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心咖啡館之歌 · 傷心咖啡館之歌
小鎮本來就很沉悶,除了棉紡廠、工人住的兩居室房屋、幾棵桃樹、一座帶雙色玻璃窗的教堂和一條只有一百碼長的淒涼的大街外,就再沒別的了。禮拜六,附近的農民會來這裡做買賣、聊天,待上一整天。除了那一天,整個小鎮寂寞荒涼,像一個偏僻遙遠且與世隔絕的地方。最近的火車站在社會市,「灰狗」和「白巴」大巴車經過的分岔瀑公路離這兒有三英里。這裡的冬天短暫陰冷,夏天則明晃晃的,熱得要命。
如果你在八月的一個下午去大街上溜達,會覺得沒啥好乾的。鎮中心最大的一座建築物的門窗全被木板釘死了,它向一側嚴重傾斜,看上去隨時都可能倒塌。這幢房子很陳舊,看上去有點奇怪,像是開裂了,很讓人納悶。後來你才恍然大悟,原來很久以前房子前廊的右側和牆的一部分被漆過,不過沒有漆完,所以房子的一部分比另一部分顯得更暗、更髒一些。這幢房子看上去像是被人徹底遺棄了。儘管這樣,二樓的一扇窗戶並沒有釘死,有時候,在傍晚最炎熱的時分,一隻手會慢悠悠地打開百葉窗,窗口會出現一張朝下方小鎮張望的臉。這是一張模糊不清,只有在噩夢裡才會見到的臉——慘白、分辨不出性別,兩隻灰色的鬥雞眼向內側嚴重傾斜,像是在彼此交換一個隱秘綿長的悲傷眼神。那張臉會在窗口流連上一個小時,隨後百葉窗再次關上,這之後大街上很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一個人影了。八月的這些下午,下班後你絕對找不到可以做的事情,還不如去分岔瀑公路,聽一群被鐵鏈鎖在一起的犯人唱歌。
然而,這個小鎮上曾經有過一家咖啡館。這幢被木板釘死的房屋曾是方圓十幾里獨一無二的去處。鋪著桌布擺放著餐巾紙的桌子,電扇前舞動的彩色紙帶,周六晚上歡快的人群。阿梅莉亞·埃文斯小姐是這裡的主人。不過讓這個地方興旺發達起來的是一個叫利蒙表哥的駝子。還有一個人與這家咖啡館的故事有一點關係——他是阿梅莉亞小姐的前夫,一個在監獄裡蹲了很久的可怕的傢伙,出獄後他回到小鎮,把這裡變成一片廢墟後又走了。咖啡館歇業已久,但它還留在人們的記憶里。
這裡原先並不是咖啡館。阿梅莉亞小姐從她父親手裡繼承了這幢房子,它是一個出售飼料、鳥糞肥料以及玉米面和鼻煙之類商品的小店。阿梅莉亞小姐很有錢,除了這家店,她在三英里外的沼澤地里還開著一家釀酒廠,生產全縣最優質的烈酒。她是個高個子的女人,膚色深暗,骨頭肌肉長得像男人一樣。她的頭髮剪得短短的,從上往後梳,曬黑了的臉上有種緊張憔悴的特質。即便這樣她仍算得上是個漂亮的女人,要不是她的眼睛稍稍有點對視的話。還是會有人追求她,但阿梅莉亞小姐性格孤僻,一點也不在乎異性的愛。她的婚姻與這個縣簽署的所有婚約都不一樣——那是一段奇特而險象環生的婚姻,只持續了十天,讓小鎮上所有的人大吃一驚。除了這場詭異的婚姻,阿梅莉亞小姐一直獨自生活。她經常在沼澤地的棚子裡過夜,穿著工裝褲和長筒膠鞋,默默守護著蒸餾爐微弱的火苗。
凡是涉及手工的事阿梅莉亞小姐幹得都很成功。她在附近的小鎮出售豬小腸和香腸。晴朗的秋日裡,她榨高粱杆做糖漿,桶里的糖漿是暗金色的,美味誘人。她只花兩個禮拜就用磚塊在店鋪後面砌了一座廁所,木工活她也很嫻熟。只有在和人打交道的時候阿梅莉亞小姐才會感到不自在。人,除了那些對什麼都無所謂的或重病在身的,否則她沒法把他們一把抓過來,一夜之間變成某個更值錢或盈利的東西。所以對阿梅莉亞小姐來說,他人唯一的用途就是從他們身上賺錢,在這方面她做得頗為成功。別人抵押給她的莊稼地和房產、一家鋸木廠、銀行里的存款——她是方圓幾十里最有錢的女人。要不是她的一大弱點,也就是對訴訟和對簿公堂的熱情,她會富得像一名議員。為了一件小事她會與別人打一場漫長而激烈的官司。有傳聞說阿梅莉亞小姐哪怕是被路上的石頭絆了一下,她也會下意識地四下瞧瞧,像是要找個什麼理由打場官司。除了這些訴訟官司,她日子過得很平靜,每一天都和前一天差不多。除了那場為期十天的婚姻,一切都沒有變化,直到阿梅莉亞小姐三十歲的那一年春天。
那是四月里一個寧靜的夜晚,快到午夜了。天空的顏色是沼澤地里鳶尾花的那種深藍,月光清澈明亮。春季作物長勢很好,過去幾周里棉紡廠一直在加夜班。小溪旁四四方方的磚砌的工廠里亮著黃色的燈光,織布機微弱的嗡嗡聲無休無止。在這樣的夜晚,聽著遠處黑色田野里那個走在求愛路上的黑人的悠長情歌,你就會感到心曠神怡。即便是安靜地坐著,撥弄幾下吉他,或者就那麼坐著,什麼都不想,心情也會愉快起來。那天晚上街上空無一人,但阿梅莉亞小姐的店裡亮著燈,屋外前廊上有五個人。其中的一個是胖墩麥克費爾,他是個工頭,紅臉膛,小巧的雙手帶點紫色。坐在最上面台階上的是兩個身穿工裝褲的男孩,雙胞胎雷尼——兩人都是瘦高個兒,動作遲緩,頭髮發白,綠眼睛迷迷糊糊的。另一個是亨利·梅西,一個舉止文雅、膽怯害羞、有點神經質的男人,他坐在最下面一級台階上。阿梅莉亞小姐本人靠著打開的門站著,穿著沼澤地里常穿的長筒膠鞋,雙腳交疊在一起,她正耐心地解著隨手撿來的一根繩子。他們很久都沒有開口說話了。
雙胞胎中的一個最先開口,他一直看著空蕩蕩的大路。「我看見有什麼走過來了。」他說。
「一頭走散的牛犢子。」他哥哥說。
走過來的身影還離得太遠,看不清楚。月光把一排開著花的桃樹朦朧扭曲的影子投在路邊。空氣中,盛放的花朵和甜美春草的香味,與近處沼澤地暖烘烘、酸澀澀的氣味融混在一起。
「不對。是誰家的孩子。」 胖墩麥克費爾說。
阿梅莉亞小姐默不作聲地看著大路。她已經放下了手裡的繩子,用她棕色的骨節突出的手撥弄著工裝褲的背帶,皺起了眉頭,一縷深色的頭髮落到了她的前額。就在他們等待的時候,路邊幾戶住家那裡傳來一條狗瘋狂嘶啞的狂吠聲,有人大聲呵斥後它才停了下來。直到人影離得很近了,已經進入前廊黃色燈光的範圍之內,他們才看清楚走過來的是什麼。
來者是個陌生人,陌生人在這個時辰走進小鎮極不尋常。除此之外,這個人還是個駝子。他最多也就四英尺高,穿一件只到膝蓋那裡的髒兮兮的舊外套,短小的羅圈腿瘦得幾乎支撐不住他巨大的、向里窩的胸脯和肩膀上的駝峰。他長著個大腦袋,上面有一雙深陷的藍眼睛和一張薄薄的小嘴,那張臉同時給人粗魯和柔和的感覺。此刻,他蒼白的臉被塵土染黃了,眼睛下方有一塊淡紫色的陰影。他拎著一隻用繩子捆著的有點變形的舊手提箱。
「晚上好。」駝子說,他有點上氣不接下氣。
阿梅莉亞小姐和前廊上坐著的男人們沒有回應,也沒有開口說話。他們只是看著他。
「我在找阿梅莉亞·埃文斯小姐。」
阿梅莉亞小姐把額頭前的頭髮往腦後撩了撩,抬起下巴:「為啥?」
「她是我的親戚。」駝子說。
雙胞胎和胖墩麥克費爾抬頭看著阿梅莉亞小姐。
「我就是,」她說,「你說的『親戚』指的是什麼?」
「因為——」駝子說開了。他看上去有點心神不安,幾乎像是要哭出來了。他把手提箱放在最下面的一級台階上,手卻沒有離開箱把手。「我母親叫范妮·傑瑟普,她老家是奇霍的,三十年前她第一次出嫁時離開了那裡。我記得她說過她有一個叫瑪莎的同父異母的妹妹。今天在奇霍他們告訴我說她就是你母親。」
阿梅莉亞小姐聽著,頭微微側向一邊。她獨自享用主日晚餐,從來沒有過一大幫親戚進出她家,也不承認與誰沾親帶故。她有一個在奇霍開馬車行的姑姥姥,可是那個姑姥姥已經去世。除了那個姑姥姥,她只有一個住在二十英里外小鎮上的雙重表親,不過此人和阿梅莉亞小姐合不來,如果兩人碰巧在路上相遇,他們會朝路邊各自啐一口唾沫。時不時地,會有人費勁心機地想和阿梅莉亞小姐攀上一門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不過從沒有人成功過。
駝子喋喋不休地說著,提到一些前廊上聽眾不熟悉的人名和地名,似乎和要說的事情沒什麼關係。「所以說范妮和瑪莎·傑瑟普是同父異母的姐妹。我是范妮和她第三任丈夫的兒子,這讓我和你——」他彎下腰,開始解捆箱子的繩子。他的兩隻手像骯髒的麻雀爪子,在顫抖。手提箱袋子裡裝滿了各種各樣的破爛——破舊的衣服和看上去像是縫紉機上拆下來的零部件,或類似的毫無價值的垃圾貨。駝子在這堆東西裡面一通亂翻,找出一張舊照片。「這是我母親和她同父異母妹妹的照片。」
阿梅莉亞小姐一聲不吭,慢吞吞地把下巴轉過來轉過去。看得出來她在思考。胖墩麥克費爾接過照片,對著燈光看了看。照片上是兩個蒼白、乾巴巴的小孩子,兩到三歲的樣子。臉是兩個模糊不清的小白團,就像是隨便哪一本相冊里的舊照片。
胖墩麥克費爾把照片還回去,沒有評論。「你打哪兒來?」他問道。
駝子的聲音有點不確定:「我在四處走走。」
阿梅莉亞小姐還是不說話。她靠著門框站著,低頭看著駝子。亨利·梅西緊張得直眨眼,不停地搓著雙手。隨後他悄悄離開底層的台階,消失不見了。他是個心地善良的人,駝子的處境觸動了他,所以他不想在這裡再待下去,看著阿梅莉亞小姐把這個新來的人趕出她的地界,逐出小鎮。駝子站在那裡,打開的箱子在底層台階上放著。他吸了吸鼻子,嘴唇在顫抖。或許他開始明白自己尷尬的處境了。他也許意識到,作為一個陌生人,提著一箱子破爛來小鎮和阿梅莉亞小姐攀親道故是件多麼痛苦的事情。總之他一屁股坐在台階上,突然大哭起來。
一個駝子半夜裡來到小店,坐下來嚎啕大哭,這可不是一件尋常的事情。阿梅莉亞小姐把額頭前的頭髮往後攏了攏,男人們不安地互相看了看。小鎮極其安靜。
最終,雙胞胎中的一個說:「他要不是個地地道道的莫里斯·范因斯坦那才怪了呢。」
所有人都點頭贊同,因為這句話有其特殊的含義。不過駝子卻哭得更凶了,因為他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莫里斯·范因斯坦多年前在小鎮住過。他是個動作敏捷、喜歡蹦蹦跳跳的小個子猶太人,每天吃發酵白麵包和罐頭三文魚,只要你說他是謀殺基督的兇手,他就會哭。後來他遭遇了不幸,搬去了社會市。不過從那時起,如果一個男人謹小慎微或哭哭啼啼,大家就叫他莫里斯·范因斯坦。
「嗯,他很難受。」胖墩麥克費爾說,「肯定有什麼原因。」
阿梅莉亞小姐邁著遲緩、笨拙的大步,兩步就跨過了前廊。她走下台階,站在那裡,若有所思地看著陌生人。她小心翼翼地用棕色的長食指碰了碰他背上的駝峰。駝子還在哭泣,不過聲音比剛才小多了。夜晚很安靜,月光依舊清澈柔和,天氣越來越冷了。這時阿梅莉亞小姐做出了一個罕見的舉動:她從屁股後面的口袋裡掏出一個酒瓶,用手掌擦了擦瓶口,把酒瓶遞給駝子,讓他喝。阿梅莉亞小姐賣酒難得賒賬,就阿梅莉亞小姐而言,讓別人不花錢喝上哪怕一滴酒幾乎也是從未聽說過的。
「喝吧。」她說,「喝了開胃。」
駝子停止了哭泣,利索地舔干嘴邊的淚水,照她說的做了。他喝完後,阿梅莉亞小姐慢吞吞地來了一口,她用這口酒暖暖嘴巴,漱了漱口,吐了出去。隨後她也喝上了。雙胞胎和工頭有他們自己花錢買的酒。
「這酒真順口。」胖墩麥克費爾說,「阿梅莉亞小姐,我還從沒見你失過手。」
那天晚上他們喝的威士忌(一共兩大瓶)很重要。不然的話,後面的故事就很難講下去了。或許,沒有這些烈酒就不會有一家咖啡館。因為阿梅莉亞小姐的烈酒確實有特色,清純、辣舌頭,喝下去後會在肚子裡面熱上很久。這還不是所有的。
據說用檸檬汁寫在白紙上的訊息肉眼是看不見的。但如果把這張紙放在火上烤一烤,棕色的字跡就會顯露出來,紙上的意思也就清楚了。把威士忌想像成火,而訊息則是隱藏在靈魂深處的東西,那麼你就能夠懂得阿梅莉亞小姐烈酒的價值了。那些沒留神就過去了的事情,蟄伏在大腦陰暗深處的想法,突然之間就會變得容易辨識和理解了。
一個腦子裡只有紡織機、飯盒、床,然後又回到紡織機的紡織工,這個紡織工可能在某個禮拜天喝了點酒,偶然發現沼澤地里的一朵百合花。他可能把花握在手裡,仔細察看精緻的金黃色花朵,心裡可能會突然湧起一股像痛苦一樣強烈的甜美。一個編織工猛然抬頭,平生第一次看見一月份的午夜天空里清冷奇妙的光亮,對自己的渺小的恐懼讓他的心臟驟然停止跳動。那時候,男人喝了阿梅莉亞小姐的烈酒後,諸如此類的事情就會發生。他有可能經受痛苦,也可能欣喜若狂,但是這樣的體驗顯示出真理:他的靈魂得到了溫暖,發現了隱藏在裡面的訊息。
他們一直喝到後半夜,烏雲遮住了月亮,夜晚又黑又冷。駝子仍然坐在最底層的台階上,悽慘地彎著腰,前額抵著膝蓋。阿梅莉亞小姐站在那裡,兩隻手插在口袋裡,一隻腳搭在第二級台階上。她已經很久沒開口了,臉上是那種眼睛稍稍有點對視的人陷入沉思後的表情,看上去既睿智又瘋狂。最終她說道:「我還不知道你叫啥。」
「我叫利蒙·威利斯。」駝子說。
「好吧,進來吧。」她說,「爐子上還有一些飯菜,你去吃吧。」
阿梅莉亞小姐的一生中,除了她打算作弄人,或想從別人身上弄點錢,邀請別人與她一起用餐的次數極為有限。所以前廊上的男人都覺得哪兒有點不對勁。後來他們私底下嘀咕,說她肯定在沼澤地里喝了一下午的酒。不管什麼原因,反正她離開了前廊。胖墩麥克費爾和雙胞胎也回家了。她關上大門,四處查看了一番,隨後走進小店後面的廚房。駝子拖著箱子跟在她身後,不停地吸著鼻子,並用髒外套的袖子去擦鼻子。
「坐吧。」阿梅莉亞小姐說,「我把這些飯菜熱一下。」
那天晚上他們共用的晚餐很豐盛。阿梅莉亞小姐很富有,在飲食上她從來不虧待自己。那天的飯菜包括炸雞(胸脯肉被駝子拿到他的盤子裡了)、蕪菁泥、綠葉甘藍和熱乎乎的淡金色紅薯。阿梅莉亞小姐不慌不忙地吃著,像農夫一樣吃得津津有味,進餐的時候她的兩個胳膊肘支撐在桌子上,頭俯在盤子上,她的膝蓋分得很開,腳勾住椅子的橫檔。至於那個駝子,他狼吞虎咽的,像是好幾個月沒有聞過食物的味道一樣。吃飯的時候,一滴眼淚順著他又黑又髒的臉龐往下流,那不過是一點剩餘的眼淚,說明不了什麼。
