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鄉巨變 · 二、支書

周立波 《山鄉巨變》
鄧秀梅趕到清溪鄉,天色還不晏,家家的屋頂上已飄起了灰白色的炊煙。冬閒時節,清溪鄉的農家只吃兩餐飯,夜飯都很早。 這個離城二十來里的丘陵鄉,四圍淨是連綿不斷的、黑洞洞的樹山和竹山,中間是一片大塅,一坦平陽,田裡的泥土發黑,十分肥沃。一條沿岸長滿刺蓬和雜樹的小澗,彎彎曲曲地從塅里流過。澗上有幾座石頭砌的壩,分段地把溪水攔住,匯成幾個小小的水庫。一個水庫的邊頭,有所小小的稻草蓋的茅屋子,那是利用水力作為動力的碾子屋。 雖說是冬天,普山普嶺,還是滿眼的青翠。一連開一兩個月的白潔的茶子花,好像點綴在青松翠竹間的閃爍的細瘦的殘雪。林里和山邊,到處發散著落花、青草、朽葉和泥土的混合的、潮潤的氣味。 一進村口,鄧秀梅就把腳步放慢了。她從衣兜子裡掏出她的那塊藍布手帕子,揩了一揩額上和臉上的細小的汗珠。鄧秀梅生長在鄉下,從小愛鄉村。她一看見鄉里的草垛、炊煙、池塘,或是茶子花,都會感到親切和快活。她興致勃勃地慢慢地走著。一路欣賞四圍的景色,聽著山裡的各種各樣的鳥啼,間或,也有啄木鳥,用它的硬嘴巴敲得空樹幹子梆梆地發出悠徐的,間隔均勻的聲響。 走了一陣,她抬起眼睛,看見前面不遠的一眼水井的旁邊,有個穿件花棉襖的扎兩條辮子的姑娘,挑一擔水桶,正在打水。姑娘蹲在井邊上,弓下了腰子。兩根粗大、油黑的辮子從她背上溜下去,發尖拖到了井裡。舀滿兩桶水,她站起來時,辮子彎彎地搭在她的豐滿的鼓起的胸脯上。因為彎了一陣腰,又挑起了滿滿兩桶水,她的臉頰漲得紅紅的,顯得非常的俏麗。鄧秀梅停步問道: 「借問一聲,鄉政府是哪個屋場?」 姑娘微微吃一驚,站穩身子,迴轉頭來,順便把挑著的潑潑灑灑、滴滴溜溜的水桶,換了換肩,上下打量鄧秀梅一陣,才抬起右手,指著遠處山邊的一座有著白垛子牆的大屋,說道: 「那個屋場就是的。」接著她又問:「同志你是來搞兵役工作的?」 鄧秀梅走上幾步,跟挑水的姑娘並排地走著。從側面,她看到她的臉頰豐滿,長著一些沒有扯過臉的少女所特有的茸毛,鼻子端正,耳朵上穿了小孔,回頭一笑時,她的微圓的臉,她的一雙睫毛長長的墨黑的大眼睛,都嫵媚動人。她膚色微黑,神態裡帶著一種鄉里姑娘的蠻野和稚氣。鄧秀梅從這姑娘的身上好像重新看見了自己逝去不遠的閨女時代的單純。她一下子看上了她了,笑著逗她道: 「你為什麼猜我是搞兵役的呢?怕你愛人去當兵,是不是?」 挑水姑娘詫異而又愉快地抬起眼睛,撅著嘴巴說: 「你這個人不正經,才見面就開人家的玩笑,我還不認得你呢。你叫什麼?哪裡來的?」 「我麼?你猜猜看。我看你力氣有限,挑不動了。放下,我來替你挑一肩。」 「你挑得動麼?」姑娘輕蔑地發問。 「等我試試看。」鄧秀梅謙虛地回答。 雙辮子姑娘顫顫波波地把水桶放在路邊枯黃的草上,鄧秀梅把背包雨傘解下交給她,輕巧地挑起水桶往前走,腳步很穩。竹扁擔在她那渾圓結實的肩膀上一閃一閃的,平桶邊的水,微微地浪起漣漪,一點也不灑出來。她挑著水,一邊慢慢騰騰往前走,一邊從從容容跟姑娘談講: 「你貴姓?」 