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君書譯註 · 弱民第二十
本篇導讀
弱民,就是使人民弱,其實質是令人民服從國家法令,不與國家對抗。本篇主要討論人民與國家的強弱關係。治理國家,要令人民弱,人民弱就會淳樸、守規矩,就能服從國家的政策法規,以國家的意志為意志,從而參與農耕和戰鬥,國家就能強大。反之,人民就放任散漫,最終不能為國家建設出力,國力就會被削弱。國家與人民的關係此消彼長,人民強,國家就弱;國家強,人民就弱。有效的國家管理,首重令人民弱。另外,本篇多段文字與《去強》篇重複。
民弱國強;民強國弱。故有道之國務在弱民。民朴則弱,淫則強。弱則軌[1],強則越志[2]。軌則有用,越志則亂。故曰:以強去強者,弱;以弱去強者,強。
[1]軌:遵循規矩,此指守法。
[2]越志:放縱心志。
譯文
人民弱,國家就強;人民強,國家就弱。所以治理得法的國家致力於使人民弱。人民淳樸就弱,人民放任就強。弱就遵循規矩,強就恣意妄為。人民遵循規矩就能聽從役使,恣意妄為就不受控制。所以說,採取強民政策去除不守法的人民,國家力量就弱;採用弱民政策以去除不守法的人民,國家力量就強。
賞析與點評
人民要弱,弱就淳樸,淳樸就守規矩,就會參加農戰,從而令國家富強。因此,要國家富強,其根本就是要令人民弱。
民善之則親,利之用則和[3];用則有任,和則匱[4];有任乃富於政。[5]上舍法,任民之所善,故奸多。民貧則力富,力富則淫,淫則有虱。故民富而不用,則使民以食出官爵,官爵必以其力,則農不偷。農不偷,六虱無萌。故國富而貧治,重強。
[3]利之用則和:應是「利用之則和」,指役使人民就和諧。
[4]匱:這裡意思剛好相反,不匱,指不足夠。
[5]句首至此,頗難解讀,蔣禮鴻以《說民》主旨闡其大概,認為大意是「用善,則民親其親,任奸,則民親其制,合而復者,善也。章善則過匱,任奸則罪誅」。亦備一說。
譯文
善待人民,人民就親近國家;合理地役使人民,人民就與國家同心。國家役使人民,他們就會全力以赴。人民與國家同心,國家就不匱乏。國家捨棄法治,放任人民做他們認為善的事,奸邪就多。人民貧窮就會努力致富,努力致富就會放任,放任就會產生虱害。所以人民富裕了就不易役使,就讓他們以糧食換取爵位,爵位必須憑藉他們的努力(才能得到),那樣農民就不怠惰。農民不怠惰,六種虱害就不會產生。所以國家富強人民守法,就會強上加強。
兵易弱難強;民樂生安佚。死難,難正[6]。易之則強。事有羞[7],多奸;寡賞[8],無失。多奸疑[9],敵失必利。兵至強威;事無羞,利用兵。久處利,勢必王。故兵行敵之所不敢行,強;事興敵之所羞為,利。法有,民安其次[10];主變,事能得齊[11]。國守安,主操權,利。故主貴多變,國貴少變。
[6]正:期望。
[7]羞:羞戰之心。
[8]寡賞:即「利出一孔」。
[9]疑:止息。
[10]次:次序,秩序。
[11]齊:通「濟」,成功。
譯文
國家兵力衰弱容易,強大難;人們都愛惜生命,安於逸樂。拚死赴國難,是難以期望做到的。能改變人民赴死難的這個特點,兵力就會強大。人民羞戰,就會多奸邪;國家賞賜僅僅出於農戰這一途徑,就沒有差錯。奸邪止息,敵人有過失,一定有利。兵力強大,就會產生聲威;不羞恥於農戰,就可以利用士兵(發揮最大的作用)。用兵長時間處於有利形勢,(國君)一定能稱王。所以用兵敢做敵人所不敢做的,就強大;做敵人認為羞恥的事,就有利。法制有常態,人民才能安於秩序;君主隨機應變,事情就能成功。國家安定,君主掌握大權,就有利。所以君主以機變為貴,國家以穩定為貴。
賞析與點評
這一節注釋家多認為文意難解。筆者認為,這節扣緊農戰,人民能拚死參與農戰,又能守法,國家就會強大和安定。此節最後提到君主貴在多變,國家貴在少變。多變是為了順應社會形勢;少變則因為國家注重約束人民,要重視穩定。
