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孤獨者 · 譯者序

托馬斯·沃爾夫 《上帝的孤獨者》
托馬斯·克萊頓·沃爾夫(Thomas Clayton Wolfe,1900—1938)是20世紀30年代美國著名小說家。他短暫的一生也是奮鬥、拼搏的一生。不管是成名前還是成名後,失意和惆悵的情緒始終伴隨著他。他去世時尚不滿38歲。他的作品貼近生活,有感而發,樸實奔放,具有濃郁的抒情色彩。評論界對他的小說創作形式褒貶參半,但是他獨特的抒情風格和隱喻式的表現方式使其作品具有鮮明的個性,具有史詩般的色彩。 1900年10月3日,沃爾夫出生於北卡羅來納州西北部的一個山區小城阿什維爾。在他年幼時,該地區開始興起了地產投資的熱潮。沃爾夫的母親朱麗婭E.沃爾夫在當時就已經是一名很在行的地產投機者,他的父親威廉·奧利弗·沃爾夫則是一位精力充沛的墓碑雕刻匠。不過,他是個嗜酒如命的人,對待家人態度粗暴。沃爾夫以極大的熱情和幽默的筆觸把父母親再現在自己的文學作品中。11歲時,沃爾夫開始在當地上私立學校,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成了家裡唯一享受此待遇的孩子。他在16歲時進入北卡羅來納大學。在大學裡,他學習非常用功,並在寫作方面嶄露頭角。他開始向學校校刊投稿,不久就成了校刊的編輯。在他20歲畢業之際,他決定上哈佛大學繼續深造。後來,他在哈佛大學師從喬治·皮爾斯·貝克爾教授學習劇本創作。雖然沃爾夫對場景、人物和劇本寫作有獨特的天分,但是紐約戲劇協會始終拒絕採用他的劇本。1924年他開始任教於紐約大學,在華盛頓廣場校區斷斷續續教了6年書。1924年秋天,他前往歐洲繼續寫作。1925年8月,他遇到了艾琳·伯恩斯坦——一位戲劇服裝設計師。兩人遂開始了轟轟烈烈的戀愛。1926年7月,他們在英格蘭旅行時,沃爾夫開始創作後來名為《天使,望故鄉》的小說。1927年底,著名的斯克里布納出版公司決定出版他的這部長篇自傳體小說。出版前,編輯珀金斯對他的作品進行了大量的刪減和調整,兩人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誼。小說出版後大受歡迎,這使沃爾夫信心大增。1930年3月,托馬斯·沃爾夫獲得古根海姆基金,前往歐洲進行了為期一年的旅行。之後,他回到紐約,並移居至布魯克林區繼續寫作。在接下來的5年里,他日夜奮戰,創作了大量中、短篇小說,完成了長篇小說《時間與河流》以及《網與石》的大部分。1935年,他出版了短篇小說集《從死亡到早晨》。由於多種原因,沃爾夫於1937年同斯克里布納出版公司中斷合同,並和哈潑兄弟公司簽約,年輕的愛德華·阿斯維爾任沃爾夫新作的編輯。1938年初,他重新投入到狂熱的寫作中,逐漸感到身心疲憊,遂決定外出旅行。不幸的是,他在旅行途中染上了肺炎,於1938年9月15日病歿。他的早逝是美國文學界的一大損失。 托馬斯·沃爾夫在其短暫的一生中創作了大量的文學作品。他的長篇小說包括《天使,望故鄉》(Look Homeward, Angel,1929)、《時間與河流》(Of Time and the River, 1935),以及兩部長篇遺作《網與石》(The Web and the Rock, 1939)和《你不能再回家》(You Can』t Go Home Again,1940)。中、短篇小說包括《遠山》(The Hills Beyond)和《從死亡到清晨》(From Death to Morning)等。此外,還有幾個劇本。沃爾夫的四部長篇小說都是以他個人的生活經歷為基礎的,不論是《天使,望故鄉》《時間與河流》中的尤金·甘特,還是《網與石》《你不能再回家》中的喬治·韋伯,都明顯帶有作者本人的影子。這幾部作品都是在他自己生活經歷的基礎上完成的,了解了他的生活經歷,也就大體上掌握了作品的主要線索。 