刪正方虛谷瀛奎律髓 · 卷三

梅花類 五言六十二首(錄九首) 庭梅詠 張子壽 芳意何能早 ?孤榮亦自危 。更憐花蒂弱 ,不受歲寒移 。朝雪那相妒 ,陰風已屢吹。馨香雖尚爾 ,飄蕩復誰知 ?純是寓意。 此見《曲江集》第五卷。詳詠詩意,蓋為李林甫所陷,先罷相,又坐舉周子諒為御史,貶荊州長史。此荊州詩也。 山路見梅,感而作 錢起 莫言山路僻,還被好風催。行客淒涼過,村籬冷落開。晚溪寒水照 ,晴日數蜂來 。五、六最佳。 重聽江南酒,何因把一杯? 刊本誤以「蜂」為「峰」,必是「蜂」字無疑。梅發雖則尚寒,然晴日既暖,必有蜂采香,但不多耳,予每親見之。 十月中旬至扶風見梅花 李義山 原本誤作「十一月」,考本集改。 匝路亭亭艷 ,非時冉冉香 。點明十月。 素娥惟與月 ,青女不饒霜 。贈遠虛盈手 ,傷離適斷腸。為誰成早秀?不待作年芳。仍以十月結。寓意略似曲江。 義山之詩,入宋流為昆體。 此語分明,或稱義山為昆體,誤。 此謂梅花最宜月,不畏霜耳。添用「素娥」「青女」四字,則謂月若私之而獨憐,霜若挫之而莫屈者,亦奇。 詩意謂「素娥」不過照之以月,「青女」實能摧之以霜。喻愛己者無補,妒己者可畏也。虛谷解未得其旨。 梅花 梅聖俞 似畏群芳妒,先春發故林。曾無鶯蝶戀,空被雪霜侵。不道東風遠,應悲上苑深。南枝已零落,羌笛寄餘音 。 偶折梅數枝置案上盎中,芬然遂開 張宛丘 偶別霜林陋,來蒙玉案登。「陋」字未穩,「玉案」字湊「登」字,亦抑,不妥帖。 清香侵硯水,寒影伴書燈。見我粲初笑 ,贈人慵未能 。此用陸凱事,懶於酬應,故曰「慵未能」。 將何伴高潔 ,清曉誦 《黃庭 》。結案上密。 「見我粲初笑,贈人慵未能」,更有味。以誦《黃庭》為梅伴,則兩俱高潔矣。 感梅憶王立之 晁叔用 王子已仙去,梅花空自新。江山余此物 ,海岱失斯人 。賓客他鄉老,園林幾度春。城南載酒地,生死一沾巾。筆筆老潔。 晁叔用,名沖之,自號具茨。有集。入江西派。王立之,名直方,居汴南。父棫,字才元,高資。元祐中,延致名士唱和,為蘇、黃作頓有亭。呂居仁亦以其詩入派。此詩才學後山,更有老杜遺風。 嶺梅 曾茶山 蠻煙無處洗,梅蕊不勝清。顧我已頭白 ,見渠猶眼明。三、四無一字切梅,而神味恰似,覺他花不足以當之。 折來知韻勝,落去得愁生。坐入江南夢,園林雪正晴。 此茶山將詣桂林時詩,有二絕連此詩後,雲《桂林梅花盛開有懷信守程伯禹》,故知之。 梅花 尤延之 冷艷天然白,寒香分外清。稍驚春色早,又喚客愁生。待索巡檐笑,嫌聞出塞聲。園林多少樹,見爾眼偏明。結與茶山同意。 此八句詩,卻如渾脫鑄成。本只是爛熟說話,而無手段者,自不能撮虛空也。 嚴先輩詩送紅梅次韻 趙昌文 盡道梅花白,能紅又一奇。渾疑丹換骨,不是酒侵肌。看此敷腴色 ,思儂少壯時 。盛年雖不再,猶擬歲寒知。後四句不即不離,玲瓏巧妙。而馮氏一概塗抹之,未喻其意。 七言一百四十八首(錄七首) 和裴迪發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 杜工部 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此時對雪遙相憶,送客逢春可自由?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為看去亂鄉愁。江邊一樹垂垂髮 ,朝夕催人自白頭 。 老杜詩,自入蜀後又別,夔州又別,後至湖南又別。此詩脫去體貼,於不甚對偶之中,寓無窮婉曲之意。惟陳後山得其法。 此後原本全錄和靖八梅詩。然八詩中,惟世傳「雪後園林才半樹,水邊籬落忽橫枝」,「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池水倒窺疏影動,屋檐斜入一枝低」三聯,及「半粘殘雪不勝清」一句實佳,余皆粗淺不稱,無一篇完善者。和靖大有好詩,獨以此得名,可怪也。今並不錄,附議於此。 梅花 陸放翁 月地雲階暗斷腸,知心誰解賞孤芳。起二句語俗而格卑,馮氏獨深取之,殆難理解。 相逢只怪影亦好,歸去始知身染香。渡口耐寒窺淨綠,橋邊凝怨立昏黃。與卿同是江南客 ,剩欲樽前說故鄉 。 雪後梅花盛開,折置燈下 曾茶山 滿城桃李望東君,破臘江梅未上春。窗幾數枝逾靜好 ,園林一雪倍清新 。已無妙語形容汝 ,不用幽香觸撥人 。迨此暇時當舉酒 ,明朝風雨恐傷神 。「燈下」二字竟脫,然作折枝梅看自佳。 「靜好」二字佳,「園林一雪倍清新」尤為佳句。 次韻張守梅詩 劉屏山 草棘蕭蕭野岸隈,暗香消息已傳梅。雪欺籬落遙難認,暖入枝條並欲開。愁向天涯今度見 ,老隨春色暗中來 。似聞詩社多何遜,盍試招魂共一杯。 五、六「天涯」「春色」有思致。 和宇文正甫探梅 張南軒 天與孤清迥莫憐,只應空谷伴幽人。千林掃跡愁無奈 ,一點橫梢眼便親 。顧影莫驚身易老,哦詩尚覺句能新。幾多生意冰霜里,說與夭桃自在春。道學詩,不腐最難。 此詩洒然出塵,其惓惓於當世之君子,至矣。 梅花 尤延之 竹外籬邊一樹斜,可憐芳意自萌芽。也知春到先舒蕊,又被寒欺不放花。索笑幾回驚歲晚 ,相思一夜繞天涯 。玉川語對工部語,極現成而不熟爛,應由神思不同。 直須待得垂垂髮,踏月相攜過酒家。 澗東臨風飲,梅花尚未全放,一樹獨佳 韓仲止 殘雪余寒二月來,澗東猶是欲開梅。夕陽影淡初尋句,流水聲清更把杯。取友喚鄰相領略 ,破荒擇勝獨徘徊 。誰能折向南枝醉?「折向」二字不可解,必有訛誤。 一陣寒香撲麝煤。落句劣甚,馮氏抹之是也。 五、六惟陳後山到此地,仲止筆力古淡,亦能之。丙子年詩。 雪類 五言三十首(錄七首) 舟中雪夜有懷盧十四侍御弟 杜工部 朔風吹桂水,大雪夜紛紛。暗度南樓月,寒深北渚雲。燭斜初近見,舟重竟無聞 。不識山陰道,聽雞更憶君。 「舟重竟無聞」,可謂善言舟中聽雪之狀。凡用事必須翻案。 翻案是詩之一法,「必須」二字有病。 雪夜訪戴,一時故實。今用為不識路而不可往,則奇矣。 年華 陳簡齋 二詩只宜入「春日類」,不宜入「雪類」。 去國頻更歲,為官不救飢。春生殘雪外 ,酒盡落梅時 。白日山川映,青天草木宜。年華不負客,一一入吾詩。 金潭道中 陳簡齋 晴路藍輿穩,舉頭閒望賒。前岡春泱漭 ,後嶺雪槎牙 。海內兵猶壯 ,村邊歲自華 。客行驚節序 ,回眼送桃花 。「送」一作「望」。「望」字不如「送」字有味。 陳簡齋無專題雪詩。此二首一雲「春生殘雪外」,一雲「後嶺雪槎牙」,皆於雪如畫,佳句也。且詩律絕高,特取此以備玩味。 必欲備人備題,既不免牽強湊合矣。《律髓》之蕪雜,蓋亦由此。 雪中偶成 潘子賤 飛花看六出,俄向臘中來。解驗人情喜 ,始知天意回 。夜闌窗愈白 ,曉凍日難開 。麥熟何時節 ?饑民正可哀 。 歉歲多流冗,邦侯善勞來。「來」字應讀去聲。