桌上油燈的燈芯修剪得很整齊,燈芯邊上一圈藍色的火苗,在廚房裡投下一片歡快的光亮。阿梅莉亞小姐吃完後,用一片白麵包仔細擦乾淨盤子,然後把澄澈甘甜的自製糖漿澆在麵包上。駝子也照著她的樣子做了,不過他更講究,換了一個乾淨的盤子。用餐完畢後,阿梅莉亞小姐把椅子向後一翹,握緊拳頭,觸摸著乾淨藍布襯衫袖子裡面右臂上柔軟結實的肌肉,這是她飯後的一個無意識的習慣性的動作。隨後她從桌上拿起油燈,朝樓梯那邊偏了一下腦袋,算是邀請駝子跟她上樓。
小店樓上有三間阿梅莉亞小姐住了一輩子的房間——兩間臥室,中間是一間大客廳。幾乎沒有人親眼見過這些房間,不過大家都知道這些房間布置得很講究,打掃得極為乾淨。而此刻阿梅莉亞小姐卻把一個鬼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髒兮兮的駝子帶上了樓。阿梅莉亞小姐走得很慢,高舉著手裡的油燈,一步跨兩級台階。她身後的駝子跟得很緊,搖曳的燈光把他倆扭曲成一大團的影子投到樓梯的牆上。不一會兒,像鎮上其他地方一樣,樓上房間裡的燈光也熄滅了。
第二天早晨天氣晴朗,紫紅的朝霞里夾雜著幾抹玫瑰色。小鎮四周的農田新近翻耕過,一大早農戶們就下田開始種植深綠色的菸草苗。野鴉貼著田野飛行,在地面上留下快速移動的藍色陰影。鎮上的人一大早就帶著飯盒出門,棉紡廠的窗戶在陽光的照射下發出耀眼的金光。空氣清新,開滿花的桃樹像三月的雲彩一樣輕盈。
和往常一樣,阿梅莉亞小姐天剛亮就下樓了。她在水泵前洗了頭,沒隔多久就忙上了。稍後,她給騾子套上鞍具,騎著騾子去視察她位於分岔瀑公路邊上的棉花地。到了中午,不用說,所有人都聽說了昨天半夜光臨小店的駝子的故事。不過還沒有人見到他。天氣很快就熱了起來,天空是晌午的艷藍色。還是沒有人見到這位生客。有人回想起阿梅莉亞小姐的母親是有一位同父異母的姐姐,不過就她是已經死了還是和一個菸草工私奔了,大家的意見並不一致。至於駝子的說法,所有人都認為是捏造的。出於對阿梅莉亞小姐的了解,鎮上的人斷定她在餵飽了他之後,已經把他趕出家門。可是到了傍晚,天際已泛出白色,工廠也下班了,一個女人聲稱她從店鋪樓上的一個窗口看到一張扭曲的面孔。阿梅莉亞小姐本人什麼都沒說。她在店裡照料了一會兒生意,和一個農夫就一張犁鏵討價還價了一個小時,還修補了幾處鐵絲網,太陽快下山的時候她關上店門,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全鎮的人對阿梅莉亞小姐都有點摸不著頭腦,大家議論紛紛。
第二天阿梅莉亞小姐沒有開門營業,她把自己鎖在房間裡誰都不見。謠言就是從這一天開始的。這個謠言太可怕了,整個小鎮乃至四鄉的人都被嚇著了。這則謠言是從一個名叫梅里·瑞安的織布工那裡傳出來的。他是個不怎麼靠得住的人——臉色蠟黃,步履蹣跚,嘴裡一顆牙齒都沒有了。他得了一種每三天發作一次的瘧疾,也就是說每隔三天他就要發一次燒。所以前兩天裡他總是呆若木雞,嘴裡罵罵咧咧的。可是到了第三天他就會活過來,有時候他腦子裡會冒出一兩個怪念頭,絕大多數都愚蠢透頂。梅里·瑞安在他發燒的那一天突然轉過身來說:
「我知道阿梅莉亞小姐幹了什麼了。為了箱子裡的東西她把那個人殺了。」
他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述一個事實。不到一小時那則新聞就傳遍了小鎮。那天全鎮的人都在共同編造一個兇殘而病態的故事,裡面包括所有讓人膽顫心驚的元素(一個駝子、深更半夜沼澤地里埋屍、阿梅莉亞小姐被人拖過街頭送進監獄、有關她財產如何處置的爭執)。所有這些都是用壓低的聲音說出的,每重複一次都會添加進一些新鮮詭異的細節。下雨了,女人忘記了去收晾曬在外面的衣服。有一兩個欠著阿梅莉亞小姐錢的人像是在過節一樣,甚至換上了禮拜天才穿的衣服。人們聚集在大街上,一邊交談一邊觀察著小店。
要說全鎮的人都參與了這個邪惡的歡慶,那有點不符合事實。幾個腦筋正常的人推斷像阿梅莉亞小姐那樣的有錢人,絕不會為了幾件破爛費盡心機殺害一個流浪漢。
鎮上甚至還有三個好心人,他們不想看到這樣的罪行,哪怕它非常好玩,會引起騷動;想到阿梅莉亞小姐將被關進監獄和送到亞特蘭大坐電椅並不能給他們帶來樂趣。
這些好心人在阿梅莉亞小姐這件事上的觀點與其他人不一樣。當一個人的每個行為都與她過去完全不同,當一個人犯下的罪行多到難以計數,這個人顯然需要一種特別的評判標準。他們記得阿梅莉亞小姐生下來皮膚就黑,臉也長得有點怪異,她從小就沒有母親,由生性孤僻的父親一手把她帶大,小小年紀就長到了六英尺二英寸,這樣的身高對一個女性來說不是很自然,她的生活方式和習慣也離奇到了令人難以理喻的地步。
最重要的是,他們回想起她令人困惑的婚姻,那是這個小鎮上發生過的最讓人猜想不透的醜聞。所以這些好心人對她有種近乎憐憫的情感。每當她出門干一件瘋狂的事情,比如衝進一戶人家,拖出一台縫紉機來抵充欠她的債務,或為了某件與法律有關的事而怒火中燒時,他們會對她產生一種複雜的感情:憤慨、近乎荒唐的瘙癢以及深切的難以言喻的悲哀。不說這些好心人了,因為他們一共才三個。鎮上其餘的人整個下午都在把這個想像出來的罪行當作節日來慶祝。
出於某種奇怪的原因,阿梅莉亞小姐本人似乎對所有這一切竟毫無覺察。白天大部分時間裡她都待在樓上。下樓後,她在店鋪里平靜地來回走動,雙手深深插在工裝褲的口袋裡,低著頭,下巴都埋進襯衫的領子裡了。她的身上見不到血跡。她經常停下腳步站在那裡,悶悶不樂地看著地板上的裂縫,絞著一縷短髮,小聲地喃喃自語幾句。不過大部分時間她都在樓上待著。
夜幕降臨,下午的那場雨讓氣溫降了下來,所以這個傍晚像冬天一樣寒冷昏暗。天上沒有一顆星星,並下起了冰冷的濛濛細雨。從街上看去,屋裡油燈搖曳的火苗悲戚淒涼。起風了,風不是從沼澤地那邊刮過來的,而是來自北面陰冷的松林。
鎮上的鐘敲了八下。還是沒有動靜。談論了一整天陰森可怕的事情之後,淒冷的夜晚讓有些人心生恐懼,他們待在家裡,緊挨著爐火。其他人則選擇湊在一起。八到十個男人聚集在阿梅莉亞小姐店鋪的前廊上。他們沉默不語,其實他們只是在等待。他們並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麼,其實是這樣的:在高度緊張的時刻,某個重大事件即將發生,人們就會以這樣的方式聚集等待。過一陣子後,那個時刻就會到來,當人到齊了,他們會統一行動,不是出於任何一個人的想法或意願,而好像是他們的本能匯集到了一起,所以說這個決定不屬於他們中的某一個人,而是作為整體的那一組人。在那樣的時刻,沒有人會遲疑。至於那件事是以和平的方式,還是以一種導致洗劫、暴力和犯罪的聯合行動來解決,那就要聽天由命了。所以男人們冷靜地等候在阿梅莉亞小姐店鋪的前廊上,沒有一個人意識到他們將要做什麼,但他們心裡都明白他們必須等待,而且這個等待就將看到結果。
店鋪的門是開著的。裡面燈光明亮,看上去很正常。左邊是放置大片生豬肉、冰糖和菸草的櫃檯。櫃檯後面是放醃肉和雜糧的貨架。店鋪的右邊擺滿了農具之類的東西。店鋪後面靠左是一扇通向樓梯的門,門開著。右邊往後也有一扇門,通向一間阿梅莉亞小姐稱之為辦公室的小房間。這扇門也開著。那天晚上八點,能看見阿梅莉亞小姐坐在帶蓋板的寫字桌前,拿著鋼筆和紙,在算賬。
辦公室的燈光很明亮,阿梅莉亞小姐似乎沒有注意到前廊上的代表團。和往常一樣,她身邊的東西都放置得井然有序。這間辦公室的名氣很大,不過是以一種糟糕的方式出的名。它是阿梅莉亞小姐處理所有事務的地方。桌上有台蓋得嚴嚴實實的打字機,她雖然會用,但僅在寫最重要的文件時才會用到它。辦公桌抽屜里真的有上千份文件,全部按照字母順序歸檔。
這間辦公室也是阿梅莉亞小姐接待病人的地方,因為她喜歡替別人看病。兩個架子上放滿了瓶子和各種各樣的醫療器具。靠牆的一張長凳是給病人坐的。她用燒過的針給病人縫傷口,這樣傷口就不會感染髮炎。她用一種清涼的糖漿治療燒傷。對於那些不能確診的疾病,她則有多種根據密方配製的藥物。這些藥對腸阻塞很管用,但兒童卻不能服用,因為這會導致他們四肢抽搐。對於兒童她則採用完全不同的配方,這些藥水更溫和,也甜得多。
是的,總體上說,她算得上是位好醫生。儘管她的手很大且骨節凸出,卻非常靈巧。她的想像力也很豐富,運用過上百種不同的療法。進行最危險和最不尋常的治療時她也毫不猶豫,沒有什麼疾病可怕到她不願意治療的程度。只有一個例外。如果一個病人得的是婦科病,她會束手無策。實際上只要聽到這幾個字她的臉色就會因為羞怯而陰沉下來,她會站在那裡,用後脖子摩擦襯衫的領子,或是把腳上的長筒膠鞋互相對搓,在外人眼裡她就像一個受到極大羞辱、張口結舌的小孩子。不過在其他問題上人們都信任她。她對誰都不收費,因此病人總是源源不斷。
那天晚上阿梅莉亞小姐用鋼筆寫了很多。但是即便是那樣,她也不可能沒有察覺到在黑暗的前廊上等待並觀察她的人群。她時不時地會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凝視他們。不過她沒有朝他們吼叫,質問他們為什麼像一群拙劣的長舌婦一樣在她的店鋪前遊蕩。她臉上的神情傲慢而嚴厲,像她平時坐在辦公室桌前那樣。過了一會兒,他們的窺探激怒了她。她用一塊紅手帕擦了擦臉,站起身,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對於前廊上的那伙人來說,她的這個舉動像是一個信號。是時候了。他們站了很久,身后街上的夜晚陰冷而潮濕。他們等候得夠久了,就在那一刻,採取行動的本能降臨到了他們身上。突然之間,像是被同一個願望所驅使,他們走進了店鋪。在那一刻這八個男人看起來非常相像——都穿著藍色的工裝褲,多數人頭髮花白,所有人的臉色都是蒼白的,所有人的眼神都是呆滯的。沒人知道他們接下來會幹什麼。不過就在那一刻,樓梯上方傳來了一聲響動。男人們抬頭向上看,都呆住了。是他,是那個已經在他們腦海里被謀殺了的駝子。而且,這個怪物完全不像他們想像的那樣——一個可憐兮兮、骯髒不堪、無依無靠地在世上乞討的話嘮。實際上,他與他們迄今為止見到過的任何人都不一樣。房間裡死一般的安靜。
駝子緩緩走下樓來,傲慢得像一個擁有腳下每一寸地板的人。過去幾天裡他身上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首先,他乾淨得讓人難以置信。雖然他還穿著那件小外套,但已被洗刷得乾乾淨淨,縫補得整整齊齊。裡面是一件原屬於阿梅莉亞小姐的紅黑格子的新襯衫。他不像一般人那樣穿著長褲,而是穿了一條緊身的只到膝蓋處的馬褲。他的細腿上穿著黑色長襪。他的皮鞋也很特別,樣式別致,而且剛剛擦過,還打了蠟,鞋帶一直繫到腳脖子那裡。他脖子上圍著一條淡綠色的羊毛披肩,兩隻碩大蒼白的耳朵幾乎全部埋在了披肩裡面,披肩上的穗子幾乎垂到了地板上。
駝子邁著僵直的小花步走下樓,隨後站在進到店鋪里的那伙人的中央。他們給他讓出一點地方。他們雙手鬆弛地垂在身旁,睜大眼睛看著他。駝子自己則以一種非同尋常的方法找到自己的位置。他以他眼睛所處的高度注目凝視每一個人,這大約是一個普通人腰間皮帶的高度。然後他故作深沉地打量著每個人的下半身——腰部以下直到鞋底。等到他滿意了,他閉一會兒眼睛,搖搖頭,好像是在說,在他看來他所看到的根本算不上什麼。隨後,很自信地,純粹是為了肯定自己的看法,他仰起頭,緩緩地轉動腦袋,把圍繞著他的一圈面孔收入眼底。商店左邊地上放著半麻袋用作肥料的海鳥糞,駝子以此方式確定了自己的位置後,就在麻袋上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兩條小細腿翹成了二郎腿,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物件來。
店裡的人過了好一陣才緩過神來。梅里·瑞安,那個得了「三日燒」、在那天編造謠言的傢伙最先開了口,他看著駝子手裡把玩的物件,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你手裡拿的是啥玩意?」
每個人都很清楚駝子手上拿的是什麼。那是曾屬於阿梅莉亞小姐父親的鼻煙盒。盒身是藍琺瑯瓷的,盒蓋上鑲嵌著精緻的金絲花紋。這夥人非常熟悉此物,因此覺得很奇怪。他們小心地瞟了一眼辦公室關著的門,聽到阿梅莉亞小姐在裡面輕聲吹著口哨。
「對,是什麼,小不點?」
駝子飛快地抬頭看了看,活動了一下嘴巴,說:「哦,這是專門用來對付好管閒事人的東西。」
駝子把哆哆嗦嗦的細手指伸進盒子裡,捻了一個東西放進嘴裡,可是他沒讓身邊的人也嘗一嘗。他放進嘴裡的甚至都不是真正的鼻煙,而是一種糖和可可的混合物。他把它當作鼻煙來服用,搓一個小團放在下嘴唇內側,舌頭不時舔上一下,每舔一次他的臉都會皺作一團。
「我這嘴牙總讓我嘴裡有股酸味。」他解釋道,「所以我吃這種甜的東西。」
這夥人仍然簇擁在他身邊,有點呆滯和發蒙。這種感覺一直在那裡,不過被另一種情緒沖淡了一些——房間裡的親密氣氛和一種曖昧的節日氛圍。那天晚上在場的那伙人的姓名如下:黑斯蒂·馬隆、羅伯特·卡爾弗特·黑爾、梅里·瑞安、T. M. 威林牧師、羅瑟·克萊因、里普·韋爾伯恩、「捲毛」亨利·福特和霍勒斯·韋爾斯。除了威林牧師,其他人在很多方面都很相像,就像前面說過的那樣,都曾從這件或那件事上得到過樂趣,受過磨難,哭泣過。沒被激怒的時候,大多數人都很溫順。他們每個人都在棉紡廠工作過,和別人合租過兩室或三室的房子,租金一個月十到十二塊。因為是禮拜六,所有人那天下午都領了工資。所以,暫且把他們看作一個整體吧。
