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光的氰化物 · 第十一章

阿加莎·克里斯蒂 《閃光的氰化物》
安東尼從電話中得知盧西娜·德瑞克將於五點鐘出門,去和一個老朋友喝茶。於是,他打出餘量(萬一她又回去取錢包,或是決定帶上雨傘,又或者在門口多聊了兩句),把到達時間定在五點二十五分。他想見的是艾麗斯,不是她姑媽。據說,一旦被引見給她姑媽,就不太可能跟艾麗斯順暢地聊天了。 客廳女僕(一個不像貝蒂·阿克達爾那麼放肆的姑娘)告訴他,艾麗斯小姐剛進門,在書房裡。 安東尼微笑道:「不用麻煩你了,我自己去吧。」說完,他經過她身邊,向書房走去。 他進門時艾麗斯轉過身,很緊張。顯然,她被嚇了一跳。 「啊,是你呀。」 他快步走向她。 「怎麼啦,親愛的?」 「沒什麼。」她遲疑了一下,然後趕忙說,「沒什麼。我剛才差點兒被車撞到。哦,都賴我,我在專心想事情,溜溜達達過馬路,沒看車,突然,一輛車從角落裡猛衝過來,差點兒就撞上我了。」 他輕輕搖晃她。 「絕不能做這種事,艾麗斯。我真為你擔心。哦!我不想說你奇蹟般地從車輪下生還,我更想問讓你在車流中出神的原因。是什麼原因,親愛的?有什麼特別的原因,是不是?」 她點了點頭,然後悲傷地抬起眼看著他,那雙又大又黑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她還沒開口,他就讀懂了那個眼神傳遞的信息,她低聲迅速地說:「我害怕。」 安東尼恢復了平靜,以愜意的姿態坐在又長又寬的靠椅上,坐在艾麗斯身旁。 「來吧,」他說,「說來聽聽。」 「我不認為我想告訴你,安東尼。」 「好啦,別像三流恐怖小說里的女主人公那樣,上來第一章就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其實沒什麼真正的理由,除了搞得男主人公暈頭轉向。接下來的五萬字還全圍繞著這個說。」 她淡淡一笑。 「我想告訴你,安東尼,但是我不知道你會怎麼想,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相信——」 安東尼抬起一隻手,扳著指頭數了起來。 「一、私生子;二、敲竹槓的情人;三、——」 她氣呼呼地打斷他的話:「當然不是。根本不是這種事。」 「那我就放心了,」安東尼說,「好啦,快說吧,小傻瓜。」 艾麗斯的臉上又布滿了愁雲。 「不是什麼可笑的事。是……是關於那天晚上。」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變得尖厲起來。 艾麗斯說:「今天上午你參加了死因調查會,你聽到……」 她停了下來。 「沒聽到什麼,」安東尼說,「警察局的外科醫生講了一些技術上的問題,氰化鉀在喬治身上發生的作用。還有第一個調查員——不是肯普,第一個到盧森堡餐廳控制現場,留著兩撇時髦的小鬍子的那個——提供了證詞。喬治的辦公室主任辨認了屍體。一個性格溫順的法醫宣布庭審會推遲一個星期舉行。」 「我說的是那個探長,」艾麗斯說,「他說在桌子底下找到了一個小紙包,裡面還裝著少量氰化鉀粉末。」 顯然,安東尼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 「是啊,顯然,往喬治的杯子裡下毒的人順手把裝毒藥的紙包丟在桌子下面了。再簡單不過了。不能冒險把紙包放在身上。」 令他不解的是,艾麗斯開始發抖。 「哦,不,安東尼。哦,不是,不是這樣的。」 