馮氏抹之,是也。 雪余驚臘盡 ,耕近喜春回 。郊野猶同色 ,江天已半開 。短衣難掩脛 ,誰說少陵哀 ?二詩氣格殊高。 潘良貴,字子賤,詩傳者不多。風格老練,而繳句皆高古悲愴。味其旨,仁人之言也。《用朱教授韻》:「架上殘書猶可讀,瓶中儲粟不堪舂。」《用侄德久韻》:「尚余披樹雪,已有浴溪禽。」皆佳。 雪 尤延之 睡覺不知雪 ,但驚窗戶明 。飛花厚一尺,和月照三更。草木淺深白 ,丘塍高下平 。饑民莫咨怨 ,第一念邊兵 。 見雪而念民之飢,常事也。今不止民之飢,有邊兵可念。歐陽詩:「可憐鐵甲冷徹骨,四十餘萬屯邊兵。」以此忤晏相意,而晏相亦坐此罷相。然則凡賦詠者,又豈但描寫物色而已乎? 描寫物色,便是晚唐小家。處處著論,又落宋人習徑。宛轉相關,寄託無跡,故應別有道理在。 雪 楊誠齋 細聽無仍有 ,貪看立又行 。落時晨卻暗 ,積處夜還明 。幸自漫山好 ,何如到夏清 ?此句奇幻出意表。 似知吾黨意 ,未遣日華晴 。結二句是誠齋習徑。 用白戰律,仍禁用故事。誠齋此詩,枯瘦甚矣。 七言詩四十七首(錄十一首) 雪後書北台壁 蘇東坡 城頭初日始翻鴉,陌上晴泥已沒車。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眩生花。遺蝗入地應千尺,宿麥連雲有萬家。老病自嗟詩力退,空吟《冰柱》憶劉叉。 雪宜麥而辟蝗,蝗生子入地,雪深一尺,蝗子入地一丈。「玉樓」為肩,「銀海」為眼,用道家語,然竟不知出道家何書。蓋《黃庭》一種書相傳有此說。 「玉樓」「銀海」之說疑出詩話之附會。「銀海」為目,義尚可通。「凍合」兩肩,更成何語?且自宋迄今,亦無確指出何道書者,不如依文解之為是。 黃昏猶作雨纖纖,夜靜無風勢轉嚴。但覺衾裯如潑水,不知庭院已堆鹽。五更曉色侵書幌,半夜寒聲落畫檐。試掃北台看馬耳,未隨埋沒有雙尖。 「馬耳」,山名,與「台」相對。坡知密州時作,年三十九歲。偶然用韻甚險,而再和尤佳。或謂坡詩律不及古人,然才高氣雄,下筆前無古人也。觀此雪詩,亦冠絕古今矣。雖王荊公亦心服,屢和不已,終不能壓倒。 再用韻 蘇東坡 九陌淒風戰齒牙,三字不雅。 銀杯逐馬帶隨車。馮抹「帶隨車」三字,以刪去原詩「縞」字,便不見是雪,此種卻看得細。 也知不作堅牢玉,無奈能開頃刻花。山谷「花」字韻詩用「天巧能開頃刻花」句,卻落俗格。此句只換二字,其語頓活,故詩家雅俗之別,只爭用筆。 對酒強歌愁底事,閉門高臥定誰家?台前日暖君須愛,冰下寒魚漸可叉。 已分酒杯欺淺懦,敢將詩律斗深嚴。漁蓑句好直堪書,柳絮才高不道鹽。敗履尚存東郭指,飛花又舞謫仙檐。書生事業真堪笑,忍凍孤吟筆退尖。 「漁蓑句好」,鄭谷漁蓑,賴此增光。「不道鹽」三字出《南史》,詳見詩話及本詩注。退之:「兔尖齊莫並。」若苦寒則退尖矣。李白詩:「好鳥迎春歌后院,飛花送酒舞前檐。」文字可謂縛虎手。「叉」「尖」二字,和得全不吃力,非坡公天才,萬卷書胸,未易至此。 讀《眉山集》次韻雪詩五首 王半山 原註:今取第一首,余見注。 古木昏昏未有鴉,凍雷聲閉阿香車。摶雲忽散簁為屑,剪水如紛綴作花。擁帚尚憐南北巷,持杯能喜兩三家。戲挼亂掬輸兒女,羔袖龍鍾手獨叉。 和險韻,賦難題,此一詩已未易看矣。第一句謂日晦,第二謂雷蟄,皆所以形容寒天也。三、四謂摶雲而簁為屑,剪水而綴為花,所以形容雪之融結也。「擁帚」「持杯」,則謂以雪為苦者多,以雪為樂者少。末兩句最佳,「戲挼亂掬」者,兒女曹不畏雪也,老人則叉手於袖中耳。第二首「夜光往往多聯璧,小白紛紛每散花」,形容雪之積,雪之飛。「珠網 連拘翼座」,此一句用佛書事。拘翼者,天帝之名也。《增益阿含經》有釋提桓與菩提論天帝拘翼治病藥事。「瑤池渺漫阿環家」,此一句用西王母事,阿環亦王母之名也。 馮氏曰:阿環是上元夫人名。 珠網之座,瑤池之家,以形容雪耳。然晦僻,不及坡之自然。末句「銀為宮闕尋常見,豈即諸天守夜叉」,言邂逅於雪天,見銀宮闕無夜叉以守之,亦牽強矣。第三首前聯「皭若易緇終不染,紛然能幻本無花」,亦佳,但頗裝點。「觀空白足寧知處,疑有青腰豈作家」,亦捏合。「慧可忍寒直覺晚,為誰將手少陵叉」,用立雪事,亦平平。第四首「長恨玉顏春不久,畫圖時展為君叉」,謂雪不常存,當畫為圖,時時叉而觀之。暗用唐薛媛《寄夫》詩:「恐君渾忘卻,時展畫圖看。」「豈能舴艋真尋我,且與蝸牛獨臥家」,亦佳。末句「欲挑青腰還不敢,直須詩膽付劉叉」,即坡已用之韻。劉叉有「詩膽大於天」之句,亦不為不善用也。五詩皆選,恐誤人,故細注論之。 次韻王勝之詠雪 王半山 萬戶千門車馬稀,行人卻返鳥休飛。玲瓏剪水空中墮,的皪裝春樹上歸。素髮聯華驚老大 ,玉顏爭好羨輕肥 。朝來已賀豐年瑞 ,試問農家果是非 。「試問」,本集作「更問」。 尾句好。朝廷以為瑞而賀矣,田家其果然否?「羨輕肥」三字押韻牽強。 此句當指輕裘肥馬之少年。下三句無病,病在「玉顏」二字,近似婦人,驟看之覺不聯貫耳。 春雪呈張仲謀 黃山谷 暮雪霏霏若撒鹽,須知千隴麥纖纖。夢閒半枕聽飄瓦,睡起高堂看入簾。剩與月明分夜砌 ,即成春漏滴晴檐 。萬金一醉張公子,「萬金一醉」,猶曰一醉抵萬金耳,非以萬金沽酒一醉也。馮氏抹之,蓋未喻其意。 莫道街頭酒價添。此首較勝「花」字韻詩。 蘇、黃名出同時。山谷此二詩適亦用「花」字、「檐」字韻。此乃山谷少作耳。視坡詩高下如何?細味之,「夢閒」「睡起」「疏密」「整斜」二聯, 「疏密」「整斜」一聯實非佳境,當以徐師川之論為正,不必因東坡稱許而推之。 與坡「潑水」「堆鹽」之句,亦只是一意,但有淺深工拙。而「庭院已堆鹽」之句,卻有頓挫。坡詩天才高妙,谷詩學力精嚴;坡律寬而活,谷力刻而切雲。 四語評蘇、黃精當。 雪作 曾茶山 臥聞霰集卻無聲,起看階前又不能。一夜紙窗明似月 ,多年布被冷如冰 。履穿過我柴門客 ,笠重歸來竹院僧 。三白自佳情亦好,諸山粉黛見層層。不甚作意,比蘇、黃諸作卻自然。 此可為南渡雪詩之冠也。 雪 陸放翁 但苦祁寒惱病翁,豈知上瑞報年豐?一庭不掃待新月 ,萬壑盡平號斷鴻 。繭紙欲書先硯凍,羽觴才舉已尊空。若耶溪上梅千樹,欠我今年系斷篷。 起句奇峭,三、四壯浪。 大雪 陸放翁 大雪江南見未曾 ,今年方始是嚴凝 。巧穿簾罅如相覓 ,重壓林梢似不勝 。氈幄擲盧忘夜睡 ,金羈立馬怯晨興 。此生自笑功名晚 ,空想黃河徹底冰 。後四句風骨崚嶒,音節悲壯,放翁所難。 中四句不用事,只虛摹寫,亦工。 和馬公弼雪 楊誠齋 灑竹穿梅湖更山,此種誠齋慣調,不成句法,不可為訓。 客間得此未嫌寒。髯疏也被輕輕點 ,齒冷猶禁細細餐 。此句甚別。 晴了還成三日凍,銷餘留得半庭看 。此句亦佳。 憑誰說似王郎婦,鹽絮吟來總未安。末句乃詩人弄筆,無所不可。馮氏苦為道韞辨,不知讀昌黎《石鼓歌》,又作何語?凡論詩不得如此痴。 