然而,駝子已經在腦子裡把他們分門別類了。坐穩之後他開始和在場的每一個人聊起天來,問一些諸如結婚沒有、多大了、平均一個禮拜掙多少錢之類的問題,轉彎抹角地打聽一些極為私密的東西。很快,鎮上其他的人也加入進來了,有亨利·梅西,察覺到有什麼異常的二流子和叫男人回家的女人,甚至有一個沒人看管的淺黃頭髮的小孩子,他躡手躡腳地溜進店裡,偷了一包動物餅乾,又悄悄地溜走了。就這樣,阿梅莉亞小姐的店裡很快就擠滿了人,而她還是沒有打開辦公室的門。
有一種人,其特有的品質能把他和普通人區分開來。這種人具有一種通常只存在於兒童身上的本能,讓他和外界事物建立起直接和充滿生機的聯繫。駝子顯然是這種類型的人。他在店裡才待了半個小時,就已經與每一個人建立起直接的聯繫。就好像他已在這個小鎮住了好多年,是個眾所周知的人物,已經坐在那袋鳥糞上和別人聊了無數個夜晚。所有這些,加上禮拜六晚上這個事實,可以解釋店裡自由的氛圍和帶點出格的歡樂。氣氛還是有點緊張,部分原因是眼下有點怪異的境況,部分原因是阿梅莉亞小姐仍然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還沒有現身。
晚上十點整她走出辦公室。那些期望她出場時會有好戲看的人失望了。她打開門,邁著緩慢、笨拙的大步走出來。她鼻樑的一側有一絲墨跡,她把紅手帕系在了脖子上。她似乎沒有注意到有什麼不正常,灰色的鬥雞眼掃過駝子坐著的地方,在那裡停留了一會兒。對於店裡的其他人,她用平靜中稍帶一點驚訝的眼神看了他們一眼。
「有人要買東西嗎?」她輕聲問道。
因為是禮拜六晚上,店裡有一些顧客,他們都要買酒。阿梅莉亞小姐三天前剛從地里起出一桶有年份的好酒,在釀酒廠里分好瓶。那天晚上她從顧客手裡接過錢,在明亮的燈光下點清楚。這些手續與往常一樣。不過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不同尋常。
往常顧客付完錢後要繞到後面黑黢黢的院子裡,她會在廚房門那裡把酒遞給他們。這個交易過程絲毫沒有樂趣可言。拿到酒後客人就消失在黑夜裡。或者,如果有誰的老婆不讓他在家裡喝,他會轉回到小店的前廊,在那裡或街道上狂飲。前廊和它前面的那條街道也都是阿梅莉亞小姐的產業,這一點沒錯,不過她不把它們當作自己住所的一部分;她的住所始於前門,包括整幢房屋。她不允許任何人在裡面打開酒瓶,除了她自己誰都不能在裡面喝酒。
現在她第一次打破了這個規矩。她進到廚房裡,駝子緊跟在她身後,接著把酒瓶拿到溫暖明亮的店堂里。更有甚者,她還放上幾隻酒杯,又打開兩盒餅乾,放在櫃檯上的一個盤子裡招待大家,誰都可以免費拿上一塊。
她只跟駝子一人說話,用粗糙沙啞的嗓音問他:「利蒙表哥,你是就這么喝,還是在爐子上隔水溫了再喝?」
「不麻煩的話,阿梅莉亞,」駝子說(不加尊稱,冒昧地對阿梅莉亞小姐直呼其名,那是哪一年的事了?——她的新郎和結婚十天的丈夫也沒敢這麼做過。事實上,自從她父親去世後,就沒有人敢以這種熟悉的方式稱呼她,至於她父親,出於某種原因,總叫她「小丫頭」),「不麻煩的話,我想要溫了再喝。」
以上所述就是這家咖啡館的起源。事情就是這麼簡單。現在回過頭去想想,那天晚上像冬天一樣陰冷,要是只能坐在店鋪外面慶祝的話,就太沒意思了。可是小店裡面有夥伴、溫暖和熱情。有人把後面的爐子捅旺了,那些買了酒的人在與朋友分享。還有幾個女人在那裡嚼甘草,喝汽水,甚至來上一口威士忌。駝子仍然是個新奇的人物,他的在場讓大家很開心。辦公室的那條長凳也給搬出來了,又加了幾把椅子。其他人則靠著櫃檯站著,或舒服地在酒桶和麻袋上落座。在店裡打開烈酒並沒有引起什麼粗魯放縱、有傷風化的傻笑或任何不檢點的行為。恰恰相反,大家都禮貌到了近乎羞怯的程度。
這個鎮上的居民那時還不習慣為了娛樂聚集在一起。他們因為工作在工廠見面,或在禮拜天參加一個全天的野餐會——儘管這種野餐會帶有娛樂性,但其目的是加深你對地獄的認識,讓你對萬能的主充滿畏懼。但是一家咖啡館的意義則完全不一樣。即使最有錢、最吝嗇的老無賴也不會渾到在一家得體的咖啡館裡侮辱別人。窮人則心存感激地四處張望,捏起一撮鹽時都很優雅端莊。一個得體的咖啡館的氛圍意味著以下的素質:友誼、滿足的肚皮和一些優雅歡樂的行為。從來沒有人給那天晚上聚集在阿梅莉亞小姐店鋪里的人講過這番道理。不過他們卻知道這些,儘管直到那一刻這個鎮上還從未有過一家咖啡館。
而這時,這一切的起因——阿梅莉亞小姐,那天晚上大部分的時間裡都站在廚房門口。從外表上看她沒有什麼變化。不過很多人注意到她的臉色。她觀察著身邊發生的事情,不過大多數時間眼睛都寂寞地落在駝子身上。他在店裡趾高氣揚地來回走動,從鼻煙盒裡拈東西吃,態度尖酸可又討人喜歡。爐子上的裂縫朝阿梅莉亞小姐投去一束光亮,她棕色的長臉明亮了一些。她似乎在反省,臉上的表情包括痛苦、困惑和不確定的歡欣。她的嘴唇不像過去那樣緊閉著,而是不時地咽上一口唾沫。她的皮膚變白了,一雙大手在出汗。她那天晚上的樣子,就像一個孤獨寂寞的戀人。
咖啡館的開張直到午夜才結束。大家友好地互相道別。阿梅莉亞小姐關上了前門,不過忘記了上門閂。很快,所有這一切——有三家商店的大街、棉紡廠、住家——實際上整個小鎮都沉入到黑暗和寂靜里。這個包括了陌生人的到來、一個邪惡的節日以及咖啡館的誕生的三天三夜也隨之結束了。
現在,我們得讓時間走得快一點,接下來的四年差別不是很大。發生過重大的變化,但這些變化都是以一些簡單的看似不重要的步驟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駝子繼續和阿梅莉亞小姐住在一起。咖啡館在逐步擴張。阿梅莉亞小姐開始一杯一杯地賣酒,店裡添了幾張桌子。每天晚上都有客人,禮拜六晚上更是擠滿了人。阿梅莉亞小姐開始提供十五美分一盤的炸鲶魚。駝子慫恿她買了一台上好的機器鋼琴。不到兩年,這裡就不再是一家雜貨店,而是成了一家真正的咖啡館,每晚從六點一直營業到午夜十二點。
每天晚上駝子都趾高氣揚地從樓上下來。他身上總有一股淡淡的蕪菁味,因為阿梅莉亞小姐為了強健他的身體,一早一晚用菜葉和肉燉的湯給他擦身子。她對他的溺愛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不過似乎沒有什麼能夠讓他變強壯,食物僅僅使得他的駝峰和腦袋長得更大,而其他部分仍然虛弱畸形。阿梅莉亞小姐的外貌沒什麼變化。平時她仍然穿著長筒膠鞋和工裝褲,不過到了禮拜天她會換上深紅色的長裙,那件裙子在她身上成了最古怪的時裝。然而她的舉止,還有她的生活方式則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她仍然熱衷於激烈的訴訟,不過不再急於坑騙她的鄉親、不留情面地討要別人的欠賬。因為駝子特別愛好交際,她甚至也跟著出去走動走動——參加布道會、葬禮等等。她的行醫像以往一樣成功,釀造的烈酒甚至比過去還好,如果那是可能的話。咖啡店本身就很盈利,它是方圓若干英里內唯一能消遣的地方。
我們暫且用幾個斷續隨機的片段說明一下這幾年的情形吧。你會看見他們披著冬天火紅的朝霞去松林狩獵,駝子踩著阿梅莉亞小姐的腳印往前走。你會看見他們在她的地里幹活——利蒙表哥站在一邊,什麼都不做,卻飛快地指出誰在偷懶。秋日的下午,他們坐在房屋後面的台階上劈甘蔗。炎熱耀眼的夏天,他們待在生長著墨綠色落羽杉的沼澤地里,盤錯的樹根下面是一片昏沉沉的幽暗。每當小徑穿過泥塘或一片深水時,你會看見阿梅莉亞小姐彎下腰,讓利蒙表哥爬到她的背上,阿梅莉亞小姐蹚著水朝前走,駝子坐在她肩膀上,雙手抓住她的耳朵或抱著她寬闊的前額。偶爾阿梅莉亞小姐會發動起她買的福特汽車,帶著利蒙表哥去奇霍看一場電影,或去偏遠的地方逛集市、看鬥雞。駝子對壯觀的東西情有獨鍾。當然,每天早晨他們都在咖啡館裡度過,他們經常坐在樓上客廳的壁爐跟前,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因為駝子一到晚上就病怏怏的,害怕周圍的黑暗,他對死亡深懷恐懼,阿梅莉亞小姐不願意讓他獨自承受這種恐懼。甚至可以這樣認為,咖啡館之所以辦起來,主要是出於這樣的考慮:咖啡館給他帶來了陪伴和歡樂,幫助他度過那些夜晚。把這些片段拼湊起來,這幾年的大致輪廓也就出來了。其他的就暫且不說了。
現在該對這種行為作些解釋了,是說說愛情的時候了。阿梅莉亞小姐愛著利蒙表哥,這在所有人的眼裡一清二楚。他們住在同一屋檐下,從來沒見他倆分開過。所以,按照麥克費爾太太——一個鼻子上長了黑痣、喜歡把客廳家具不停地搬來搬去、好管閒事的老太婆的看法,根據她以及某些人的觀點,這兩個人生活在罪孽之中。如果說他倆真有親戚關係,也就等於是遠表親之間的苟合了,但是就連這一點也無法證實。
再說,當然了,阿梅莉亞小姐像個大口徑手槍一樣孔武有力,身高超過六英尺,而利蒙表哥則是個弱不禁風的小駝子,身高只到她腰那裡。不過這更對胖墩麥克費爾老婆和她狐朋狗黨的胃口,因為這些人會因為別人的不般配和瞧著可憐的結合而興奮,所以就隨他們去吧。善良的人則認為如果兩個人之間找到了某種肉體上的滿足,那只是他們自己與上帝之間的事,和他人無關。所有明智的人對那些人的猜測看法是一致的。他們的回答直接明了:無稽之談。那麼,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愛呢?
首先,愛是兩個人之間的共同體驗——不過並不因為是共同的體驗,對涉及的兩個人來說這個體驗就是相同的。世界上存在著施愛和被愛這兩種人,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通常,被愛的一方只是個觸發劑,是對所有儲存著的、長久以來安靜蟄伏在施愛人體內的愛情的觸發。每一個施愛的人多少都知道這一點。他從心裡感到他的愛是一種孤獨的東西。他逐漸體會到一種新的、陌生的孤寂,而正是這種認知使他痛苦。所以說施愛的人只有一件事可以做。他必須盡最大可能囚禁自己的愛;他必須為自己創造出一個全新的內心世界——一個激烈又陌生,完全屬於他自己的世界。還要補充一句,我們所說的這個施愛的人並不一定是一個正在攢錢買婚戒的年輕小伙子,這個施愛的人可以是男人、女人、兒童,或這個地球上的任何一個人。
至於被愛的人也可以是各式各樣的。最稀奇古怪的人也可以成為愛情的觸發劑。一個老態龍鐘的曾祖父,仍會愛著二十年前某天下午他在奇霍街上見到的陌生姑娘。牧師會愛上墮落的女人。被愛的或許是個奸詐油滑之徒,沾染了各種惡習。是的,施愛的人可能像別人一樣對此看得清清楚楚,但這絲毫不影響他愛情的進展。一個最平庸的人可能是一個瘋狂、奢侈,像沼澤地里的毒百合一樣美麗愛情的對象。一個善良的人可能是一場狂放下賤愛情的觸發劑,或者,一個喋喋不休的瘋子可能會引發某個人內心裡一首溫柔而單純的田園詩。所以說,愛情的價值與質量僅僅取決於施愛者本身。
正因為如此,我們大多數人更願意去愛別人而不是被人愛。幾乎所有人都想做施愛的人。道理很簡單,人們只在心裡有所感知,很多人都無法忍受自己處於被人愛的狀態。被愛的人害怕和憎恨付出愛的人,理由很充分。因為施愛的一方永遠想要把他所愛的人剝得精光。施愛的一方渴求與被愛的一方建立所有的聯繫,哪怕這種經歷只會給他帶來痛苦。
此前說到過阿梅莉亞小姐有過一次婚姻。我們不妨在這裡說一說這段奇異的經歷。請記住,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很久以前,那是駝子到來之前阿梅莉亞小姐與愛情唯一的一次親身接觸。
那時小鎮和現在差不多,除了只有兩家而不是三家商鋪,沿街的桃樹也比現在更矮小更扭曲。那時阿梅莉亞小姐十九歲,她的父親已經死去好幾個月了。那時鎮上有一個叫馬爾文·梅西的織機維修工。他是亨利·梅西的哥哥,不過看到他們你絕對猜不出這兩個人是親兄弟。
馬爾文·梅西是這一帶最帥的男子——六英尺一英寸的身高,肌肉結實,長著懶洋洋的灰眼睛和一頭捲髮。他手頭寬裕,工資掙得也不少,有一塊後蓋打開後是一幅瀑布風景的金表。用外部和世俗的眼光來看,馬爾文·梅西是個幸運的傢伙,他不需要對誰點頭哈腰,卻總能得到他想要的東西。不過從一個更嚴格更深思熟慮的觀點來看,馬爾文·梅西並不值得羨慕,因為他稟性邪惡。比起縣裡的不良少年,他的名聲即使不比他們更糟糕,至少也同樣糟糕。當他還是個大男孩的時候,有好幾年,他總隨身攜帶著一隻醃製風乾的人耳朵,那是他從剃刀格鬥中殺死的男人身上割下來的。為了尋開心,他把松樹林裡松鼠的尾巴剁下來,他左邊後褲兜里放著禁用的大麻,用來誘惑那些心灰意懶不想好好活的人。雖然他惡名在外,但他仍然是那一帶很多女子傾慕的對象。那時當地的幾個年輕姑娘,頭髮整潔,目光溫柔,長著纖細可愛的小屁股,模樣迷人。這幾個姑娘都被他糟蹋羞辱了。
最終,在他二十二歲那年,馬爾文·梅西看上了阿梅莉亞小姐。那個孤僻、瘦高笨拙、眼睛長得有點怪異的姑娘才是他朝思暮想的人。他看中她完全是出於對她的愛,而不是因為她有錢。
愛情改變了馬爾文·梅西。在他愛上阿梅莉亞小姐之前,可以去質疑像他這樣的人到底有沒有良心。不過我們還是可以為馬爾文·梅西醜陋的性格做些解釋,因為他在這個世界上有個艱難的開端。
他是一家七個沒人要的孩子中的一個,他們的父母幾乎完全不能被稱為父母。這是一對瘋狂的年輕人,喜歡釣魚和在沼澤地里閒逛。他們幾乎每年都要增添一個孩子,這對他們來說只是一種累贅。晚上他們從工廠下班回家看到他們,像是不知道這些孩子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如果哪個孩子哭鬧,那他就會被打一頓,他們在這個世界上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房間裡最陰暗的角落,盡最大可能把自己藏起來。他們瘦得像白髮小鬼,不說話,甚至相互之間也不說話。最終,他們被他們的父母拋棄,靠著鎮民的憐憫生活。
