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寧 · 第三十四章
當軍樂的聲音,引著薩魯定的遺體到墳場上去時,猶里從他的窗口望著這悲戚森嚴的行列。他看見馬匹蒙了黑布,這位死去的軍官的帽子放在棺材蓋上。花朵紛紛揚揚,女性的送喪者也有許多。猶里見了心裡深深地悲戚著。
那一個黃昏,他和西娜·卡莎委娜散步了許久;然而她的美麗的雙眼以及和善的撫慰的態度,俱不能使他擺脫了他的悶煩。
「想起來如何的可怕,」他說道,他的眼光注在地上,「想起來薩魯定是不再存在了。一個像那樣的美貌、快樂、無顧忌的少年軍官!一個人總要想,他會永久地活著的,生命中的可怕的事,例如痛苦、疑惑與悲楚,是他所不會知道的,且是永不會觸到他的。然而在一個美日良辰,這樣的一個人卻如塵土似的被掃開去了,在經過了可怖的經歷之後,這經歷除了他自己之外,沒有一個人知道。現在他是去了,將永遠地永遠地不再回來了。所有他剩下來的,只是放在棺蓋上的一頂帽子而已。」
猶里是沉默,他的眼光仍注視在地上。西娜在他身邊走著,微微地搖擺著,專心地聽著他的話,同時,她以她的美麗而有小凹的雙手,不停地撫動著她的小陽傘的花邊。她沒有想到薩魯定。她和猶里接近著,乃是一個敏銳的快樂,然而不自覺的,她也分受著他的悲戚的情緒,她的臉上表現著一種悲戚的表情。「是的!這不可悲嗎?那個音樂,也是的!」
「我並不責備沙寧。」猶里著重地說道。
「他不能夠不這麼辦。這事的可怕乃在於這兩個人的路是撞碰著的,所以不是他,便是他必要走了開去。這也是可怕的,那個得勝的人並沒有實現到,他的勝利乃是一個驚惶的勝利。他鎮定地將一個人掃出於地面之上,然而這卻是對的。」
「是的,他是對的,而且——」西娜叫道,她沒完全聽見猶里所說的話。她的胸部為激情所沉重。
「但我稱它為可怖的!」猶里叫道,匆匆地中止了她的話,當下他望著她美麗的身體及熱切的臉部。
「為什麼是那樣的?」西娜以羞怯怯的聲音問道。她突然地臉紅了起來,她的雙眼失去了它們的光亮。
「任何什麼人都要覺得後悔,或者受到一種精神上的痛苦,」猶里說道,「但他卻一點也不感覺到什麼。『我是很抱歉,』他說道,『但是這不是我的罪過。』罪過,真的是!仿佛這乃是一個罪過或過失的問題!」
「那麼,這是什麼呢」西娜問道。她的聲音窒塞著,她的眼光向下望著,恐怕觸惱了她的同伴。
「那我不知道,但一個人沒有權利如一個野獸似的做著事。」他憤憤地答道。
有一會兒工夫,他們一句話不說地同走著。西娜戚戚於似乎一時地疏隔了他們的事,戚戚於對於她是那麼甜蜜的他們精神上的聯合的這個破裂。而猶里則覺得他自己並沒有說得清楚,這傷了他的自尊的心。
不久之後,他們相別而去,她是憂鬱而有點受傷。猶里察出了她的苦悶,略略有點高興,仿佛他已對於他所愛的人所加於他的一個重大的私人侮辱報了仇。
在家裡,他的煩悶又增加了。吃飯的時候,麗萊亞重述勒森且夫告訴她的關於梭洛委契克的事。當人們將屍體抬了出去時,幾個頑童大叫道:
「依開自己吊死了!依開自己吊死了!」
尼古拉·耶各洛威慈高聲大笑起來,學她的話道:
「依開自己吊死了。」說了一遍又一遍。
猶里自己閉在他的房間裡,當他在改正他學生的練習文時,他想道:
「每一個人究竟有多少獸性!為了這種愚蠢無識的禽獸,一個人是值得去受苦、去死的嗎?」
然後,他又以他的不能寬容為羞,而自己說道:
「他們是不必責備的。他們不知道他們所做的事。唔,不管他們知道不知道,他們總是獸類,沒有別的了!」
他的思想轉到梭洛委契克身上去。
「我們每個人在世界上是如何的寂寞呀!可憐的梭洛委契克,心胸偉大,住在我們之中,預備做任何的犧牲或為別人而受苦。然而沒有一個人,連我也不過如是,注意到他,或讚美著他。在實際上,我們還鄙夷他。那是因為他不能表白他自己,而他的急於想要取悅,僅有了一個可憎惱的效力,雖然,在實際上,他竭力要和我們大家更親切的友好,竭力要幫助我們予和愛。他是一個聖人,而我們則視他如一個傻子!」