此見《江湖集》,隆興元年癸未錢塘作。省干馬公弼,名彥,輔西人。見公山谷《浣花圖歌》題注。末句言「鹽絮」總為未佳,得後山之意。 月類 五言三十首(錄十一首) 和康五望月有懷 杜審言 明月高秋迥 ,愁人獨夜看 。起調最高。 暫將弓並曲,翻與扇俱團。此種陳隋舊調,拙滯之極。 露濯清輝苦 ,風飄素影寒 。二句亦好。 羅衣一此鑒,「羅衣」必「羅帷」之訛。阮嗣宗《詠懷》詩曰:「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 頓使別離難。 起句似與其孫子美一同,以終篇味之,乃少陵翁家法也。「一此」二字,杜集不分曉,今從《文苑英華》本。 月夜 杜工部 今夜鄜州月 ,閨中只獨看 。遙憐小兒女 ,未解憶長安 。入手便擺落現境,純從對面著筆,蹊徑別甚。 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後四句又純為預擬之詞。通首無一筆著正面,機軸奇絕。 少陵自賊中間道至鳳翔,拜左拾遺。既收京,從駕入長安。時寄家鄜州。八句皆思家之言。三、四及兒女,六句全是憶內。 惟小兒女未解憶,則閨中之相憶可知矣。此用筆曲折之妙,虛谷不知。 初月 杜工部 光細弦欲上,影斜輪未安。微升古塞外,已隱暮雲端。河漢不改色 ,關山空自寒 。庭前有白露,暗滿菊花團。 詩話謂此詩喻肅宗初立,亦是。 詩不必如此解。杜詩愈注愈晦,只為此種議論掃不清。 月 杜工部 天上秋期近,人間月影清。入河蟾不沒,搗藥兔長生。「蟾」「兔」本是俗字,以「不沒」字、「長生」字與下「只益」字、「能添」字、「休照」字呼應有情,用來不覺。若「四更山吐月」一首,起句雖為絕唱,中二聯則全入惡趣矣。千慮不妨一失,勿以少陵而為之詞。 只益丹心苦 ,能添白髮明 。干戈知滿地 ,休照國西營 。 月 杜工部 斷續巫山雨,天河此夜新。若無青嶂月,愁殺白頭人。魍魎移深樹 ,蝦蟆動半輪 。故園當北斗 ,直想到西秦 。 月夜憶舍弟 杜工部 戍鼓斷人行 ,秋邊一雁聲 。第二句,興也。 露從今夜白 ,月是故鄉明 。三、四自然。 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寄書長不達,況乃未休兵。 江月 杜工部 江月光於水,高樓思殺人。天邊長作客,老去一沾巾。玉露團清影,銀河沒半輪。誰家挑錦字 ?燭滅翠眉顰 。末二句言外深情。 十六夜玩月 杜工部 舊挹金波爽,皆傳玉露秋。「金波」「玉露」今日亦成俗艷,在當時原不妨。不必以此嗤工部,亦不得以工部藉口。 關山隨地闊,河漢近人流。谷口樵歸唱,孤城笛起愁。巴童渾不寐 ,夜半有行舟 。「巴童」不寐,何與人事聽得?「巴童」不寐正是玩月人不寐耳。張繼「半夜鐘聲到客船」,同此機軸。 裴迪書齋望月 錢起 夜來詩酒興,月滿謝公樓。影閉重門靜,寒生獨樹秋。鵲驚隨葉散,螢遠入煙流 。今夕遙天末,清輝幾處愁? 姚合《極玄集》取此詩,「月滿」作「獨上」。予以「獨」字重,改從元本。「鵲」元本作「鶴」,予改從姚本。 此非姚本所改,乃元本字誤耳。 中秋月 王元之(禹偁) 何處見清輝?登樓正午時。莫辭終夕看 ,動是隔年期 。冷濕流螢草,光凝睡鶴枝。不禁雞唱曉,輕別下天涯。 三、四天下之所共知。 十五夜月 陳後山 向老逢清節,歸懷托素輝。飛螢元失照,句未自然。 重露已沾衣。稍稍孤光動 ,沉沉眾籟微 。此句入神,所謂離形得似。 不應明白髮 ,似欲勸人歸 。 老硬。 江西派病處。為著此二字於胸中,生出流弊。 七言十首(錄三首) 八月十五夜禁中寓直寄元四稹 白樂天 銀台金闕靜沉沉,此夕相思在禁林。三五夜中新月色 ,二千里外故人心 。渚宮東面煙波冷,浴殿西頭鐘漏深。猶恐清光不同見 ,江陵地濕足秋陰 。通體修潔,結尤深至。異香山他作之潦倒。 元微之為江陵法曹,樂天在翰林。 八月十五夜月二首(錄第二首) 曾茶山 雲日晶熒固自佳,「佳」字,《唐韻》「佳、麻」並收,故公乘億《試秋菊有佳色》詩用「佳」字押入麻韻。後人不知古人部分,凡遇麻韻「佳」字一概改為「嘉」字,殊為妄陋。 幽人有待至昏鴉。遠分岩際松楓樹,復亂洲前蘆荻花。曳履商聲憐此老 ,倚樓長笛問誰家 ?霜螯玉柱姚江上 ,作意三年醉月華 。音節高亮。 癸未八月十四日至十六夜月色皆佳 曾茶山 年年歲歲望中秋,歲歲年年霧雨愁。涼月風光三夜好,老夫懷抱一生休。明時諒費銀河洗,缺處須應玉斧修。京洛胡塵滿人眼 ,不知能似浙江不 ? 隆興元年癸未,茶山年八十。 閒適類 五言一百八首(錄二十二首) 終南別業 王右丞 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興來每獨往 ,勝事空自知 。行到水窮處 ,坐看雲起時 。偶然值林叟 ,談笑滯還期 。「滯」,一作「無」。 右丞此詩有一唱三嘆不可窮之妙。 其妙由絢爛之極,漸歸平淡,磨礱浸潤,跡象自融,非可以躐等求也。學盛唐者,當以此種為歸墟,不得以此種為初步。 如輞川《孟城坳》《華子岡》《茱萸沜》《辛夷塢》等詩,右丞唱,裴迪酬,雖各不過五言四句,窮幽入玄。學者當自細參,則得之。 歸嵩山作 王右丞 清川帶長薄 ,車馬去閒閒 。流水如有意 ,暮禽相與還 。荒城臨古渡 ,落日滿秋山 。迢遞嵩高下 ,歸來且閉關 。 閒適之趣,澹泊之味,不求工而未嘗不工者,此詩是也。 醞釀既深,天機自到,故不求工而自工。後人描頭畫角,純用虛鋒,滑調膚詞,千篇一律。所謂形骸之外,去之愈遠;襄陽潑墨,妙絕町畦。俗手不善學之,乃以山似灰堆、樹如穿豆為高格,是惡知米家畫哉? 韋給事山居 王右丞 尋幽得此地,詎有一人曾?大壑隨階轉 ,群山入戶登 。庖廚出深竹,印綬隔垂藤。此句費解。 即事辭軒冕,誰雲病未能? 此詩善用韻,「曾」「登」二韻險而無跡。「群山入戶登」一句尤奇,比之王介甫「兩山排闥送青來」,尤簡而有味。 淇上即事 王右丞 屏居淇水上,東野曠無山。日隱桑柘外 ,河明閭井間 。牧童望村去,田犬隨人還。靜者亦何事?荊扉乘晝關。 右丞詩長於山林,「河明閭井間」一聯,詩人所未有也。「牧童」「田犬」句,尤雅淨。 此種詩不宜摘句。 歸終南山 孟浩然 北闕休上書,南山歸敝廬。不才明主棄,此即「官應老病休」意,亦盡和平。詩話強為軒輊,直以成敗論耳。 多病故人疏。白髮催年老 ,青陽逼歲除 。永懷愁不寐 ,松月夜窗虛 。 王維私邀孟浩然伴直禁林,以此詩忤明皇。八句皆超絕塵表。 東陂遇雨率爾貽謝南池 孟浩然 田家春事起,丁壯聚東陂。殷殷雷聲作,森森雨足垂。海虹晴始見,河柳潤初移。中二聯三句說天象,參一「河柳」,似偏枯。然主意在一「潤」字,正承雨止說下耳,非突入不倫之比。 予意在耕鑿,因君問土宜。 此詩起句、末句,幽雅自然。又有句云:「草得風光動,虹因雨氣成。」