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寧 · 第二十八章
在他們倆會見的第二天,薩魯定寫了一封信給麗達,這封信被女僕忘在廚房桌上,碰巧地落在馬麗亞·依文諾夫娜的手中。這封信說的是:請求麗達允許他來看她,還笨拙地提議道——各種的事情都可滿意地設法辦去。從這封信的幾頁里,使馬麗亞·依文諾夫娜這樣地想,一個羞丑的陰影在她女兒的純潔印象之上。在她最初的迷惑與煩惱中,她想起了她自己的青年時代以及她的戀愛生活,她的被欺騙,以及她的結婚生活的悲楚的插話,被一個根據于堅固的道德律的生活所鑄成的一條受苦的長鏈,徐徐地直拖著它的長度跟了她來,連老年也還脫不了它的範圍。它像一根灰色的帶,有的地方乃為看顧與失望的單調日子所損傷。
然而她一想到她的女兒居然打破了這座圍繞於這個灰色而塵封的生活的堅牆,而跳入那個交流著快樂與憂愁與死亡的青白色的旋渦中時,她心中便充滿了恐怖與憤怒。
「不顧廉恥的壞女子!」她想道,當下她失望地讓她的雙手放落在膝上。突然地又有一個印象來安慰她,這個印象是:事情也許沒有走得那麼遠,而她的臉上便帶著一層沉笨的,幾乎是一個狡獪的表現。她將這封信讀了又讀,然而從它的冷淡而矯飾的文字中卻得不到什麼東西。
這位老太太覺得她是如何的無助,便悲楚地哭了起來,然後,將她的帽子戴一戴正,她向女僕問道:
「杜尼加,你知道法拉狄麥·彼得洛威慈在家不在家?」
「什麼?」杜尼加叫道。
「蠢東西!我問你的是:少爺在家不在家。」
「他剛剛走進書房裡去。他正在寫一封信!」杜尼加答道,臉上放著光彩,仿佛這封信便是足當這個異常的快樂的緣由。
馬麗亞·依文諾夫娜狠狠地望了這女孩子一下,一線的惡意的光,瞬過她朦朧的眼中。
「蛤蟆!如果你再敢接信送信,我便將給你以一頓教訓,使你永遠不會忘記。」
沙寧正坐在書桌寫著。他的母親是那麼不經見他寫東西,這時,不管她的悲傷,卻竟發生了興趣。
「你寫的是什麼東西呢?」
「一封信。」沙寧答道,愉快地抬頭望著。
「寫給誰的信?」
「啊!寫給我認識的一位新聞記者。我想加入他報館的辦事機關中。」
「那麼你替報紙上寫過東西了?」
沙寧微笑著:「我什麼事都做。」
「但是你為什麼要到那邊去呢?」
「因為我和你同住在這裡,已經住得膩煩了,母親。」沙寧坦白地說道。
馬麗亞·依文諾夫娜覺得有點受傷了。
「謝謝你。」她說道。
沙寧的眼光凝注在她身上,很想要告訴她說,她不要那麼傻,以為一位男人,特別是沒有職業的一位男人,能夠想到常常地住在一個地方。但是他又不大高興說出這種話來。他只是默默不言。
馬麗亞·依文諾夫娜拿出她衣袋中的手巾,神經質地用手指來弄皺它。如果不是為了薩魯定的信以及她因此而生的煩惱與焦急,則她早已苦苦地責備她兒子的魯莽了。但因為她心裡有事,她便僅僅說道:
「啊!是的,這一位好像一隻狼似的從屋子裡潛逃出去,而那一位……」
一個降順的姿勢,補足了那句話。
沙寧立刻抬起頭來,放下了筆。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的?」他問道。
馬麗亞·依文諾夫娜突然地覺得羞恥了,因為讀了人家給麗達的信。她臉上漲得飛紅的,帶點厭惱的逃遁不定地答道:
「謝謝上帝,我不是瞎子!我看得出來的。」