「你什麼意思,親愛的?你知道了什麼?」 艾麗斯說:「是我把那個紙包扔在桌子下面的。」 他驚愕地看著她。 「你聽我說,安東尼。你還記得喬治是怎麼幹下那杯香檳酒,然後死了的吧?」 他點點頭。 「可怕,像是一場噩夢,就在一切似乎都過去了的時候發生的。我是說,卡巴萊歌舞表演後,燈光亮了起來,我鬆了一大口氣。因為,你知道,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們發現羅斯瑪麗死了的。不知怎麼的,我感覺我會看到那一幕再次發生……我感覺她就在那裡,死了的她,在桌旁……」 「親愛的……」 「哦,我知道,我神經過敏。反正,當時我們就在那兒,沒發生任何可怕的事,突然,一切似乎終於結束了,又可以——我也不知道怎麼解釋才好,就像可以從頭再來了。所以,我跟喬治跳了舞,我感覺我終於可以快樂地生活了,然後我們回到席上。接著喬治突然談起了羅斯瑪麗,讓我們為了懷念她干一杯,然後……他就死了,所有的噩夢又都回來了。 「我整個人都嚇呆了,站在那兒發抖。你過來看他,我退後一點,服務員來了,有人去叫醫生。那段時間,我一直愣在那兒。突然,我的喉嚨哽住了,淚水開始順著臉頰向下淌,我急忙打開包拿手帕。我用手亂摸,也沒看清楚,就拿出了手帕。但是,手帕里有樣東西——一個疊好的硬硬的白色的小紙包,就像藥劑師包藥粉的那種。可是,你知道,安東尼,我從家裡出來的時候它不在我包里。我從來沒有過那種東西!包里的東西都是我親手放進去的——一個粉盒、一支唇膏、一塊手帕、一把裝在盒子裡的梳子,還有一先令和兩枚六便士硬幣。有人把那個紙包放進了我的包里,一定是這樣。我想起羅斯瑪麗死後,他們在她的包里發現了一個同樣的紙包,裡面也有氰化鉀。我嚇壞了,安東尼,嚇得要死。我的手突然變得無力,那個紙包便從我的手帕里滑落到桌子下面。我沒去管它,我什麼也沒說。我太害怕了。有人故意這麼做的,看起來是我殺了喬治,但我沒有。」 安東尼長長地吹了一聲口哨。 「有人看見嗎?」他問。 艾麗斯猶豫了一下。 「不太清楚……」她慢慢地說,「我認為露絲注意到了。但她的樣子那麼惶惑,我不知道她是真的看見了,還是只是茫然地盯著我。」 安東尼又吹了一聲口哨。 「這……」他說,「可真是一團糟。」 艾麗斯說:「越來越糟了。我很擔心他們查出來。」 「可為什麼上面沒有你的指紋?我很納悶。他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採集指紋。」 「可能是因為我隔著一層手帕拿的。」 安東尼點點頭。 「是啊,你運氣不錯。」 「可是,到底是誰把它放進我包里的呢?整個晚上我都包不離身。」 「不像你想的那麼不可能。卡巴萊歌舞表演之後,你去跳舞的時候,把包留在桌子上了。有人可能在那個時候做了手腳。還有女人。你能站起來給我演示一下女人在化妝間裡都做什麼嗎?這種事我不知道。你們聚在一起聊天,還是走到不同的鏡子前補妝?」 艾麗斯考慮了一下。 「我們全都走到一張化妝檯前,一張很大的長桌,上面有鏡子的那種。然後,放下包照鏡子,你知道。」 「我不知道。繼續。」 「露絲在鼻子上撲了些粉,桑德拉整理頭髮,別上一隻髮夾。我脫下狐皮披肩,遞給服務員,然後,我發現我的手有點髒,上面沾了灰,就走到洗手台前。」 「把你的包留在化妝檯上了?」 「對,我洗了手。我想,露絲還在補妝,桑德拉把披風交給服務員,回到鏡子前,露絲過來洗了手,我回到化妝檯前,稍微整理了一下頭髮。」 「看來,這兩個人中的一個有可能趁你不注意時把東西放進了你包里。」 