「姓盛,叫盛淑君。」 「你們這裡有個叫盛佑亭的人吧?他是你們家的什麼人?」 「房份里叔叔。你認得他嗎?」 「剛才碰到他出街去賣竹子。他為什麼要急急忙忙去賣竹子?」 「不曉得他。恐怕是聽到什麼話了。」 「有謠言嗎?」 「謠言總有的。」 「有一些什麼謠言?」 「說是竹木都要歸公了,如何如何的。」 「你們相信嗎?」 「信他個屁。李主席沒講過的話,我通通不信。」 「鄉長講的,也不算數嗎?」 「鄉長不在家,治湖去了。」 「你們李主席人很好嗎?」 「他好,沒得架子,也不罵人,不像別的人。」 「別的人是指哪一個?」 盛淑君臉上一紅,扭轉臉去說: 「我不告訴你。」 鄧秀梅看了她臉上的神色,猜到裡邊一定有故事,但也猜不透。她轉換話題,問道: 「你們這裡的互助組辦得好嗎?」 「不曉得,我沒有過問。」 「你沒入組嗎?」 「我媽媽入了,後來又退出來了。」 「為什麼?」 「不曉得她打的什麼主意。」 「你爸爸做不得主嗎?」 「爸爸不在了。」 「依你的意見,是互助組好呢,還是單幹強?」 「不曉得,這個問題我沒有想過。」 「這樣大的事,你都不想嗎?」 「一個人不能對世界上的事,樁樁件件都去想一想。」 「大事還是要想想。你讀過書嗎?」 「完小畢業了。」盛淑君懶洋洋地說。講完又低下頭來。 鄧秀梅看她的神色,猜到她可能有不如意的事,也許沒有考得起中學,就不往下問。盛淑君倒問她了: 「同志,你能介紹我進工廠去嗎?」 「你真四海[1],才認得我,就要我幫忙。」 「縣裡派來的,都是最肯幫忙的好人。」 「看你這張嘴,好會溜溝子,真不兒戲,這個小傢伙。」 「不要叫我小傢伙,我不小了。我拍滿十八,吃十九歲的飯了。」和別的不滿二十的紅花姑娘們一樣,盛淑君生怕人家把她看小了。 「你想進工廠去嗎?工廠里的工夫可不松活哪。」 「不松活也比鄉里好。」 「你為什麼不愛鄉里?」 「鄉里冷冷清清的,太沒得味了。」 「沒得味,我又來做什麼呢?」 「你不同嘛,你是黨派得來工作的。不想來,也得來。」 「沒得這個話。我很想來。我頂愛鄉村。我是山角落裡長大的,幾天不下鄉,心裡就要不舒服,腦殼要昏,飯都吃不下。」她們走上一條山邊的小路,滿山的茶子花映在她們的眼前。鄧秀梅深深地吸著溫暖的花香,笑道:「看這茶子花,好乖,好香啊。」 「我本來愛花,也愛鄉下的。這裡有人討厭我,反對我入青年團,我何苦賴在這裡討人家的嫌呢?還不如遠走高飛,躲開了算了。」盛淑君怨憾地說。 「哪一個反對你入團,為什麼?快些告訴我。」鄧秀梅看著她的充滿怨意的臉色,十分關切地詢問。 盛淑君沒有回答。到了一個岔路口,她說: 「往右邊拐彎。」 她們往右拐進一個小小橫村子,又走了一段鋪滿落花、朽葉和枯草的窄小的山邊路,來到一個八字門樓的跟前。雙辮子姑娘恢復了輕鬆的情緒,滿臉堆笑,對鄧秀梅說: 「到了,勞煩你,把你累翻了!」她看見鄧秀梅額頭上有汗,這樣地說,「進屋裡歇陣氣再走。」 鄧秀梅把水桶放下,伸起腰來。因為好久沒有挑過擔子了,扁擔把她肩膀壓得有點痛,嘴裡喘著氣,臉漲得通紅,並且沁出了汗珠。她掏出手帕,抹了抹臉,就從盛淑君手裡接過行李來背上,臨走時,拉著盛淑君的手說道: 「你入團的事,等從容一點,我替你查查。」 