「看得出來?你什麼也看不出來,」沙寧說道,默想了一會之後,「並且,為了證明這一層,讓我恭祝你,你的女兒已經和人訂婚了。她自己正要去告訴你,但是,總之,這都是一個樣子的。」
「什麼!」馬麗亞·依文諾夫娜叫道,挺直了身子,「麗達快要結婚了!嫁給了誰?」
「嫁給諾委加夫,當然的。」
「是的,但是薩魯定怎麼樣了?」
「啊!他能夠到魔鬼那裡去!」沙寧憤怒地叫道,「那對於你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閒管別人家的事務呢?」
「是的,但是我還不能夠十分地明白,孚洛特耶!」他的母親迷亂地說道,同時,她的心裡卻不禁地快樂地想道:「麗達是快要結婚了,快要結婚了!」
沙寧聳聳他的肩。
「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嗎?她從前曾和一個男人戀愛著,現在她又愛上了別一個男人了,明天她也許再會和第三個男人戀愛著呢。唔,上帝保佑她!」
「你說的什麼話!」馬麗亞·依文諾夫娜憎惡地叫道。
沙寧雙肘支在桌上,他的雙臂合著。
「在你的一生的經歷中,你自己難道只愛上一個人嗎?」他憤怒地問道。
馬麗亞·依文諾夫娜站起身來。她的皺臉上帶著一個莊冷的光榮的表現。
「一個人不能對於他的母親說那樣的話。」她銳聲地說道。
「誰?」
「你說『誰』是什麼意思?」
「誰不該說話?」沙寧說道,當下他從頭到腳地看了她一下。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眼中的表情是如何的沉笨與空虛,而她的帽子戴在她的頭上又是如何的可笑,簡直像一個雞冠。
「沒有人應該對我說像那樣的話!」她沙聲地說道。
「無論如何,我已經說了!」沙寧說道,他恢復了他的和氣,重新拿起筆來。
「你已經有過你的一份生活了,」他說道,「你沒有權利去阻止麗達也有她的一份生活。」
馬麗亞·依文諾夫娜不說什麼話,只是詫異地望著她的兒子,而這時,她的帽子看來格外的滑稽可笑。
她匆匆地檢閱過她過去的青春時代的一切記憶以及她的快樂的戀愛之夜,她的心上卻凝注在這一個問題上面去:「他怎麼敢對他的母親說這樣的話?」然而在她能夠得到什麼決定之前,沙寧卻回過身去,握住了她的手,和氣地說道:
「不要讓那件事煩惱了你,但是,你必須不許薩魯定走進屋裡來,因為那個東西很能夠對於我們玩些齷齪的把戲。」
馬麗亞·依文諾夫娜立刻和平了下來。
「上帝保佑你,我的兒子,」她說道,「我是非常的高興,因為我常是喜歡巴沙·諾委加夫的。當然我們不能接待薩魯定。這是不能夠的,為了巴沙之故。」
「不,正是那樣!為了巴沙之故。」沙寧說道,他的眼裡具有一個滑稽的表情。
「麗達到哪裡去了呢?」他母親問道。
「在她的房裡。」
「巴沙呢?」她親切地說出那個小名來。
「我實在不知道。他到了……」在那個時候,杜尼加在門口出現了,說道:
「維克托·賽琪約威慈來了,還有別一位先生同來。」
「把他們趕出門外去。」沙寧說道。
杜尼加忸怯地微笑著。
「唉!先生,我不能夠那麼辦,我能嗎?」
「當然的,你能夠!他們到這裡來做什麼呀?」
杜尼加躲了她的臉,走了出去。
馬麗亞·依文諾夫娜全身直立了起來,似乎顯得年輕了些,雖然她的眼中含有惡意。她的觀念,異常容易地生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變化,仿佛鬥了一場欺詐的牌,她突然地得了勝利。當她希望要將薩魯定當做女婿的時候,她對於他的感情是很親切的,但當她實現出,別的人要娶了麗達去,而薩魯定則不過對她求愛而已時,她的這個感情便立刻冷淡了下去。
