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寧 · 第三十二章

阿爾志跋綏夫 《沙寧》
在同夜,沙寧去訪梭洛委契克。這位小猶太人正獨自坐在他家的石階上,雙眼凝望著屋前的荒蕪的空場,場上衰草雜生,有幾條久無人行的小路橫過其間。空空的廠屋,屋前躺著巨大而生鏽的鎖,還有磨坊的黑窗,看來使人厭悶。全部景色表示出生命及久已停止的活動的悲戚。 沙寧立刻便看出梭洛委契克臉上容色的變動。他不再微笑著了,只似是焦急而憂鬱著。他的黑眼中具有疑問的視線。 「啊!晚上好。」他冷淡地握了沙寧的手,說道。然後他繼續地凝望著恬靜的夜天,廠屋的黑頂映於其下,格外得清楚。 沙寧坐在對面的石階上,燃著一支香菸,默默地凝望著梭洛委契克,他的詫異的舉止使他感到興味。 「你獨自在這裡做什麼呢?」他過了一會,問道。 梭洛委契克的大而憂鬱的眼徐徐地轉向於他。 「我只不過住在這裡,那就完了。當磨坊開工時,我常在公事房中。但現在磨坊是關閉了,除了我自己以外,別的人全都走了。」 「像這樣的你獨自一個人住著,不覺得寂寞嗎?」 梭洛委契克默默不言。 然後,他聳聳肩地說道:「在我看來,都是一樣的。」 他們全都沉默不言。除了狗鏈的鏗啷作響之外,沒有別的聲音。 梭洛委契克突然地熱心地叫道:「這並不是地方寂寞。但我之感到寂寞的,是這裡、這裡。」他指著他的前額及他的胸部。 沙寧恬靜地問道:「你怎麼一回事了?」 「聽我說,」梭洛委契克更為激昂地繼續說道,「你今天打了一個人,將他的臉打壞了。也許你竟毀了他的一生。請你不要怒我對你說這種的話。我對這一切事已經想得很久了,我坐在這裡,如你所見的,想著,想著。現在,如果我問你幾句話你會回答我嗎?」 有一會兒,他的臉上又發現了他的平日的微笑。 「儘管問我你所要問的問題吧,」沙寧和氣地答道,「你是怕觸怒了我麼,噯?我敢於告訴你,那絕不會使我生惱。事情已經做了,如果我以為我是做錯了的話,我應是第一個說是錯的。」 「我要問你這個問題,」梭洛委契克激動得戰慄著,「你曾覺得你,也許會殺死了那個人嗎?」 「關於那一層,那是沒有十分疑問的,」沙寧答道,「像薩魯定那樣的一個人一定是很難脫出了這個僵局的,除非他殺了我,或我殺了他。但,若說到他殺我的話,他則失去了心理學的時間了,我們可以這樣地說,在現在,他是沒有給我以危害的力量。過此以後,他便沒有那膽量了。他的事情已完結了。」 「而你乃安安詳詳地告訴我這一切的話嗎?」 「你說『安安詳詳』是什麼意思?」沙寧問道,「我不能安安詳詳地眼看著一隻小雞的被殺,更不必說是一個人了。在我之去打他,在我是很苦痛的。感覺到一個人自己的筋力是愉悅的事,當然的,但這究竟是一個極壞的經驗——所以壞的,是因為弄成了這樣的粗蠻的結局。然而我的良知卻是安詳的。我不過是運命的工具而已。薩魯定之所以得禍,因為他的一生的傾向,全都是擺定了要發生不幸的結局的。可怪的是,別的像他這一類的人,卻並不與他同受此頹運。這些人乃是學成去殺死他們的同類,享養他們自己的身體,一點也不明白他們做的事有什麼結果。他們是狂人,是白痴!如果放鬆了他們,則他們便將割了他們自己的咽喉,且也將割了別人的咽喉了。