎麼動得了卡普蘭呢?」 安德頓掏出弗萊明丟給他的重型軍用武器。「就靠這個了。」 「他們不會防範你嗎?」 「為什麼要防?他們看到了那份少數派報告,知道我會改變主意。我的計劃完全出乎他們的意料。」 「那就說明少數派報告其實是錯的?」 「不,恰恰相反。」安德頓說道,「只是我意已決。」 九 他從沒殺過人。事實上,他從沒親眼見證過任何人被殺,即便他已經做了三十年的局長。對於他們這代人來說,蓄意謀殺已經成為遙遠的歷史,銷聲匿跡了。 警車載著他靠近集結部隊。他坐在后座的暗影里,仔細檢查弗萊明給他的手槍。完好無損。實際上,也不可能有什麼意外。他清楚地知道未來半小時內會發生什麼事情。他把手槍藏進懷裡,打開車門,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擁擠的人群里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他在人堆里推推搡搡,努力靠近部隊。隊列中的士兵密密麻麻,四周還布置著坦克和重武器,都是尚未投入實戰的高端武器。 部隊搭了個金屬演講台,還有上去的台階。演講台後面掛著聯邦西署同盟軍的旗幟,昭示人們他們曾創下輝煌戰史。聯邦西署同盟軍的老兵團里還有戰時敵對方的高官加入,堅稱英雄不問出處。 貴賓席上坐著同盟軍的指揮官,他們身後是少校級別的官員,全都熱情高漲。周圍是絢爛的各色團旗。完全就像在舉辦一個節日慶典。高高的演講台上坐著表情肅穆的老兵團顯要,緊張地翹首期盼著。場外,隱約可以看見幾個警察小組,表面上是在維持秩序,實際上都是線人,只是在一邊觀察動靜。要是沒有騷動,部隊可以繼續集會。 傍晚的冷風帶來密集的人群中嗡嗡的噪聲。安德頓在堅實的人堆里往前擠。人們都急於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開始焦躁不安。費了好大勁,安德頓才強行越過排排座椅,來到演講台邊的軍隊高官們身旁。 卡普蘭就在其中。只不過他現在已經是卡普蘭將軍了。他曾經穿戴的背心和金懷表、拄的手棍,還有那身舊西裝,全都蕩然無存了。為了這個特殊場合,卡普蘭特意穿上他壓箱底的舊軍裝。他直挺挺地站在他曾經統領的將軍團正中央,一臉肅穆。他的身上掛滿各式飄帶和獎章,腰間別著一把裝飾用的匕首,頭上戴著一頂軍帽。怎麼也想不到曾經那個禿頂老頭,竟搖身變成了眼前這名氣勢凌人的軍人。 這時,卡普蘭也發現了安德頓。他立刻撥開身邊的人,大步走到安德頓跟前。他瘦削的臉上流露出難以置信的喜悅,可見他是多麼高興在這裡見到這位曾經的局長。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他一邊寒暄著,一邊伸出戴著灰手套的手,「我還以為你已經被現任局長拘留了呢。」 「那真是讓你失望了。」安德頓簡短地答道,握了握卡普蘭的手,「畢竟,威特沃也有那份數據。」他暗示了一下卡普蘭緊攥在另一隻手裡的包裹,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 卡普蘭將軍雖然有些緊張,但心情仍不錯。「今天可是軍隊的大日子。」他透露,「我馬上就要正式向眾人宣布你受虛假指控的來龍去脈,你一定喜歡。」 「你請。」安德頓絲毫沒有膽怯。 「大家會明白對你的指控其實都是莫須有的。弗萊明應該把事情的大概向你解釋清楚了吧?」卡普蘭將軍在試探安德頓究竟知道多少。 「差不多吧。」安德頓答道,「你待會兒只向大家宣讀那份少數派報告嗎?還有沒有別的了?」 「我會把它和多數派報告作個比較。」卡普蘭將軍示意了一下,手下馬上呈上了一個小皮箱。「這裡裝著我們需要的所有證據。你不介意我拿你作例子吧?你可代表著不計其數的無辜者。」說完,卡普蘭僵硬地看了看腕錶,「我得開始了。你願意和我一起上演講台嗎?」 「為什麼?」 卡普蘭將軍冷冰冰的外表鎖不住內心的狂喜。「這樣大家就能親眼見到活生生的證人了。你和我,兇手和被害人,肩並肩,一起向世人揭露警方長久以來的邪惡騙局。」 「我非常樂意。」安德頓點點頭,「我們還等什麼呢?」 卡普蘭將軍不安地走向演講台。他不自在地看著安德頓,尋思眼前這個人為什麼會在這個關鍵時刻出現,他究竟知道多少。看著安德頓毫不猶豫地大步跨上演講台,然後理所當然地坐到演講者旁邊的椅子上,他越發緊張起來。 