亦佳。 暮春題瀼西新賃草屋 杜工部 彩雲陰復白,錦樹曉來青。薄雲映日成彩,漸陰則漸白;繁花著樹如錦,花盡葉存,則變青矣。虛谷解次句未是。 身世雙蓬鬢 ,乾坤一草亭 。馮氏曰:言乾坤之大,只有一草亭,非謂天地為帷幕也,注云「言家陋」,得之。 哀歌時自短,醉舞為誰醒。細雨荷鋤立,江猿吟翠屏。結語微弱。 此詩夔州瀼西作。起句言景,中四句言身老,言家陋,言所以感慨者。而「細雨」一句,喚醒二起句,蓋是景也,實雨為之。「猿吟」一句,尤深怨矣。老杜傷時亂離,往往如此。其詩開合起伏,不可一律齊也。 江亭 杜工部 坦腹江亭暖 ,長吟野望時 。水流心不競 ,雲在意俱遲 。二語本即景好句,宋人以理語詮之,遂生出詩家障礙。 寂寂春將晚 ,欣欣物自私 。故林歸未得 ,排悶強裁詩 。五句言春已將盡,則有年歲晚暮之悲;六句言物皆自得,則有我獨飄零之感。所以觸動鄉愁,題詩自解,上下轉關在此兩句。讀者誤認五、六亦是摹寫,欣暢之景申足上文,故疑「排悶」二字之不稱。是以晚唐橫亘二聯,另藏首尾之法讀工部詩也。 老杜詩不可以色相、聲音求。如所謂「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市橋官柳細,江路野梅香」,「柱穿蜂溜蜜,棧缺燕添巢」,「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芹泥香燕觜,花蕊上蜂須」,他人豈不能之?晚唐詩千鍛萬煉,此等句極多,但如老杜「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片雲天共遠,永夜月同孤」,景在情中,情在景中,未易道也。又如「寂寂春將晚,欣欣物自私」,「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作一串說,無斧鑿痕,無妝點跡,又豈只是說景者之所能乎?他如「有客過茅宇,呼兒正葛巾」,「自愧無鮭菜,空煩卸馬鞍」,「憂我營茅棟,攜錢過野橋」,十字只是五字,卻在第五、第六句上,亦不如晚唐之拘。正如山谷詩「秋盤登鴨腳,春網薦琴高」,其下卻雲「共理須良守,今年輟省曹」,上聯太工,下聯放平淡,一直道破,自有無窮之味,所謂善學老杜者也。又此篇末句「排悶」,似與「心不競」「意俱遲」同異,殊不知老杜詩以世亂為客,故多感慨。其初長吟野望時閒適如此,久之即又觸動羈情如彼,不可以律束縛拘羈也。 過鸚鵡洲王處士別業 劉長卿 白首此為漁,青山對結廬。問人尋野筍,留客饋家蔬。古柳依沙發,春苗帶雨鋤 。共憐芳杜色,終日伴閒居。 送唐環歸敷水莊 賈浪仙 毛女峰當戶,日高頭未梳。地侵山影掃 ,葉帶露痕書 。二句幽曲之至。然幽曲而出以自然,故異乎武功之瑣屑。 松徑僧尋藥,沙泉鶴見魚。一川風景好,恨不有吾廬。「恨不有」三字未佳。「有」字或是「在」字之訛。 八句皆好,三、四尤精緻。無中造有者,掃「山影」之謂也。微中致著者,書「露痕」之謂也。人能作此一聯,亦可以名世矣。 原上秋居 賈浪仙 關西又落木 ,心事復如何 ?歲月辭山久 ,秋霖入夜多 。鳥從井口出,人自岳陽過。倚杖聊閒望,田家未剪禾。 五、六謂經年乃得下句,學者當細味之。 孟融逸人 賈浪仙 孟君臨水居,不食水中魚。衣衲惟粗帛,筐箱只素書。樹林幽鳥戀 ,世界此心疏 。二句一比一賦,相連而下,奇恣之甚。 擬棹孤舟去,何峰又結廬。 五、六變體。若專如三、四則太鄙矣。不可不察此曲折也。 三、四尚有氣韻,若俗手作此等句,則必鄙。虛谷亦防其漸耳。 晚秋拾遺朱放訪山居 秦隱君(系) 不逐時人後,終年獨閉關。家中貧自樂,石上臥常閒。墜栗添新味 ,殘花帶老顏 。侍臣當獻納,那得到空山? 五、六工。讀唐人五言律詩,千變萬化。賈島是一樣,張司業是一樣。忽讀此詩,又別是一樣。 江村題壁 李商隱 此首不宜入「閒適類」。 沙岸竹森森,維艄聽越禽。數家同老壽 ,一徑自陰深 。喜客常留橘,應官說採金。傾壺真得地,愛日靜霜砧。「愛日」字鄙。 三、四好,五、六亦是晚唐。義山詩體不宜作五言律詩。不淡不為極致,而艷而組不可也。 律詩亦不專以淡為貴。杜工部之聖,豈能以一「淡」字盡之?此種議論似高而陋。組織濃艷乃義山下乘,全集中亦大有好詩在。 閒居 姚合 不自識疏鄙,終年住在城。過門無馬跡 ,滿宅是蟬聲 。帶病吟雖苦 ,休官夢已清 。何當學禪觀,依止古先生。武功詩之雅馴者。 山中述懷 姚合 為客久未歸,寒山獨掩扉。晚來山鳥鬧 ,雨過杏花稀 。三、四天然有韻,無武功折腰踽齒之狀。 天遠雲空積,溪深水自微。此情對春色,欲盡總忘機。末句有訛。 此詩相傳為周賀。檢賀集無之,自是歐公《詩話》誤。 小隱自題 林和靖 竹樹繞吾廬 ,情深趣有餘 。鶴閒臨水久 ,蜂懶得花疏 。酒病妨開卷 ,春陰入荷鋤 。嘗憐古圖畫 ,多半寫樵漁 。可雲靜遠。 有工有味,句句佳。 放懷 陳後山 施食烏鳶喜,持經鳥雀聽。杖藜矜矍鑠,顧影怪伶俜。門靜行隨月,窗虛臥見星。擁衾眠未穩,艱阻飽曾經。 選眾詩而以後山居其中,猶野鶴之在雞群也。前六句極其工,後二句不知宿於何寺, 此以首二句「施食」「持經」四字鑿出。其實此事不必定在寺中,且不過寫老耽禪悅、物我相忘之意,亦不必實有其事。 乃有逆旅漂泊之意。詩人窮則多苦思。 放慵 陳簡齋 暖日薰楊柳 ,濃春醉海棠 。放慵真有味,應俗苦相妨。官拙從人笑,交疏得自藏。雲移穩扶杖,燕坐獨焚香。 此公氣魄尤大。起句十字,朱文公擊節,謂「薰」字、「醉」字下得妙。又何必專事晚唐? 此正是晚唐字法。盛唐人渾渾穆穆,不以句眼為工。 止齋即事(錄第二首) 陳止齋 教子時開卷,逢人強整襟。最貧看晚節 ,多病得初心 。三、四深至。 地僻茭蓮好,山低竹樹深。寄身同社燕,明日又秋砧。 君舉以時文鳴。此二詩高古,緣才高也。 夢回 翁靈舒 一枕莊生夢,回來日未斜。自煎砂井水,更煮岳僧茶。宿雨消花氣 ,驚雷長荻芽 。故山滄海角,遙念在春華。 春日和劉明遠 翁靈舒 不奈滴檐聲,風回昨夜晴。一階春草碧 ,幾片落花輕 。知分貧堪樂,無營夢亦清。看君話幽隱,如我願逃名。 「四靈」中翁獨後死,然未能考其沒在何年。此四詩點圈處,十分佳也。 《夢回》詩原本圈五、六句,此詩原本點中四句。 七言五十首(錄二首) 題庵壁 陸放翁 衰發蕭疏雪滿巾,君恩乞與自由身。身並猿鶴為三口 ,家托煙波作四鄰 。十日風號未成雪,一年梅發又催春。漁舟底用勤相覓,本避浮名不避人。 白樂天有云:「身兼妻子都三口,鶴與琴書共一船。」尤佳。此亦小異而律同。 耕罷偶書 陸放翁 新溉東皋畝一鍾,烏犍粗足事春農。灞橋風雪吟雖苦,杜曲桑麻興本濃。老大斷非金谷友 ,生存惟冀酒泉封 。莫嘲野餉蕭條甚,箭茁蓴絲亦且供。 四句四事皆巧對。 