我在這一種的一個狂人的攻擊之下,保護我自己,難道是該責備的嗎?」 「不錯,但你已殺死他了。」梭洛委契克固執地答道。 「在那個情形之下,你最好去質問使我們相遇的那位好上帝。」 「你能夠捉住了他的雙手而阻止他的攻擊的。」 沙寧抬起了他的頭。 「在像那樣的一個時候,一個人不會反省的。而且那又有什麼用處呢?他的生命的法則需要報仇,任有如何犧牲都不在乎。我不能永久捉住了他的手。在他方面,這僅是一種格外的侮辱,沒有別的。」 梭洛委契克柔弱地搖擺著他的手,並不回答他。 黑暗不可見地緊圍於他們身邊。夕陽的火已經淡白了,在荒曠的廠屋之下,陰影更深了,仿佛在這些寂寞的地方,神秘的、可怕的東西將要在夜間出來占據了此間似的。它們的無聲無息的足步,也許已使沙爾丹不安了,因為它突然地爬出了它的窩,坐在窩前,鏗啷地響著它的鐵鏈。 「也許你是對的,」梭洛委契克憂悶地說道,「但這是絕對的必要的嗎?如果你忍受了那一記打,不會是更好的嗎?」 「更好的?」沙寧說道,「被人打一記常是痛苦的事。而且為什麼?為了哪一種的理由?」 「唉!請,請你聽我說完了話,」梭洛委契克帶著懇求的姿勢插說道,「這也許會更好一點——」 「對於薩魯定,當然的。」 「不,也對於你,也對於你。」 「唉!梭洛委契克,」沙寧答道,有一點惱怒,「暫停了那種關於道德勝利的老而笨的觀念吧,且那也是一個虛偽的觀念。道德的勝利並不包含著一定要使你自己的面頰給人家打,但不過是在自己的良知上覺得不錯而已。至於這如何地能完成那便是機會與環境的問題了。天下事沒有比之為奴隸性更可怕的了。尤其當一個人的內心反抗著壓迫與強力,然而卻用了比他更大的某種力之名而降服於人,那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奴隸性。」 梭洛委契克雙手捧住了頭,如一個心神散亂的人。 「我沒有腦筋去明白這一切話,」他悲戚地說道,「我也一點也不知道我應該怎麼活著。」 「你為什麼要知道?如鳥之飛翔地活著好了。如果它要轉動它的右翼,它便轉動它。如果它要繞樹而飛,它便繞飛著。」 「是的,一隻鳥也許是這麼辦,但我不是一隻鳥,我是一個人。」梭洛委契克異常懇切地說道。 沙寧大笑起來,這愉快的笑聲有一會兒反響過陰沉的天井中。 梭洛委契克搖搖他的頭。「不,」他憂戚地咿唔道,「所有這一切,不過是閒談而已。你不能告訴我應該怎樣生著,沒有人能夠告訴我那事。」 「那是非常對的。沒有人能夠告訴你那事。生活的藝術應需一個天才;沒有那個天才的人,他的生活便要毀壞了、沉沒了。」 「你說那種話時是如何的安詳呀!仿佛你知道一切的事!請你不要生氣,但你常是像那樣的——常是如此的安詳嗎?」梭洛委契克問道,引起了敏銳的興味。 「啊!不。雖然我的脾氣確是常常的十分安詳,但我有時也被各種的疑問所擾苦。在有一個時候,真的,我還夢想著,我的理想生活乃是基督徒的生活。」 沙寧停著不說了。梭洛委契克懇切地彎身向前,仿佛要聽極重要的話似的。 「在那個時候,我有一個同伴——一個研究算學者,他的名字是伊凡·蘭特,他是一個怪人,有無限的道德力量。一位基督教徒,不是被勸化了的,乃是天生了的。在他的一生,所有的基督教美德全反映著。