「你到底明不明白我要說什麼?」卡普蘭將軍大聲問道,「這樣一曝光,將會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參議院可能會重新考慮整個測罪系統的合理性。」 「我知道。」安德頓抱著兩臂說道,「讓我們開始吧。」 人群里傳出陣陣噓聲。卡普蘭將軍打開皮箱,把資料一一擺在面前,剛安靜下來的人群又開始騷動起來。 「坐在我身邊的這個人,」卡普蘭發話了,聲音鏗鏘有力,「相信大家都認識。你們也許納悶,這個被警方通緝的危險兇手怎麼會在這裡出現。」 人們的目光刷刷轉向安德頓,熱烈地注視著這個他們難得近距離一見的嫌疑犯。 「然而,就在幾小時前,」卡普蘭繼續說,「警方撤銷了對他的指控。是因為前局長安德頓自首了嗎?不!事情另有原委。他現在坐在大家的眼前,但不是來自首的,因為警方已經還他清白了。無論過去、現在,還是將來,約翰·阿利森·安德頓都是無辜的。對他的指控應該歸咎於一場高級詐騙,殘酷無情、將無數男人女人趕上窮途末路的社會懲戒機制,竟建立在一個錯誤的假設上。」 人們感到驚奇,把目光從卡普蘭轉向安德頓。他們都知道目前社會運作的基本原理。 「迄今為止,已經有不計其數的人被這個所謂的預防犯罪機構逮捕關押。」卡普蘭將軍煽情地說道,「並非由於他們已經犯下的罪行,而是由於他們即將犯下的罪行。因為這個系統認定,如果讓這些人擁有自由,他們遲早會犯下滔天大罪。 「但是未來之事,誰人能料?先知的信息一旦被人獲得,就會立即失效。認為一個人未來會犯罪的斷言是一個悖論。首先,獲得這個預言的途徑就是荒謬的。那三個為警方工作的先知一直在自行作廢他們自己生成的數據。也就是說,即使沒有這些逮捕和關押,也不會有犯罪。」 安德頓漫不經心地聽著演講。台下的人們卻聚精會神。卡普蘭將軍正在為大家展示少數派報告,解釋其生成過程和表達的意義。 安德頓悄悄從外套口袋裡掏出手槍,藏在腿下。卡普蘭已經和大家分享完從「傑里」那兒獲得的少數派報告。他瘦骨嶙峋的手指接著摸過「唐娜」的報告,然後是「邁克」的。 「這就是原始的多數派報告。」他解釋,「根據這兩個先知的預言,安德頓將會行兇殺人。接下來,讓我們看看這份自行作廢的材料。」他甩開無框眼鏡,架到鼻樑上,開始慢慢地朗讀。 這時,他的臉上泛起異樣的表情。他突然結巴起來,話音轉瞬消失。演講稿從他手中飄落。他突然一閃,像困獸一般蜷縮在演講台旁邊。 他轉過扭曲的臉,只見安德頓站起身來,迅速向前幾步,扣動了扳機。卡普蘭發出一聲驚恐萬分的長嘯,被聽眾的腳絆倒。就像一隻受傷的小鳥,他跌跌撞撞,雙手亂抓,兩腿又踢又蹬,從演講台上滾了下來。安德頓衝到台邊,確保他真的得手了。 就像多數派報告預言的那樣,卡普蘭死了。他薄薄的胸膛炸開了花,冒出黑煙,屍身還在地上抽搐了一會兒。看到這一幕,安德頓心裡一陣難受。他轉過身,敏捷地穿過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目瞪口呆的軍官們。他舉著槍,逼退所有想要靠近他的人,然後縱身一躍,快速穿過混亂的人群。人們驚恐萬分,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眼前這一幕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圍。要從恐懼中清醒過來,估計還得要一陣子。 守在外圍的警察拉住了安德頓。警車小心地往前行駛,坐在車裡的一個警察悄悄對安德頓說:「能逃出他們的手掌算你運氣。」 「我也覺得。」安德頓心不在焉地答道。他靠在椅背上,努力鎮定下來,卻難以自持地發抖,頭昏眼花。突然,他猛地往前一傾,差點吐出來。 「可憐的傢伙。」一個警察同情地感嘆道。 安德頓分不清這話究竟是說卡普蘭,還是說他,只覺得天旋地轉。 十 四個身材魁梧的警察幫麗莎和安德頓收拾好行李,抬到車上。五十年間,這位前局長不知不覺地累積了大量個人物品。他憂心忡忡地看著這些東西被裝進箱子,送到等候在門外的卡車上。 卡車會直接送他們去基地,然後他們將搭乘星際運輸專線前往人馬座X。對於一個老人來說,旅程將非常漫長。不過,反正他也不會回來了。 「只剩最後兩箱了。」麗莎說道,完全專注在打包任務上。