「不必費心,沒得查手。」盛淑君說,臉又發紅了。 兩個人作別以後,鄧秀梅來到了鄉政府所在的白垛子大屋。這裡原是座祠堂。門前有口塘和一塊草坪。草坪邊邊上,前清時候插旗杆子的地方還有兩塊大麻石,深深埋在草地里。門外右首的兩個草垛子旁邊,一群雞婆低著頭,在地上尋食。一隻花尾巴雄雞,站在那裡,替她們瞭望,看見有人來,它拍拍翅膀,伸伸脖子,擺出準備戰鬥的姿勢,看見人不走攏去,才低下腦殼,裝作找到了穀粒的樣子,「咯、咯、咯」地逗著正在尋食的母雞們。大門頂端的牆上,無名的裝飾藝術家用五彩的瓷片鑲了四個楷書的大字:「盛氏宗祠」。字的兩旁,上下排列一些泥塑的古裝的武將和文人,文戴紗帽,武披甲冑。所有這些人物的身上盡都塗著經雨不褪的油彩。屋的兩端,高高的風火牆粉得雪白的,角翹翹地聳立在空間,襯著後面山裡的青松和翠竹,雪白的牆垛顯得非常地耀眼。 鄧秀梅走進大門,步步留心地察看著這座古香古色的、氣派宏偉的殿宇。大門過道的上邊是一座戲台。戲台前面是麻石鋪成的天井,越過天井,對著戲台,是高敞結實的享堂。方磚面地的這個大廳里,放著兩張扮桶,一架水車,還有許多曬簟,籮筐和擋折。從前安置神龕的正面的木壁上,如今掛著毛主席的大肖像。 鄧秀梅走過天井,才上階磯,就看見一位中等身材的壯年男子滿臉含笑地從房間裡出來,趕上幾步,熱烈地拉著鄧秀梅的手,隨即幫她取下身上的行李,笑著說道: 「好幾起人告訴我,說來了一個外鄉的女子,穿得一身青,一進村,就幫人挑水,我想定是你。走累了吧?快進房裡坐。」 他們進了享堂右首面著地板的東廂房,幾個玩紙牌的後生子一齊抬起頭,瞟鄧秀梅一眼,又低下頭來,仍舊打撲克。 「收場吧,來了遠客,你們也應該守一點規矩。」 青年們收了撲克,一窩蜂跑出屋去了。壯年男子陪著客人穿過廂房,進了後房。那是他的住室兼辦公室。他把門半掩,請鄧秀梅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床鋪上。鄧秀梅看他頭上戴一頂淺灰絨帽子,上身穿件半新不舊的青布棉襖。他的眉毛細長而齊整,一雙眼睛總是含著笑。這個人,不用介紹,他們早就認得的。他是中共清溪鄉支部書記兼清溪鄉農會的主席,名叫李月輝。自從縣委決定她來清溪鄉以後,鄧秀梅就從一些到清溪鄉來工作過的同志的口裡,也從縣委毛書記的口裡,打聽了李月輝和鄉里其他主要幹部的情況。她知道,這位支書是貧農出身,年輕時候,當過槽房司務,也挑過雜貨擔子,他心機靈巧,人卻厚道,脾氣非常好。但鬥爭性差。右傾機會主義者砍合作社時,他也跟著犯了錯誤。清溪鄉的人都曉得,隨便什麼惹人生氣的事,要叫李主席發個脾氣,講句重話,是不容易的。鄉里的人送了他一個小名:「婆婆子」。有些調皮的青年,還當面叫他。他聽了也不生氣。跟他相反,他的堂客卻是一個油煎火辣的性子,嘴又不讓人,頂愛吵場合,也愛發瓮肚子氣。但是她跟李主席結婚以來,兩夫妻從來沒有吵過架。人們都說,跟李主席是哪一個都吵不起來的。 鄧秀梅聽人說過,李月輝從十三歲起,就是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兒。