送別類 五言八十七首(錄二十一首) 送賀知章歸四明 唐明皇 豈不惜賢達,其如高尚何?□□□□□,□□□□□。□□□□□,□□□□□。□□□□□,□□□□□。當是誤記,存廣異聞。 此詩會稽有石刻,朱文公為倉使時讀之,最喜起句雄健,偶忘記後六句,當俟尋索足之。 原本此後錄明皇《送賀知章》詩一首,即今所行本注,其後曰:「今以中二句為首,又非原韻,恐誤記耶。」吳孟舉曰:「似是後人補入,非虛谷原本。」 永嘉浦逢張子容 孟浩然 逆旅相逢處,江村日暮時。眾山遙對酒,孤嶼共題詩。廨宇鄰鮫室 ,人煙接島夷 。鄉園萬餘里,永嘉、襄陽不至「萬里」。此趁筆之病,然詩之工拙不在此。 失路一相悲。自然雅飭。 永嘉得孤嶼中川之名,自謝康樂始。此詩五、六俊美。 送友人入蜀 李太白 見說蠶叢路 ,崎嶇不易行 。山從人面起 ,雲傍馬頭生 。芳樹籠秦棧,春流繞蜀城。升沉應已定,不必問君平。 夏日楊長寧宅送崔侍御常正字入京探韻得「深」字 杜工部 醉酒揚雄宅,升堂子賤琴。不堪垂老鬢,還對欲分襟。天地西江遠 ,星辰北斗深 。烏台俯麟閣,長夏白頭吟。 五、六悲壯,惟老杜長於此。 送遠 杜工部 帶甲滿天地 ,胡為君遠行 !親朋盡一哭 ,鞍馬去孤城 。草木歲月晚,關河霜雪清。別離已昨日,此用江淹雜體《古別離》語,然「已」字不甚可解,恐有訛。 因見古人情。 前四句悲壯。 送舍弟穎赴齊州 杜工部 岷嶺南蠻北,齊關東海西。此行何日到 ?送汝萬行啼 。絕域惟高枕,清風獨杖藜。時危暫相見,衰白意都迷。 贈別鄭煉赴襄陽 杜工部 戎馬交馳際,柴門老病身。把君詩過日,念此別驚人。地闊峨眉晚 ,天高峴首春 。為於耆舊內 ,試覓姓龐人 。末句借映恰合。 鄭煉蓋能詩者,而其詩不傳。三、四悲哀而新異,五、六工甚。此等詩可學也。 贈別何邕 杜工部 生死論交地 ,何由見一人 ?悲君隨燕雀 ,薄宦走風塵 。綿谷元通漢 ,沱江不向秦 。五陵花滿眼 ,傳語故鄉春 。 三、四系十字句法。 送懷州吳別駕 岑參 灞上柳枝黃 ,壚頭酒正香 。春流飲去馬 ,暮雨濕行裝 。起四句風韻特佳。 驛路通函谷,州城接太行。覃懷人總喜,別駕得王祥。 此岑參三送人詩,皆壯浪宏闊,非晚唐手可望。 送張子尉南海 岑參 不擇南州尉 ,高堂有老親 。樓台重蜃氣,邑里雜鮫人。海暗三山雨,花明五嶺春。此鄉多寶玉 ,慎莫厭清貧 。末二句從首句生出,言雖為貧而仕,亦不可不厲清操。 送康判官往新安賦得江路西南永 皇甫冉 題原本脫「賦」字,又訛「永」為「尹」,考本集改正。 不向新安去,那知江路長。猿聲比廬霍,水色勝瀟湘。驛樹收殘雨 ,漁家帶夕陽 。句有畫意。 何須愁旅泊 ,使者有輝光 。結雖近鄙,然不落套。 唐人詩,多前六句說景物,末兩句始以情思、議論結裹,亦一體也。 此種已開「九僧」「四靈」先煉腹聯,後裝頭尾一派。 送單于裴都護赴西河 崔顥 征馬去翩翩 ,起得矯健。 城秋月正圓 。落得雄闊。匈奴常以月滿進兵,此句非泛說。 單于莫近塞 ,都護欲臨邊 。漢驛通煙火,胡沙乏井泉。功成須獻捷,未必去經年。起勢矯健,不能更以惜別衰颯語作收。此為選聲配色。 送孫明秀才往潘州謁韋卿 李頻 北鳥飛不到 ,北人今去游 。起勢飄忽。 天涯浮瘴水,嶺外問潘州。草木春冬茂,猿猱日夜愁。定知遷客淚,只敢對君流。 雲陽館與韓升卿宿別 司空曙 故人江海別,幾度隔山川。乍見翻疑夢 ,相悲各問年 。孤燈寒照雨,深竹暗浮煙。更有明朝恨,離杯惜共傳。 三、四一聯,乃久別忽逢之絕唱也。 四句更勝。 送遠吟 孟東野 河水昏復晨,河邊相別頻。離杯有淚飲 ,別柳無枝春 。一笑忽然斂,萬愁俄已新 。東波與西日 ,不借遠行人 。苦語是東野擅場。 東野不作近體詩,昌黎謂「高處古無上」是矣。此近乎律。 此是拗律,不但近之。 「離杯有淚飲」,猶老杜「淚逐勸杯落」,而深切過之矣。 送許棠 張喬 離鄉積歲年,歸路遠依然。夜火山頭市 ,春江樹杪船 。寫景警策。 干戈愁鬢改,瘴癘喜家全。何處營甘旨?波濤浸薄田。 秋夕與友話別 崔塗 懷君非一夕,此夕倍堪悲。華發猶漂泊,滄洲又別離 。冷禽棲不定 ,衰葉墮無時 。二句比也。 況值干戈隔 ,相逢未可期 。 旅舍別故人 崔塗 一日又欲暮,一年春又殘。病知新事少 ,老別舊交難 。山盡路猶險,雨余春尚寒。那堪試回首,烽火到長安。 三、四好,尾句亦近老杜。「那堪」二字,詩中不當用,近乎俗。 俗不在此,古人用之者多矣。 送李侍御過夏州 姚合 酬恩不顧名,走馬覺身輕。迢遞河邊路,蒼茫塞上城。沙寒無宿雁,虜近少閒兵。飲罷揮鞭去 ,傍人意氣生 。落句得神。 此詩以「虜近少閒兵」一句,能道邊塞間難道之景,故取之。 此詩佳在末二句。此句殊不見工。 上聯「迢遞河邊路,蒼茫塞上城」兩句似泛,亦無深病也。 邊塞詩如此者甚多,不必寫出地名方為切題。必以此論,則第六句臨邊之地,何處不可用? 大抵姚少監詩不及浪仙。有氣格卑弱者,如:「瘦馬寒來死,羸童餓得痴。」「馬為賒來貴,童因借得頑。」皆晚輩之所不當學。如王建「脫下御衣偏得著,放來龍馬每教騎」,不惟卑,而又俗矣。東坡謂元輕白俗,然白亦不如是太俗也。又姚詩如:「茅屋隨年借,盤餐逐日炊。無竹栽蘆看,思山疊石為。」兩句一般無造化。又如:「檐燕酬鶯語,鄰花雜絮飄。」妝砌太密,則反淺拙。予以公論評之至此。其細潤而甚工者,亦不可泯沒。 武功詩刻意求新,而不免有酸餡氣,不稱其名。誤學之便入魔道。 送徐君章秘丞知梁山軍 梅聖俞 蒼壁束江流,孤軍水上頭。蛟龍驚鼓角,雲霧裛衣裘。午市巴姑集 ,危灘 楚客愁 。使君才筆健,當似白忠州。 宋人詩善學盛唐而或過之,當以梅聖俞為第一。善學老杜而才格獨高,則當屬之山谷、後山、簡齋。且如「午市巴姑集」,唐人之精者僅能之。下一句難對,卻雲「危灘楚客愁」,其神妙如此。 此評推許太過。後人掊擊江西,皆此種偏論激成之。 別伯恭 陳簡齋 樽酒相逢地,江楓欲盡時。猶能十日客,共出數年詩。供世無筋力 ,驚心有別離 。好為南極柱 ,深慰旅人悲 。後四句言衰朽不能報國,惟以立功望故人耳。四句合讀,方見其意,勿以為謙己頌人語。 此長沙帥向子 ,字伯恭。此詩絕似老杜。 七言七十一首(錄八首) 送韓十四江東省覲 杜工部 兵戈不見老萊衣,嘆息人間萬事非。我已無家尋弟妹,君今何處訪庭闈?黃牛峽靜灘聲轉 ,白馬江寒樹影稀 。地「靜」,故聞灘聲之轉;天「寒」,故覺樹影之稀。古人鍊句,未嘗不字字融洽,但不如虛谷所云「句眼」耳。 此別應須各努力,故鄉猶恐未同歸。 送趙諫議知徐州 梅聖俞 原註:及。 鹿車幾兩馬幾匹,軫建朱幡騎彀弓。雨過短亭雲斷續,鶯啼高柳路西東。呂梁水注千尋險,大澤龍歸萬古空。莫問前朝張僕射 ,球場細草綠蒙蒙 。昌黎有《上張僕射書》,諫其打球。此詩大有諷意,趙及殆好燕遊者。 五、六切於徐州。 末更切。 北橋送客 張宛丘 橋上垂楊系馬嘶 ,橋頭船尾插紅旗 。