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 · 人的高歌*

馮至 《山水》
大家游西山回來,坐在滇池的船上,回望西山的峭壁,總不免要把那峭壁上鑿出來的龍門作為談話的資料。有人在讚嘆宗教的力量,它使人類在大地上創造些足以與雄壯的山川相抗衡的事物。回想南、北朝,佛教全盛的時代,尤其是在北朝,有多少人,無論是僧或俗,發了願心,在山西,在河南,在甘肅,從沒有樹林的枯山里鑿出多少偉大的石窟,使我們在那裡行旅的人除卻放眼所見到的混濁的河水,無邊的黃土外,偶然還能遇到寧靜的莊嚴的石像。我們的身體雖然浴在黃土裡,但是我們的心情對著那些石像,或者會感到天空一般地晴朗。並且,在這類的工程前,無時不覺得人的手是怎樣地在那裡活動。 「這峭壁上一段小小的工程,比起雲岡、敦煌等地的石窟來,真是小巫見大巫了。」M君這樣說。 C君,略微知道一些昆明的掌故,聽了這話,不以為然,他說道: *本文1942年寫於昆明,原載1943年5月《明日文藝》,第1期,後收入《山水》。此據《山水》第2版編入。 「不能這樣比。你要知道,像雲岡,像敦煌,以及河南的龍門,多半是從南、北朝開端,經過隋、唐,一直到宋時,還在那兒開鑿,那是幾世紀內,千萬隻手的成績。而這裡的龍門規模雖然小,卻是一個人左手持鑿,右手持錘,只是兩隻手一點一點地鑿成的——」 M君不回答,C君迴轉頭來,望著山腰上的三清閣繼續說: 「這是一個人用堅強的意志鑿成的。在乾隆年間有一個石匠,不知那時就是一個道教徒呢,還是後來才成為道士。他姓吳,他在沒有正式工作的時候,也離不開他的鑿和錘,他在昆明城內或四郊到處走著,看見路上或橋上有什麼殘敗的地方,就施展開他手裡的工具加以修補。一天他正在西郊修補一座小石橋,對面來了一個人用手指著那峭壁向他說,你看那巉岩,那上邊有一座石室,從三清閣到石室是沒有道路的,人們只在岩石邊架上一條鐵索。人在鐵索上走著,稍一不慎,便會跌落到湖裡。況且鐵索如今也朽敗不堪了,你為什麼不一勞永逸,因山就勢,開鑿出一條石路呢? 「那石匠聽了,望著西山的峭壁,心中就從岩石里盤算出一條宛宛轉轉,高下不平的小路。不久他開始了他的工作:左手持鑿,右手持睡,不顧寒暑,不管風天或雨天,日日和那頑固的岩石博斗。他不受任何人的幫助,十多年如一日,終於完成了我們方才登臨過的那條石路。這十多年的工夫,是單調的,沒有什麼事跡可說,除卻一鑿一錘從早到晚的聲音外。恐怕這人連話都沒有說的機會。 「現在逛西山的人,沒有一個不到那裡去玩一玩眺望湖景。就藝術來看,它當然抵不住雲岡的任何一個石窟,但它的開鑿人的意志是值得我們欽佩的。尤其是因為他在剛鑿成的那一年便死去了。」 M君聽了這段話,也不敢再小看這段工程了。只是說了一句:「這類的故事,恐怕當時在雲岡,在敦煌也少不了吧。」其他的人都好像得到一種啟示似的,覺得意志堅強的人在他的事業未完成前是不會死去的,假如那工程再延長五年,他也許會晚死五年吧。 這時同游的友人里有一位T君,顯著很沉默,當大家正在唏噓讚嘆的時刻,他說;「我望著這湖水總愛想到海,方才我聽完這段不言不語,與岩石搏鬥的故事,不知怎麼想起一個和海水有關係的人了。 「我的原籍是河北省離海不遠的一縣,我雖然不生長在那裡,童時卻常常聽家人談到那縣裡的故事。因為地近海濱,那裡的人多是以航海為業的。在海禁沒有大開,輪船還沒有行駛的時候,海上就只有這些人駕著帆船駛來駛去。輪船盛行之後,它們也並沒有完全絕跡。直到近些年來,那些航海者的子孫有的才漸漸改了職業。他們當時的航線相當長遠。近的是在渤海里穿來穿去,遠的就到上海或是朝鮮、日本的沿岸,有時甚至到了南洋。 「那時,一隻船從大沽口開出去,往往是經過一年半載才能夠回來。船上的人們把一切交託給那靠不住的海洋,既然以此為業,也就視以為常,並不覺得這是冒險。受苦的卻是丟在家裡的母親和妻子們,在她們的想像中,海是多麼可怕,隨時都在展開濤浪可以把她們的兒子或丈夫所駕駛的小帆船吞咽下去,並且在這中間再也不能得到他們的信息。他們一離開家門,母親常常就起始吃素,妻子就起始夜夜衣帶不解地睡覺,這都是表示同海上的人共甘苦的意思。