《天使,望故鄉》這部小說的敘述主線就是尤金·甘特的成長過程,以及他試圖擺脫占有欲極強的母親精神支配的過程。小說中有很多主題,比如孤獨、死亡、時間等。這些主題在其他著作中也頻繁出現。該小說是沃爾夫所有作品中自傳性最強的一部。書中的人物和實際生活中的人物基本吻合。沃爾夫以自己的家庭為基礎,然後經過選擇和修改,塑造出一個個鮮活的人物和可信的故事。但是,他在表達自己對家庭、社會的態度時,表現出來的不僅是他獨特的藝術才華,而且也反映了他對每個人類個體和人生的哲學性思考與理解。 第二部小說《時間與河流》是《天使,望故鄉》的姊妹篇,在情節上延展了尤金·甘特的人生旅程和精神軌跡。大學畢業後的尤金,離開故鄉來到夢寐以求的波士頓,跟著著名的海徹爾教授學習戲劇創作,從此開始了雄心勃勃的追求。在失去了最初的新奇感之後,他找到了富有價值的友誼。他與海徹爾的助手——年輕、有教養的弗朗西斯·斯塔維克結成好友。之後,他嘗試過劇本創作,渴望一展才華,但未獲成功。後來,父親死於癌症,經過短暫的奔喪,他重新北上,並在一所大學開始擔任英語教師,度過了一段頗有浪漫氣息的時光。後來,他經過準備,遠赴巴黎和歐洲各地旅行。他在巴黎和斯塔維克再度相會,並認識了一位來自波士頓的美國姑娘,兩人很快墜入了愛河。後來,他發現斯塔維克是個同性戀者,而那位美國姑娘待人欠缺真誠,於是便離開了他們,獨自在歐洲旅行。最後他的錢全部花光,不得已只能回國。歸程途中,他在船上和一位頗有名氣的舞台美術設計師伊絲特·傑克相識,並為第三部作品的開篇埋下了伏筆。 《時間與河流》出版後,有人把沃爾夫稱為「意在使他的創作範圍涵蓋整個國家,具有國際性的一流作家中的第一個美國作家」。著名作家凱魯亞克深受這部作品的啟迪,並創作了文學名著《在路上》,因為《時間與河流》的主人公一直處於不停的奔波中,有人甚至把這部作品稱作「車輪上的小說」。 《網與石》的主人公喬治·韋伯繼續了前兩部小說主人公尤金·甘特的成長曆程。整部小說仍然具有自傳的性質。喬治·韋伯(又名蒙克)和伊絲特·傑克偶然相識,然後相戀。青春與愛情推動著喬治投入到緊張的寫作和教學工作中去。但是,他們之間的爭吵和分歧又迫使他遠走歐洲。他隻身來到德國,在慕尼黑因與別人毆鬥而受傷住院。他回首過去,內心有所醒悟。作品花較多的筆墨描述了喬治的父母和他在利比亞希爾地區的童年生活以及山區的風土人情。同時還講述了他讀大學時發生的一些事件。從這部作品開始,沃爾夫逐漸把關注的焦點從人的內心世界轉向外部世界,開始著力描繪整個美國社會。作者在第17章這樣描述乘坐三等艙的下層民眾:「這是一個卑微、隨便的群體,有年邁的猶太人、義大利勞工、德國屠夫、嫁給美國人的英國中產階級婦人——他們僅僅是三等艙里的普通人的一小部分,這種人在人行道上、地鐵里隨處可見,他們購買廉價的艙位往返於茫茫大海探親訪友,這些隨處可見的普通人構成了一張密集的網,這張網將地球上所有普通的絲線編織在一起。」在這部作品中,作者似乎借「網」來象徵籠罩著現實世界的「普遍的罪惡意識」,從而將人類的孤獨、寂寞和苦難喻作「岩石」。 《你不能再回家》是編輯從沃爾夫手稿中整理出來的最後一部小說,情節續接第三部長篇《網與石》,但內容卻相對獨立。故事講述主人公喬治·韋伯返回紐約後,與伊絲特·傑克重修舊好。但時隔不久,舅舅拍來電報說姨媽病故,他便匆匆趕回利比亞希爾參加葬禮。同年他的第一部小說出版,由於喬治在小說中真實地描寫了自己的家庭以及故鄉父老鄉親的真實事件,因而受到親朋好友的憤怒與責難。這一事件不僅給他帶來了無窮的煩惱,也使他明白了人們是多麼害怕面對真相。這時,他與傑克之間的裂痕已經無法彌補,他決定與她保持一定的距離,開始在各自的世界生活。在編輯愛德華多方面的幫助下,他在布魯克林一間陋室里拚命寫作。後來在歐洲他遇見了美國著名小說家麥克哈,從他身上喬治明白了名利的無益。