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終旅店 · 善終旅店

梅特林克 《善終旅店》
愛彌爾·魏爾哈侖 愛彌爾·魏爾哈侖(Emile Verhaeren 1855-1920)是近代比利時一大詩人。最初原受法國巴爾那斯派詩人及自然主義詩人的影響,但後來卻建立了他自己的詩風及哲學,成為一個獨立的近代詩人。 他的作品大都是詩。但他的少許的劇本及散文,亦顯然可以看得出是一個詩人的作品。他的短篇小說似乎很少,本篇原系我的朋友徐霞村先生所譯。茲徵得他的同意,編在本集中。 他們同在一天死去,非常突然地,一個在善終旅店的地窖里,一個在善終旅店的頂閣里。這個老旅店在從前曾容收過所有到附近的末日聖母座前膜拜的佛蘭德香客。這位聖處女在這裡有兩世紀之久受人乞求。戰爭打倒了她的神像,她的聖殿已經成了荒墟,但旅店卻仍舊久存著。 維爾德的人們,底布羅德的人們,和達米茲的人們,都在星期日來喝他們的啤酒。 大的銅罐反射著明亮的潔光,幾個有節制的飲客深思地吐著片片的煙,一句話也不講,更使空氣里增加了冷靜的神氣。再不然他們便用手指夾著他們的荷蘭菸斗,向木桶里吐著痰。當其中的一個用他的菸斗敲他的酒罈時,沙伏特,店主的兩個兒子中小的那個,便立起身來走出地窖里去,把那空的容積盛滿再送回去之後,他便又坐到他的屋角里,憂鬱地向空氣凝視那巨大的棺形的時計,它有文字的鐘面隱在厚重的玻璃後面,麻木地滴答出它那單調的單音。 在星期日之外,店裡便沒有人來,除了波格曼大娘,健壯老女短工,在那裡轉來轉去,響著罐子盤子,造起灰塵的大風。 啊,善終旅店!在冬天它雛伏在遮遍那些緩動的,膠黏的,像肥皂水似的大溝的大霧裡;在夏天它安息在那些沿著從前通著聖殿的小路而生的柏木的濃蔭里。 在他們的雙親活著時,阿德連,長子,曾想去做牧師。他是個恨世的,好嫉的人,有一副狹窄而深入的虔心。他中止了去預備他這個職業,因為恐怕他走開之後他的兄弟整天守在老頭子身邊,會奪得他們父親的偏愛。這是不能忍受的。阿德連必須做獨一無二的主人。 沙伏特,在另一方面,完全是個頑固的石塊。當他立在你面前時,你簡直可以說他在地上生了根。他的眼呢?它們沒有一點表情,就像一塊木頭一樣。 當他們在他們的父親出喪之後,兩人第一次對坐吃飯的時候,阿德連,占了他父親的地位,畫了「十」字誦了一遍Pater Nostera。沙伏特跟了一遍Ave Mariab。於是他們不再說話了。當飯吃完了以後,阿德連便走去看教室的司堂。沙伏特,籃子背在肩上,便走去到大路旁的菜園裡。他們一點也不改變他們的習慣。早晨起來他們從不同的路走到教室。從不同的路他們回來。在晌午他們在同一個桌子上坐下,交換幾個不可免的單音,接著便如釋重擔地離開。 沙伏特的園子是一片生滿野草、蔬菜和亂擠在一起的果樹的荒地,雖然除了星期日之外他每早都要在那裡勞苦。這片寬廣的產業被一個厚的、參差的、亂生的籬笆圍著。過路的人常常看見這位魁大而不成形的園丁,在他手裡有一束捆好的干葉子做的花圈——他把它拿到路對面的一個地方,在那裡燃起一堆熱鬧的野火。當他使動他的鏟時,一個旁觀者便要有一個不安的觀念,以為他是在搠一個敵人或掘一個墳墓。 他在肥料堆旁造了一個小棚。地板上很正當地鋪了一層大蔥和扁豆。在一個活板門下面他藏了他按時從私販們手裡買來的杜松子酒。他的罪惡是秘密的,他在這沒人看見的地方把自己喝一個飽醉。日落之後,他便踅過原野。他彳亍地走著,連根地拔著道旁的小樹,在橋上扭著欄杆。一天晚上他竟把一大片野櫻桃樹摜在一口汲水井裡。 阿德連教授教堂的歌童們,唱他們的讚美詩。他的直硬的手指重打著教主的鋼琴的破舊琴鍵,他常愛叫孩子們把一個高音唱得這樣長,以致他們幾乎閉氣。唉!接著還要捏住那些小把戲們的頸子,不許他們拘攣。他借聖者們和聖處女的名義苦楚他們,然後又補償他們以粗重的撫摸。他的嘴,仿佛吊在幾個不同的樞紐上,和他的方黃牙,都使人生怖。 有時他走到村子的彼端,把他的肉慾加在一個怪妄的,頑固的老婦身上——她的魔力已在諾阿時代就退衰了。他替她造了一個小鋪,在那裡她把聖物賣給香客們。圍在一些鍍金的陶製的小聖者們的中間,他們坐在一起喃喃著他們的祈禱,一直到日落之後。在黑暗中,他們分別的情形就像一個可怕的做戲。 