這樣割捨一切的舒適,直到他們有一天回來為止。有的,當真不幸,在海上遇見颶風或是觸到礁石,埋葬在海里了,慈愛的母親往往就一直地吃著素,忠實的妻子一直地和衣睡覺,一年一年地夢想著他們還有回來的那一天。海上的颶風,海里的礁石,在她們想像中具有極神秘的意義。颶風是來去無定,不可捉摸;礁石呢,在遠處的也模糊不清,但是在渤海內,尤其是從大沽口到營口一條最常走的航線上,因為走的次數大多了,聽人講的次數也太多了,所以哪一帶有礁石,哪一帶常常出危險,她們知道得最為清楚。 「我的原籍是一片鹼地,不用說五穀不能生長,就是院子裡想種一點花草,都必須到天津去取些泥土放在花盆裡栽。糧食必須到外處去運,所以往營口的那條航線就成了那一帶居民的生命線了。在這線上有一塊只有兩三個漁村的荒島,附近的礁石最多,遇風暴或濃霧時最容易迷失方向,遠處也許有比這裡更兇險的地方,但是人們死在這裡的最多。——在許多年前,也許是我祖母的兒童時代,有一隻船跟平素一樣在一個風平浪靜的早晨從大沽口起錨出發了。走了兩三天,正在這荒島的附近,海上起了暴風,這隻船觸在礁上沉沒了。其中有一個人,在垂死的時候遇了救,被另一隻船載到營口。 「這人在垂死的時候遇了救,覺得仿佛又換了一個生命一般,同時想到那無情的礁石和全船將沉時恐怖的情況以及自己臨死時的心情,剎那間就決定了一件事:在那荒島上為什麼不建築起一座燈塔呢? 「從此他就飄流在營口一帶。他在他的家鄉成了一個傳說中的人物:有的說他死在海里了,有的說他遇了救不知流落在什麼地方,有的說在營口街上被同鄉看見過,好像成為乞丐。他家裡的妻子,不管這些傳說是怎樣分歧,反正在他沒有回來之先,只有過著白天吃齋念佛,夜裡和衣而臥的生活。——他本人呢,卻像是化緣的和尚一般,到處請求布施,說是要在一座荒島上建設一座燈塔。 「陸地上的人很少有人想到海。誰聽他這樣荒唐的話呢?他用盡種種的言辭,反來復去地使人相信他所說的不是謊話。有的是相信了,但大半的人以為他不是個瘋子,便是個騙子。一天一天地過去,所募到的錢距離他所希望的數目還太遠。同時他的身體也一天天地衰弱下去。他想,在他未死前完成這件事,他不能不想出一種殘酷的方法。就是把自己的手指用布纏起,浸上菜油,在不肯施捨的人們的面前,把那塊纏在手指的油布用火點燃,讓火慢慢地燃到指尖。他說,在那荒島旁,不知有多少人無辜地喪了性命,不知使多少人家的妻子一直到死不得安眠,這一點手指尖上的痛苦算什麼呢?橫在我的鄉人的面前的,那個可怕的命運就永久不會避免了嗎?果真如此,我這兩隻手又有什麼用途呢? 「最後等到他的錢夠建築一座燈塔時,他的十指幾乎都燒到了。他在營口出重資雇了幾位泥水匠,率領著他們到了那只有兩三個漁村的荒島,開始了他們建塔的工作。有時在晴朗的日子,同鄉的船在離島不遠的地方走過,遠遠望得見島上有人在那兒活動。但不知是做些什麼。船有的開去,有的開回來,島上的人們圍著活動的那個東西漸漸長高了,也不知是什麼。因為那島對於他們是非人間的神秘的地方,也許是有什麼神或鬼在那兒作祟。直到一天的傍晚,島上高高的建築上不見有人活動了,卻放出橙黃色的光來,才似信似疑地想到,也許是一座燈塔吧? 「建塔的人從此就天天在那塔上走上走下,在霧裡,在風雨里,在海上的黃昏里,燃起一點比長庚星的光大不了多少的橙黃色的燈光。船上的人們望著這點光,分辨得出方向,他們懷著感謝的心情,以為是島上有什麼仙人出現,在憐憫他們。 「那人後來衰老得不成樣子,但是他認為他是不能死的,因為塔上的燈光一天也不能缺少。據說,一天他病勢很重了,他勉強爬到塔頂,燃著了燈,再也走不下來,他就望著那盞燈光,永久地閉上了眼睛。當時的海上起了很大的風濤……」 我們的船在湖上慢慢地走著,大家傾聽T君的這段話,感到興奮。在T君剛一閉口的時候,C君說出他的感想: 「方才我說完那段石工的故事,M先生曾經說,這類的故事恐怕當時在雲岡,在敦煌也少不了吧。我這時也覺得,在深山,在大海,在許多窮鄉僻壤,也總少不了與這建塔者類似的故事。人間實在有些無名的人,躲開一切的熱鬧,獨自作出來一些足以與自然抗衡的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