「對,但我不敢相信露絲或者桑德拉會做出這種事。」 「你太把人都當好人了。桑德拉是那種在中世紀能把仇人綁在木樁上活活燒死的野蠻女人。露絲可能是踏足這個地球的最實幹的投毒者。」 「如果是露絲,為什麼她不說她看見我丟了紙包?」 「這你問倒我了。如果露絲故意栽贓,她肯定會確保你無法脫身。所以,看樣子不是露絲。毫無疑問,服務員的可能性最大。服務員,服務員!如果有個陌生的服務員,一個古怪的服務員,特意為那晚雇來的服務員就好了……但服務員是朱塞佩和皮埃爾,他們又不符合條件……」 艾麗斯嘆了口氣。 「告訴你了我很高興。沒有人會知道吧?這是我們倆之間的秘密。」 安東尼看著她,表情很尷尬。 「不會就這樣的,艾麗斯。現在你跟我一起坐出租車去找肯普,這種事不能瞞著不說。」 「哦,不,安東尼,他們會認為是我殺了喬治。」 「如果他們以後發現你一直靜觀其變,什麼也不說,一定會這麼認為的!到了那個時候,你的解釋就站不住腳了。如果現在你主動交代,他們還可能會相信你。」 「求求你了,安東尼。」 「聽著,艾麗斯,現在你的處境很危險。別的不說,有一種東西存在,那就是真相。涉及司法公正的時候,你不能靠求穩來保全自己。」 「哦,安東尼,你非得這麼高尚不可嗎?」 安東尼說:「這個說法很狡猾!但我們還是得去找肯普!現在就去!」 她不情願地跟著他走進客廳。她的外套隨手丟在一把椅子上,他拿起來,幫她穿上。 她的眼神里充滿了抗拒和恐懼,但安東尼絲毫沒有心軟,他說:「我們去廣場那頭叫輛出租車。」 向大廳門口走去時恰好有人按門鈴,他們聽出聲音是從地下室傳來的。 艾麗斯大叫了一聲。 「我忘了。是露絲。她下班後要來這裡商量葬禮的事。葬禮後天舉行。我認為盧西娜姑媽不在的時候,問題能更好地解決,她老是把事情搞亂。」 安東尼邁步向前,客廳女僕正從樓下跑上來,安東尼搶先一步開了門。 「沒事的,埃文斯。」艾麗斯說,那個女孩又下去了。 露絲的樣子很疲憊,頭髮亂蓬蓬的,手裡拿著一個大號公文包。 「抱歉,我遲到了,今天晚上的地鐵太擠了,我不得不改搭公交車。等了三班才搭上,一輛出租車都沒看見。」 安東尼心想,能幹的露絲不可能道歉,這也表明喬治的死成功地破壞了她近乎非人的高效率。 艾麗斯說:「我不能跟你去了,安東尼。露絲和我必須把事情定下來。」 安東尼用堅定的語氣說:「恐怕這事更重要……很抱歉,萊辛小姐,我必須把艾麗斯強行拉走,這事真的很重要。」 露絲立刻說:「沒關係,布朗先生。我可以等德瑞克夫人回來跟她好好安排一切。」她微微一笑,「我應付得了她,你知道。」 「我相信你應付得了任何人,萊辛小姐。」安東尼欽佩地說。 「也許吧,艾麗斯,你還有什麼特別的事要交代嗎?」 「沒什麼。我建議我們倆一起商量是因為盧西娜姑媽的想法總是變來變去的,會讓你很為難。你有那麼多事要辦。但我真的不在乎舉行什麼樣的葬禮!盧西娜姑媽喜歡葬禮,我討厭葬禮。人死了就得埋,我討厭小題大做,葬禮什麼樣對死者並不重要。他們已經擺脫了一切。死人是不會回來的。」露絲沒有回答,艾麗斯又用輕蔑的口吻強調了一遍,「死人是不會回來的!」 「走吧。」安東尼說著,把她拖出門去。 一輛緩慢行駛招攬生意的出租車沿著廣場開過來,安東尼攔下車,開門讓艾麗斯先進去。 「告訴我,美人,」告訴司機去蘇格蘭場後,他說,「你剛才斷言人死了就是死了的時候,你感覺誰在客廳里?喬治,還是羅斯瑪麗?」 「沒有人!一個人都沒有!我就是討厭葬禮。」 安東尼嘆了口氣。 「我一定是個通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