船來船去知多少 ,橋北橋南長別離 。前四句恣逸特甚,然不是率筆,故佳。 亭上幾傾行客酒,遊人自唱少年詞 。此句感慨殊深,意思全在對面。 百年回首皆陳跡,浮世飄零亦可悲。 此詩似張司業。 送楊補之赴鄂州支使 張宛丘 相逢顧我尚童兒,二十年來鬢有絲。涕淚兩家同患難 ,光陰一半屬分離 。三、四沉痛。 扁舟又作江湖別,千里長懸夢寐思。何日粗酬身世了,卜鄰耕釣老追隨。 此文潛姊夫也。 送畢平仲西上 賀方回 原註:畢,字夷直。庚午五月曆陽賦。 吟鞭西指鳳皇州,好趁華年訪昔游。新樣春衫裁白紵,舊題醉墨滿青樓。鳴蛙雨細生梅潤,揚燕風高報麥秋。須念江邊桃葉女 ,定從今日望歸舟 。畢蓋盪子,故末句勉以速歸耳。 賀鑄方回《慶湖遺老詩集》,每一詩必自注所與之人、所作之地及歲月於題目下。其詩鏗鏘整暇。本武人,以蘇公軾、范公百祿薦授從事郎。然即請岳祠,兩為通判,年三十八便求致仕。再以薦起家,再致仕。宣和二年卒於常州,年四十七,葬宜興縣北。程公俱銘其墓,仍序其詩。 送客出城西 陳簡齋 鄧州誰亦解丹青,畫我羸驂晚出城。殘年正爾供愁了,末路那堪送客行。寒日滿川分眾色,暮林無葉寄秋聲 。垂鞭歸去重回首,意落西南計未成。 五、六一聯絕妙,「分」字、「寄」字奇。 送熊博士赴瑞安令 陳簡齋 衣冠袞袞相逢處,草木蕭蕭未變時。聚散同驚一枕夢,悲歡各誦十年詩 。山林有約吾當去 ,天地無情子亦飢 。「亦」字蘊藉。 笑領銅章非失計,歲寒心事欲深期。 簡齋詩氣勢渾雄,規模廣大。老杜之後有黃、陳,又有簡齋,又其次則呂居仁之活動,曾吉甫之清峭,凡五人焉。 呂、曾不及前三人。 送丘宗卿帥蜀(錄第二首) 楊誠齋 諭蜀宣威百萬兵,不須號令自精明。酒揮勃律天西碗,鼓臥蓬婆雪外城。二月海棠傾國色 ,五更杜宇故鄉情 。五、六艷而警。 少陵山谷千年恨 ,不遇丘遲眼為青 。 拗字類 拗字亦有定格,此未詳備,虛谷亦不盡知也。飴山老人《聲調譜》言之最明。 五言十首(並刪) 七言十八首(錄七首) 題省中院壁 杜工部 掖垣竹埤梧十尋,洞門對雪常陰陰。落花遊絲白日靜 ,鳴鳩乳燕青春深 。腐儒衰晚謬通籍,退食遲回違寸心。袞職曾無一字補,許身愧比雙南金。 此篇八句俱拗,而律呂鏗鏘。試以微吟,或以長歌,其實文從字順也。以下「吳體」皆然。「落花遊絲白日靜,鳴鳩乳燕青春深」,此等句法惟老杜多,亦惟山谷、後山多,而簡齋亦然。乃知「江西詩派」非江西,實皆學老杜耳。 實有學之不善處,標為矩矱,不免誤人。然一概屏斥,又不足以服其心。 因附見於下:「清江碧石傷心麗,嫩蕊穠花滿目斑」,「珠簾繡柱圍黃鶴,錦纜牙檣起白鷗」,老杜也。「頭白眼花行作吏,兒婚女嫁望還山」,「青春百日無公事,紫燕黃鸝俱好音」,「釣溪築野收多士,航海梯山共一家」,「霜髭雪鬢共看鏡,萸糝菊英同送秋」,山谷也。「語鵲飛烏春悄悄,重簾深院晚沉沉」,「來牛去馬中年眼,朗月清風萬里心」,「問舍求田真得計,臨流據石有餘情」,後山也。「寒食清明愁客子,暖風遲日醉梨花」,「前江後嶺通雲氣,萬壑千岩送雨聲」,簡齋也。皆兩句中各自為對,或以壯麗,或以沉鬱,或以勁健,或以閒雅。又觀本意如何,予亦不能悉數,姑舉一二,更不別出。 題落星寺(錄第一首) 黃山谷 星宮游空何時落?著地亦化為寶坊。詩人晝吟山入座,醉客夜愕江撼床。蜂房各自開戶牖 ,蟻穴或夢封侯王 。不知青雲梯幾級,更借瘦藤尋上方。 此學老杜所謂拗字「吳體」格,而編山谷詩者置《外集》「古詩」中,非是。「各開戶牖」真佳句。 汴岸置酒贈黃十七 黃山谷 吾宗端居懷百憂,長歌勸之肯出遊。原註:一作「百丈暮卷篙人休,侵星爭前猶幾舟」。 黃流不解涴明月 ,碧樹為我生涼秋 。初平群羊置莫問,叔度千頃醉即休。原註:一作「詩吟吾黨夜來句,酒買田翁社後蒭」。 誰倚柁樓吹玉笛,斗杓寒掛屋山頭。山谷自是一種不可磨滅文字,但有太詭俊處,不可訓耳。後人毀譽,皆過其真。 此見《山谷外集》,亦「吳體」。學老杜者,註腳四句可參看。必從「吾宗」起句,則五、六「初平」「叔度」黃姓事為切。 此二句言神仙可不必學,且與世浮沉,取醉為佳耳。此山谷用事法。 若止用「百丈暮卷」起句,則「吾黨」「田翁」一聯亦可也。 別本以嫌「黃流」句突出,故改。首二句又因復一休字韻,故改。五、六句以避之。其實「出遊」二字已點「汴岸」,「黃流」句可以徑接,不為突出;若如別本,五、六句乃真突出耳。 題胡逸老致虛庵 黃山谷 藏書萬卷可教子,遺金滿籝當作災。能與貧人共年穀,必有明月生蚌胎。山隨宴坐畫圖出 ,水作夜窗風雨來 。觀水觀山皆得妙 ,更將何物污靈台 。此詩不甚入繩墨,略其玄黃可矣,不以立法。 三、四謂賑饑者必有後,此理灼然。五、六奇句也,亦近「吳體」。又山谷《永州題淡山岩前》詩,亦全是此體。 聞徐師川自京師歸豫章 謝無逸 九衢塵里無停輈,君居陋巷不出遊。滿城少年弋鳧雁,此句不甚可解。 對面故人風馬牛。別後夢寒燈火夜,歸來眼冷江湖秋。馮 老大食不飽 ,起視八荒 提蒯緱 。末二句意境空闊。 謝幼槃之兄也。此吳體。 張子公召飲靈感院 曾茶山 竹輿響肩艫啞嘔,芙蕖城曉六月秋。露華猶泫草光合,晨氣欲動荷香浮。給孤獨園賴君到,伊蒲寒供為我修。僧窗各自占山色,處處熏爐茶一甌。 次韻向君受感秋 汪浮溪 向侯拄笏意千里,肯為俗彈頭上冠。何時盛之青瑣闥 ?妙句付以烏絲欄 。詩用虛字最難工,故論者以為厲禁。然「江西」拗體間入虛字,卻不妨其格,本如是也。就詩論詩,言各有當。 日邊人去雁行斷,江上秋高楓葉寒。向來叔度倘公是,一見使我窮愁寬。有落落自喜之意。 翰林汪公彥章,長於四六,中興第一,存詩不多。此效吳體。 變體類 五言十首(錄四首) 憶江上吳處士 賈浪仙 閩國揚帆去 ,蟾蜍虧復圓 。秋風吹渭水 ,落葉滿長安 。此地聚會夕 ,當時雷雨寒 。蘭橈殊未返 ,消息海雲端 。八句中灝氣流行,佳處不以字句論。 或問此詩何以謂之變體,豈「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為壯乎?曰:不然。此即唐人「春還上林苑,花滿洛陽城」是也。 此十字氣格甚高,「春還」二句疑非其倫。 其變處乃是「此地聚會夕,當時雷雨寒」,人所不敢言者。或曰:以「雷雨」對「聚會」,不偏枯乎?曰:兩輕兩重自相對,乃更有力。但謂之變體,則不可常爾。 病起 賈浪仙 嵩丘歸未得,空自責遲回。身事豈能遂 ?蘭花又已開 。病令新作少 ,雨阻故人來 。燈下《南華》卷,祛愁當酒杯。 老杜此等體,多於七言律詩中變。獨浪仙乃能於五言律詩中變, 亦不獨浪仙,此語欠考。 是可喜也。昧者必謂「身事」不可對「蘭花」二字,然細味之,亦殊有味。以十字一串貫意,而一情一景自然明白。下聯更用「雨」字對「病」字,甚為不切,而意極切,真是好詩,變體之妙者也。若「往往語復默,微微雨灑松」,則其變太崖異而生澀矣。 