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寧 · 第七章

阿爾志跋綏夫 《沙寧》
三天以後,在黃昏的深時,麗達憂悶疲倦,而心緒沉重地歸家來。她非常地厭煩,想到什麼地方去,可是往何處,她不知道,卻又知道。她到了自己的房裡,直挺挺地站著不動,雙手握著,眼珠盯在地板上,她在恐怖之中突然地明白,她和薩魯定的關係已走得太遠了。因為自那個不可救藥的柔弱的奇異時光之後,她第一次覺察到,這個沒有頭腦的軍官有如何的能力在壓服她,雖然他在各方面都比她低下。如果他叫喚她時,她現在必須要去了。她再也不能隨她所欲地和他開玩笑,或任他接個吻,或帶笑地拒絕他了。現在,如一個奴隸似的,她必須忍耐而服從了。 這件事情如何地發生,她已不能明白。如平常一樣的,她控制著他,寬容他的愛情的旨趣。一切都是可喜的、有趣的、刺激的,如從前一樣。然後到了一個時光,她的全個身體好像在火上烤著,她的腦筋如在一陣雲霧中,除了想跳進深淵去的一個狂念之外,一切思想都沒有了。土地好像在她足下裂開了。她失去了控制她自己肢體的力量,只覺得有兩雙巨眼勇敢地凝注在她的眼上。她的全個身體都為熱情所戰慄、所震撼,她成了泛溢的慾念的犧牲;然而她卻再想重行經驗到這樣的熱情的行為。麗達想到這裡,她的全身又戰慄著。她抬起了肩部,把臉藏在雙手中。她步履傾側地走過房間,開了窗戶。有好一會兒,她凝望著恰恰掛在花園之上的明月,在遠處的林中,一隻夜鶯正在歌唱著。悲哀壓迫著她。她覺得異常得不好受,她又追悔,又覺得有傷於她的高傲。當她一想到,她已為了一個蠢蠢的無知識的男人而毀壞了她的生命,而她的失足,實是既愚又鄙,且真的是一種意外的事時,將來似是可怕的;但她想要以頑強的誇口,驅逐她的恐懼的預覺。 「哦,我干下了這種事,就是干下了!」她蹙著眉頭,用病態的愉快的神情說出這句粗話來,「這一切都是小事!我要這麼幹的,而我已經干下了。我覺得那麼快活——啊,那麼快活!而我不求自樂,那是一個傻子。我必須不再想到這事,現在已經是無可補救的了。」 她無精打采地由窗口退回去,動手去脫衣服,讓她的衣服從身上滑脫到地板上去。「總之,一個人只能活得一生,」她想道,她的裸出的肩部和手臂與寒冷的夜間空氣接觸著而有些戰慄,「等到我正式結婚之時,我又有什麼所得呢?那對於我又有什麼好處呢?還不都是一樣嗎!我還要戚戚地憂慮著做什麼呢?」 她立刻地覺得,這一切真的都是小事,明天起一切都完結,而且在遊戲中她已經得到了一切最好的與最有趣的了。現在,她如一隻鳥那麼自由,一個不平凡的快樂而愉美的生活正放在她的前面。 「如果我願意,我便戀愛著。如果我不願意,那麼,我便不!」麗達輕輕地對她自己唱道,同時想著,她的聲音比之西娜·卡莎委娜的著實高明得多了。「啊!一切都是小事,如果我願意,我便要將我自己給了魔鬼!」她這樣的突然地回答她的思想,將她的裸臂舉到了頭頂,她的胸部顫動著。 「你還沒有睡嗎,麗達?」沙寧的聲音在窗外叫道。 麗達驚得一跳,然後,微笑著,取了一件披肩,圍在肩上,走近了窗口。 「你真嚇得我一跳!」她說道。 沙寧走得近些,雙肘靠在窗盤上。他的雙眼灼灼的,他的臉在微笑。 「這真是用不著的!」他玩笑似的低語道。 麗達伸著頭露出疑問的神情。 「你不圍著披肩,看來還要漂亮些。」他低聲地有感地說道。 麗達驚詫地望著他,出於本能地將披肩更圍得緊些。 沙寧笑了起來。她心裡紛擾不安,卻也靠在窗盤上,現在她感覺到他的呼吸直觸在她的臉頰上。 「你真是一位美人!」他說道。 麗達急忙地看他一眼,她看出他臉上的神情,不由得懼怕起來。她全身全體地感覺到她的哥哥的雙眼正盯在她身上。她驚怖地將眼光轉開了。這是那麼恐怖,那麼憎惡,竟使她的心似乎冰結了。每個男人都是這樣地向她盯著,而她是喜歡這種注視的,但她的哥哥也那麼樣地盯著,那便是太離奇了、太不可能的了。她恢復了精神,微笑道: 「是的,我知道。」 沙寧靜靜地盯注著她。當她靠在窗盤上時,她的披肩和內衣滑了下去,她的溫柔的胸部,有一半可以看得見,月光照在上面,非常的潔白。 「人類常常地在他們與快樂之間築起了一座長城。」他低低的聲音抖動地說道。麗達害怕了。 「你說這話什麼意思?」她微聲地問道,她的雙眼仍然注視在園中不敢與他的眼光接觸。在她看來,似乎一件連想也不敢想的事快要發生了。然而無疑地她知道這是什麼事。這是一件醜惡的,又是一件有趣的事。她的頭腦在燃燒著;她的眼光朦朦朧朧的,又恐怖又好奇的,感覺到熱熱的呼吸直噴到她的頰上,吹動她的頭髮,送戰慄於她的全身。 「不明白嗎,像這個事!」沙寧答道,他的聲音半吞半吐的。 麗達如觸了電似的,抽身退回去,不知道她在做著什麼事,她靠過桌面,吹熄了燈。 「是睡的時候了。」她說道,關上了窗戶。 燈光熄了之後,窗外似反為明亮,沙寧的身影很清楚地可以看得見,他的身子在月光中顯得青青的。他站在為露水所濕的長草中,微笑著。 麗達離開了窗口,機械地坐在她的床上。她四肢顫抖著,不能夠集合她的思想,而窗外草地上沙寧的足聲,使她的心跳得厲害。 「我要發狂了嗎?」她憎惡地問自己道,「怎麼樣的可丑!偶然的一句話,我已經……這是不是狂戀病?我真的是那麼不堪,那麼壞的人嗎?我會想到這樣的一件事,一定是墮落得很深了!」 她把臉伏在枕上,悲切地哭泣著。 「我為什麼哭呢?」她想道,她不明白為什麼要哭的理由,但只覺得自己是可憐,被壓制,不快活。她的哭,是因為她已經失身給薩魯定了,是因為她已不再是一位嬌貴的純潔的處女了,是因為他哥哥眼中的那種侮辱的恐怖的注視。從前他不曾像那樣地盯視過她。這是因為,她想到,她已經墮落了。 但最悲苦、最煩惱的思想還是,她現在已經成了一個婦人了,在她年輕、強健、美貌的時代,她的最好的力量,必須為男人而服務,專心致意地欲使他們的滿足,而她給他們及她自己的快樂愈大,他們便愈將看不起她。 「他們怎麼會這樣的?誰給他們以這個權利?我不是和他們一樣的自由嗎?」她凝視著她房內的可怕的黑暗,自己問道,「我將永不會知道別一個更好的生活嗎?」 她的全個青年的體格,昂昂地告訴她說,她有從生命中取得一切有趣的、快活的、必需的東西給她的一個權利;她有將屬於她自己一人的強健、美妙的身體任意處置的一個權利。但這個觀念不久又消失在一種紛亂矛盾的思路的糾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