那是一個難熬的冬季,鋸木廠歇業快三個月了,誰家的日子都不好過。但這是一個不會讓白人家的孤兒餓死在街頭的小鎮。所以就出現了這樣的結局:最大的孩子,當時才八歲,走到奇霍並消失不見了——或許他爬上一列貨車,出去看世界了,天曉得。另外三個孩子寄宿在鎮上,從一家的廚房吃到另一家的廚房,由於他們都很孱弱,沒等到復活節就先後夭折了。
剩下的兩個孩子就是馬爾文·梅西和亨利·梅西,他們被一家人收養。鎮上有位好心腸的婦人,名叫瑪麗·黑爾太太,她收養了馬爾文·梅西和亨利·梅西,像愛自己的孩子一樣愛他們。他們在她家裡長大,受到了很好的關愛。
但兒童的心是個脆弱的器官。在這個世界上的殘酷開端會把它們扭曲成奇特古怪的形狀。一個受到傷害的兒童的心會收縮,從此就變得像桃核一樣坑坑窪窪和堅硬。還有一種可能,這樣的兒童心會腫脹潰爛,以致難以被他們的身體承載,很容易被一件最普通的事情碰傷。後者發生在亨利·梅西身上,他和哥哥截然相反,是鎮上最溫和善良的人。他把自己的工資借給遭遇不幸的人,過去他經常幫助那些禮拜六晚上去咖啡館尋歡作樂的父母照料孩子。不過他是個害羞的人,看上去就像一個長著一顆腫脹的心在受苦的人。然而馬爾文·梅西卻變得膽大妄為和殘酷無情。他的心變得像撒旦頭上的角一樣堅硬,在愛上阿梅莉亞小姐之前,他帶給弟弟和那位好心腸婦人的只有恥辱和麻煩。
但愛情徹底改變了馬爾文·梅西的品性。他傾慕阿梅莉亞小姐兩年,但並沒有向她表白。他會站在她店鋪的大門附近,帽子拿在手裡,眼睛裡流露出溫柔嚮往的霧灰色目光。他徹底改變了自己。馬爾文·梅西對弟弟和養母都很好,學會了儉省並把工資存起來。更重要的是他尋求上帝。禮拜天他不再在前廊地上躺一整天,彈吉他唱歌;他去教堂做禮拜,參加所有的宗教集會。他學會了禮貌,訓練自己起身給女士讓座,杜絕了說髒話、打架和用上帝的名字賭咒發誓。他用了兩年的時間完成了這個轉變,從各方面改善了自己的品德。兩年結束後的一個晚上,他去找阿梅莉亞小姐,帶著一束沼澤地里的野花、一袋豬小腸和一隻銀戒指。那個晚上馬爾文·梅西向阿梅莉亞小姐表明了自己的心跡。
而阿梅莉亞小姐真的嫁給了他。事後大家都很納悶。有人說她是想收點結婚禮物。其他人則堅信那是她在奇霍的姑姥姥整天向她嘮叨的結果,姑姥姥是一個很恐怖的老太婆。不管怎麼說,阿梅莉亞小姐邁著大步走上了教堂中間的通道,身上穿著她死去的母親的婚裙,那件婚裙是黃緞子的,對她來說至少短了十二英寸。那是冬天的一個下午,明朗的陽光透過教堂紅寶石色的窗戶玻璃,給聖壇前的這對新人投上了一層奇異的光彩。婚禮過程中,阿梅莉亞小姐不停地做著一個奇怪的動作——用她的右手掌蹭她婚裙的一側。她在找她工裝褲的口袋,由於找不到,她的臉色越來越不耐煩,越來越厭倦和惱怒。最終,當婚誓宣讀完畢,婚禮禱告也結束了,阿梅莉亞小姐急匆匆地離開了教堂,她沒有挽住新郎的手臂,而是走在他的前面,領先他至少兩步。
教堂離店鋪不遠,所以新娘新郎步行回家。據說回家的路上阿梅莉亞小姐談起了她和一個農夫就一批柴火達成的交易。實際上,她對待她的新郎與對待一個來店裡買一品脫烈酒的顧客沒什麼兩樣。不過到目前為止一切進展得還算順利,鎮上的人很滿意,因為大家看到過愛情對馬爾文·梅西所起的作用,盼望他的新娘也會因此有所改變。至少,他們指望這場婚姻能夠把阿梅莉亞小姐的脾氣改得好一點,給她身上添上點新娘的豐潤,並最終成為一個靠得住的女人。
他們全錯了,據那天晚上趴在窗戶上往裡看的那些小男孩說,接下來的真實情況是這樣的:新娘和新郎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是平時給阿梅莉亞小姐做飯的黑人傑夫準備的。新娘每道飯菜都要了第二份,可是新郎卻挑挑揀揀。隨後新娘就去處理自己的日常事務——讀報紙、盤點貨物等等。新郎無所事事地待在門口,臉上一副放任、痴呆和喜悅的表情,不過新娘並沒有注意到。到了十一點,新娘拿起一盞油燈上樓了。新郎緊跟在她身後。到那一刻為止一切都還算正常,但接下來發生的卻有點褻瀆神明了。
不到半小時,身穿馬褲和咔嘰布夾克的阿梅莉亞小姐就「蹬蹬蹬」地走下樓來。她陰沉著臉,所以看上去很黑。她猛地推開廚房門,又惡狠狠地踢了門一腳。隨後她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她捅開爐火,坐下來,把腳翹在爐子上。她讀起了《農人曆書》,喝咖啡,用她父親的菸斗抽了一斗煙。她的臉色冷酷嚴厲,臉倒是白了一點,看上去比較自然了。她不時停下來,把曆書上的信息抄在一張紙上。天快亮的時候她去了辦公室,打開蓋著的打字機,這台打字機是她最近剛買的,她還在學習怎樣使用。以上是她度過自己新婚之夜的全過程。天亮以後,她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似的,去院子裡做了一會兒木工活,她在做一隻兔籠,一周前開始的,打算做好後賣掉。
當一個新郎不能把自己心愛的新娘弄上床,而且全鎮的人都知道了,那真是尷尬到家了。那天馬爾文·梅西下樓時還穿著他婚禮上穿的禮服,臉上病怏怏的。天曉得他是怎樣度過自己的新婚之夜的。他在院子裡溜溜達達,觀察著阿梅莉亞小姐,但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快到中午時他靈機一動,朝社會市方向走去。回來時他帶著禮物——一隻貓眼石戒指、時下流行的粉色琺瑯胸墜、一隻上面刻著兩顆心的銀手鐲,還有一盒價值兩美元五十美分的糖果。阿梅莉亞小姐把這些禮物打量了一番,拆開了那盒糖果,原因是她餓了。她精明地估算出其他禮物的總價,然後把它們放在櫃檯上出售。這個晚上和前一個晚上幾乎一樣,只不過阿梅莉亞小姐用她的羽毛床墊在廚房爐子前鋪了個床,她睡得很香。
這樣的情形持續了三天。阿梅莉亞小姐像平時一樣處理日常事務,她對公路往南十英里的地方要造一座橋的謠言很感興趣。馬爾文·梅西仍然房前屋後地跟著她,從他臉上很容易看出來他在受折磨。到了第四天,他幹了一件愚蠢到家的事情:他去了一趟奇霍,請來一名律師。然後就在阿梅莉亞小姐的辦公室里,他把自己的全部家產歸到了她的名下,那是他用存款購得的十英畝林場。她一本正經地把文件審查了一遍,確定裡面沒有什麼詭計後,才冷靜地把文件存放進辦公桌的抽屜里。那天下午馬爾文·梅西帶著一大瓶威士忌去了沼澤地,那時太陽還掛得老高。天快黑的時候他醉醺醺地回來,瞪著潮濕的大眼睛,走到阿梅莉亞小姐跟前,把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他想和她說點什麼。可是還沒等他開口,臉上就挨了她揮過來的一拳,打得他倒退著撞到了牆上,門牙也被打掉了一顆。
餘下的事情我們只能大致羅列一下。自從阿梅莉亞小姐揮臂打出了第一拳,只要他走到她跟前,只要他喝醉了酒,阿梅莉亞小姐就會動手揍他。最終她把他徹底趕出了家門,他被迫在眾人眼皮底下受辱。白天他在阿梅莉亞小姐地界外面一點的地方晃蕩,有時候,他會帶著憔悴瘋狂的表情,坐在那裡擦他的步槍,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阿梅莉亞小姐。即便她害怕了,她也沒有顯露出來,不過,她的臉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嚴峻了,經常朝地上吐口唾沫。他幹的最後一件蠢事是從窗戶翻進她的店鋪,黑燈瞎火地坐在裡面,什麼目的也沒有,直到第二天她下樓時才發現。針對他的這一行為,阿梅莉亞小姐立刻趕去奇霍的法院,打算以非法侵入住宅罪將他送進監獄。馬爾文·梅西於那一天離開了小鎮,沒有人看見他離開或知道他去了哪裡。走之前他留下一封奇怪的信,一部分用鉛筆,另一部分用鋼筆寫成,從門縫塞進阿梅莉亞小姐家。那是一封瘋狂的情書,但其中包含威脅,他發誓此生他一定會報復她。他的婚姻持續了十天。鎮上的人感到特別的滿意,那是看到一個人被醜聞和可怕的力量摧毀後的滿足。
阿梅莉亞小姐得到了馬爾文·梅西所有的財產——他的林場、他的金表、他的每一件財物。不過她好像並不把它們當回事,那年春天她把他的三K黨長袍剪了,用來覆蓋她種植的菸草。所以說他所做的一切僅僅是讓她更加富有並帶給她愛情。不過說來也怪,一說到他她就咬牙切齒。提到他時她從來不用他的姓名,總是輕蔑地用「我嫁給的那個織機維修工」來稱呼他。
後來,有關馬爾文·梅西的駭人聽聞的謠言傳到了鎮上,阿梅莉亞小姐很高興。一旦掙脫了愛情的束縛,馬爾文·梅西的真實性格終於顯露出來了。他成了一名罪犯,照片和名字登在州里所有的報紙上。他搶劫了三家加油站,用一把槍管鋸短了的槍搶劫了社會市的一家A&P商場。他是謀殺「眯眼」山姆的嫌疑犯,而後者本身就是一名劫持犯。所有這些罪行都與馬爾文·梅西的名字聯繫在一起,他的惡名傳遍了四鄉八鎮。最終警察逮到了他,當時他爛醉如泥地躺在一家小客棧的地上,身邊放著他的吉他,右腳的鞋子裡放著五十七塊錢。他受審、被判刑,關進了亞特蘭大附近的一所監獄。阿梅莉亞小姐非常地稱心滿意。
好了,這些都是多年前發生的事情,是一些與阿梅莉亞小姐婚姻有關的故事。鎮上的人因為這件荒唐的韻事開心了好一陣子。不過儘管從外表上看這段戀情確實悲慘而且荒唐,這裡不得不提醒大家,真實的故事發生在施愛的一方的心靈深處。所以說除了上帝,還有誰能對這種愛或其他任何形式的愛做出評判?咖啡館開業的第一個晚上,有幾個人突然想到了那個關在遠方陰暗監獄裡的潦倒新郎。後來的歲月里,鎮上的人並沒有把馬爾文·梅西這個人完全忘掉。只是當著阿梅莉亞小姐或駝子的面,沒有人會再提起這個名字。但是與他的激情和犯罪有關的記憶,還有他被關在監獄的一間牢房裡的念頭,卻像一個不安的弦外之音,藏在阿梅莉亞小姐的幸福愛情和咖啡館的歡樂氣氛下面。所以大家別忘了這個叫馬爾文·梅西的人,因為他要在接下來的故事裡扮演一個可怕的角色。
商鋪變成咖啡館後的四年里,樓上房間的擺設沒有變過。屋子的這一部分在阿梅莉亞小姐的一生里一直保持著原來的樣子,那是她父親在世時的樣子,很有可能在他之前就是這樣了。這三個房間,如前所述,打掃得窗明几淨,連最不起眼的東西都有它固定的位置。每天早晨,阿梅莉亞小姐的傭人傑夫會把每樣東西撣去灰塵,擦拭乾淨。前面的房間歸利蒙表哥,那是馬爾文·梅西在他獲准居住期間住過幾晚的房間,在那之前是阿梅莉亞小姐父親的臥室。房間裡有一個大衣櫃、一個五斗櫃,上面覆蓋著漿過的帶花邊的白色亞麻布,還有一個大理石面的桌子。一張碩大無比的床,是那種用黑檀木雕刻的帶四根柱子的老式大床。上面鋪著兩床羽毛床墊,放著抱枕和好幾條手工棉被。床很高,下面放著一個兩級的木梯。此前住過的人沒用過這個木梯,但利蒙表哥每天晚上把它拉出來,堂而皇之地踏著它上床。木梯邊上,一個上面畫著粉色玫瑰的瓷夜壺被小心地推到一個不起眼的地方。光亮的深色地板上沒有鋪地毯,窗簾是某種白布料做的,也鉤著花邊。
客廳另一邊的房間是阿梅莉亞小姐的臥室,要小一點,布置得很簡單。床很窄,是松木的。有一個用來裝她的馬褲、襯衫和禮拜天穿的衣服的五斗櫃,她在壁櫥的牆上釘了兩根釘子,用來掛她的長筒膠鞋。房間裡沒有窗簾、地毯或任何裝飾性的物品。
中間用作客廳的大房間布置得極為講究。壁爐前放著一張檀木沙發,上面蒙的綠緞子已經磨舊。幾張大理石面的桌子、兩台辛格牌縫紉機、一個插著蒲葦的大花瓶——所有的東西都富麗堂皇。客廳里最重要的家具是一個帶玻璃門的大櫥櫃,裡面擺放著若干件珍寶古玩。阿梅莉亞小姐給這些收藏品增添了兩件東西——一件是一顆水橡樹的大橡實,另一件是一個小絲絨盒,裡面放著兩粒灰色的小石子。沒事可乾的時候,阿梅莉亞小姐會把這個絲絨盒拿出來,站在窗前,低頭看著手掌里的兩粒石子,臉上的表情很複雜,著迷、半信半疑和幾分敬畏。那兩粒石子是阿梅莉亞小姐身上的腎結石,幾年前由奇霍的一位醫生給她取出來的。那是一段可怕的經歷,自始至終,到頭來她只得到了兩粒小石子。她當然要看重這些石子,不然的話就等於承認自己吃了大虧。所以她把它們保留下來。在利蒙表哥和她住的第二年,她把這兩顆石子鑲在了她送給他的表鏈上。她添加的另一件收藏,那顆大橡實對她尤為珍貴,不過每次看著它,她的表情總是既悲傷又有點困惑。
「阿梅莉亞,這東西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利蒙表哥問她。
「喔,只是一顆橡實,」她回答說,「是老爹過世的那天下午我撿到的。」
「什麼意思?」利蒙表哥追問道。
「我的意思是這只不過是那天我在地上看到的一顆橡實。我撿起來放進口袋裡。不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個原因也真夠古怪的。」利蒙表哥說。
阿梅莉亞小姐和利蒙表哥在樓上房間聊天的次數不少,通常是在天剛亮的頭幾個小時裡,駝子在這個時候總是睡不著。一般情況下,阿梅莉亞小姐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不會因為腦子裡冒出個什麼念頭就信口胡言。不過還是有讓她感興趣的話題。所有這些話題有個共同點——它們都沒完沒了。她喜歡那些思考了幾十年仍然得不到答案的問題。而利蒙表哥則是個話簍子,什麼都能聊。他們聊天的方式也截然不同。阿梅莉亞小姐總愛不著邊際、泛泛而談,用一種低沉深思的嗓音說個沒完,永遠也結束不了。利蒙表哥會突然打斷她,就某個細節喋喋不休地說起來,他說的哪怕不重要,但至少是實在的,而且與眼前的實際情況有關聯。阿梅莉亞小姐感興趣的話題包括:星球、黑人為什麼是黑色的、治療癌症的最佳方法等等。她父親也是一個對她很重要的百說不厭的話題。