他的伯伯收養了他,叫他看牛。如今,為了報答他伯伯,他供養著他。這位伯伯是個犟脾氣,跟李主席堂客時常吵場合,兩個人都不信邪。吵得屋裡神鬼都不安。這位自以為撫養有功的伯伯,有時也罵李主席。一聽老駕罵自己的男人,堂客氣得嘴巴皮子都發顫,總要接過來翻罵,李主席總是心平氣和地勸她:「你氣什麼?不要管他嘛,他罵得掉我一身肉麼?」 這位支書,就是這樣一位不急不緩、氣性和平的人物。全鄉的人,無論大人和小孩,男的和女的,都喜歡他。只有他伯伯看他不起,總是說他沒火性,不像一個男子漢。「女子無性,亂草漫秧;男兒無性,鈍鐵無鋼。」他常常拿這話罵他。 鄧秀梅又打聽到,李月輝是解放以後清溪鄉最早入黨的黨員之一。他做支書已經三年了。合作化初期,他跟區上的同志們一起,犯了右傾的錯誤,許多同志主張撤銷他的支書的工作,縣委不同意,毛書記認為他錯誤輕微,又作了認真的檢討。他聯繫群眾,作風民主,可以繼續擔任這工作。鄧秀梅想起人們對他的這些評價,又好奇地偷眼看看他。只見他兩眉之間相隔寬闊,臉頰略圓,眼睛總是含著笑。「這樣的人是不容易生氣的。就是發氣,人家也不會怕他。」鄧秀梅心裡暗想。 李月輝坐在床邊上,從衣兜里摸出一根白銅斗,藍玉嘴的短菸袋,又從袋裡掏出一片菸葉子,一匣火柴。他把菸葉放在桌子上揉碎,從從容容,裝在菸斗里,點起火柴。他一邊抽菸,一邊說道: 「女同志是不抽菸的,我曉得。縣裡的會,幾時開完的?」 「今早晨做的總結。你為什麼先回來了?」 「下邊湖裡堤工緊急,鄉長帶一批民工支援去了,屋裡沒人,區委叫我先回的。」 鄧秀梅從懷裡拿出黨員關係信,遞給支書。李月輝接在手裡,略微看一眼,站起身來,口銜菸斗,打開長桌屜上的小鎖,把信收起,又鎖好抽屜,回身坐在床沿上,露出歡迎的笑臉,說道: 「你來得正好。鄉長走後,我正擔心這裡人手單薄,合作基礎又不好,我們會落後。你來得正好。」他抽一口煙,重複一句。「走了二十幾里路,累翻了吧?我看還是先到我家去,叫我婆婆搞點飯你吃。」 鄧秀梅說: 「不,我們還是先談一談工作吧,我肚子不餓。」 鄧秀梅說著,就從袋裡拿出一本封面印著「新中國」三個金字的小本子,抽下鋼筆,說道: 「請你擺擺這裡的情況。」 「先講轉社對象組,如何?」 「要得。」鄧秀梅伏在書桌上的玻璃板上,提筆要寫,還沒寫時,看見玻璃板下面,壓著兩張小相片,都是集體照,李主席坐在人們的中間,頭戴綴個絨球的絨繩子帽子,口銜短菸袋,臉上微微地笑著,照片的一張的上端,還題了「黨訓班同學留影」七個小字。 李月輝吸完一袋煙,在桌子腳上磕去菸袋的菸灰,把它收在棉衣口袋裡,從容地說: 「我們這裡,本來有個社,今年春上,堅決收縮了,『收縮』是上頭的指示,『堅決』卻要怪我。如今全鄉只剩兩個互助組,都在鄉政府近邊,一在上村,一在下村。上村的組長還想幹下去,下村的,連組長也想交差,快要散板了。」 「上村組長叫什麼名字?」鄧秀梅偏過頭來問。 「劉雨生。你大概是見過的。」 「見過。」 「他做工作,捨得干,又沒得私心。只是堂客拖後腿,調他的皮。這個角色很本真,又和睦,怕吵起架來,失了面子,女的抓住他的這顧慮,吵得他落不得屋,安不得生。」 