如果有人打了他,他是不回打的;他對待每一個男人都如兄弟一樣,對於女子,他則不認識有性的吸引。你還記得西米諾夫嗎?」 梭洛委契克點點頭,仿佛帶著兒童的喜悅。 「唔,在那個時候,西米諾夫病得很重。他住在克里米,在那裡教著書。寂寞與他的將近於死的預警,驅使他至於失望。蘭特聽見了這事,決意要到那裡去,救全這個已失的靈魂。他沒有錢,也沒有人肯借錢給一個著名的狂人。所以他便步行而去,走了一千多里(俄里)之後,死在路上了,如此的為別人犧牲了他的生命。」 「而你啊!請告訴我,」梭洛委契克眼睛發亮地叫道,「你認識了這樣的一個人的偉大嗎?」 「他在那時,有許多人談到,」沙寧思索地說道,「有的人並不視他為一個基督教徒,為了那個理由,責備著他。別的人則說道,他是發了狂,且未除淨他的自負;更有人則否認他有任何的道德勢力;且因為他不爭鬥,他們便宣言,他既不是先知者也不是戰勝者。我之評判他則不然。在那個時候,他影響我到愚笨的地方了。有一天,一個學生打了我一記耳光,我幾乎憤怒得發狂了。但蘭特站在那裡,而我僅僅望著他——唔,我不知道這是怎樣的,但我默默不言地立了起來,走出了房外。第一,我很覺得我所做的事為可驕傲;第二,我從心裡憎惡那個學生。並不是因為他打了我,乃是因為,在他看來,我的行為必定是極為滿意的。漸漸地,我的虛偽的地位為我所明白了,這使我思想著。有兩個星期之久,我直像一個狂人,過此之後,我便再也不覺得我的虛偽的道德勝利為可驕傲的了。在我的仇人方面,第一次地嘲笑著我時,我便痛打他一頓,直到他失了知覺。這使蘭特與我自己之間生了一個疏隔。當我公平地考察他的生活一過,我發現他的生活乃是異常得艱貧可憐的。」 「唉!你怎麼能說那句話呢?」梭洛委契克叫道,「你怎麼能夠估量他的精神的情緒的財富呢?」 「這種情緒是十分單調的。他的生活的快樂,包含在承受了一切的不幸而不發一聲的呻吟,而它的財富則包含在生活的快活與物質的利益的總解脫。他是自願的一個乞丐,是一個幻想的人物,他的生活乃為他自己尚沒有清了的一個理想所犧牲了的。」 梭洛委契克絞扭著他的手。 「唉!你不能想像,我聽見了這話是如何的難過!」他叫道。 「真的,梭洛委契克,你是很歇斯底里的。」沙寧詫異地說道,「我並沒有告訴你以非常的話。也許在你看來,這個題目是一個痛苦的吧?」 「唉!極痛苦的,我是常常地想著、想著,直到了我的頭部似乎燒了起來。難道這一切全是錯誤嗎?我四處地摸索著,如在一個暗室之中,也沒有一個人來告訴我以我應該怎麼辦。我們為什麼活著?告訴我那事。」 「為什麼?那沒有人知道。」 「我們之所以活著,不是為了將來,至少將來人類會有一個黃金時代嗎?」 「永不會有一個黃金時代的。如果世界與人類能在一瞬間之內便變了更好的,那麼,一個黃金時代也許會實現的。但那是不能夠的。進步的步趨是很慢緩的,而人也僅能看見在他前面的一步與直接在他後面的一步。你和我都沒有過著一個羅馬奴隸的生活,也沒有過著石器時代的野蠻人的生活,所以我們不能夠欣賞我們的文明的好處。因此,如果將來果有一個黃金時代的話,則那個時代的人們也將不能看出他們的生活與他們祖先的生活之間究有什麼區別。人沿了一條無窮盡的路走著,去希望將這路升到快樂中去,正如將新的數目加入無窮盡的數目之中一樣。」 