當他母親轉身走去時,沙寧注意到她的石像似的側影與禁阻的表情,就對自己說道:「簡直是一隻老母雞!」他收起了信,跟了她出去,好奇地要看看事情將發生什麼變化。
薩魯定和孚洛秦站了起來,以過度的恭敬來敬禮這位老太太,然而薩魯定卻終於沒有平常在沙寧家中那麼樣的安詳舒適的態度了。孚洛秦真的覺得略略有些不安,因為他明白地要來看看麗達,卻不能不藏匿了他的意向。
不顧薩魯定如何的假作安詳,他看來是顯然的焦急著。他覺得他不應該來。他怕遇見麗達,然而他卻一點也不能夠讓孚洛秦看出這個意向來,對於他,薩魯定是總要裝出像一個快快活活的洛賽里奧來的。
「親愛的馬麗亞·依文諾夫娜,」薩魯定開始說道,假裝著微笑,「請你允許我,介紹給你我的好朋友,巴夫爾·羅孚威慈·孚洛秦。」
「非常喜歡!」馬麗亞·依文諾夫娜說道,帶著假裝的禮貌。薩魯定在她的眼中看出敵意來,這有點使他不安。「我們不應該來的。」他想道。他最後驚覺到這件事實了,在和孚洛秦同伴著時,他是忘記了的。麗達說不定什麼時候會走進來的,麗達,他孩子的母親;他對她說什麼話好呢?他怎麼能當面看著她呢?也許她母親已知道了一切呢?他神經質地不安地坐在他的椅上,燃了一支香菸,聳聳他的肩膀,轉動他的雙腿,他的眼光左右地望著。
「你在這裡要住得很久嗎?」馬麗亞·依文諾夫娜以一種冷淡的形式的口音對著孚洛秦說道。
「啊!不。」他答道。當下她得意地望著這位外省的人,將他的雪茄插入他的嘴角,煙氣直升到他的臉上。
「你離開了彼得堡之後,在這裡一定會覺沉悶的吧。」
「恰恰相反,我覺得這裡很可愛。在這個小鎮上,頗有些很親切的東西。」
「你應該去看看鎮外,到那裡去游散和野餐是很有趣的,也可以划船和沐浴。」
「當然的,太太,當然的!」孚洛秦囁嚅地說道,他已經有點厭煩了。
談話懨懨無生氣地下去,他們全都似乎戴上了一副微笑的假面具,在這個面具之後卻藏匿著敵視的眼睛。孚洛秦對薩魯定瞬一瞬眼,這眼光的意義,薩魯定和沙寧卻明白的,沙寧從他的一角,正緊緊地凝望著他們。
薩魯定一想到孚洛秦將不再視他為一個漂亮的、勇敢的、無惡不作的一類人時,他的心便又恢復了一點他的舊時的厚顏。
「麗達·彼特洛夫娜在哪裡呢?」他不經意地問道。
馬麗亞·依文諾夫娜又詫異又憤怒地望著他。她的眼中似乎是說道:「你既然不去娶她,這對於你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不知道。也許在她的房裡。」她冷淡地答道。
孚洛秦又射一眼給他的同伴。
「你不能設法使麗達趕快地下來嗎?」這道眼光說道,「這個老太婆是成了一個厭物了。」
薩魯定張開了他的嘴,微微地扭曲他的髭鬚。
「我聽見了那麼多關於你女兒的可誇耀的話,」孚洛秦開始道,微笑著,擦著他的手,同時彎身向著馬麗亞·依文諾夫娜,「竟使我希望有榮幸能夠介紹見見她。」
馬麗亞·依文諾夫娜奇怪這個不遜的小浪子所聽到的關於她自己的純潔的麗達,她的親愛的孩子的是些什麼話,再者她對於麗達的墮落也有一個恐怖的預覺。這使她極端地不安起來,在那個時候,她的眼中乃具有比較柔和的,更近於人類的表情。
「如果他們不被驅出屋外去,」沙寧在這個當兒想,「他們將只會對於麗達及諾委加夫引起其他的煩惱的。」