亦未至於生澀。 寓北原作 賈浪仙 登原見城闕,策蹇畏炎天。日午路中客 ,槐花風處蟬 。二句以對照見意,人苦熱,蟬自涼耳。此烘托之法,詩家常格,非變體。 遠山秦樹上,清渭漢陵前。何事居人世,皆從名利牽。末二句劣甚。 寄宋州田中丞 賈浪仙 古郡近南徐,關河萬里余。相思深夜後 ,未答去年書 。自別知音少,難忘識面初。舊山期已久,門掩數畦蔬。 「相思深夜後,未答去年書」,初看甚淡,細看十字一串,不吃力而有味。浪仙善用此體,如「白髮初相識,秋山擬共登」,如「羨君無白髮,走馬過黃河」,如「萬水千山路,孤舟一月程」,皆句法之變也。如「自別知音少,難忘識面初」,又當截上二字、下三字分為兩段而觀,方見深味。蓋謂自相別之後,知音者少。「自別」二字極有力,而最難忘者,尤在識面之初。老杜有此句法,「每語見許文章伯」之類是也,「不寐防巴虎,全生狎楚童」,亦是也。山谷「欲嗔王母惜,稍慧女兄夸」,亦是也。 七言十九首(錄七首) 九日 杜工部 重陽獨酌杯中酒,抱病起登江上台。竹葉於人既無分 ,菊花從此不須開 。殊方日落玄猿哭,舊國霜前白雁來。弟妹蕭條各何在?干戈衰謝兩相催! 此「竹葉」,酒也,以對「菊花」,是為真對假,亦變體。 此亦常格,非變體。 「於人既無分」「從此不須開」,於虛字上十分著力。 送春 蘇東坡 夢裡青春可得追?欲將詩句絆餘暉。酒闌病客惟思睡 ,蜜熟黃蜂亦懶飛 。好在「亦」字,上下鎔成一片。 芍藥櫻桃俱掃地,鬢絲禪榻兩忘機。憑君借取法界觀,一洗人間萬事非。 「酒闌病客惟思睡」,我也,情也;「蜜熟黃蜂亦懶飛」,物也,景也。「芍藥櫻桃俱掃地」,景也;「鬢絲禪榻兩忘機」,情也。一輕一重,一來一往,所謂四實四虛。前後虛實,又當何如下手?至此則知繫風捕影,未易言矣。坡妙年詩律頗寬,至晚年乃神妙流動。 和師厚郊居示里中諸君 黃山谷 籬邊黃菊關心事,窗外青山不世情。江橘千頭供歲計,秋蛙一部洗朝酲。歸鴻往燕競時節 ,宿草新墳多友生 。身後功名空自重,眼前樽酒未宜輕。 「歸鴻往燕競時節」,天時也;「宿草新墳多友生」,人事也。亦一景對一情。 「歸鴻往燕」言時光之易逝,「宿草新墳」言人事之難久。起末二句之意耳,硬分情景,未得作者之意。蓋虛谷論詩,只有細碎工夫,逐聯逐句割斷看;血脈貫通、精神呼應處,全未見得。 上面四句用菊、山、橘、蛙四物,亦不覺冗。山谷詩變體極多,「明月清風非俗物,輕裘肥馬謝兒曹」,「功名富貴兩蝸角,險阻艱難一酒杯」,「春風春雨花經眼,江北江南水拍天」,「碧嶂清江元有宅,黃魚紫蟹不論錢」,上八字各自為對。如「洞庭歸客有佳句,庾嶺疏梅如小棠」,「公庭休更進湯餅,語燕無人窺井欄」, 此二聯實無佳處。 則變之又變,在律詩中神動鬼飛,不可測也。 懷天經智老因以訪之 陳簡齋 今年二月凍初融,睡起苕溪綠向東。此言睡起出門,正見苕溪東流耳,惜語稍未涵成。馮氏以睡時不向西譏之,太固。 客子光陰詩卷里 ,杏花消息雨聲中 。西庵禪伯還多病,北柵儒仙只固窮。忽憶輕舟尋二子,綸巾鶴氅試春風。 以「客子」對「杏花」,以「雨聲」對「詩卷」,一我一物,一情一景,變化至此,乃老杜「即今蓬鬢改,但愧菊花開」,賈島「身事豈能遂,蘭花又已開」,翻窠換臼,至簡齋而益奇也。後山「老形已具臂膝痛,春事無多櫻筍來」一聯,極其酸苦,而此聯有閒雅之味。後山窮,簡齋達,亦可覘雲。 寓居劉倉廨中,晚步過鄭倉台上 陳簡齋 紗巾竹杖過荒陂,滿面春風二月時。世事紛紛人老易 ,春陰漠漠絮飛遲 。士衡去國三間屋,子美登台七字詩。馮氏曰:村態。不好在「七字」二字。 草繞天西青不盡,故園歸計入支頤。 以「世事」對「春陰」,以「人老」對「絮飛」。一句情,一句景,與前「客子」「杏花」之句,律令無異。但如此下兩句,後面難措手。簡齋胸次卻會變化斡旋,全不覺難,此變體之極也。 對酒 陳簡齋 新詩滿眼不能裁,鳥度雲移落酒杯。官里簿書無日了,樓頭風雨見秋來。是非袞袞書生老,「了」「老」切腳,犯重病。與右丞「新豐市里行人度」四句相同,雖工拙不在此,避之為是。 歲月匆匆燕子回 。笑撫江南竹根枕,一樽呼起鼻中雷。末句欠雅馴。 此詩中兩聯俱用變體,各以一句說情,一句說景,奇矣。坡詞有云:「官事何時畢?風雨外,無多日。」即前聯意也。後聯即與前詩「世事紛紛」「春陰漠漠」一聯用意亦同,是為變體。學許渾詩者能之乎?此非深透老杜、山谷、後山三關不能也。 陪粹翁舉酒於君子亭,亭下海棠方開 陳簡齋 世故驅人殊未央,聊從地主宿繩床。春風浩浩吹遊子 ,暮雨霏霏濕海棠 。去國衣冠無態度,「態度」二字,未熨帖。馮氏抹之,是也。 隔簾花葉有輝光。使君禮數能寬否?酒味撩人我欲狂。 此詩中四句皆變,兩句說「己」,兩句說「花」,而錯綜用之。意謂花自好,人自愁耳。亦其才能驅駕,豈若瑣瑣鐫砌之詩哉? 著題類 五言三十首(錄十一首) 房兵曹胡馬 杜工部 胡馬大宛名,鋒棱瘦骨成。竹批雙耳峻,風入四蹄輕。所向無空闊 ,真堪托死生 。驍騰有如此 ,萬里可橫行 。後四句不跼於題,妙。仍是題所應有。 畫鷹 杜工部 素練風霜起 ,五字所謂頂上圓光。 蒼鷹畫作殊 。身思狡兔,側目似愁胡。絛旋光堪擿 ,軒楹勢可呼 。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原註:,荀勇切,猶竦身也。鷹出於代北,胡地也。絛旋,圓轆轤也。旋,徐釧切。所畫絆鷹之絛旋,光而可摘取也。 此詠畫鷹,極其飛動。「身」「側目」一聯已曲盡其妙,「堪擿」「可呼」一聯,又足見為畫而非真。王介甫《虎圖行》亦出於此。「目光夾鏡當坐隅」,即第五句也。「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子美胸中憤世疾邪,又以寓見深意。 孤雁 杜工部 孤雁不飲啄,飛鳴聲念群。誰憐一片影 ,相失萬重雲 。望盡似猶見,哀多如更聞。野鴉無意緒,鳴噪自紛紛。前四句就孤雁意中寫,後四句就詠孤雁者意中寫,不著一分裝點。 螢火 杜工部 幸因腐草出,敢近太陽飛?螢不晝飛。「敢」者,豈敢也。 未足臨書卷,時能點客衣。隨風隔幔小,帶雨傍林微。十月清霜重 ,飄零何處歸 ? 老杜詩集大成,於「著題詩」無不警策。說者謂此詩「腐草」「太陽」之句以譏李輔國。凡評詩,政不當如此刻切拘泥。 即作自寓飄零亦可。 病蟬 賈浪仙 病蟬飛不得,向我掌中行 。此句領下四句,惟在掌中,故得逐細看、逐細寫。 折翼猶能薄 ,酸吟尚極清 。露華凝在腹 ,塵點誤侵睛 。黃雀並鳶鳥,俱懷害爾情。 蟬有何病?殆偶見之,托物寄情,喻寒士之遇也。中四句極其奇澀, 四句極劃刻而自然,不得目以奇澀。 而「塵點誤侵睛」,尤亘古詩人所未道。 賦得古原草送別 白樂天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 ,春風吹又生 。