「劉雨生是黨員不是?」 「是的。她才不管呢。」 「不要去管他們的閒事,清官難斷家務事。下村組長叫什麼?」 「謝慶元。」 「也是黨員嗎?」 「是的。只不過思想上還有點問題。」 鄧秀梅偏著腦殼,拿鋼筆頂著右臉,問道: 「有什麼問題?」 「你問老謝麼?他這個人哪,慢點你會曉得的。總而言之,他那一組有點費力。當然也不能完全怪他一個人。幾家難於講話的戶子,都在他組裡。」 「難得講話的,是哪些人家?」鄧秀梅關心地忙問。 「比方說:陳先晉老駕,就算得一戶。他對人說:『親兄嫡弟在一起,也過不得,一下子把十幾戶人家扯到一塊,不吵場合,天都不黑了!……』」 李月輝正說到這裡,聽見外屋一陣腳步聲。有人粗暴地把門一推,單幅門猛烈地敞開,在這小小後房裡,激起了一股氣浪,把亮窗子上糊的舊報紙吹得窸窸嚓嚓地發響。鄧秀梅回身往門口看時,只見一個差不多高齊門框的、胸膛挺起的威武后生子闖進了房間。他膚色油黑,手腳粗大,頭上戴頂有個光滑黑亮的鴨舌的藍咔嘰制帽,上身披件對襟布扣的老藍布棉襖,沒有扣扣子,也許是怕熱,下身穿條青線布夾褲,腳上是一雙麻墊草鞋。看見鄧秀梅,他連招呼也不打一個,只顧對李月輝氣勢洶洶地嚷道: 「李主席,你說這個傢伙混賬不混賬?」 「怎麼開口就罵人家混賬?你懵懵懂懂,沒頭沒腦,說的到底是哪個?」 「亭面胡。他聽信謠風,砍竹子上街去賣去了。」 「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嘛,你聽哪一個說的?」 「有個民兵看見了,來告訴我的。」 鄧秀梅知道他們說的是盛佑亭,但這後生子連看都不看她一眼,不曉得他是認生呢,還是驕傲,她不好答白,只靜靜地聽李月輝說道: 「砍幾根竹子,也是常事,人家是去換點油鹽錢。」 「你倒很會體貼他。我怕他是聽信了謠風。」 「起了謠風,你們民兵就有事做了,有什麼怕的?」李月輝笑一笑說,「真趕巧,我們正在談你爸爸的壞話,你就來了。我還沒介紹,這是鄧秀梅同志,縣委派來幫我們搞合作化的。」後生子給鄧秀梅略略點了點頭。李月輝又說:「這是剛才我說的陳先晉老駕的大崽,陳大春同志,黨員,民兵中隊長,青年團的鄉支書。」 聽說陳大春是青年團支書,鄧秀梅笑著站起身來,親熱地跟他拉手,用她的全神貫注的閃閃有光的眼睛,又一次地細細打量這位青年的儀表。他身材粗壯,臉頰略長,濃眉大眼,鼻子高而直,輪廓顯得很明朗。在這一位新來的生疏的上級的跟前,他露出了一種跟他的粗魯的舉止不相調和的不很自然的神態,他想退出去,但又不好意思馬上走。鄧秀梅還是隨便地親熱地笑著,要他坐下,自己也坐下來說道: 「你來得正好,同李主席談完情況,我要跟你扯一扯。」 「我還有事去,過一陣再來。」陳大春說完,轉身要走。 鄧秀梅看了看手錶,還只有五點。她曉得,農村裡的會,照例要過了九點,才能開始,如今離開會還有四點來鍾,她默了默神,就跟李月輝說道: 「李主席,這樣好啵?我先跟團支書講幾句話,我們再談。」 「要得。」李主席好打商量,馬上同意,「我正要去叫人把通知發下。」 李主席起身出去了,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在細細長談。