「我聽人說,你是要離開這裡了?」他突然地說道,深思地望著地板。
薩魯定奇怪著,那麼簡便的一個計策,他從前為何竟不曾想到過。「正對!一個好主意。兩個月的告假!」他答道,在匆匆地回答以前。
「是的,我正想離開這裡。一個人需要一個變換,你知道。住在一個地方太久了,你便要生鏽了。」
沙寧大笑起來。全部的談話,沒有一個字眼兒是表白出他們的真正的思想與感情的,所有這一切的欺騙,本是騙不了一個人的,卻大大地使他覺得有趣。他帶著一種突然的愉快的與自由的意識,站起身來,說道:
「唔,我很以為你走得愈快愈好!」
在一瞬間之內,仿佛每個人都脫下了一件堅硬沉重的衣服,其他的三個人都變了一個樣子。馬麗亞·依文諾夫娜臉色灰白而瑟縮著,孚洛秦的眼睛表現著獸類的恐怖,而薩魯定則徐徐而不決心地站了起來。
「你是什麼意思?」他以粗澀的口音問道。
孚洛秦窺笑著,神經質地在四面尋找著他的帽子。
沙寧並不回答他的問話,只是惡意地將帽子遞給了孚洛秦。從孚洛秦的張大的嘴中,逃出一個窒塞住的聲音,仿佛一個悲哀的尖叫。
「你說那句話是什麼意思?」薩魯定憤怒地叫道。他警覺到他是生了氣了。「真是亂子!」他對他自己想道。
「我的意思就是我所說的,」沙寧回答道,「你到這裡來是絕對不需要的,我們將全都高興以後不再看見你。」
薩魯定向前走了一步。他看來是極端的不安,他的白齒恐嚇得閃閃有光,好像是一個野獸的牙齒。
「啊哈!那是的嗎,是不是?」他咿唔道,呼吸艱難的。
「滾出去!」沙寧輕蔑地說道,然而他的聲音是那麼可怕,竟使薩魯定睜了眼,自動地退了回去。
「我不明白這一切鬧的是什麼鬼!」孚洛秦說道,屏息低聲的,當下他肩部聳了起來,匆匆地向門走去。
但是在那邊,在門口,站著麗達。她身上穿扮的衣服與平常完全不同。她頭上不是時式的梳妝了,她只打了一條大辮子掛在她的背後。她不穿著華美的衣服,卻穿了一件透明的織物做的大袍,這樣的素樸更耀眼地增加了她身形的美麗。
當她微笑時,她的相貌與沙寧格外的相像,而她以她的溫柔的女子的口音安詳鎮定地說道:
「我來了。你為什麼匆促地便走了呢?維克托·賽琪約威慈,放下你的帽子來!」
沙寧默默不言,詫異地望著他的妹妹。「她這是什麼意思呢?」他自己想道。
到了她一出現,一個既不可抵抗又是溫柔的神秘的影響,似乎自行覺察出來。好像一位馴獅者立在一籠滿是野獸的籠前一樣,麗達站在那裡,男人們立刻便成了和平而柔順的。
「唔,你知道,麗特亞·彼特洛夫娜……」薩魯定囁嚅道。
麗達一聽到了他的聲音,臉上便恢復了一個悲戚的、無助的表情,而當她迅快地瞬他一眼時,她的心裡蘊著重大的愁苦,卻也並不是沒有混雜著溫柔與希望。然而在一瞬間之內,這種感情乃為一種強烈的願望所抹去了,這個願望是要表示給薩魯定看,他失去了她是如何大的一個損失;還要讓他看看,她不管他使她忍受的一切悲愁與羞恥,仍然是很美麗的。
「我不想知道任何事,」她昂昂地、帶點演劇樣地答道,當下她有一會閉上了她的眼睛。
她的出現,在孚洛秦身上生了一個異常的效力,當下,他的尖尖的小舌頭從他的枯燥的唇間伸出,他的眼睛變得更小了,他的全身的骨骸都被白的肉體的刺激所戰慄。
「你還沒有介紹我呢。」麗達轉眼向薩魯定說道。
「孚洛秦……巴夫爾·羅孚威慈……」軍官囁嚅地說道。
「而這位美人兒呢,」他對他自己說道,「乃是我的妻。」他誠心誠意地覺得高興的這樣想著,同時又急於要在孚洛秦面前表示出來,然而卻又痛楚地自覺到一個不可挽回的損失。