兄弟倆開始避免在家裡相見。他們在門後互相偵窺。在未出門之先,一個人總要候另一個人走得沒有影子。他們造起各自單獨的伙食間。老波格曼大娘生了很大的氣,阿德連便藉口說他和沙伏特的口味不同。從共有的貯藏室里,沙伏特取出他的蔬菜,阿德連取出他的醃肉,各人都把它們藏起來。 一天晚上,沙伏特爛醉如泥彳亍回來,跌進施爾德泥沼。他陷到泥里這樣深,以致漁人們都撒去了他們的網,划著船來救他。他們把他曳起來,只見他全身透濕,兩手塗污,嘴裡裝滿了泥。他幾乎被悶死。 阿德連被通知了。他決定要有點表示。但是,即使是用一句責備的話,如果他打破了他們中間所立的沉默,那便算他兄弟勝利了。他們的防線是這樣牢不可破。 一個星期日,當波格曼大娘來揩拭酒罐的時候,阿德連交給她一個字條,叫她送給園子裡的沙伏特。沙伏特緊咬著唇讀它。他立刻怒氣衝天,跺腳大罵恨不得撲到他哥哥身上,把他撕成肉塊,把悶了許久的憤怒都泄出來。突然,他恢復了他的自制力了。他不願意做打破他們中間的冰和鋼的牆壁的人。他把字條塞在他的衣裳里。他要用筆回答。 於是一連幾個月他們互相寫著他們的憤恨,每人都尋找足以氣得對方打破沉默的字句。 阿德連更成了人所共棄的人。賣聖物的女人把他趕了出來,激起眾人圍聚,指告他有淫亂的行為,並且在青天白日之下立在他的窗前叫罵。歌童們都從他的照料之下退出,被交到司堂的手裡。全村的人都激怒了。沙伏特的字條也因此愈來愈侮慢了。每當阿德連打開其中一個的時候,他總覺得他的指已經有了它內容的臭味。 波格曼大娘恐怖地在一旁望著。阿德連開始整早晨憤怒地劈柴。他決然地砍下去,面上帶著濃重的鬱氣。當這位女短工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他竟給了她這樣冷,這樣刺人的一眼,以致使她——這位世上唯一還顧到他一點的人,突然被一個可怕的思想嚇住,覺得在純粹的凶暴之中他會把她可憐的,因工作而粗糙的老手砍掉。 在晚上,當燭火燃上之後,她便坐在爐火前面,回想著善終旅店熱鬧的過去。還不到十五歲她便在這裡開始做事。那時有四個女僕管理廚房,醃著臘腸和火腿,替香客們切著「三明治」。在那時候,聖母,穿著一件繡著聖阿曼杜和聖喬治的歷史的袍子,坐在她的銀座上,從來沒有缺過許願的花圈。在那時阿德連和沙伏特的父親每年總要收入一千「太勒」和三百布拉班特。波格曼大娘有一天晚上曾看見整堆的金餅放在桌子上。 我的主!這是可能的嗎,她竟會獨一個人——而且還是每星期只有一次——來燃起火爐? 霉霉的濕斑開始在牆上出現。碗櫃張著空的口。磚瓦凸起而且崩壞。破窗上的玻璃只是補上些透風的油紙。而且,在這空曠的,無生氣的房子裡,阿德連和沙伏特主人們,還整天像瘋狗似的胡咬。 終於在一個星期日,善終旅店固定的老主顧都不來了。他們把他們的菸斗都拿走了。器皿的銅質失去了它的光澤,老鍾繼續滴答著,只剩下幾面荒廢的,病白色的牆注意它。這兩位兄弟現在已經到了最後相觸的時候了。 事情甚至到了這樣一個地步,一個人對於另一個人所製造的每一個聲音都恨惡。當阿德連劈柴時,沙伏特只為造出自己的聲音,便開始在牆上釘釘子。一聽見另一個人的腳步聲,咳嗽,一覺到另一個人的存在——這是隨時隨地都有的,尤其是晚上當他們睡在隔室打著鼾的時候—— 一個人便要發起怒來。於是一個跑到頂閣上去,一個跑到地窖里去,只為好安心地睡覺。 有一天早晨阿德連忘記打開他的百葉窗,沙伏特走出去的時候,他想:「當阿德連不復在這所房子裡的時候,大概就是這樣子。」當阿德連回來時,他也有同樣的思想。 老波格曼大娘生了病,整天團在一個臂椅里。 現在他們才覺出她是唯一的保持著這家裡殘狀的人。他們的恨失去了它的旁觀者,它必要的證人。他們必須說話或相殺。 沙伏特把毒菌和生菜拌在一起。阿德連把砒放在糖里。 這事發生在同一天中,同一頓飯里。接著,每人都知道了另一個人的毒計,然而卻頑固地保持沉默,每人都爬到各自的隅角里去死,一個在頂閣上,一個在地窖里,在善終旅店的兩端。 a 主禱文;天主經。——編者注 b 《聖瑪利亞》,又譯「聖母頌」,原指基督教對耶穌的母親聖母瑪利亞表示尊敬和讚美的一首歌,是基督教最經典的歌曲之一。——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