她穿著毛衣和家居褲,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走來走去,檢查每一樣可能被落下的物品。「我猜我們應該用不上這些新能源工具了吧。人馬座上現在還在用電呢。」 「但願你不會太想念這裡。」安德頓說。 「我們總會適應的,」麗莎沖他匆匆一笑,「對吧?」 「希望如此。你真的確定你不會後悔?我就怕 — 」 「不會。」麗莎肯定地說,「你能幫我搬箱子嗎?」 他們剛上領頭的卡車,威特沃開著一輛巡邏車到了。他迅速跳下車,來到他們跟前,臉色異常憔悴。他對安德頓說:「出發前,你得給我說說先知出了什麼問題。參議院已經在質問我了。他們想知道中間那份報告,那份否認聲明,是不是對的。」他仍然一臉茫然,「我至今都沒弄明白。少數派報告是錯的,對吧?」 「你是指哪一份少數派報告呢?」安德頓戲謔地反問他。 威特沃眨眨眼睛,「那就是了。我想我明白了。」安德頓坐上卡車,掏出菸斗,填上菸草。他用麗莎的打火機點燃了菸斗。麗莎又回房子裡去了,最後一次確保他們沒有遺漏任何重要的東西。 「事實上,有三份少數派報告。」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努力尋思的樣子,他不禁覺得有趣。總有一天,威特沃會成長為一個不隨波逐流、堅持自己立場的人。想到這點,安德頓感到一陣欣慰。疲憊的他雖然上了年紀,卻曾是唯一一個清楚事實真相的人。 「這三份報告其實是前後連貫的。」他解釋,「首先是『唐娜』的報告。在那個時間路徑里,卡普蘭對我說了他的陰謀,然後我立馬殺了他。然後是『傑里』,他以『唐娜』的數據作為基礎,稍稍超越了她的時間路徑。他預見到我必然會先掌握報告。所以,在第二個時間路徑里,我會儘量確保我的職位。我並不真想去殺卡普蘭,而是想確保我自己的生命安全。」 「所以,『邁克』那份是最終報告?他是在我們所謂的少數派報告後面生成的?」威特沃馬上糾正了自己,「我是說,他的報告是最後生成的?」 「『邁克』的報告的確是最後生成的。因為掌握了第一份報告,我決定不殺卡普蘭。然後事情就變成了第二份報告所預見的。但是掌握了第二份報告之後,我又改變了主意。因為這第二份報告,也就是第二種情況,正是卡普蘭所期望的。因此,再現第一份報告的內容,會對警方有利。那時,我開始為警方考慮了。我已經知道了卡普蘭的陰謀。第三份報告否定了第二份報告,就像第二份報告否定了第一份報告一樣。然後我們又回到了原點。」 這時,麗莎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走吧,我們準備好了。」她熟練地拉起卡車尾部的擋板,擠進駕駛室,坐在她丈夫和駕駛員中間。駕駛員發動了卡車,後面的車輛也陸續跟上。 「每一份報告都是不同的,」安德頓總結道,「每一份都是獨一無二的。只不過其中兩份報告在一個觀點上是一致的。如果任我自由,我就會殺了卡普蘭。這給大家造成了多數派報告的錯覺。事實上,這一切不過是個假象。『唐娜』和『邁克』預見到了同樣的結果,只是時間路徑不一樣,所以相應的情況也就不一樣。『唐娜』和『傑里』,所謂的少數派報告和多數派報告之一,都錯了。他們三個,只有『邁克』是對的,因為之後再沒有生成其他報告來否定他。就是這樣了。」 威特沃追著卡車一路小跑,白皙的臉上寫滿擔憂。「這樣的事還會再次發生嗎?我們是不是應該徹底檢查一遍測罪系統的設定?」 「這種事只會在一種情況下發生。」安德頓回答他,「我的案子之所以特殊,是因為我能在第一時間掌握預言。同樣的事情很有可能再次發生,但只可能發生在下一任局長身上。所以你千萬要小心。」說完,他朝威特沃意味深長地一笑,讓這個年輕人更加不安。坐在他身旁的麗莎欲言又止,握住丈夫的手。 「你要時刻保持警惕。」他告誡風華正茂的威特沃,「悲劇隨時可能再次發生。」 [1] 源自典故「三隻猴子」。西方人認為這是一則來自日本的古訓。三隻猴子分別用手捂住眼睛、耳朵和嘴巴,告誡人們「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知而不言」(「see no evil, hear no evil, speak no evil」)。也有說法表示這是源自孔子的「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