「天哪,」她會對利蒙表哥說,「那些日子我真貪睡。晚上剛點上燈我就上床了,一下子就睡著了——哇,我睡得昏昏沉沉,像是泡在溫乎乎的機油裡面。天亮了,老爹走進來,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醒醒,小丫頭。』他會說。等到爐子熱起來了,他會朝樓上大叫:『油炸玉米餅。』他會大叫:『火雞配肉汁。火腿加雞蛋。』我會跑下樓,他在外面水泵那兒梳洗的時候,我在爐子邊上穿好衣服。然後我們就去酒廠或是……」
「我們今天早晨吃的玉米餅不怎麼樣。」利蒙表哥說,「炸的時間太短,裡面還是冷的。」
「當年老爹出酒的時候……」對話會沒完沒了,阿梅莉亞小姐的大長腿一直伸到壁爐的爐床前,因為利蒙表哥怕冷,不管冬天還是夏天壁爐里都生著火。利蒙表哥坐在她對面的一張矮椅子上,兩隻腳沒有完全著地,上身通常裹著條毛毯或那條綠羊毛披肩。除了利蒙表哥,阿梅莉亞小姐沒向任何人提起過自己的父親。
這是她向他示愛的方式之一。她在最細微和最重大的事情上都很信任他。他知道她記載著威士忌酒桶埋藏地點的文件放在哪裡。只有他可以拿到她的銀行存摺和古玩櫃的鑰匙。他從收銀機里拿錢,一抓一大把,他喜歡聽口袋裡叮叮噹噹的錢幣聲。這裡幾乎所有的東西都歸他所有了,因為只要他一不高興,阿梅莉亞小姐就會找些禮物送他,以致她身邊已經沒有什麼可以送他的東西了。她生活中唯一不想與利蒙表哥分享的東西就是她對自己十天婚姻的記憶。馬爾文·梅西是一個他倆從未談論過的話題。
讓我們一筆帶過這緩慢流逝的歲月,轉眼來到利蒙表哥來到小鎮六年後一個禮拜六的傍晚。那時正值八月,小鎮的上方像是被一片火覆蓋著,燒了整整一天。綠色暮光初露,帶來一絲緩解。街道上覆蓋著一英寸厚的金色干土,小孩子們赤裸著上身跑來跑去,打著噴嚏、全身是汗,有點狂躁不安。紡織廠中午就停工了。大街邊上住家裡的人們坐在門前的台階上,女人手裡拿著蒲扇。阿梅莉亞小姐店鋪門口有塊招牌,上面寫著「咖啡館」三個大字。屋後的陽台很陰涼,利蒙表哥坐在格子型的陰影里搖著製冰淇淋機——他不時取出裡面裝鹽和冰的碗,再取出攪拌器舔一舔,看看做好了沒有。傑夫在廚房裡做飯。這天一大早,阿梅莉亞小姐在前廊的牆上貼出了一個告示:「今晚——雞肉飯——每份兩毛。」咖啡館已開始營業,阿梅莉亞小姐剛在辦公室里處理完一些事情。八張桌子上都坐滿了客人,機器鋼琴叮叮咚咚地演奏著音樂。
靠近門的一個角落裡,亨利·梅西坐在一個小孩子邊上。他正喝著一杯酒,這對他來說極不尋常,因為他喝酒容易上頭,喝完不是哭泣就是唱歌。他的臉色慘白,左眼神經質地不停地抽搐,他一焦慮就會這樣。他不聲不響地從側面走進咖啡館,別人和他打招呼他也不吭聲。他身邊的小孩是霍勒斯·韋爾斯家的,早晨就送過來了,讓阿梅莉亞小姐為他治病。
阿梅莉亞小姐走出辦公室時心情不錯。她去廚房裡關照了一下,手裡捏著一個雞屁股走進咖啡館,那是她最愛吃的東西。她四下看了看,發現一切都井然有序,就走到角落裡亨利·梅西坐的那張桌子跟前。她把椅子掉了個個兒,椅背朝前騎坐在椅子上,因為她還不打算吃晚飯,想藉此打發掉這段時間。她工裝褲的屁股口袋裡有一瓶「止咳靈」,這是一種用威士忌、冰糖和一種秘傳的藥材配製的藥水。阿梅莉亞小姐打開瓶蓋,把瓶口對準孩子的嘴。她轉過頭來看亨利·梅西,看見他緊張地眨巴著左眼,便問道:
「你哪兒不舒服?」
亨利·梅西似乎想要說出一件難以啟口的事情,不過,在盯著阿梅莉亞小姐的眼睛看了很久之後,他咽了一口唾沫,沒說什麼。
阿梅莉亞小姐轉身去看她的病人。小孩子只有頭露出桌面。他滿臉通紅,眼皮半睜半閉地耷拉著,嘴巴半張著。他大腿上長了個又硬又腫的大癤子,送到阿梅莉亞小姐這兒來開刀。不過阿梅莉亞小姐治療兒童時一般採用特殊的方法,她不想看到他們經受疼痛、掙扎和擔驚受怕。所以她把孩子留在這裡一整天,給他吃甘草,不時餵他一點「止咳靈」,臨近傍晚,她給他脖子上圍了一條餐巾,讓他吃得飽飽的。此刻他坐在桌子跟前,腦袋緩緩地從一邊晃到另一邊,有時,在他呼氣的時候,會發出一兩聲疲憊的咕嚕聲。
咖啡館裡一陣騷動,阿梅莉亞小姐迅速地環視了一下。利蒙表哥進來了。駝子像每天晚上一樣,趾高氣揚地走進咖啡館。走到房間的正中央後,他突然收住腳步,機靈地四下看了看,把身邊的人掂量了一番,就當晚屋內的情形迅速調整好自己的情緒。
駝子擅長惡作劇。他愛看別人爭吵,不用說一句話就能讓別人互相打起來,手法之高明,簡直不可思議。正是由於他,雙胞胎雷尼為了一把摺疊刀爭吵了兩年,從那以後他倆沒說過一句話。里普·韋爾伯恩和羅伯特·卡爾弗特·黑爾大打出手的那一次他也在場。
實際上自從他來到了小鎮,每場鬥毆的場合里都少不了他。他四處打探,知道每一個人的隱私,沒有一刻不在管閒事。然而,奇怪的是,儘管這樣,駝子卻是咖啡館生意興隆的最大功臣。只要有他在場,氣氛就很活躍。當他走進來時,咖啡館裡的氣氛總會突然緊張起來,因為多了這個好管閒事的人,誰都不知道什麼會落到你的頭上,也不知道房間裡會突然發生什麼事情。每當出現動亂或災難的苗頭時,人們總會感到從未有過的自由和無所顧忌的開心。所以一旦駝子走進咖啡館,所有人都會扭過頭來瞅瞅他,人群里迅速爆發出一陣聊天和打開瓶蓋的聲音。
利蒙表哥朝與梅里·瑞安和「捲毛」亨利·福特坐在一起的胖墩麥克費爾揮揮手。「今天我去羅滕湖釣魚,」他說,「路上跨過一截像是倒在地上的樹幹。可就在跨過去的那一剎那,我感到有東西動了一下,我又看了一眼,發現胯下是條鱷魚,有前門到廚房那麼長,身子比一頭豬還要粗。」
駝子嘮嘮叨叨說個沒完。大家不時看他一眼,有人在留心他說的,其他人根本沒有在聽。有時候,他說的每一個字不是假話就是在吹牛。今晚他說的全是假話。他因為扁桃體發炎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為了做冰激凌,快到傍晚才從床上爬起來。大家都知道這件事,可他仍然站在咖啡館中間睜著眼睛說瞎話,自吹自擂,把別人的耳朵都磨出繭子來了。
阿梅莉亞小姐雙手插在工裝褲的口袋裡,頭側向一邊,看著他。她古怪的灰眼睛裡有一絲溫柔,兀自微笑著。偶爾,她會把目光從駝子身上移開,看一眼咖啡館裡其他的人——這時候她的表情是驕傲的,還帶著一絲威脅,好像誰膽敢去指出駝子的愚蠢行為,她絕不善罷甘休。傑夫把已經盛在盤子裡的晚餐端上來,咖啡館裡新購置的電扇吹出一陣陣愜意的涼風。
「小傢伙睡著了。」亨利·梅西終於開口了。
阿梅莉亞小姐低頭看了看身邊的病人,平靜了一下自己,好去處理手頭的事情。孩子的下巴擱在桌邊,嘴角掛著泡泡,不知是口水還是「止咳靈」。他的眼睛徹底閉上了,一小群小蟲子安然停留在他眼角那兒。阿梅莉亞小姐把手放在他額頭上,使勁搖了幾下,可是病人並沒有醒來。於是她把孩子從桌子邊上抱起來,小心不去碰他腿上發炎的部位,走進自己的辦公室。亨利·梅西跟在她身後,他們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那天晚上利蒙表哥覺得有點無聊。沒有什麼有意思的事情,儘管天氣炎熱,咖啡館顧客的心情都不錯。「捲毛」亨利·福特和霍勒斯·韋爾斯坐在當中的一張桌子邊上,摟著對方的肩膀,就某個冗長的笑話「咯咯咯」地笑個沒完——可是駝子走到他們跟前後,仍然聽不出個頭緒,因為他沒有聽到故事的開頭。月光照亮了滿是塵土的小路,矮小的桃樹黑乎乎的,紋絲不動——沒有風。沼澤地里蚊子昏昏欲睡的嗡嗡聲像寧靜夜晚的回音。小鎮漆黑一片,除了小路盡頭靠右閃爍搖曳的燈光。黑暗中一個女人在用高亢狂野的嗓音唱著一首沒頭沒尾的歌謠,她一遍又一遍地唱著那首隻有三個音符的歌謠。駝子靠著前廊的欄杆站著,看著空曠的小路,像是期待著誰的到來。
他身後響起了腳步聲,一個聲音說道:「利蒙表哥,你的晚餐已經上桌了。」
「今晚我的胃口不太好。」駝子說,他一整天都在吃甜食,「我嘴裡發酸。」
「隨便吃一點吧,」阿梅莉亞小姐說,「雞胸脯、雞肝和雞心。」
他們回到明亮的咖啡館裡,坐在了亨利·梅西邊上。他們那張桌子是咖啡館裡最大的一張,上面放著一束插在可口可樂瓶子裡的沼澤地里的百合。阿梅莉亞小姐已經處理完她的病人,她很滿意自己的手術。辦公室關著的門後只傳出來幾聲睡意朦矓的嗚咽,不等病人醒來擔驚受怕,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此刻孩子正伏在他父親的肩頭,睡得死死的,小胳膊松松垮垮地垂在他父親的背上,鼓起的臉蛋紅彤彤的——他們正打算離開這裡回家。
亨利·梅西仍然沉默不語。他小心翼翼地吃著東西,咽食物的時候不發出一點聲音。他的胃口還不到利蒙表哥的三分之一,後者口口聲聲說自己沒胃口,卻吃了一盤又一盤。時不時地,亨利會抬頭看一眼對面的阿梅莉亞小姐,但他還是沒開口。
這是一個典型的禮拜六夜晚。一對鄉下來的老夫婦手拉著手,在門口遲疑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進到裡面來。他們共同生活了那麼久,那對老夫妻,以至於看上去非常相像,簡直就像是一對雙胞胎。他們深棕色的皮膚皺巴巴的,看上去像兩顆行走的花生米。他們早早地離開了,到了午夜,大多數客人都走了。羅瑟·克萊因還在和梅里·瑞安下跳棋,胖墩麥克費爾手拿一瓶酒坐在桌旁(他老婆不讓他在家裡喝酒),在心平氣和地與自己對話。亨利·梅西還沒有走,這很不正常,因為他幾乎總是天一黑就上床睡覺。阿梅莉亞小姐困得直打哈欠,但是利蒙表哥還很亢奮,她沒有提議打烊關門。
終於,凌晨一點的時候,亨利·梅西抬頭看著角落裡的天花板,輕聲對阿梅莉亞小姐說道:「我今天收到一封信。」
阿梅莉亞小姐並沒因此而大驚小怪,她經常收到各種商業信函和商品目錄。
「我收到了我哥的一封信。」亨利·梅西說。
雙手搭在後腦勺上,一直在咖啡館裡走著正步的駝子突然停住腳步。他總能迅速察覺出人群中異樣的氣氛。他掃了一眼房間裡的每一張臉,等著。
阿梅莉亞小姐皺起眉頭,握緊了右拳。「往下說。」她說。
「他獲得了假釋。他出獄了。」
阿梅莉亞小姐的臉黑得怕人,儘管晚上的氣溫很暖和,她卻在發抖。胖墩麥克費爾和梅里·瑞安把跳棋推到一邊。咖啡館裡極為安靜。
「誰?」利蒙表哥問道,灰色的大耳朵仿佛長大了一點,立了起來,「什麼?」
阿梅莉亞小姐使勁拍了一下桌子。「因為馬爾文·梅西是個——」不過她的嗓音變嘶啞了,過了一會兒她才說道:「他應該在監獄裡待一輩子。」
「他幹了什麼?」利蒙表哥問道。
一陣漫長的沉默,沒人知道該怎樣回答這個問題。「他搶了三家加油站。」胖墩麥克費爾說。但是他的話聽上去不完整,給人的感覺是還有一些罪行被隱瞞了。
駝子不耐煩了。他無法忍受自己置身於任何事物之外,哪怕那是個大災難。他沒聽說過馬爾文·梅西這個名字,不過這和任何一件別人知道而他不知道的事情一樣,讓他心癢難熬。比如,有誰提起了那個他來前就已拆毀的鋸木廠,或是關於可憐的莫里斯·范因斯坦的隨便一句話,或是對他來前發生的任何一件事情的回憶。除了這種天生的好奇心,駝子對搶劫和各種犯罪行為都懷有極大的興趣。他繞著桌子趾高氣揚地行走著,嘴裡念叨著「假釋」和「監獄」這幾個詞。不過儘管他不停地追問,還是沒有問出什麼來,因為沒有人敢在咖啡館裡當著阿梅莉亞小姐的面提起馬爾文·梅西。
「信里沒說什麼,」亨利·梅西說,「他沒說他要去哪裡。」
「哼!」阿梅莉亞小姐說,她的臉色仍然很嚴峻,非常晦暗,「他休想把他分了岔的蹄子踏上我的地盤。」
她把屁股下的椅子從桌旁推開,準備關店門。也許是想到了馬爾文·梅西,有些擔心,她把收銀櫃拖進了廚房並放在一個隱蔽的地方。亨利·梅西順著黑漆漆的小路回家了。不過「捲毛」亨利·福特和梅里·瑞安在前廊逗留了一會兒。後來梅里·瑞安賭咒發誓,說他那天晚上就預感到了將來要發生的事情。不過鎮上的人誰都不在意他說的,因為這是梅里·瑞安的老套路了。阿梅莉亞小姐和利蒙表哥在客廳里聊了一會兒。當駝子終於覺得自己可以睡著了,她幫他放下蚊帳,等著他做完禱告。然後她換上長睡袍,抽了兩斗煙,過了很久才上床睡覺。
那年的秋天是段歡樂的時光。鄉下的莊稼長勢喜人,分岔瀑集市上菸草的價格一直很堅挺。經歷了一個炎熱的夏季後,最初幾個涼爽的日子顯得更加清新、明亮和甜美。土路邊上長滿了秋麒麟草;甘蔗熟了,透出了紫色。來自奇霍的客車每天運送幾個這裡的孩子去聯合公立學校上學。男孩子在松林里獵狐狸,外面晾衣繩上曬著冬天要蓋的棉被,地里種上了紅薯,上面覆蓋著乾草,以抵禦日後寒冷的天氣。晚上,煙囪里炊煙裊裊,秋天的天空里掛著一輪橘黃色的圓月。沒有比秋季頭幾個涼爽天更寧靜的夜晚了,夜深的時候,要是沒有風,從鎮上就能聽見經過社會市向北的火車發出的尖細汽笛聲。
對阿梅莉亞小姐來說,這是一個極其忙碌的季節。她從黎明起就開始幹活,直到太陽落山。她給釀酒廠做了一台新的更大的冷凝器,一個禮拜生產的烈酒就足夠灌醉全縣的人。她的老騾子碾了那麼多的甘蔗,都轉暈了;她用開水把廣口瓶燙乾淨,用來存放梨子做的蜜餞。她急切地期盼著第一場霜降,因為她買了三頭大肥豬,打算做一大批烤肉和大小香腸。
在這幾個禮拜,很多人注意到阿梅莉亞小姐的一個新特徵。她經常開懷大笑,笑聲深沉洪亮,她的口哨吹得很活潑,優美花哨。她一直在測試自己的力量,舉起重物,或用手指戳一戳自己的二頭肌。有一天,她坐在打字機前寫了一篇小說。小說裡面有外國人、陷阱和數以百萬的金錢。利蒙表哥總是和她待在一起,無所事事地跟在她身後。看著他的時候,她臉上的表情燦爛溫柔,叫他名字的時候,她的聲音里蘊含著愛戀。
