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三十年艷跡 · 四大金剛小傳
上海煙花中有「四大金剛」之目。四大金剛為何?曰林黛玉也,陸蘭芬也,金小寶也,張書玉也。四者之中,其最無事跡可紀者,惟張書玉。若必欲紀之,則「姘伶人」三字,已足概其一生,今日其蹤跡且在仿佛間矣。其最著者為林黛玉,他不具論,即適人一事,其所適者乃至不可以數計,不亦異乎?其自稱適人曰「浴」。蓋其舉止豪邁,而虧累隨之,累既深且重,不復可彌縫,即作適人計,使所適者代償其負。已而下堂求去,出理舊業。及逋解負而不得償,又作前計。此其所以為「浴」也。
林黛玉本松江產,初就松江作倚門笑,無藉藉名。上海巨富子宋某,以郡考赴松江,識之,然僅一面緣耳。黛玉旋來滬,無知者。宋聞之,夜邀友就丹桂戲園觀劇,飛箋招之。是為林黛玉在上海出局應客之始,扶一蘇州傭媼姍姍來。媼閒嘗與語蘇州妓院規則,且曰:「上海競行蘇州派,不可不知也。」既至,就座,與宋話別緒,獻殷勤。瀕行,舉案上所置瓜仁以敬客曰:「請用點。」座客為之哄然,黛王頰為之赤。蓋蘇州妓女應酒局,瀕行,例以席上瓜仁敬客。彼其習聞蘇媼言,竭力摹蘇派,故誤為之也。
既而居滬,久無問鼎者。乃赴津,隸南妓張家娘班。同輩有花春林、小金珍等,蓋皆一時之彥雲。黛玉與之處,相形見絀,過問者稀。於是多所遷就,客有盼之者,輒不敢拒。未幾,中奇毒,廣瘡遍體,膿血淋瀝,無復人狀。既痊,猶為姊妹行齒冷。
無已,附海晏輪船南渡,而舟資無所出,大為買辦陸某所窘。既抵滬,猶無以償,陸屢使人索之不得。林黛玉曰:「是僅區區十五元三角之資耳,我輩作皮肉生涯者,當盛時且不以介意,陸君乃舉以窘我。獨不能稍留面目,為他日相見地耶?」使者無以難之。陸乃以囑其友梅某,梅曰:「是不難。」即往以威恫之。黛玉懼,以金氣通付質,得十五元歸之。金氣通者,似簪而中空,兩端可貫氣以達,飾於髻邊,可使空氣輸入發內,爾時盛行之也。
林黛玉胡為而自字為「林黛玉」哉?則以彼時胡寶玉艷聲噪甚,又畜雛姬數輩,實雄視夫姊妹行中,而胡寶玉先曾以「林黛玉」為字也,其志趣可想矣。今之談林黛玉者,動謂其「剿襲」《紅樓夢》,其誤實甚,黛玉之志趣既大,而手段又足以副之。既自津返滬,念滬上為繁華藪,非豪奢不足以動人。於是廣募外債,盛置衣飾,輪奐其居室,享用過於王侯。於是其名乃大噪。北里娼之所以噪其名者,以艷也。而黛玉實不艷,廣瘡初瘥,頰上疤痕儼然,乃故施濃脂以掩之。晚近上海娼之盛飾濃脂者,實自黛玉始。以廣瘡故,眉毛脫落,乃以柳炭濃畫之,以泯其跡。晚近上海娼之盛飾濃眉者,亦自黛玉始。准此則黛玉之艷不艷概可想矣。顧其名乃能大噪者,非噪其艷,噪其奢靡耳。而一般逐臭之夫談北里者,必曰「林黛玉」「林黛玉」,狺狺然如犬吠之聲相繼也。奢侈無度,逋負遂繁,外觀雖壯,中其空矣,迫責者追呼無虛日。而局面既大,勢不能驟節省,且即節省亦無及。使怯者處此,幾何不窘迫以死耶!而黛玉處之怡然,蓋其「浴主義」已預籌之爛熟矣。
時則有黃某者,父本以販絲起家,至黃某乃改而營紗業。既擁巨產,復廣交遊,夤緣得寄前任粵督某尚書膝下為義子,其結納可想矣。一時市儈之流,莫不欽羨而趨附之。黃某亦顧盼自豪。以林黛玉負一時盛名也,時臨存之。黛玉初不過視之與諸狎客等耳。乃負債纍纍,不可終日,環顧諸狎客,惟黃獨豪,乃竊竊然喜曰:「此我之浴盆也。」假以詞色,故為傾倒,乘間請委身焉。黃以得娶時下名妓為妾,榮寵將等於王侯,遂大喜,為畢其積債而納之。
黃雖實業家,而究出身紈袴,揮霍之豪,不可言喻。既擁有林黛玉,奢靡益甚,糞土金珠,藁壤錦繡。親友竊議,路人側目,皆所勿顧也。然當其時,黃之所進益者,日實五百金,苟長此以往。故不輸鄧氏銅山也。詎料好事多磨,盈虛有數,不旋踵而興樂極生悲之感,夫豈林黛玉風塵之劫未盈耶?