值得注意的是,在小說中,作者費較多筆墨描繪了20世紀30年代經濟大蕭條時期普通人遭遇的困境與苦難,借主人公之口表達了對德國及猶太人的態度:在這之前,喬治曾多次去過德國,對德國人及日耳曼文化頗有好感,但當他看到納粹的邪惡本質,看到火車上那個猶太人旅伴被德國警察帶走時,他原來的想法徹底消解了。他對這個世界產生了新的看法,而這一頓悟對喬治而言具有重要意義。「小說書名中那一聲吶喊『不能再回家』並未使他消沉,而是鼓舞他更努力地尋找心目中的美國。」在小說最後, 喬治通過回顧過去,將他與愛德華之間分歧的原因作了說明,闡述了一些個人的思想與人生感悟,讀起來既親切又很自然。 《托馬斯·沃爾夫中短篇小說集》精選了《從死亡到早晨》、《遠山》等集子中內容最為精彩、意蘊較深的篇目。《從死亡到早晨》是托馬斯·沃爾夫生前出版的唯一短篇小說集,共收錄14篇作品。這部短篇作品集是斯克里布納出版公司為響應長篇小說《時間與河流》的出版而結集出版的。在發表處女作《天使,望故鄉》之前,沃爾夫曾應編輯之要求,對該書的初稿作了大量的修改、刪減。其實,有些被刪除的內容寫得相當精彩,只是因為它們和小說的主題、總體框架不相關才被忍痛割愛。於是,作者借《從死亡到早晨》出版之際,將《天使,望故鄉》中刪減下來的精彩片段加了進去。《遠山》是一部雜集,於1941年出版,當時作者已經去世兩年。這部集子收錄了作者晚期的一些作品,同時也收錄了早年散見於各種刊物的文章。 托馬斯·沃爾夫的短篇小說和他的長篇小說之間既有相似點又有不同之處。他在短篇小說創作中仍然保留了自己獨一無二的寫作手法。雖然這種方法引起了許多誤解,甚至批評。編輯阿斯維爾曾說過:「世上再沒有誰會像他那樣寫作了,他的寫作手法幾乎完全包含了他的優勢和劣勢,包含了他在探究人性根源方面取得的輝煌成就,他描繪了美國真正的聲、色、味、情,也透露出他對難以捉摸、神秘的人際交往和社會百態的長久關注。」 托馬斯·沃爾夫的語言透出一種天真和朝氣,時而像抒情的小詩,時而像瘋狂的囈語。這種恣情狂放、氣勢磅礴的風格在南方作家中絕無僅有。沃爾夫的寫作帶有衝動性和強迫性。所以他實際寫的文字要比出版出來的多得多。 第一部作品《天使,望故鄉》出版後,有很多評論家對他駕馭小說的能力提出了質疑。有人認為他的作品內容龐雜而臃腫,語言冗長而囉唆,缺乏嚴謹的形式。在撰寫第二部作品《時間與河流》的六年時間裡,他開始關注作品的結構與形式。在《時間與河流》出版前,他發表了一系列中短篇小說,這些作品獲得評論界的一致好評。但是《時間與河流》正式出版後,他再一次迎來了批評界的質疑和指責。1936年,沃爾夫出版了文藝隨筆《一本小說的故事》,該書坦誠、詳細地講述了《時間與河流》的創作過程以及他的文學觀點和創作方法。但是,美國學者伯納德·德沃托卻認為,這本書恰好證明了人們對沃爾夫能力的質疑:沃爾夫雖然有寫作的才華,但是他沒有控制和駕馭這種才華、使其達到高超藝術境界的能力。之後,當這些質疑沃爾夫的評論家看到沃爾夫的作品仍然具有相當數量的讀者時,他們便採取了一種置之不理的態度。很多20世紀50年代出版的美國文學評論幾乎不再提及他。W. H.奧登曾把沃爾夫的作品貶低為「華麗的垃圾」,而路易斯·溫特邁耶則附和地認為沃爾夫「徒有熱情,但缺乏語言的組織」。這些持批評觀點的人普遍認為文學作品具有一定的結構形式和寫作原則,作家應該遵守這些形式和原則。 雖然沃爾夫迎來了各種各樣的質疑與批評,但是大多數評論家仍然對他的創作給予了肯定。瑞士人克勞斯·拉姆布萊希特在一篇文章中指出:「在美國文學史上,托馬斯·沃爾夫是一位堪與惠特曼、約翰·多斯·帕索斯等人相提並論的作家,事實上,他算得上是美國文學界的新代表,是美國的普魯斯特……。」此言不虛,沃爾夫那極富抒情意味的散文體寫作手法、青春似火的創作熱情都是獨一無二的。他的語言毫無羈束,一瀉千言。在整個寫作生涯中,他始終保持著這種生機勃勃、狂熱、不知疲倦的人生激情,即使在他心情苦悶、飽受情感折磨的時候,他青春的烈火似乎永遠也沒有熄滅過。