陳大春起初還有點感到生疏,慢慢地也就放肆了,喉嚨也跟著粗了。他們兩個人坐在漸漸變成灰黯的亮窗子跟前,談起了青年團的工作的各個方面。鄧秀梅還是跟平常一樣,伏在案前,用鋼筆在自己的小紅本子上,扼要地記下她所聽到的東西。研究發展團員的規劃時,陳大春說: 「有一個發展對象,叫做盛淑君。」 「盛淑君?是不是一個梳雙辮子的姑娘?」鄧秀梅停了筆,轉臉對著他,關懷地問。 「梳雙辮子的姑娘有的是,她也是一個。你認得她嗎?」 「我一進村,就看見了她。她怎麼樣?」 「她樣樣都好,願意勞動,還能做點事,起點作用,品格也沒有什麼,只是太調皮,太愛笑了。而且……」 聽到這裡,鄧秀梅冷冷笑道: 「你們男同志真是有味。女同志愛笑,也都成了罪過了。調皮又有什麼壞處呢?要像一尊檀木雕的菩薩一樣的,死呆八板,才算好的嗎?發展對象還有一些什麼人?」 陳大春隨即談到了三個年輕的男女,說:「他們都有特殊的情況,不好培養,一個要出去升學,一個就要出嫁了,還有一個正在打擺子。他一連打了八個夜擺子[2],打得只剩幾根皮包骨……」鄧秀梅沒有聽完,笑起來說:「調皮的,愛笑的,讀書的,要出嫁的,打擺子的,都不好培養,照你這樣說,只有呆板的,愛哭的,不愛學習的,留在家裡養老女的,一生一世不打擺子的,才能培養了?快把剛才講的這幾個青年,都給我列入發展對象名單里,並且指定專人去負責考察和培養。」 「盛淑君也列進去嗎?」陳大春猶猶疑疑地問。 「她有什麼特別呢?」鄧秀梅十分詫異。 陳大春沒有做聲。鄧秀梅想起了盛淑君跟她談的話:「這裡有人討厭我,反對我入青年團。」她想,她大概是指團支書了。沉吟一陣,鄧秀梅又說: 「你要是說不出叫我信服的理由,就給我把盛淑君也放進名單里去,並且要抓緊對她的培養。」 陳大春勉勉強強點一點頭,說道: 「她的歷史,成分,我們研究過,沒有問題,就是……」 「就是什麼?愛笑,是不是?」 「不是,你以後看吧。」 陳大春才說到這裡,看見李主席來了,就起身告辭,走了出去。他的粗重的腳步,踏得廂房裡的地板軋拉地發響。 冬天日子短,不到六點鐘,房裡墨黑了。李月輝點起桌上一盞四方玻璃小提燈。他這盞燈,向來是一就兩用的。趕夜路時,他提著照路。在屋裡,他把它放在一塊青磚上,照著開會、談話或是看文件。現在,他和鄧秀梅就在昏黃的燈影里,一直談到八點多。 「你餓了吧?」李月輝記起鄧秀梅還沒吃夜飯,說道,「到我家裡去,叫我婆婆搞點東西給你吃。」 「請先費心給我找個住宿的地方。」鄧秀梅的眼睛落在她的行李上,這樣地說。 「有妥當地方。明天去吧。今晚你睡在這裡,我回去住。」 「啟動你還行?」 「沒有什麼。」李主席和他愛人感情好,除開有特殊的緣故,他天天都要回去睡,落得做一個順水人情。 李主席提了小提燈,引著鄧秀梅,走出鄉政府。兩個人一路談講。鄧秀梅問: 「你曉得盛淑君嗎?她怎麼樣?」 「她本人不壞。」 「她入團的事,陳大春為什麼吞吞吐吐,很不乾脆?」 「大春是個好同志。他要求嚴格,性子直套,不過,就是有點不懂得人情,狹隘,粗暴。盛淑君本人是位純潔的姑娘,工作也上勁,就是她媽媽有一點……」說到這裡,李月輝也吞吞吐吐,不往下講了。 