第一場寒流終於到來了。一天早晨,阿梅莉亞小姐醒來後發現窗戶玻璃上結了霜花,院子裡的草地也鍍上了一層銀色。阿梅莉亞小姐把廚房的爐火燒旺之後,去門外觀察天氣。空氣清冷,淡綠色的天空里沒有一絲雲。很快人們就從四鄉里趕來,想知道阿梅莉亞小姐對天氣的看法。她決定殺那頭最大的豬,消息很快就傳遍了四鄉。豬殺好了,烤肉坑裡用橡木燃起文火。後院裡瀰漫著熱乎乎的豬血味和橡木的煙味,冬天的空氣中迴蕩著雜亂的腳步聲和清亮的說話聲。阿梅莉亞小姐在四處走動,發號施令,不久,活兒就幹得差不多了。
她那天要去奇霍處理一件特殊的事情。在確認一切都正常後,她發動起汽車,準備出發。她想讓利蒙表哥跟她一起去,實際上,她前後和他說了七次,可是他不願意離開眼前的熱鬧,想留下來。阿梅莉亞小姐似乎有點不高興,因為她總想有他待在身邊,而當她不得不出門時,會很想家。不過在問了七次以後,她不再勸他了。臨行前她找了一根木棍,沿著烤肉坑畫了一條很粗的線,距離烤肉坑大約兩英尺,叮囑他不要跨過這條線。吃完晚飯她就離開了,打算天黑前趕回來。
如今,從奇霍開來一輛卡車或小轎車,經過小鎮去某個地方,已經不是件稀罕事了。每年稅收大員都要下來和阿梅莉亞小姐這樣的有錢人爭執一番。如果鎮上有人心血來潮,比如像梅里·瑞安這樣的人,想貸款買輛汽車,或只預付三塊錢,就搬回一台像在奇霍商店櫥窗里做廣告的那種高級電冰箱,這時就會有人從城裡下來,問東問西,挑出他的一大堆問題,斷送他想通過分期付款購物的可能。有時候,運送囚犯的車子會從小鎮經過,特別是當他們在分岔瀑公路做苦工的時候。也經常有開車的人迷了路,停下來問路。所以那天傍晚一輛卡車開過紡織廠,在靠近咖啡館的路邊停下,並沒有引起人們的特別注意。一個男人從卡車後車廂跳下來,卡車隨即又開走了。
男人站在公路中間,四下看了看。他是個高個子,一頭棕色的捲髮,深藍色的眼睛懶洋洋的。他的嘴唇紅潤,嘴巴半張著,露出漫不經心、愛吹牛的人臉上常見的那種微笑。這個男人穿著一件紅襯衫,腰上繫著一根壓花寬皮帶,手裡拎著一隻鐵皮箱和一把吉他。鎮上首先看見他的人是利蒙表哥,他聽到了汽車換擋的聲音,跑過來看個究竟。駝子從前廊角落探出腦袋,但沒有把整個身體露出來。他和那個男人對視了一會兒,但這不是兩個初次相遇、在迅速打量對方的陌生人的眼光。他們交換的是一種奇特的凝視,臉上的表情更像是兩個認出了對方的罪犯。隨後穿紅襯衫的男子聳了聳左肩,轉過身去。駝子臉色煞白地看著那個男人沿著小路往前走,過了一會兒,駝子開始小心翼翼地跟隨著他,隔著好幾步的距離。
馬爾文·梅西回來了的消息立刻傳遍了小鎮。他先去了紡織廠,把胳膊懶洋洋地支在一個窗台上朝裡面看。他喜歡看別人在辛苦工作,所有天生的懶鬼都愛這麼做。紡織廠陷入了一種近似麻木的混亂。染色工離開了熱氣騰騰的染缸,紡紗工和編織工忘掉了自己操作的機器,就連胖墩麥克費爾,他是個工頭,也不知道該幹什麼。馬爾文·梅西仍然半張著潮濕的嘴巴微笑著,就連看見了自己的弟弟,也沒有收起浮誇的表情。轉完紡織廠後,馬爾文·梅西去了他在裡面長大的房子,把手提箱和吉他留在了前廊上。他繞著工廠的蓄水池轉了一圈,看了看教堂、鎮上的三家商店和其他的地方。駝子悄悄地跟在他的後面,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兩隻手插在口袋裡,一張小臉還是煞白的。
天色已晚。血紅的冬日正在下沉,西邊的天空是一片暗金色和深紅色。精疲力竭的雨燕飛回自己的窩裡,家家戶戶亮起了燈火。不時飄來一陣煙味,還有咖啡館背後烤肉坑裡小火烤著的豬肉發出的溫馨的濃郁香味。在鎮上轉了一圈之後,馬爾文·梅西來到阿梅莉亞小姐的地盤,看到了前廊上的招牌。然後,一點也不顧忌是否非法闖入私宅,他穿過側院來到後面。紡織廠傳來一聲細長寂寞的汽笛,上白班的工人下班了。很快,除了馬爾文·梅西,阿梅莉亞小姐的後院裡又多出了一些人——「捲毛」亨利·福特、梅里·瑞安、胖墩麥克費爾,還有一些站在地界外面朝裡面張望的大人小孩。幾乎沒有人說話。馬爾文·梅西獨自站在烤肉坑的一邊,其他人則擠在另一邊。利蒙表哥站在一個離所有人都有一段距離的地方,他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馬爾文·梅西的臉。
「在監獄裡過得還不錯吧?」梅里·瑞安問完後「咯咯」地傻笑著。
馬爾文·梅西沒有回答。他從褲子屁股後面的口袋裡掏出一把大摺疊刀,慢慢打開,把刀刃在褲襠那裡來回刮擦了幾下。梅里·瑞安突然不吭聲了,直接站到了胖墩麥克費爾寬闊的脊背後面。
阿梅莉亞小姐直到天快黑才回到家。還離得老遠,人們就聽見了她車子咔嗒咔嗒的聲音,然後是關車門聲和一陣磕碰聲,好像她在把什麼東西拖上前面的台階。太陽已經落山,空氣中瀰漫著早冬黃昏藍色的霧靄。阿梅莉亞小姐從屋後的台階上緩緩走下來,聚集在後院裡的人群安靜地等待著。這個世界上幾乎不存在敢和阿梅莉亞小姐作對的人,而她又對馬爾文·梅西恨之入骨。大家都在等著她發出怒吼,抓起某個傷人的物件,把他一口氣趕出小鎮。剛開始她並沒有看見馬爾文·梅西,她臉上的表情很放鬆,像是在做夢一樣,每當她從外面回到家裡,臉上會自然而然地流露出這樣的表情。
阿梅莉亞小姐一定是同時看見了馬爾文·梅西和利蒙表哥。她從一個看到另一個,不過,她驚愕的目光最終沒有定在那個監獄放出來的浪蕩子身上。她,還有其他所有的人,都在看著利蒙表哥,而他的樣子也確實值得一看。
駝子站在烤肉坑的頭上,灰白的臉被悶燒著的橡木柔和的火光照亮。利蒙表哥有種奇特的本領,只要他想討好誰,準會達到目的。他會一動不動地站著,只需稍微集中一下注意力,就可以扭動自己蒼白的大耳朵,快得和容易得讓人難以置信。每當他想從阿梅莉亞小姐那裡索取點什麼,總採用這個小把戲,這對她來說簡直是無法抵禦的。這時,站在那裡的駝子的耳朵在瘋狂地扭動,但是他並沒看著阿梅莉亞小姐。駝子帶著幾乎絕望的哀求衝著馬爾文·梅西微笑。剛開始,馬爾文·梅西並沒有注意到他,當他最終瞟到了駝子,眼神里卻沒有一絲欣賞。
「這個斷了脊梁骨的哪兒不舒服?」他問道,並朝著駝子粗魯地擺了擺拇指。
沒有人回答。看見自己的把戲沒有奏效,利蒙表哥使出了新招數。他翻動眼皮,看上去就像眼窩裡困著兩隻灰色的蛾子,他用腳劃著地面,雙手在頭頂上揮舞,最後竟跳起了像是碎步舞的舞蹈。在冬季下午最後一抹暗淡的光線下,他看上去就像沼澤地里的一頭小怪獸。
馬爾文·梅西是院子裡唯一一個無動於衷的。
「這個矮冬瓜在抽風吧?」他問道,看見大家都不回答,他上前一步,給了利蒙表哥太陽穴一巴掌。駝子踉蹌了一下,摔倒在地上。他坐起來,眼睛仍然看著馬爾文·梅西,使出全身的力氣,讓兩隻耳朵淒涼地最後扭動了一下。
所有人都轉過身來看著阿梅莉亞小姐,看她會採取什麼行動。這些年來,哪怕利蒙表哥的一根頭髮也沒人敢動一下,儘管很多人心裡痒痒的。如果有誰和駝子說話時聲音大了一點,阿梅莉亞小姐就會不准這個魯莽的傢伙賒賬,而且事情過去很久後還會找他的麻煩。所以假如阿梅莉亞小姐現在抄起後院陽台上的斧頭,把馬爾文·梅西的腦袋一劈兩半,也沒有人會感到驚訝的。但是她並沒有這麼做。
有些時候阿梅莉亞小姐似乎會進入到一種恍惚狀態。通常大家都知道起因,也很理解。由於阿梅莉亞小姐是一位出色的醫生,她不會把沼澤地里的樹根和其他沒有親自嘗試過的藥材碾碎,讓初次登門的病人直接服用。每當發明了一種新藥,她總是自己先嘗試一下。她會服下很大劑量的藥,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一邊沉思,一邊在咖啡館和磚牆廁所之間來回走動。經常的,當一陣劇烈的絞痛突然而至,她會站立不動,握緊拳頭,一雙怪眼盯著地面。她在努力分辨服下的藥在對哪個器官起作用,最有可能治癒的病痛又是哪一種。現在她看著駝子和馬爾文·梅西,臉上的表情就是這樣的,像是在緊張地辨識體內的某個疼痛,儘管那天她並沒有服用新藥。
「這會給你一個教訓,斷了脊梁骨的東西。」馬爾文·梅西說。
亨利·梅西把軟軟耷在額頭前的有點花白的頭髮撩到腦後,緊張地乾咳了幾聲。胖墩麥克費爾和梅里·瑞安兩人拖著腳步來回走,站在外面的兒童和黑人大氣都不敢出。馬爾文·梅西合上他一直在褲子上刮擦的摺疊刀,肆無忌憚地看了看身邊的人,大搖大擺地走出了院子。烤肉坑裡的余火漸漸變成像羽毛一樣輕的灰白色灰燼,天完全黑下來了。
以上就是馬爾文·梅西從監獄回到小鎮的情形。鎮上沒有一個人樂意見到他,包括瑪麗·黑爾太太,那個用愛和關懷把他撫養大的善良女人。這個老養母第一眼見到他時,手裡的平底鍋就掉到了地上,眼淚也隨即涌了出來。但是沒有什麼能讓馬爾文·梅西感到內疚。他坐在黑爾家後面的台階上,懶洋洋地撥弄著手裡的吉他,晚飯做好後,他把家裡的孩子推到一邊,給自己盛上滿滿一大盤,儘管桌上的玉米餅和雞肉還不夠大家分的。吃完後,他在前面房間最暖和舒適的地方躺下,一覺睡到天亮,夢都不做一個。
那天晚上阿梅莉亞小姐的咖啡館沒有營業。她小心地鎖好門窗,沒人見到她和利蒙表哥,她房間裡的油燈亮了一宿。
馬爾文·梅西是帶著壞運氣回來的,一開始就是這樣,這並不出乎大家所料。第二天天氣突然悶熱起來。一大清早空氣就黏糊糊的,風裡帶著一股沼澤地里的腐臭味,工廠發綠的蓄水池上方密布著嗡嗡叫的蚊子。天氣反常,比八月還要炎熱,這種天氣造成了極大的損失。因為幾乎全縣所有養豬的人家都學阿梅莉亞小姐,在一天前把豬殺了。這麼熱的天,做出來的香腸怎麼能久放?沒過幾天,到處都是緩慢腐爛的豬肉散發出來的氣味,還有因暴殄天物導致的沮喪氣氛。更糟糕的是,靠近分岔瀑公路的一個家庭在團聚時吃了烤豬肉,全家人都死了。很顯然他們吃了變質的豬肉——誰敢肯定其餘的豬肉是安全的?人們既捨不得豬肉的美味,又害怕吃了會死,真是左右為難。那是一段浪費且混亂的時間。
而所有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馬爾文·梅西,卻毫無羞恥心。無論你走到哪兒都能見到他。別人上班的時候,他在紡織廠里遊蕩,透過窗戶朝裡面張望。到了禮拜天,他穿上那件紅襯衫,帶著吉他招搖過市。他仍然很英俊——一頭棕發,寬肩膀,嘴唇紅潤,但是他的邪惡早已家喻戶曉,英俊的相貌一點也幫不上他。然而,他邪惡的名聲不僅僅因為他犯下的罪行。沒有錯,他搶了三家加油站,在那之前曾經糟蹋了縣裡最溫柔善良的姑娘,還把這些事拿出來說笑。很多罪惡行徑都可以列在他的名下,不過除了這些罪行,他身上還帶有一種陰鷙的氣息,像氣味一樣粘在他身上。還有一件怪事——他從來不出汗,哪怕是在八月,這肯定是個值得深思的跡象。
現在鎮上的人覺得他比以前更加危險了,他在亞特蘭大蹲監獄的時候肯定學會了某種巫術,不然又怎麼解釋他對利蒙表哥的影響?自從第一眼見到馬爾文·梅西,駝子就像被蠱惑了一樣。他每時每刻都想著跟在這個囚犯的身後,用各種蠢到家的把戲吸引他的注意力。而馬爾文不是對他惡狠狠的,就是根本沒有注意到他。有時駝子會放棄,坐在前廊的欄杆上,像一隻蜷縮在電話線上的病鳥,公開顯露自己的悲傷。
「這究竟是為什麼呀?」阿梅莉亞小姐會問他,灰色的鬥雞眼盯著他,拳頭攥得緊緊的。
「噢,馬爾文·梅西。」駝子呻吟了一聲,說出這個名字就足以打亂他嗚咽的節奏,他打起嗝來。「他去過亞特蘭大。」
阿梅莉亞小姐會搖搖頭,陰下臉來,臉上的肌肉有點僵硬。首先,她耐不下性子出門旅行,瞧不起那些在家裡坐不住,跑去亞特蘭大或去離家五十英里的地方看海的人。「去過亞特蘭大有什麼了不起的。」
「他蹲過監獄。」駝子說,痛苦的語調裡帶著渴望。
對於這樣的羨慕,你又怎樣與之爭辯?困惑中的阿梅莉亞小姐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在監獄裡待過,利蒙表哥?為什麼,出門走那麼一趟並不值得炫耀呀。」
在這幾周里,所有人都在密切關注阿梅莉亞小姐的一舉一動。她心不在焉地四處走動,神情冷漠,仿佛又墜入到絞痛引起的恍惚狀態。出於某種原因,從馬爾文·梅西回來後的第二天起,她就脫下了工裝褲,每天穿著以前禮拜天、參加葬禮和上法庭才穿的紅裙子。過了幾周以後,她開始採取措施收拾殘局。不過她的努力很令人費解。如果看見利蒙表哥跟著馬爾文·梅西在鎮上轉悠讓她痛苦,她為什麼不一次性地把事情說清楚,告訴駝子如果他再和馬爾文·梅西來往,她就把他掃地出門?這麼做很簡單呀,利蒙表哥不得不屈服於她,否則他將像喪家犬一樣在世上遊蕩。但是阿梅莉亞小姐似乎喪失了意志力,她平生第一次在選擇行動方案時出現了猶豫。而且,像大多數猶豫不決的人一樣,她採取了最壞的行動——同時去做幾件相互矛盾的事情。
咖啡館每晚照常營業,而且,奇怪的是,每次馬爾文·梅西大搖大擺地走進來,屁股後面總跟著駝子,她沒有把他轟出去。她甚至免費給他酒喝,並對他極不自然地怪笑。與此同時,她在沼澤地里給他設下致命的陷阱,他要是落下去必死無疑。她讓利蒙表哥邀請他來吃主日晚餐,然後想在他下樓梯的時候絆倒他。為了給利蒙表哥找樂子,她發動了一個大戰役——精疲力竭地跑到很遠的地方看各種表演;開車三十英里去參加野外文化講習活動;帶利蒙表哥去分岔瀑看遊行。總而言之,這段時間裡阿梅莉亞小姐心煩意亂。大多數人認為她在歧途上走得夠遠了,所有的人都在等著看結果。
天氣又轉涼了,寒冬降臨小鎮,沒等工廠里最後一班工人下班,天就黑下來了。孩子們穿著所有的衣服睡覺,女人們撩起裙子的後擺,表情如痴如醉地靠著爐子烤火。下完雨後,地上的泥土凍成堅硬的冰轍,家家戶戶的窗戶里閃爍著微弱的燈光。桃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黑暗、沉靜的冬夜裡,咖啡館是小鎮溫暖的中心,隔著四分之一英里就能看見咖啡館裡明亮的燈光。房間後面的大鐵爐燒得噼啪作響,爐身都燒紅了。阿梅莉亞小姐給窗戶裝上了紅窗簾,她還向一個路過的商販買了一大束紙做的玫瑰,看上去像真花一樣。