利出一孔,則國多物[12];出十孔,則國少物。守一者治[13];守十者亂。治則強,亂則弱。強則物來,弱則物去。故國致物者強,去物者弱。
[12]物:財物,用來賞賜,是經農戰獲得的。
[13]守:保持。
譯文
利祿出自一個渠道,國家的財物就多;出自十個渠道,國家的財物就少。保持出於一個渠道的國家就安定;保持出於十個渠道的國家就混亂。安定就強大,混亂就衰弱。國家強大財物就會集聚;國家衰弱財物就會失去。所以國家能集聚財物就強,失去財物就衰弱。
賞析與點評
利祿要出自一個渠道,《靳令》也曾提及這一點,即得到賞賜的來源僅僅限於農戰。另外,如果財物豐富,人民對國家的向心力就強。
民辱則貴爵,弱則尊官,貧則重賞。以刑治民,則樂用;以賞戰民,則輕死。故戰事兵用曰強[14]。民有私榮,則賤列卑官[15];富則輕賞。治民羞辱以刑,戰則戰。民畏死,事亂而戰,故兵農怠而國弱。
[14]事:治,謹嚴。
[15]列:位。
譯文
人民地位卑弱就重視爵位,弱小就尊崇官位,貧窮就重視賞賜。用刑法來管治人民,人民就樂於被役使;用賞賜來令人民參戰,人民就輕視死亡。所以臨戰嚴整,士兵全力以赴,就強大。人民有自以為榮的尺度,就賤視爵位、輕視官職;人民富裕就會輕視賞賜。管治人民,用刑罰來羞辱人民,叫他們戰鬥,他們就戰鬥。如果人民畏懼死亡,部署混亂,而去與別國戰鬥,士兵與農民都會怠惰,國家就會衰弱。
農、商、官三者,國之常官也。農闢地,商致物,官治民。三官生虱六,曰『歲』,曰『食』;曰『美』,曰『好』;曰『志』,曰『行』。六者有朴[16],必削。農有餘食,則薄燕於歲[17]。商有淫利,有美好,傷器[18]。官設而不用,志、行為卒[19]。六虱成俗,兵必大敗。
[16]朴:根。
[17]薄:發語詞,無意。燕:安,安逸。
[18]傷器:受物品所傷害,指受物質和物慾所害,生活過得糜爛。
[19]卒:眾。
譯文
農民、商人、官員這三種人是國家常設的職業。農民開墾土地,商人求取貨物,官員管理人民。這三種職業產生六種虱害:叫作「歲」、「食」、「美」、「好」、「志」、「行」。這六種虱害有了來源,國家必定會衰弱。農民有剩餘的糧食,於是成年安逸享樂。商人獲得了豐厚的利潤和華美好玩的物品,就會被物質所傷害。官位設置了但官員不肯為國家出力,心志和行為變得卑下。六種虱害形成風氣,軍隊打仗必定大敗。
賞析與點評
六種虱害的說法在《靳令》中出現過,不同的是,本節提到了物質對人的傷害,以及儒家心志、行為對人的束縛,這些綜合影響了軍隊的戰鬥力。
法枉治亂;任善言多。治眾國亂[20];言多兵弱。法明治省;任力言息。治省國治;言息兵強。故治大,國小;治小,國大。
[20]治眾:指治理的項目繁多,管治太過。
譯文
法制歪曲,統治混亂;任用賢良,異言盛行。統治紛繁,國家混亂;異言盛行,兵力就弱。法制明確,治理簡化;重視實力,異言止息。治理簡化,國家安定;異言止息,兵力就強。所以,治道煩瑣,國家就會弱小;治道簡潔,國家就會強大。
賞析與點評
要簡化統治,令法制明確。重視實力,也就是重視戰鬥,異言就會止息。此節提及的治大,國小,治小,國大,在《去強》中也出現過。
政作民之所惡,民弱;政作民之所樂,民強。民弱國強;民強國弱。故民之所樂民強,民強而強之,兵重弱。民之所樂民強,民強而弱之,兵重強。故以強重弱,削;以弱重強,王。以強政強弱,強存;以弱政弱強,強去。強存則弱;強去則王。故以強政弱,削;以弱政強,王也。
譯文
政治作為是人民所憎惡的,人民就弱;政治作為是人民所喜愛的,人民就強。人民弱,國家就強;人民強,國家就弱。人民所喜愛的是人民強,如果人民強了而政策又令他們更強,國家兵力就會弱上加弱。人民所喜愛的是人民強,如果人民強了而政策又令他們轉弱,國家兵力就會強上加強。所以,實行強民政策以致兵力弱上加弱,國家就會衰弱;實行弱民政策而令兵力強上加強,君主就能稱王天下。以強民政策來治理強民和弱民,強民仍然存在;用弱民政策來治理強民和弱民,強民就會被消滅。強民存在,國家就弱;強民消失,君主就能稱王天下。所以,用強民政策治理弱民,國家就會衰弱;用弱民政策治理強民,君主就能稱王天下。