他的懊悔的意識是如此的尖敏,他竟離開了他的工作,不停地在房裡走著。最後,他在書桌邊坐下,打開了《聖經》,讀下面的文字:
「如雲之消滅了開去一樣,他,走下墳中去的人,將不再走了出來。」
「他將不再回到他的家,他的地方也不再知道他了。」
「那是如何的真切啊!如何的可怖而不可避免!」他想道。
「我坐在這裡,活著,渴求著生活與快樂,而讀到我的死刑宣告,然而我卻不能夠對它反抗著!」
如為一個絕望所冰結,他抱了他的前額,對於不可見的高超的威力,生著無效的憤怒。
「人究竟對於你做了什麼事,竟使要如此的譏弄他呢?如果你是存在的話,你為什麼又將自己藏開了去呢?為什麼你使我如此,即使我要相信你,然而我卻不能相信我自己的信仰?並且,如果你要回答我,我怎麼能說出這究竟是你或是我自己來回答呢?如果我要活下去的願望是對的話,為什麼你又奪去了我的這個權利,這個權利乃是你自己給了我的?如果需要我們的受苦受難,好,讓我們忍受這一切,為了愛你之故。然而我們不能知道一株樹究竟是否比之一個人更有價值。
「一株樹常是具有希望的。即當它折了下來,它還能發出新枝,重得新的青翠與新的生命。但人死了,他便永遠地消滅了。我一躺下去,便不再能起來了。如果我確實地知道,過了幾百萬年之後,我還要活過來的話,則我將要忍耐而不發怨言地等候著,在外面黑暗中經過這許多年代。」
他又從《聖經》中讀到下文:
「一個人在太陽底下所做的一切工作,有什麼益處呢?
「一代過去了,一代又來了,但地球卻永久的在著。
「太陽也升起來了,太陽走下去,匆匆地回到它升起來的地方去。
「風向南方吹去,又轉向著北方而來。它不息地旋轉著,風依據了它的圈子又回了來。
「曾經存在過的東西,將會再存在下去;太陽底下沒有新的東西。
「對於以前的東西沒有記憶,以後將來的東西對於剛來的東西也不會有一點的記憶的。
「我,那位說教者,乃是住在耶路撒冷的以色列王。」
「我,那位說教者,乃是國王!」他喊出這些最後的話來,仿佛在熱烈的憤怒與失望中似的,然後驚駭地四顧著,生怕有人聽見了他。然後他取了一張白紙,開始寫下去。
「我這裡開始了這篇文件,這文件將與我的死亡同告終止。」
「呸!這話是如何的荒謬!」他叫了起來,當下將白紙用那麼大的力量推了開去,它竟落在地板上了。
「但那個可憐的小人物,梭洛委契克,對於他的不能夠明白人生的意義,卻並不以為荒謬呢!」
猶里覺察出,他乃是以他所描狀為可憐的小人物的一個人來做他的模範的。
「無論如何,或遲或早,我的結局是要像那個樣子的。沒有別的路可出。為什麼沒有別的路呢?因為……」
猶里停頓了一會。他相信他已得到對於這個問題的一個正確的回答了,然而他所要找的話卻再也找不出來。他的頭腦用得過度了,他的思路紛亂了。
「這是廢物,全都是痴物!」他苦楚地叫道。
燈光低燃著,它的微弱的光,照出猶里俯下去的頭顱,這時他正靠在桌上。
「當我還是一個童子,有了肺炎之時,為什麼不死了去呢?我現在應該是快樂,而且在休息著了。」
他想到這,他驚抖著。
「果如那個情形,則我不會看見或知道如我現在所知道的一切了。那也是一樣的可怕。」
猶里的頭顱向後搖動著,站了起來。
「這已足夠驅使一個人發狂了!」
他走到窗邊,要想打開窗,但那百葉窗卻從外面緊緊地關上了。猶里用了一支鉛筆,最後才能將它們打開了。喀啦的一聲,兩扇窗開了,吹進來清冷潔淨的夜間空氣。猶里抬頭望著天空,看見了黎明的玫瑰的光線。
清晨是光亮而清朗的。大熊星座的七粒星微弱地照耀著,而在玫瑰色的東方,大而光亮的啟明星正在閃閃發光。一陣清新的微風括動了樹葉,吹散了浮泛於草場之上、幕蓋了溪流的水面的灰色霧氣,在溪邊,水蓮花與鼠耳草與白色金花菜繁盛地競長著。天上抹著小小的紅雲,而這裡那裡的有最後的星光在藍空中顫抖著。一切是如此的美麗,如此的恬靜,仿佛兢兢畏敬的大地正在等候著黎明的華駕光臨。
猶里最後回到了床上,但炫耀的日光阻止了他的入睡,而他則躺在那裡,前額痛楚著,雙眼倦酸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