「那麼你相信,這一切都是無意義的——一切都是無用的了?」 「是的,那就是我所想的。」 「但關於你的朋友蘭特怎樣的?你自己是——」 「我愛蘭特,」沙寧莊重地說道,「不是因為他是一個基督教徒,乃是因為他是忠實的,從不由他路上走開去,從不為譏笑或驚恐的阻礙所喪。我讚美蘭特的是他的人格。當他死了時,他的價值便不存在的了。」 「你不以為這種人對生活有一種高尚的影響嗎?這樣的人會不會有跟從者或信徒的?」 「為什麼生活應該要高尚?第一,先告訴我這事;第二,一個人不需要信徒們。像蘭特那樣的人們是天生了的。基督是好的,然而基督徒便不過是可憐的一群人而已。他的訓條的理想是一個美麗的,但他們卻已使它成為一無生氣的教條了。」 沙寧倦於談話,不再發言了。梭洛委契克也沉默著。環於他們四周的是沉沉的寂寞,而天上的星光則仿佛維持著一種無聲無止的談話。然後梭洛委契克在突然地微語著些話,在沙寧耳中聽來是那麼詭怪,他聳聳肩,叫道: 「你剛才說的什麼話?」 「告訴我,」梭洛委契克咿唔道,「告訴我你所思想的。假如一個人不能夠看清他的前途,但只是思想著、焦慮著,仿佛一切東西都僅是迷亂他、恐怖他——告訴我,他不是死了還好的嗎?」 「唔,」沙寧答道,他清楚地讀到了梭洛委契克的思想,「假如死在那個情形中是較好的話,思想與焦慮是一無所用的。他覺得生活是可樂的人,才應該活下去;但對於那受苦的人,死是最好的了。」 「那也是我所想的。」梭洛委契克叫道,他激動地握住了沙寧的手。他的臉在黑暗中看來像幽靈似的,他的雙眼活像兩個黑洞。 「你是一個死人,」沙寧內心感知地說道,當下他站起身來要走,「而對於一個死人,他的最好的所在便是墳墓。再會。」 梭洛委契克顯然地沒有聽見他的話,只是坐在那裡不動。沙寧等候了一會,然後徐徐地走了開去。在門口時,他停步靜聽,但一點聲息也沒有聽到。梭洛委契克的身體在黑暗中模糊不清。沙寧仿佛對於一個奇怪的預警生了感應的,自己說道: 「總之,其結果都是一樣的,不管他照這樣地活下去或死了去。如果這不是今天,那麼,便將是明天。」他疾轉了一個身,圓門在它的礎上喀啦了一聲,他已經立在街上了。 他走到了林蔭路時,聽見遠處有人疾奔而來,且啜泣著,仿佛心中有大憂慮。沙寧站住了足。一個人形由黑暗中現了出來,很快地走到他的面前。沙寧又有了一個不祥的預覺。 「什麼事?」他叫道。 人形停止了一會,而沙寧碰見的乃是一位兵士,他的笨臉上表示出很深的憂愁。 「什麼事發生了?」沙寧叫道。 兵士咿唔了幾句話,重複奔向前去,一邊走,一邊哭。如一個魔鬼似的,他沒入黑夜中了。 「那是薩魯定的僕人。」沙寧想道,然後有一個思想閃過他的心頭。 「薩魯定自殺了!」 有一會兒,他窺進黑暗之中,他的額前成為冷冰冰的了。在夜的可怖的神秘與這個堅強的男人的靈魂之間,一個衝突,明白然而可怕的,正在進行。 全鎮都在睡著;發光的路荒曠地躺在陰沉沉的樹下;窗戶仿佛沉悶的看守的眼,望著黑暗之中。沙寧搖著他的頭,微笑著,當下他安詳地向他前面望著。 「我是沒有罪過的,」他高聲叫道,「多一個人,少一個人——」 堅挺而剛毅的他向前走去,一個高身材的影子隱現在沉沉寂寂的夜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