賞析與點評
這是強和弱的策略性思考:人民強,國家就弱;國家強,人民就弱。人民強,意思是指人民的意志比國家意志更強,國家約束不了人民,兵力因而削弱。人民弱,意思是人民受國家主導,國家以賞和罰制約人民,兵力因而強大。
明主之使其臣也,用必加於功,賞必盡其勞[21]。人主使其民信此如日月,則無敵矣。今離婁見秋豪之末,不能以明目易人;烏獲舉千鈞之重,不能以多力易人;聖賢在體性也,不能以相易也。今當世之用事者,若欲為上聖,舉法之謂也[22]。背法而治,此任重道遠而無馬、牛,濟大川而無舡楫也[23]。今夫人眾兵強,此帝王之大資也,苟非明法以守之也,與危亡為鄰。故明主察法,境內之民無辟淫之心,游處之士迫於戰陳[24],萬民疾於耕戰。有以知其然也。楚國之民齊疾而均[25],速若飄風[26]。宛巨鐵鉇[27],利若蜂蠆[28];脅鮫犀兕[29],堅若金石。江、漢以為池[30],汝、潁以為限[31],隱以鄧林[32],緣以方城[33]。秦師至,鄢、郢舉[34],若振槁[35];唐蔑死於垂涉[36],莊蹻發於內[37],楚分為五。地非不大也,民非不眾也,甲兵財用非不多也,戰不勝,守不固,此無法之所生也,釋權衡而操輕重者。
[21]盡:囊括。
[22]舉:採用。
[23]舡(chuán):船。
[24]陳:通「陣」,戰陣。
[25]齊疾:行動敏捷。均:齊整。
[26]飄風:旋風。
[27]宛:楚國地名,在今河南省南陽境。巨鐵鉇(shī):鐵矛。
[28]蜂蠆(chài):指蜂和蠆的毒刺。
[29]脅:兩膀。鮫:鮫魚,即鯊魚。犀兕:犀牛。兕,雌犀牛。
[30]池:壕溝,即護城河。
[31]汝、潁:汝水和潁水。限:險阻。
[32]鄧林:在楚國北部境域。
[33]方城:楚國北部的長城。
[34]鄢、郢:楚文王曾定都於郢,而惠王也曾遷都於鄢,仍然叫作郢。所以用鄢郢來指稱楚國的首都。舉:攻陷。
[35]振:振起或抖落。槁:枯葉。
[36]唐蔑:楚國將領。垂涉:又寫作「垂沙」,地名,在今河南唐河西南。
[37]莊蹻:楚國叛將,又叫莊豪。齊、魏、韓聯兵攻楚,唐蔑戰死,而莊蹻乘機起義。
譯文
英明的君主役使他的大臣,任用必定嘉許其功績,賞賜必定囊括他所有的功勞。君主令人民相信這一點像相信日和月一樣,那就天下無敵了。現在離婁能看到秋毫之末,卻不能把他明亮的眼睛借給別人;烏獲能舉起千鈞的重量,卻不能把他的力氣借給旁人;聖賢的才能在於秉性,也不能互相交換。現在當世執政的人想成為聖明的君主,那就要採用法制。背離法制來治理國家,這是任重道遠而沒有牛馬、想渡過河川而沒有舟船。現在人口多兵力強,是帝王的大好資本,但如不訂明法制並加以鞏固,就接近危險和死亡了。所以,英明的君主修明法制,國內的人民沒有逃避放縱的心思,遊說和巧言諂媚的人都不得不參加戰爭,萬民都努力於農戰。國君要明白其中的道理啊。楚國的人民行動敏捷而統一,速度像旋風一樣。手持宛地的鐵矛,有如蜜蜂和蠍子的刺一樣鋒利;身披鮫魚、犀牛皮製成的鎧甲,像金屬和石頭一樣堅硬。以長江、漢水作壕溝,以汝水、潁水為險阻,以鄧林作屏障,以方城作要塞。(可是,)秦國大軍到來,攻陷鄢、郢,如同振起枯葉;楚將唐蔑在垂涉戰死,楚將莊蹻在國內叛亂,楚國就一分為五了。楚國土地並非不大,人民並非不多,兵甲、財物也並非不足,戰爭不能取得勝利,防守不能堅固,這是沒有修明法制的結果,就像不用權衡來量度事物的輕重一樣。
賞析與點評
本節用了許多比喻和事例,來說明君主應該重視法制,以法治國,這樣才可以駕馭人民。那些放縱、好議論、不踏實的人民,都會因為國君賞罰分明而參與農戰,為國出力。不以法治國,國家物資再豐富,戰爭也不能取得勝利,防守也不會堅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