上海有一種人,能操奇計贏,左右市面,握金錢之管鑰,通實業之機關者,則錢儈是。錢儈之權如是之大,而錢儈之眼又非常大小,蓋虜性然也。以故普通社會中人,皆目之曰「錢莊鬼」。錢莊鬼見黃之用金錢如泥沙也,咸慄慄危懼曰:「是必不可久矣!」相戒勿與往還。而黃乃大窘,名譽亦因之而毀,竟居於劣敗之數。嗚呼!鼠目寸光之輩,真誤人哉!
於是黃父忿其子甚,商之於警察長,將捕治之,且將及於黛玉。警察長與黃交故厚,泄其事於黃,而促之行。黛玉自是復出矣。
黛玉復出,脫然無復債累,竊喜其計之得行也,曰:「語將以此為長法矣。」於是奢豪恣縱,靡所不為,尤喜與伶人狎。既又以負累過重,將行前法。會有南江令汪某,以事過滬,耳黛玉名,訪之。黛玉竊自計曰:「此奇貨可居也。」一醉留髠,與訂白首。汪惑之,代償其逋負,載之以去。而其所狎之伶人,亦隨之行。既抵南匯,出入衙齋,恣無忌憚。汪不勝其擾,乃遣黛玉去。黛玉既出,稅屋以居,與伶人共起臥,而苦資斧不繼。既而機心忽生,大書特書而榜其門曰「南匯縣正堂汪公館」。己則乘二人肩輿,招搖過市,輿燈署銜亦曰「南匯縣正堂」也。汪令聞之,恚甚,而無如之何。不得已,轉使人為之關說,賂以巨金乃已。
黛玉既得賂金,挾之返滬,仍理舊業。不數年,歸南潯邱氏。未幾,不安於室,下堂求去。邱故富人,任其挾所有衣飾以行,遂返滬。方竊幸擁此多金,吃著不盡也。詎為胠篋者所乘,夜入其室,罄所有以去。及旦,黛玉始驚悉夜來事,懊喪欲死。奔赴於姊妹行,披髮流涕,跣足踴,無復人狀。至是而一雙天然足,始宣布於眾人之前也。
時有楊妃榻者,鴇而猾者也,瞰黛玉窘狀,乃大喜曰:「此可借為錢樹子也。」因勸之赴津門,而任覆翼之責。黛玉此時已空無所有,張皇失措,聆此言,亦無所可否。轉念:「舍此之外,更無他策;且昔年在津,為姊妹行所不齒,此去重張艷幟,或可以一湔前恥也。」遂毅然從之。及抵津,而拳匪之禍作,欲南歸,為楊妃榻所抑阻。禍亟,始有譚姓者挈之行,取道山左以返滬。好事者代撰《避難日記》附會之,謂其能詩,不知轉以失其真也。
黛玉返自津門,日就憔悴。間或往來於長江各埠演髦兒戲,且由倡而入於優矣。然其張羅之手段,猶不減於昔年也。其至鄂也,會鄂中某顯者曾召侑觴政,頗致青眼。乃乘二人肩輿,頂門投刺拜會。巡捕官驟睹大字名刺,猶以為翰林之抽豐者也。及見顏色,始大駭,不敢隱,執刺白顯者。顯者大眙愕,使人謂之曰:「此處非汝所可至者,速返寓候命可也。」旋使人贈之數百金。
其居留於滬也,會有某巨公將出洋過滬,招之至行轅,頗賞識之。黛玉乃委婉進言,乞臨存其家。巨公將允之,為左右所諫止。黛玉乃嘆曰:「事之不成,其命也夫!」或叩其說,黛玉曰:「彼銜命之人,乃可挾妓耶?余誘之來,將伏人於夾室,挾之以遂余求矣。」聞者莫不咋舌,為巨公危,復為巨公幸也。