遠芳侵古道 ,晴翠接荒城 。五、六句展出遠境,末「送」「別」二字,消息已通。 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 「春風吹又生」一聯,樂天妙年以此見知於顧況。 孤雁 崔塗 幾行歸塞盡,念爾獨何之?暮雨相呼疾,「相呼」二字微礙。如此,則尚不是「孤」。 寒塘欲下遲 。五字不言孤而是孤,不言雁而是雁。 渚雲低暗度,關月冷相隨。反襯出「孤」字。 未必逢罾繳 ,孤飛自可疑 。末二句曲折深至。 老杜云:「惟憐一片影,相失萬重雲。」此云:「暮雨相呼疾,寒塘欲下遲。」亦有味,而不及老杜之萬鈞力也。 和答錢穆父詠猩猩毛筆 黃山谷 愛酒醉魂在,能言機事疏。先從「猩猩」引入,然後轉入「筆」字,題徑甚窄,不得不如此展步。馮氏譏其次句不入「筆」字,竟是不知甘苦語。 平生幾兩屐 ,身後五車書 。點化之妙可以增人智慧,未可以門戶之見苛求之。 物色看王會,此句卻太寬。 勳勞在石渠。拔毛能濟世,端為謝楊朱。此微近纖,然小題不甚避此。 用事所出,詳見任淵注本。此詩所以妙者,「平生」「身後」「幾兩屐」「五車書」,自是四個出處,於猩猩毛筆何干涉?乃善能融化斡排至此。末句用拔毛事,後之學詩者,不知此機訣不能入三昧也。山谷更有兩絕句,亦可喜。 種竹 曾茶山 近郊蕃竹樹,手種滿庭隅。餘子不足數 ,此君何可無 ?風來當一笑,雪壓要相扶。莫作封侯想 ,生來鄙木奴 。此詩運用亦活。 曾文靖公,名幾,字吉甫,號茶山。學山谷詩得三昧。此詩用「餘子不足數」以對「何可一日無此君」,乃真竹詩,蓋斡旋變化之妙。「風來當一笑」,曲盡竹態;「雪壓要相扶」,亦奇句也。尾句「鄙木奴」事,用得尤佳。公三子,逢、迅、逮,世其學。父子自相酬和,公再和有「直不要人扶」,勁健特甚。而用兩「奴」字韻,皆不苟。一曰「傍舍連高柳,何堪與作奴」,一曰「只欠江梅樹,君因婿玉奴」。又謂竹可為梅之婿,超異神俊,不可復加矣。 螢火 曾茶山 渾忘生朽質,直擬慕光輝。解燭書帷靜,能添列宿稀。此即杜詩「卻亂檐前星宿稀」意。然杜詩「亂」字活,此改「添」字則滯相。 當風方自表 ,帶雨忽成微 。變滅多無理 ,「無理」謂難以理測。 榮枯會一歸 。結寓感慨。 此當與老杜《螢火》詩表里並觀,皆所以譏刺小人。 此與前評杜詩相矛盾。此詩直有所刺,杜則未必。 而「當風方自表」一句最佳,「帶雨忽成微」亦妙。 佳在「方自」「忽成」,虛字寓意,故不嫌直用杜句。 其瘦健若勝老杜雲。 詩自可觀,勝杜則未必。 蛺蝶 曾茶山 不逐春風去,仍當夏日長。一雙還一隻 ,能白或能黃 。昌黎詩曰:「杏花雨株能白紅。」「能」字本此。「或」字本活,馮氏謂蝶不止黃、白二色,譏其漏逗殊大。固詩家賦詠約略大意耳,如詠花多用「紅」「紫」字,花豈止紅、紫二色? 戀戀不能已 ,翩翩空自狂 。計功歸實用 ,終自愧蜂房 。 自然輕快, 詩太輕快是一病。然此題易為靡曼之語,此故以輕快為佳。 近楊誠齋。尾句尤好。 馮氏極譏此二句。余謂偶一為之亦不妨。唐、宋詩各有門徑,不必以一格拘也。但不得首首如此著論,墮入頭巾惡趣耳。 七言六十九首(錄二首) 野人送櫻桃 杜工部 西蜀櫻桃也自紅 ,三字已包盡後四句,此一篇之骨。 野人攜贈滿筠籠。數回細寫愁仍破,萬顆勻圓訝許同。憶昨賜沾門下省 ,退朝擎出大明宮 。金盤玉箸無 消息 ,此日嘗新任轉蓬 。後四句俯仰淋漓,真是龍跳虎臥之筆。通篇詩眼在「也自」「憶昨」「此日」六字。古人所用意者如此,不必以一二尖新之字為眼。 「寫」字見《曲禮》,謂傳置他器。 荔子 曾茶山 異方風物鬢成斑,荔子嘗新得破顏。蘭蕙香浮襟解後,雪冰膚在酒酣間。「在」字滯相。 絕知高韻傾瑤柱 ,未覺豐肌病玉環 。二句自佳。凡詩只論工拙,即全用東坡語,不妨。 似是看來終不近,寄聲龍目盡追攀。此類所收七言皆不佳,此首較勝。 陵廟類 五言二十首(錄六首) 經鄒魯祭孔子而嘆之 唐明皇 夫子何為者 ?棲棲一代中 。地猶鄒氏邑 ,宅即魯王宮 。孔子如何著語?只以唱嘆取神,最為得法。 嘆鳳嗟身否,傷麟怨道窮。「嘆」「嗟」「傷」「怨」並在一聯,初體多好如此。不必指摘,亦不必效法。 今看兩楹奠 ,當與夢時同 。收「祭」字,密。 禹廟 杜工部 禹廟空山里,秋風落日斜。荒庭垂橘柚 ,古屋畫龍蛇 。「橘柚」「龍蛇」,孫莘老謂切禹生意,不為無見。詩話譏之非是。詩家實有此法,但非說定法耳。 雲氣生虛壁,江聲走白沙。早知乘四載,疏鑿控三巴。末句不甚可解。 蜀先主廟 劉夢得 天下英雄氣 ,千秋尚凜然 。二句確是先主廟,妙似不用事者。 勢分三足鼎,業復五銖錢。得相能開國 ,生兒不象賢 。淒涼蜀故妓 ,來舞魏宮前 。後四句沉著之至,不病其直。 元註:漢末稱「黃牛白腹,五銖當復」。 經伏波神祠 劉夢得 蒙蒙篁竹下,有路上壺頭。漢壘麏鼯斗,蠻溪霧雨愁。懷人敬遺像 ,閱世指東流 。清出「祠」字。對法生動過人,下半無痕。 自負霸王略 ,安知恩澤侯 。鄉園辭石柱 ,筋力盡炎州 。一以功名累 ,翻思馬少游 。 能道馬伏波心事。此公筆端老辣,高處不減少陵。 漂母墓 劉長卿 昔賢懷一飯,茲事已千秋。古墓樵人識 ,前朝楚水流 。渚 行客薦,山木杜鵑愁。春草綿綿綠,王孫舊此游。 長卿意深不露。第四句蓋謂楚亡、漢亡,今惟有流水耳。一漂母之墓,樵人猶能識之,亦以其有一飯之德於時也。 意是如此。亦妙於用作對句逆托一層,便有味,順說則索然矣;又妙於蘊藉不露,說破則索然矣。 雙廟 王半山 半山自注曰:張巡、許遠。虛谷刪去此注,遂不知詩何所指。 兩公天下駿,無地與騰驤。就死得處所,至今猶耿光。中原擅兵革 ,昔日幾侯王 ?此獨身如在 ,誰令國不亡 ?北風吹樹急 ,西日照窗涼 。前半俱虛按「廟」字,未明點出。恐竟成一則張、許論。故九句以下歸到「廟」字作收。此二句乃現景也。虛谷謂「北風」句比安慶緒遣突厥兵,「西日」句比代宗號令不行。蓋本胡仔之說,迂謬甚矣。 志士千年淚 ,泠然落奠觴 。通首一氣盤旋,極有筆力。 七言三十二首(錄二首) 蜀相 杜工部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三顧頻煩天下計 ,兩朝開濟老臣心 。出師未捷身先死 ,長使英雄淚滿襟 。 陳琳墓 溫飛卿 曾於青史見遺文,今日飄零過古墳。詞客有靈應識我 ,霸才無主始憐君 。「詞客」指陳,「霸才」自謂,實則彼此互文。「應」字極兀傲,「始」字極沉痛。通首以此二語為骨,純是自感,非吊陳琳也。 石麟埋沒藏秋草,埋沒藏 [2] 秋草。 銅雀淒涼起暮雲。莫怪臨風倍惆悵,欲將書劍學從軍 。「詞客」「霸才」四字俱結入七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