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 · 四
毛弟沒有到,別人見到毛弟就是那麼大聲高興嚷,萬萬卻先毛弟到了場,眾人不待毛弟告,已先得到信息了。
毛弟走到坪中去,一眾小孩子是就象一群蜂子圍攏來。毛弟又把今天到峒中去的情形,告給大眾聽。大眾手拉著手圍到毛弟跳團團,互相縱聲笑,慶祝大王的生存無恙。孩子們中有些歡喜得到坪里隨意亂打滾,如同一匹才到郊野見了青草的小馬。毛弟恐怕癲子會正當此時轉家,就不貪玩先走了。
場裡其他大小老少眾人討論了癲子一陣過後,大眾便開始來玩著各樣舊有的遊戲,萬萬便把昨天上老虎峒聽癲子躲在峒中所唱的歌唱給大眾聽。照例是用拍掌報答這唱歌的人。一眾全鼓掌,萬萬今天可就得到一些例外光榮了。
「萬萬我妹子,你是生得白又白。」
萬萬聽到有人在謔他,忙回頭,回頭卻不明話語的來源,又不好單提某人出面來算賬,只作不曾聽到這醜話,仍然唱他那新歌。
「萬萬,你看誰個生得黑點誰就是你哥!」
萬萬不再回頭也就聽出這是頂憋賴的儺巴聲音了。故作還不注意的萬萬,並不停止他歌喉,一面唱,一面斜斜走過去,剛剛走到儺巴身邊時,猛伸手來扳著儺巴的肩只一摜,閃不知腳還是那麼一拐,儺巴就拉斜跌倒,大眾哄然笑了起來。
儺巴爬起便撲到萬萬身上,想打個猛不知,但精伶便捷的萬萬隻一讓,加上是一掌,儺巴便又給人放倒到土坪上了。
儺巴可不爬起了,只在地下蓄力想乘勢驟抱萬萬的腳杆。
「起來吧,起來吧,看這個!」一個退伍副爺大叔從他皮兜子內夾取一個銀角子,高高舉起給儺巴助威。儺巴象一匹獅子,一起身就纏著萬萬的腰身。
「黑小鬼,你跟老子遠去罷,」萬萬身一擺,儺巴登不住,彈出幾步以外又躺下了。
「爬起再來呀!看這裡,是袁世凱呀!」袁世凱也罷,魯智深也罷,今天的儺巴,成了被孫大聖痛毆的豬八戒,坐在地上只是哼,說是承認輸。真是三百斤野豬,只是一張嘴,儺巴在萬萬面前除了嘴毒以外沒有法寶可亮了。
大叔把那角子丟到半空去,又用手接住,「好兄弟,這應歸萬萬——誰來同我們武士再比拚一番吧。」
「慢一點,我也有份的!」不知是誰在土堆上故意來搗亂,始終又不見人下。
「來就來,不然我可要去吃夜飯去了。」因此才知萬萬原是空肚子來專門告眾人的癲子消息的。
「慢一點,不忙!」但是仍然不見下。
不久,一個經紀家的長年唱起櫓歌來,天已全黑了。在一些星子擁護業已打斜的上弦月的夜景中,大家儼然如同坐在一隻大麻陽烏篷船上順水下流的歡樂,小孩子們幫同吆喝打號子,櫓歌唱到洞庭湖時,鉤子樣的月已下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