麗達疲弱地對她母親說道:
「有人要和你說話。」
「唉!我現在不能走開。」馬麗亞·依文諾夫娜答道。
「但他們在等候著呢。」麗達堅執地說道,幾乎是歇斯底里的。
馬麗亞·依文諾夫娜立刻站了起來。
沙寧注視著麗達,他的鼻孔展開著。
「你們不到花園裡去嗎?這裡是這樣的熱。」麗達說道,沒有回過頭去看他們是否走來,她只管一直從遊廊走了出去。
男人們仿佛被催眠了似的,跟了她走,好像是被她的頭髮的辮子所縛住,所以她能夠引他們到什麼地方去都可稱心如意。孚洛秦第一個走著,被她的美貌所誘陷,顯然是忘記了一切別的事。
麗達坐在菩提樹下的一張搖椅上,伸出她的美好的小足,這足是被包裹在黑色的網形襪與黃褐色的皮鞋中的。這仿佛是,她具有兩個性質:其一是為知羞及恥辱所沖沒的,其一是充滿了自覺的妖媚的。第一個性質喚起她憎惡地看著男人們、生命及她自己。
「唔。巴夫爾·羅孚威慈,」她問道,當下她的眼瞼垂下了,「我們的可憐的不合時宜的小鎮對於你印象如何?」
「這印象大約如那個在森林的深處突然遇見了一朵顏色鮮妍的花朵兒的人所經驗的一樣。」孚洛秦答道,摩擦著他的雙手。
然後開始地談著,所談的話全都是無精神的不真誠的話,說出來的話是虛偽的,不說出來的話卻是真實的。沙寧坐在那裡,默默不言地靜聽著這個沉默未發出,然而卻是真誠的談話,這一席話是表現在臉上、手上、足上以及顫抖的高音里的。麗達是不快活著,孚洛秦渴想著她的所有的美麗,而薩魯定則憎惡著麗達、沙寧、孚洛秦以及整個的世界。他想要走去,然而他卻不能夠走得動。他是預備要做些強暴的事,然而他卻只能夠吃了一支香菸,又是一支香菸的,同時他又為渴欲立刻宣布麗達乃是他的妻的一念所占據著。
「你住在這裡高興不高興?你離開了彼得堡,不覺得難過嗎?」麗達問道,同時感到激烈的苦痛,奇怪著她為什麼還不站起來走開去。
「不,剛剛相反!」孚洛秦訥訥地說道,當下他矯飾地搖著他的手,專誠地凝視在麗達身上。
「來!來!不要說雅致的話!」麗達妖媚地說道,同時對於薩魯定,她的全身似乎說道:
「你以為我是毀壞了,是不是你?並且完全被壓倒了?但我卻完全不是那一個樣子的,我的朋友。請看看我!」
「唉,麗達·彼特洛夫娜!」薩魯定說道,「你實在不能稱它為雅致的話!」
「我請求你的原諒?」麗達冷冷地問道,仿佛她並沒有聽見,然後,以一種不同調的口氣,她又對孚洛秦談著。
「你要告訴我一點關於彼得堡的生活。在這裡,我們不是生活,我們只不過虛度光陰而已。」
薩魯定看見孚洛秦在對著他自己微笑著,仿佛他並不相信,薩魯定和麗達會有什麼親切的關係的。
「哈!哈!哈!很好!」他對他自己說道,當下他惡習慣地咬著他的嘴唇。
「啊!我們的著名的彼得堡生活!」孚洛秦安詳地閒談著,看來如一隻蠢蠢的小猴子,在妄談著它所不懂得的事情。
「誰知道?」他對他自己想道,他的視線緊盯在麗達的姣美的身體上。
「我以名譽擔保地告訴你,我們的生活是極端的沉悶與黯然無色。在今天以前,我想,一般的生活,無論在城市或在鄉間,常都是沉悶的。」
「不是真的!」麗達叫道,當下她半合了她的眼睛。
「使生命值得生活下去的乃是——一位美貌的婦人!而在城市中的那些婦人呢?只要你能夠看見她們是一個什麼樣子的!你要知道,我堅決地感到,如果世界是要被救的話,那一定是要被美人兒所救。」這個最後的話,孚洛秦不期然地加了上去,他相信這句話是最合宜或可誘動人的。他臉上的表情乃是一個既蠢又貪的表情,當下他繼續地談著他的愛好的題目:婦人。薩魯定的臉上妒忌得紅了又白,白了又紅,覺得實在不能夠同坐在一塊兒,他只是不停地在小路上走來走去。