「有一點什麼?」鄧秀梅連忙追問。 「盛淑君爸爸在世時,她媽媽就有一點不那個。」 「她爸爸是作田的嗎?」 「作了一點田,也當牛販子,手裡有幾個活錢。他一出門,堂客就在家裡,走東家,游西家,抽紙菸,打麻將,一身打扮得花花綠綠。高山有好水,平地有好花,不免就有游山逛水,拈花惹草的閒人。」 鄧秀梅低頭不做聲。李月輝看了她的臉上的顏色,曉得她為婦女們護短,隨即說道: 「這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如今也好了。不過,年輕人有他們自己的看法,像大春,就有點尋根究底,過分苛求。」 「盛淑君她媽媽的事,跟她本人有什麼關係?」 「我也說沒有關係。大春卻說:『龍生龍子,虎生豹兒』,根源頂要緊。」 「他自己不是舊社會來的?」 「是倒是的。不過,他爸爸是個頂本真的人,舅舅是共產黨員,『馬日事變』以後,英勇犧牲了。講根源,他的沒有比。」 鄧秀梅聽了這話,沉吟一陣,才說: 「無論如何,我們要把政治上的事和私生活上的事,區別看待,而且,考慮一個人入團,主要地要看本人的表現。」 「你不必來說服我,秀梅同志。我早就同意解決盛淑君的團籍的,都是大春,他很固執。原先,他還有時聽我的調擺,自從他那一個寶貝自發社給我砍掉了,連我的話,他也不信了。」 「砍掉自發社,本來不對嘛。」鄧秀梅委婉批評他。 「是不對呀,我檢討了。我也要求去學習,好叫我的肚子裡裝幾句馬列;上級不答應,說就是學習,也要遲兩年,叫我繼續當支書。要當支書,就得認真地當家做主,大春他不服我管。你來得正好,上級真英明,派你來加強這裡。」 「還是要靠你。剛才大春說的賣竹子的,是盛佑亭嗎?」 「是他的駕。」 「他很厲害吧?」 「他是個面胡,有什麼厲害?他只一把嘴巴子,常常愛罵人,可是,連崽女也不怕他。他心是好的,分的房子也不錯,以後你住到那裡,倒很合適。平素,上邊來了人,我們也是介紹到他家裡住。他婆婆能幹,也很賢惠。你的伙食搭在他家裡,要茶要水,都很方便。」 李月輝手裡提了他的玻璃四方小提燈,引導鄧秀梅,一邊在彎彎曲曲的小路上走著,一邊談講。山野早已灰黯了,天上的星星,著眼睛,帶著清冷的微光,窺察著人間。四到八處,沒有人聲。只有壩里流水的喧譁,打破山村夜晚的寂靜。小路近邊,哪一家的牛欄里,傳來了牛的嚼草的聲音。 「你們這裡,牛力夠吧?」鄧秀梅關切地發問。 「剛夠,少一條也不行了。今年死了好幾條。」 「如何死的?」鄧秀梅吃驚地追問。 「有病死的,有老死的,也有故意推到老墈[3]腳底摔死的。」 「有人故意搞死耕牛嗎?為什麼?」 「為的是想吃牛肉,牛皮又值錢。」 「恐怕原因不是這樣簡單吧?要注意啊。」 一路上,兩個人又商量著會議的開法,不知不覺,到了李家。在那裡隨便吃了一點現飯子,兩個人就回到鄉政府來了。 * * * [1] 四海:大方。 [2] 夜擺子是最厲害的一種瘧疾,夜裡發病,不能安眠,到白天寒熱退了,又不能休息。 [3] 山村梯田的高田塍叫做老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