但是,咖啡館在人們心中的地位不僅來自它的溫暖、裝潢和明亮的燈光。咖啡館之所以對這個小鎮如此珍貴,有其更深層的原因。這和本地人至今都沒有意識到的一種自豪感有關。為了理解這種全新的自豪感,就要牢記人的一生其實很卑賤。雖然每家工廠里總是擠滿了人,然而絕大多數的家庭都存在溫飽問題。僅僅為了獲得生存所需,生活就會成為一場昏暗而漫長的掙扎。然而有一點很讓人琢磨不透:所有有用的東西都有一個價格,只有用錢才買得到,世界就是按照這個規則運轉的。你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一捆棉花或一夸脫糖漿值多少錢。但是沒有人給生命標價,對我們來說生命是免費獲得的,取走時也不會付你一分錢。它到底值多少錢?如果你看看周圍的人,有時候它好像不值幾個錢。常常,你流了很多汗,辛苦了老半天,卻不見有什麼起色,這時你心裡就會產生自己分文不值的感覺。
但是咖啡館帶給小鎮的新自豪感幾乎影響了所有的人,甚至連少年兒童也包括在內。因為你要是想進咖啡館裡坐坐,不必非得去吃頓晚餐或買杯酒。咖啡館裡有五分錢一瓶的冷飲料。假如你連那也買不起,阿梅莉亞小姐還賣一種草莓汁飲料,一分錢一杯,粉色的,很甜。幾乎所有人,威林牧師除外,每個禮拜至少光顧咖啡館一次。小孩子喜歡睡在別人家裡,吃鄰居家的飯菜。這樣的場合下他們規規矩矩,有種自豪感。鎮上的人坐在咖啡館裡時也具有相同的自豪感。他們把自己洗乾淨了才去阿梅莉亞小姐的小店,進門前先禮貌地在墊子上把鞋底擦乾淨。在那裡,至少有幾個鐘頭,那種在這個世上分文不值的苦澀感會減輕一點。
咖啡館對單身漢、不幸的人和肺癆患者尤其有幫助。在這裡不妨說一下,有理由懷疑利蒙表哥得了肺癆。他的灰眼睛亮得出奇,他固執、話多,還咳個不停,所有這些都是肺癆的症狀。此外,一般認為脊樑彎曲和肺癆有關係。可是只要一說到這個話題,阿梅莉亞小姐就會火冒三丈,她會憤然否認這些症狀,可同時她又會偷偷地用胸口熱敷貼、「止咳靈」這類東西醫治利蒙表哥。這個冬季駝子咳得更厲害了,甚至在大冷天也會出很多汗。不過這並不能阻止他跟蹤馬爾文·梅西。
每天一大早駝子就離開自己的住所,去黑爾太太家後門口苦苦等待,因為馬爾文·梅西是個愛睡懶覺的傢伙。駝子會站在那裡小聲呼喚,聲音聽起來就像耐心蹲在蟻蛉住的小洞邊上的兒童,他們一邊用掃帚上抽出來的乾草往洞裡捅,一邊悲哀地呼喚:「蟻蛉,蟻蛉——飛走吧。蟻蛉太太,蟻蛉太太。出來吧,出來吧。你們家著火啦,孩子都燒死啦。」 每天早晨駝子就用這樣的嗓音——既悲傷又誘惑、溫順——呼喚馬爾文·梅西的名字。馬爾文·梅西起身出門後,他會跟著他在鎮上轉悠,有時他們會一起去沼澤地,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
而阿梅莉亞小姐則還在做著最糟糕的事情,也就是同時嘗試幾個不同的方案。利蒙表哥出門時,她不喊他回來,只是站在大路中間孤寂地張望,直到他消失不見。幾乎每一天的晚餐時分,馬爾文·梅西和駝子都會現身咖啡館,坐在她的那張桌子旁用餐。阿梅莉亞小姐打開梨子蜜餞,桌上闊氣地擺放著火腿或雞肉,大碗的玉米粥和冬豌豆。確實,曾有一次阿梅莉亞小姐想毒死馬爾文·梅西,但是出了差錯,盤子搞混了,她自己拿到了有毒的那一盤。嘗到微微的苦味後,她立刻就明白了,那天她沒吃晚飯。她斜靠在椅子上,看著馬爾文·梅西,觸摸著自己的肌肉。
馬爾文·梅西每晚都來咖啡館,坐在屋子中央那張最好最大的桌子邊上。利蒙表哥給他端來烈酒,他不付一分錢。馬爾文·梅西像趕走一隻沼澤地里的蚊子一樣把駝子趕到一邊,他非但不感激駝子,如果駝子擋了他的道,他會隨手給駝子一巴掌,或說:「讓開,斷了脊梁骨的傢伙,當心我把你的頭髮全薅光了。」每當出現這樣的情況,阿梅莉亞小姐會從櫃檯後面走出來,非常慢地逼近馬爾文·梅西,她的拳頭握得緊緊的,紅裙子的下擺怪裡怪氣地吊在瘦骨嶙峋的膝蓋那裡。馬爾文·梅西也會握緊拳頭,他倆慢慢騰騰,意味深長地繞著對方轉圈。不過,儘管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觀看,什麼都沒有發生。決鬥的時機還沒有成熟。
這個冬天之所以被大家記住,至今還在被人談論,還有一個特殊的原因。這期間發生了一件大事。一月二號人們醒來後發現,他們的世界完全變樣了。天真的孩子看著窗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哭起來。老人回憶往事,怎麼也想不起來這裡出現過類似的現象。因為夜裡下了場大雪。在午夜過後漆黑的那幾個小時裡,朦朧的雪花輕輕飄落下來。黎明時分大地已被雪完全覆蓋了,這場奇異的大雪堵住了教堂紅寶石色的窗戶,家家戶戶的屋頂都變白了。大雪讓小鎮看上去憔悴、淒涼。工廠附近的兩室住房看上去髒兮兮,歪歪斜斜的,像是馬上就要倒塌似的,不知道為什麼,所有的東西都陰沉沉地萎縮了。但是雪本身有一種美,這裡只有極少數的人領略過。雪花並不是純白色的,像北方佬描述的那樣,它含有柔和的藍色和銀色,天空則是微微泛亮的灰色。飄落的雪花讓人感到夢一般的寂靜——小鎮何時有過這樣的寧靜?
人們對下雪的反應各不相同。阿梅莉亞小姐看著窗外,若有所思地翹動著光腳的趾頭,攥緊了睡袍的領口。她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拉下百葉窗,把所有的窗戶都拴上。她把整幢房子關得嚴嚴實實,點燃油燈,面對著一碗玉米面粥,枯著臉坐著。她這麼做並非因為害怕下雪,只是她還不能對這個新事件形成一個即刻的見解,除非她確切地知道自己對某件事的看法(一般情況下她都會有),她寧可不去想它。在她一生中這個縣從來沒有下過雪,她從來沒有想過下雪這件事。可是如果她接受了下雪這個事實,她不得不做出某個決定,而那些日子裡讓她分心的事情太多了。所以她在被油燈照亮的昏暗房間裡走來走去,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利蒙表哥則完全相反,他興奮得像發了瘋似的四處亂竄,阿梅莉亞小姐轉身給他擺放早飯時,他溜出了家門。
馬爾文·梅西則聲稱自己對下雪這件事再清楚不過了。他說他知道雪是什麼,在亞特蘭大時就看見過,那天他在鎮上走路的樣子,就像是擁有每一片雪花一樣。他譏笑那些小心翼翼走出家門捧起一把雪來舔的小孩子。滿臉怒容的威林牧師急匆匆地走在小路上,他在苦思冥想,想把這場大雪編進他禮拜天的布道中去。大多數人對於眼前的奇蹟既謙卑又喜悅,他們小聲說話,說「謝謝」和「請」的次數遠多於需要。當然,少數幾個性格懦弱的人情緒低落,喝得酩酊大醉——不過他們的人數很有限。對所有的人來說那是個特別的日子,很多人數了數錢包里的錢,計劃晚上去咖啡館。
利蒙表哥一整天都跟在馬爾文·梅西的身後,支持他對雪的權威。他驚嘆下雪和下雨不一樣,盯著天空里像夢一樣輕輕飄落的雪花,直到看得頭暈眼花,腳底下都踉蹌了。看到他沐浴在馬爾文·梅西的光環下,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很多人對他喊道:「『哦嗬』,坐在車輪上的蒼蠅說,『看我掀起的塵土有多大。』」注1
阿梅莉亞小姐本來沒打算供應晚餐。可六點鐘的時候,前廊上響起了腳步聲,她小心地打開大門。原來是「捲毛」亨利·福特,儘管沒有準備食物,她還是讓他在桌旁坐下,給他倒了一杯酒。其他的人也來了。這個傍晚有點淒冷、寒意刺骨,儘管不再下雪了,但從松樹林吹來的一陣陣風,把地上的細雪颳得滿天飛揚。利蒙表哥直到天黑才和馬爾文·梅西一起回來,拎著馬爾文·梅西的鐵皮箱和吉他。
「打算出門嗎?」阿梅莉亞小姐急速地問道。
馬爾文·梅西先在火爐跟前把自己烤暖和了,然後在自己的老位子上坐定,小心地削著一根小木棍。他用這根小木棍剔著牙齒,不時把木棍從嘴裡拿出來,看看棍子的尖部,在外套的袖子上擦一擦。他懶得回答。
駝子看著櫃檯後面的阿梅莉亞小姐。他似乎很自信,臉上沒有一絲懇求的意思。他把雙手背在身後,自負地豎著耳朵。他臉上泛著潮紅,眼睛發亮,他的衣服已經濕透了。「馬爾文·梅西要跟我們住上一陣子。」他說。
阿梅莉亞小姐沒有抗議。她只是從櫃檯後面走出來,在爐子跟前徘徊著,好像這條消息突然讓她全身發寒。她烤身體後面時,不像大多數婦女在公共場合那樣注意分寸,僅把裙子稍微往上提一兩英寸。阿梅莉亞小姐不知道含蓄是什麼,她經常像是忘記了房間裡還有男人。此刻她站在那裡烤火,紅裙子撩得老高,誰要是有興趣看,就能看到她壯實多毛的大腿。她的頭轉向一側,一直在那裡自言自語,點頭,皺眉頭。儘管她的話聽不太清楚,但聲音裡帶著責備和譴責的語氣。與此同時,駝子和馬爾文·梅西已經上樓了,去了放著蒲葦和兩台縫紉機的客廳,去了阿梅莉亞小姐住了一輩子的私密房間。在樓下的咖啡館裡你就能聽見他們在樓上弄出的磕碰聲,打開行李箱, 讓馬爾文·梅西安頓下來。
馬爾文·梅西就是以這樣的方式住進了阿梅莉亞小姐的家。剛開始,利蒙表哥把他的房間讓給了馬爾文·梅西,自己睡客廳的沙發。但是那場大雪對他的身體影響很大,他感冒了,後來又轉成冬季扁桃體炎,阿梅莉亞小姐只好把她的床讓給他睡。客廳里的沙發對她來說實在是太短了,她的兩隻腳都伸出了沙發,還經常從沙發上滾到地上。或許是缺乏睡眠模糊了她的頭腦,她所做的每一件用來對付馬爾文·梅西的事情都反彈到自己身上。她落入自己設下的圈套里,發現自己經常處在可憐兮兮的處境裡。儘管這樣,她仍沒有把馬爾文·梅西趕走,因為她害怕自己孤零零地留下。一旦你習慣了和別人一起生活,重新獨自一人過日子會是一種巨大的折磨。時鐘的滴答聲突然停止後,燃燒著爐火的房間裡的那種寂靜,空房間裡令人惶恐的影子——接受你的宿敵遠比面對獨自生活的恐懼要好得多。
雪沒能停留多久。太陽出來了,不到兩天小鎮就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阿梅莉亞小姐等到每一片雪都融化了才打開大門。她做了一次大掃除,把所有東西都搬出來曬太陽。不過在那之前,她重新去院子裡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那棵楝樹最大的樹杈上拴了一根繩子。在繩端綁了一個橘黃色的麻袋,裡面塞滿了沙子。這是她為自己做的拳擊沙袋,從那天起她每天早晨都去院子裡擊打它。她已經是一個優秀的格鬥手——雖然腳步略微有點遲滯,但精通各種靈巧的擒抱和擠壓手法,足以彌補那方面的不足。
如前所述,阿梅莉亞小姐身高六英尺二英寸。馬爾文·梅西要比她矮一英寸。兩人體重相當,都接近一百六十磅。馬爾文·梅西占著動作靈活的優勢,胸部也比她結實。實際上從外表看他的勝算要高一些。然而幾乎鎮上所有人都賭阿梅莉亞小姐會贏,幾乎沒有人會把錢押在馬爾文·梅西身上。鎮上的人還記得阿梅莉亞小姐和分岔瀑那個企圖欺騙她的律師之間的那場惡戰。那位律師高大魁梧,可是等到他和阿梅莉亞小姐打完了,他只剩下一口氣了。而且不僅僅是她的拳擊才能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還能藉助可怕的表情和兇狠的喊叫讓敵人亂了方寸,有時連旁觀者都會被她嚇到。她很勇敢,堅持用沙袋練習,這一次她顯然會取勝。所以大家對她充滿信心,他們在等待。當然,沒有人給這場決鬥定下日期,只是這些跡象太明顯了,誰都看得出來。
在此期間駝子走起路來總是趾高氣揚的,一張小臉因開心擠成了一團。他用很多巧妙的小動作挑撥他們。為了引起馬爾文·梅西的注意,駝子不停地拉扯他的褲腿。有時他走在阿梅莉亞小姐身後,不過和過去不同,現在他只是為了模仿她笨拙的大步子,他做出鬥雞眼,模仿她的姿勢,讓她顯得像個怪物。他的所作所為太傷天害理了,連咖啡館裡像梅里·瑞安那樣愚蠢的顧客也沒有被他逗笑。只有馬爾文·梅西揚起左邊的嘴角,咯咯乾笑幾聲。每當發生這樣的事情,阿梅莉亞小姐會被兩種情緒拉扯。她會用一種迷茫、淒涼的責備眼神看著駝子,然後咬牙切齒地轉向馬爾文·梅西。
「笑破你的肚皮!」她會惡狠狠地說。
而這時的馬爾文·梅西很有可能會從椅子邊上的地上拿起吉他。由於他的嘴裡總含著太多的唾液,他的嗓音聽上去濕漉漉和黏黏糊糊的。歌聲像鰻魚一樣從他嗓子裡慢慢滑出來。他強壯的手指靈巧地撥動著琴弦,唱的每首曲子既充滿誘惑又使人惱怒。這往往超出了阿梅莉亞小姐的容忍度。
「笑破你的肚皮!」她會重複道,這回是在叫喊。
但是馬爾文·梅西總用一個現成的答覆回應她。他會捂住琴弦,止住顫動的餘音,帶著傲慢的神情,不慌不忙地回答道:
「你罵我的每一句話都反彈到你自己身上。哈哈哈哈!」
阿梅莉亞小姐只得束手無策地站著,因為還沒有人發明一種解這個套的方法。她不能沖他叫罵,因為那些髒話會彈回到自己身上。他占了她的便宜,而她卻束手無策。
日子就這樣繼續著。沒有人知道那三個人夜裡在樓上房間裡都幹些什麼。不過每天晚上光顧咖啡館的人倒是越來越多了,為此不得不添置了一張桌子。就連那個在沼澤地里隱居多年名叫雷納·史密斯的瘋子也聽到了什麼,一天晚上他從沼澤地里跑出來,透過窗戶,看著明亮咖啡館裡的人群出神。每晚的高潮必定出現在阿梅莉亞小姐和馬爾文·梅西握緊拳頭,擺好進攻架勢,眼睛瞪著對方的那一刻。通常,這樣的對峙並不是由某個特別的爭吵引起的,而是就那樣很詭秘地發生了,藉助於他們的某種本能吧。在這樣的時刻咖啡館會變得非常安靜,你可以聽見那束紙玫瑰在微風中的瑟瑟聲。每天晚上他們對峙的時間都要比前一個晚上長一點。