陸蘭芬,本名胡月娥,蘇州趙氏女。秀色可餐,天然嫵媚,故自雛時,即享艷名。既而適一輪船買辦鄭某,復私一伶人,為鄭所知,遂擯絕之。乃出居別室,榜其門曰「馮寓」。未幾,變姓名為陸蘭芬。
蘭芬秀媚獨絕,洋賈曾攝其影,寄歸本國,稱之為「支那美婦人」雲。名達海外,蘭芬亦足以自豪矣。
蘭芬天性獨厚,自脫離鄭氏羈絆之後,物色得其母若弟,使其弟習西文,學有成。時有莊某者,電局之總辦也,眷蘭芬甚。會局中招考學生,蘭芬請於莊,使其弟應考。莊初不允,蘭芬嬲不已,莊乃曲徇其意,使具身家清白保單,准予肄業。學成,調赴天津。同事中有知其事者,故購蘭芬小像,懸座中以戲之。其弟果窘甚,馳函告蘭芬,謂此間非樂土,不可居矣。蘭芬復請於莊,設法調之至琿春,旋又調海蘭泡。蟄居數載,蘭芬念之甚,電促之返,為之娶妻,居於六馬路潮陽樓後某里中,蘭芬時歸寧焉。嗣其弟夤緣得為軍裝買辦。
陸蘭芬雖與林黛玉並稱,而黛玉性囂張,蘭芬性靜穆;黛玉喜穠郁,蘭芬喜雅淡。故風雅士多舍黛玉而就蘭芬,宜夫蘭芬平日無鋪張揚厲之舉動矣。孰知竟有大謬不然者。蘭芬名既噪甚,厭福州路腹地之煩囂,遷居於迤西胡家宅之洋房內。忽一日,開筵慶壽,門懸燈彩,雇警察兵為之彈壓。至日,來祝壽者,或馬車,或肩輿,紅頂者,藍頂者,晶頂者,蓋無六品以下之冠服焉,入壽堂叩拜為禮。蘭芬一子甫五六歲,居然衣冠回拜。復有短衣禿帽者數輩,亦來免冠鞠躬為禮。於乎盛矣!北里稱觴,大人先生乃為之紆尊降貴,何物蘭芬,乃能作此空前之舉動?
蘭芬旋稱歇夏,遷居於德鄰里,杜門謝客。僅一王姓客與同棲止。未幾產一女,即病死。王為之發喪成禮,署其靈曰「先室」。嗚呼!蘭芬有所歸矣。今之浮沉孽海者視之,其感情不知當何如?
金小寶來自七里山塘,蓋燈船妓也。與林、陸並稱,憨態可掬。後適馬氏,未幾下堂去。擁資頗厚,甲乙二客皆涎而欲餌之,互致謗語。小寶左右不知所可。已而赴蘇,雲將入學堂讀書也。未幾復來滬,居於逢吉里之對門,榜其門曰「曹第」。羅致舊日之客,作樗蒲之戲,藉以沾潤焉。役一俊仆,字之曰「同胞」,跬步不相離。說者謂金小寶曾受文明教育,故其區區字一僕人,亦必以新名詞雲。
金小寶故與林黛玉、陸蘭芬、張書玉同稱四大金剛者也,而金小寶於三人為稍稚,時人許之為雋品。所居曰「天香閣」。或雲能作墨蘭,狎客所持素箑,多小寶款,然終未見其對客揮毫,不如李香之能詩信而有徵也。
學生沈某,將出洋留學,而苦於資斧不足,小寶慨然分纏頭三百金以贈之,一時有「俠妓」之稱。斯舉也,則不得不謂之風塵中之特色人物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