「我們的婦人們全都是一個樣子的……刻板地鑄成,用人工裝成的。要去找一位婦人,她的美貌是值得讚美的話,一個人必須要到外省去,在那裡土地還沒有墾闢呢,在那裡乃產生了最美麗的花朵兒。」
沙寧抓抓他的頸背,交叉著他的雙腿。
「啊!如果他們在這裡繁開了花朵,卻有什麼用處呢?為的是沒有一個有身價的人來擷取他們。」麗達答道。
「啊哈!」沙寧想道,突然地感到興趣起來,「原來那便是她所要達到的目的!」
這個言語的遊戲,在其中,情操與粗語乃是那麼隱晦地包含在一處,竟使他覺得極端地分心了。
「這是可能的嗎?」
「什麼,當然的!我說什麼我的意思便是什麼,誰是那個擷取了我們的不幸的花朵兒的人呢?那些男人乃是我們所當作英雄們的呢?」麗達悲戚地答道。
「你責評我們的話不太過嚴苛了一點嗎?」薩魯定問道。
「不,麗達·彼特洛夫娜的話是對的!」孚洛秦叫道,但當他向薩魯定望了一眼時,他的雄辯突然地消失了。麗達大笑起來,充滿了羞恥、悲哀與復仇,她的光亮亮的雙眼正射在她的拐騙者的身上,似乎看穿過又看穿過他。孚洛秦又開始喋喋地談起來,但麗達卻以笑聲中止了他,這笑聲是藏匿了她的眼淚的。
「我想,我們應該要走了。」薩魯定最後地說道,他覺得已到了不能忍受的地位了。他不能說出為什麼,但是一切的東西,麗達的笑聲、她的傲視的雙眼以及顫抖著的手,對於他全都像那麼多的暗中打他的耳朵上面的耳光。他的增長的對於她的憎惡,他對孚洛秦的妒忌以及他感覺到他所有已失去的一切,使他完全地困疲了。
「已經要走了嗎?」麗達問道。
孚洛秦溫柔地微笑著,以他的舌尖舐著他的嘴唇。
「不得不走了!維克托·賽琪約威慈顯然是有點不自在。」他以譏嘲的口氣說道,高傲著他自己的勝利。
於是他們告辭而去,當薩魯定俯彎在麗達的手上時,他微語道:
「這便是再會了!」
他從沒有像這一刻憎恨麗達那麼深的。
在麗達的心裡,卻引起一個朦朧的疾掠而過的願望,要想對著所有從前他們倆所共享過的過去的戀愛光陰甜甜蜜蜜地告個別。但這個感情,她立刻便壓下去了,當下她以粗而高的聲音說道:
「再會!旅途多福!不要忘記了我們,巴夫爾·羅孚威慈!」
當他們走去了時,孚洛秦的批評還明明白白可以聽得見。
「她是如何的可愛呀!她使人沉醉,如香檳酒一樣。」
當他們走了時,麗達又坐在搖椅上去。她的地位現在是一個不同的了,因為她彎身向前,全身抖栗著,她的無聲的淚如脫線的珍珠似的迅落下來。
「來,來!什麼事?」沙寧說道,當下他握住了她的手。
「唉!不要!生命是如何醜惡的一件東西啊!」她叫道,當下她的頭沉墮得更深了,她用雙手掩住了臉,而她的柔辮滑過她的肩部,掛在她的前面來。
「為了羞恥!」沙寧說道,「為了這一切小事而哭泣有什麼用處?」
「真的沒有別一個……更好的男人嗎,那麼?」麗達咿唔道。
沙寧微笑著。
「不,當然沒有。男人是生來便壞的。從他那裡不能希望得到什麼的……那麼,他對於你所做的損害,也不會使你悲傷了。」
麗達抬起了俊美的為淚水所濕的眼來望著他。
「你也不希望從你的同伴男人們中得到什麼好處嗎?」
「當然的不,」沙寧答道,「我是獨自生活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