決鬥發生在土撥鼠節注2,那是二月的第二天。天氣很理想,既沒有下雨也沒有出太陽,氣溫適中。好幾種跡象表明這是指定的那一天,到了十點鐘消息就傳遍了全縣。一大早阿梅莉亞小姐出去把練拳擊的沙袋割了下來。馬爾文·梅西坐在屋後的台階上,兩個膝蓋間夾著一個裝著豬油的鐵皮罐,仔細地往腿和胳膊上抹豬油。一隻胸脯血紅的老鷹飛過小鎮,在阿梅莉亞小姐房子的上方盤旋了兩圈。咖啡館裡的桌椅被搬到後廊上,這樣整個大房間都為決鬥騰了出來。還有各種其他的跡象。阿梅莉亞小姐和馬爾文·梅西午餐都吃了四份半生的烤肉,然後躺了一下午來儲存力量。馬爾文·梅西在樓上的大房間裡休息,而阿梅莉亞小姐則在她辦公室的那張長凳上躺平了。從她僵硬發白的臉上可以看出,對她來說一動不動地躺著什麼都不做有多折磨人,但是她仍然像一具屍體一樣安靜地躺在那裡,閉著眼睛,雙手交疊著放在胸前。
利蒙表哥的這一天過得焦躁不安,他的小臉因興奮而拉長了,繃得緊緊的。他給自己弄了一份中飯,帶著中飯出門去找土撥鼠。不到一小時就回來了,中飯已經吃完了,說土撥鼠看到自己的影子了,往後將會有壞天氣。後來,由於阿梅莉亞小姐和馬爾文·梅西都在養精蓄銳,只剩下了他自己,他突然心血來潮,想去把前廊油漆一遍。這幢房子已有多年沒有油漆了,實際上,天曉得它以前是否油漆過。利蒙表哥一陣忙活,他很快就把前廊的地板漆成了鮮亮的淺綠色。刷油漆是一件粗活,他粘了一身的油漆。如同他平時一貫的做法,沒把地板漆完,他就去漆牆,一直漆到他夠得到的高度,然後他站在一個大木箱上,又往上漆了一英尺。油漆用完後,地板的右邊是鮮綠色的,牆上的油漆高低不平,利蒙表哥就丟下不管了。
他對自己油漆活的滿意裡面,透著一點孩子氣。說到這裡,不得不提到一件奇怪的事情。包括阿梅莉亞小姐在內,鎮上沒有一個人知道駝子的年紀到底有多大。有人堅持說他來到鎮上的時候大約十二歲,還是個小孩子。其他人則堅信他早就超過四十歲了。他的眼睛是藍色的,像兒童一樣平靜,但藍眼睛下方皺起的淡紫色陰影卻暗示著年歲。你根本無法從他拱起的畸形身軀上判斷他的年齡。就連他的牙齒也沒有透露半點線索——它們都還在嘴裡長著(因為咬核桃斷掉兩顆),但是他吃了太多的甜食,牙齒全都發黃了,你無法確定這些牙齒是老年人的還是年輕人的。當被直接問到年齡時,駝子聲稱他一點也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在世上活了多久,十年還是一百年!所以他的年齡始終是個謎。
利蒙表哥於下午五點半結束了他的油漆工作。天氣變冷了一點,空氣中有種潮濕的味道。風從松樹林刮過來,窗戶咯咯作響,一張舊報紙被風吹得在路上打滾,直到被一棵帶尖刺的樹勾住。人們從鄉下趕來,孩子們的腦袋像刺一樣從裝滿人的汽車裡伸出來;拉車的老騾子像是在厭倦、辛酸地笑著,疲憊的眼睛半睜半閉,慢吞吞地朝前走著。從社會市來了三個小男孩。他們都穿著同樣的人造纖維黃襯衫,帽子反著戴在頭上。他們簡直就像是三胞胎,不管是在鬥雞場還是野營的地方,都能見到他們的身影。六點鐘,工廠拉響了下班的汽笛,人都到齊了。不用說,新來的人裡面會有一些諸如地痞流氓和身份不明的人,儘管這樣,人群還是非常安靜。小鎮被一種寂靜籠罩著,漸淡的光線下,人們的面孔看上去很陌生。黑暗輕輕地襲來,有那麼一陣,天空是清朗的淡黃色,襯托出教堂角樓陰暗清晰的輪廓,隨後天空中的光亮漸漸消退,黑暗聚攏,形成了黑夜。
「七」是一個大家都喜歡的數字,而阿梅莉亞小姐尤其喜歡它。咽七口唾沫治打嗝,繞蓄水池跑七圈治療頸痙攣,七滴「阿梅莉亞神奇驅蟲劑」可以打掉肚子裡的蛔蟲。她的治療方法幾乎都和這個數字有聯繫。這是一個融合了各種可能性的數字,所有對神秘事件和魔法巫術感興趣的人都很重視它。所以決鬥將於七點開始。大家都知道這一點,並不是有誰宣布或提起過,而是一種心照不宣,就像知道下雨或沼澤地里的怪味是怎麼回事一樣。所以七點之前所有人都表情嚴肅地聚集在阿梅莉亞小姐房子的周圍。最聰明的人進到咖啡館裡面,沿著牆根站成一排。其餘的人則擠在前廊上或在院子裡找個地方站著。
阿梅莉亞小姐和馬爾文·梅西還沒有露面。在辦公室的長凳上休息了一個下午之後,阿梅莉亞小姐上樓去了。再看利蒙表哥,他就在你的眼皮底下轉來轉去,在人群中穿梭,神經質地打著響指,眨巴著眼睛。七點差一分,他擠進咖啡館,爬到櫃檯上。所有的人都默不作聲。
肯定是在之前做了安排。因為七點的鐘聲一敲響,阿梅莉亞小姐就出現在樓梯口。同一時刻馬爾文·梅西也出現在咖啡館的大門口,人群默默地為他讓出一條路。他們不緊不慢地朝對方走去,他們的拳頭已經握緊,眼神像是在夢遊的人。阿梅莉亞小姐脫掉了紅裙子,換回了工裝褲,並把褲腿一直卷到膝蓋處。她赤著腳,右手腕上戴著一個鐵皮護腕。馬爾文·梅西也捲起了褲腿,他光著上身,身上塗了厚厚的一層油,腳上穿著出獄時發給他的大皮鞋。胖墩麥克費爾從人群中走出來,用右手掌拍了拍他們的屁股口袋,確定雙方都沒有暗藏小刀。隨後,燈火通明的咖啡館被空出來的中央地帶就剩下他們倆了。
沒有人發信號,但兩個人同時出擊。兩人的拳頭都落在了對方的下巴上,阿梅莉亞小姐和馬爾文·梅西的頭都不由得猛然後仰了一下,兩個人都有點踉蹌。打出第一拳後,有那麼幾秒鐘的時間,他們只在地板上移動腳步,變換位置,虛晃一拳打探對方的虛實。接下來,像兩隻野貓一樣,他們突然扭作一團。擊打聲、喘息聲和跺腳聲混作一團。他們的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不過有一次阿梅莉亞小姐被甩了出去,她倒退了幾步,踉踉蹌蹌,差點摔倒了;另一次馬爾文·梅西肩膀上挨了一拳,身體像陀螺一樣旋轉起來。這場惡鬥就這樣兇猛地進行著,雙方都沒有落敗的跡象。
在一場勢均力敵的搏鬥中,值得把注意力從混戰中轉移到觀眾的身上。人們儘量把後背貼緊牆壁。胖墩麥克費爾站在一個角落裡,身體前傾,雙膝微微彎曲,握緊拳頭在助威,他嗓子裡發出一種奇奇怪怪的聲音。可憐的梅里·瑞安嘴巴張得太大,一隻蒼蠅飛了進去,沒等梅里意識到就已經咽了下去。還有利蒙表哥——他真值得一看。駝子仍然站在櫃檯上,所以他站得比咖啡館裡所有的人都高。他的兩隻手搭在屁股上,大腦袋向前伸,兩條小細腿彎著,所以膝蓋向前凸出。他激動得忘乎所以地喊叫著,蒼白的嘴唇在顫抖。
搏鬥進行了大約半個小時,局勢才有了變化。雙方已經你來我往地揮出了上百拳,仍然分不出高低。這時,馬爾文·梅西突然抓住了阿梅莉亞小姐的左胳膊,並把這條胳膊扭到了她的背後。她使勁掙脫,一把抱住了他的腰,真正的搏鬥開始了。在這個縣裡摔跤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搏鬥方式,拳擊畢竟動作太快了,而且需要思考和集中注意力。現在阿梅莉亞小姐和馬爾文扭作了一團,觀眾也從眩暈中清醒過來,並往前靠近了一點。有那麼一陣,搏鬥雙方肌肉貼著肌肉,胯骨抵著胯骨。一會兒往前,一會兒退後,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就這樣掄過來甩過去。馬爾文·梅西還是不出汗,而阿梅莉亞小姐的工裝褲已經濕透了,汗水多得順著她的腿往下流,地板上到處是她的濕腳印。現在,考驗的時刻來臨了,在這個嚴峻的關頭,阿梅莉亞小姐是更強壯的一方。馬爾文·梅西身上抹了油,滑溜溜的,不容易抓牢,但是她的力氣更大一些。漸漸地,她把他向後扳,一英寸一英寸地迫使他貼近地板。這情景真讓人看得心驚膽戰,他們粗重的喘息聲是咖啡館裡唯一的聲音。最終她放倒了他,翻身騎在他身上,兩隻強壯的大手卡住了他的脖子。
但是就在這一刻,就在這場搏鬥眼看就要分出勝負的時候,咖啡館裡響起了一聲刺耳的尖叫聲,聽得人們身上打起了一陣寒顫,寒意順著脊樑往下走。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至今仍然是一個謎。全鎮的人都見證了當時發生的事情,但是他們都懷疑自己親眼看到的。因為利蒙表哥站的櫃檯距離咖啡館中央的格鬥者至少有十二英尺,然而就在阿梅莉亞小姐卡住馬爾文·梅西脖子的那一瞬間,駝子向前一躍,像是長了一雙鷹翅一樣從空中飛過。他落在阿梅莉亞小姐寬闊結實的後背上,用他彎曲的小指頭緊緊掐住她的脖子。
這之後是一片混亂。沒等人群回過神來,阿梅莉亞小姐已被擊倒。由於駝子,馬爾文·梅西贏得了這場決鬥,到頭來阿梅莉亞小姐仰天躺倒在地板上,手臂攤開,一動不動。馬爾文·梅西俯視著她,他的眼睛有點往外突,不過臉上仍然掛著平時那副半張半合的微笑。至於駝子,他突然消失不見了。或許他被自己的所作所為嚇著了,也許他太開心了,想要獨自慶祝一番。不管怎麼說,他悄悄溜出咖啡館,鑽到後面的台階底下去了。有人往阿梅莉亞小姐臉上潑了涼水,過了一陣,她慢慢站起來,歪歪倒倒地走進她的辦公室。通過打開的門,人們可以看見她把頭埋在臂彎里,上氣不接下氣地抽泣起來。有一次,她握緊右拳在辦公桌上敲了三下,隨後無力地鬆開拳頭,手掌向上攤放在桌子上,一動也不動。胖墩麥克費爾上前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人群很安靜,人們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咖啡館。騾子被叫醒,韁繩也鬆開了,汽車發動起來,社會市的三個男孩去別的地方閒逛去了。這不是一場可以在事後回顧和談論的搏鬥,人們回到家裡,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自己的頭。除了阿梅莉亞小姐的住處,小鎮一片漆黑,而她那裡的每個房間都亮著燈,通宵達旦。
馬爾文·梅西和駝子肯定是在天亮前一小時左右離開小鎮的。離開之前他們做了下列的事情:
他們打開藏珍寶的柜子,拿走了裡面所有的東西。
他們砸壞了那架機器鋼琴。
他們在咖啡館的桌子上刻了許多污言穢語。
他們找到那塊後蓋可以打開,裡面畫著瀑布的金表,把它也拿走了。
他們往廚房地板上倒了一加侖的糖漿,把裝著蜜餞的瓶子也打碎了。
他們去了沼澤地,把釀酒廠砸了個稀巴爛,搗毀了新買的冷凝器和冷卻器,又放火燒掉了酒廠的棚子。
他們做了一盤阿梅莉亞小姐最愛吃的加了香腸的玉米糊,往裡面放了足以毒死全縣人的毒藥,並把盤子誘人地放在咖啡館的櫃檯上。
他們做了所有想得出來的破壞勾當,但沒有闖進阿梅莉亞小姐在裡面過夜的辦公室。這之後他們一起離去了,這兩個傢伙。
阿梅莉亞小姐就這樣被孤零零地遺棄在了小鎮上。要是知道怎樣能夠幫助她,大家會這麼做的,因為這個鎮上的人只要有機會,多半會表現出善意。幾個家庭主婦帶著掃帚,探頭探腦地跑過來,表示願意幫忙收拾殘局。但是阿梅莉亞小姐僅僅用失神的鬥雞眼看著她們,搖搖頭。胖墩麥克費爾在出事後的第三天來買一小捆奎妮菸葉,阿梅莉亞小姐說一塊錢一捆。突然,咖啡館裡所有東西的價格都漲到了一塊錢。這是什麼樣的一個咖啡館?而且,作為一名醫生,她的行為也變得很古怪起來。過去那麼多年裡,她比奇霍的那位醫生受歡迎得多。她從來沒有折磨過病人,讓他們戒掉菸酒之類的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東西。難得有那麼一次,她或許會謹慎地告誡她的病人,不要吃油炸西瓜或類似的本來就沒人願意吃的食物。現在所有這些睿智的醫道全都不見了。她毫不客氣地告訴一半的病人他們會死掉,對剩下的一半則建議一些不著邊際、折磨人的療法,任何腦筋正常的人根本就不會予以考慮。
阿梅莉亞小姐任由自己的頭髮雜亂生長,頭髮在變白。她的臉也變長了,身上發達的肌肉萎縮了,直到像一個發瘋的老處女一樣乾瘦。那對灰色的眼珠一天比一天靠得更近了,像是在相互尋找,彼此交換憂傷的眼神和孤寂的慰藉。她說出的話也很不中聽,尖酸得不行。
只要有人提起駝子,她就會說上這麼一句:「哼!要是他落到我手上,我會把他的五臟掏出來餵貓!」倒不是那些話有多可怕,而是她說那些話的聲音。她的聲音失去了原有的活力,過去她提到「我嫁給的那個織機維修工」和其他仇敵時的那種復仇聲調不見了。她的聲音斷續無力,像教堂里漏了風的風琴一樣令人喪氣。
三年里,每天晚上她都獨自一人坐在屋前的台階上,沉默無語地眺望著那條大路,等待著。但是駝子沒有回來。有謠言說馬爾文·梅西利用他翻窗盜竊,還有謠言說馬爾文·梅西把他賣給了雜耍班子。不過這兩則謠言都來自梅里·瑞安。他的話沒一句是真的。到了第四年,阿梅莉亞小姐雇了一個奇霍的木匠,讓他用木板把門窗釘上,從那時起她再也沒有離開過那些門窗緊閉的房間。
是的,小鎮很沉悶。八月的下午,空蕩蕩的大路被塵土染成了白色,頭頂上的天空像玻璃一樣耀眼。沒有一樣東西在移動,聽不見兒童的聲音,只有紡織廠傳來的嗡嗡聲。每過一個夏天,桃樹似乎都比上一年扭曲得更加厲害了一些,樹葉灰得發暗,生了病似的耷拉著。阿梅莉亞小姐的住房向右嚴重傾斜,徹底倒塌只是一個時間的問題,人們都小心地繞開那座院子走。鎮上買不到好酒,最近的釀酒廠離這裡有八英里的路程,而喝了這些烈酒的人肝上長出了花生米大小的肉瘤,還會做讓他們內心恐懼的噩夢。小鎮上絕對找不到一件可以做的事情。繞著蓄水池走幾圈,停下來朝一根腐爛的樹樁踢上兩腳,想想能拿教堂路邊的一個舊車軲轆做些什麼。與其這樣無聊,你還不如去分岔瀑公路聽被鐵鏈鎖在一起的囚犯們唱歌。
注1 出自伊索寓言,諷刺藉助他人耀武揚威的人。(書中注釋為譯者注)
注2 每年的二月二日是美國傳統的土撥鼠日。根據傳說,在這一天冬眠的土撥鼠要醒過來,從洞裡出來預測春天。如果土撥鼠能看到自己影子,就回洞裡接著睡覺,因為春天還要再等六個星期才能到來。如果它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就說明春天不久就會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