他對社會畫面的描繪非常直白,手法也十分多樣,字裡行間充滿了極具諷刺性的評論。有時候,為了表達自己的狂熱感情,他會一口氣寫上十幾頁甚至幾十頁來抒發情感,每每在這樣的情況下,他的語言就會極富詩情。雖然有些人認為這樣做會沖淡小說的情節,使小說顯得有些臃腫。事實上,他的大段抒情對小說故事的情節起著一種烘托和深化的作用。正是通過這樣的描寫,沃爾夫在保證小說情節完整的同時,也盡情地展示了自己的才華。所以說,如果少了這樣的語言,沃爾夫還是沃爾夫嗎? 在作品中,沃爾夫無數次生動地再現了聽覺的感受,把外部世界的各種聲音完美地展現了出來。有時候,他會直接用一首詩來代替敘述,而且也取得了較好的效果。沃爾夫的文字不僅能夠傳達出事物的聲音與畫面,而且還能傳達出事物的氣味,所有的感官感受融匯在一起,給人一種全新的立體感。在《時間與河流》的第一部分第四章,他在敘述中穿插了大量的抒情內容。從表面上來看,這部分與小說的整體敘述並不和諧,有些內容既隱晦又支離破碎。因而有些讀者認為這樣會影響小說的敘述,從而質疑他對小說結構的駕馭能力。當然,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些內容主要是描述主人公酒醉後的心情和感受,大段的抒情和破碎的語言的確能給人一種真實且逼真的感受。或許這一段文字正是沃爾夫在列車上喝完酒後立即寫在筆記上的吧。 在他的小說中,優美的段落處處可見。例如: 我再次穿越所有時間和歲月——穿越荒涼冬日盡頭的三月,穿越淡紅色殘陽的淒涼與悲愴,穿越四月魔幻般的綠色,穿越盛夏之際令人恐怖而窒息的具體地點,穿越十月落葉的氣味與空氣中木材散發出的煙霧。這些被遺忘的時刻與數不盡的片段,連同我所有巨大的記憶、多年前消失在山巔的聲音、那些已然不在永不再現的親屬的聲音,他們修建並長辭在那裡的房屋、留有他們足跡的道路、姑媽芒向我講述過去那些名不見經傳者故事的時刻,此時一齊重現腦海。它們在我巨大的思想脈動中得以恢復,莊稼也浮現出來,一株株、一棵棵、一絲絲,直到完全、完整,並與滋養它們的大地(它們最後、有生命的部分)結合在一起。(《時間與河流》) 沃爾夫對英國著名作家詹姆斯·喬伊斯非常推崇。1926年他在歐洲旅行期間,曾兩度邂逅了喬伊斯。雖然兩人並不熟悉,但是短暫相逢的經歷令沃爾夫非常難忘。沃爾夫在自己的創作中有意識地模仿了喬伊斯的寫作風格,在《天使,望故鄉》中,有很多段落都可窺見喬伊斯式的文風。儘管如此,學者米歇爾·埃沃頓認為:「沃爾夫雖然深受歐洲文學的影響,但是他的作品更多地反映了美國的文學傳統。」事實上,他的第二部小說《時間與河流》在很大程度上與華盛頓·歐文與馬克·吐溫的寫作風格十分接近。「《時間與河流》將自傳體寫作手法與馬克·吐溫在《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中的情節敘述與結構巧妙地結合起來。」他盡情地描寫時間、死亡、孤獨、睡眠、火車、河流、夜晚。這些極其普通的事物在他的筆下開始變得深邃而神秘。 有人認為,與其把沃爾夫稱作小說家,還不如把他稱作詩人。他是一位極其質樸、自然的詩人。他巧妙地將各種詩句、民謠運用於作品中,大大加強了作品的感染力。他對各種簡單的聲音或詞彙情有獨鍾。在他的作品中,隨處可見各種富有節奏的詩意表達。這種獨特的語言特色和藝術風格極大地豐富了作品的意義,使作品在語言層次上呈現出含蓄雋永的美感和盎然的詩意,達到了理想的藝術效果。他的這種天賦或許部分源自家庭的薰陶,因為沃爾夫小時候經常聽到父親誦讀莎士比亞的詩句,從小就培養了他對這種詩性語言的愛好和興趣。沃爾夫本人也曾坦言,他對詩歌情有獨鍾。在其作品中,他旁徵博引,有些詩句的運用恰到好處,充分地表達了具體的感受與心境。在《時間與河流》中,詩歌仍然處處可見。《時間與河流》的副標題是:追求青春夢想的傳奇故事。在副標題下,他引用了一句話:「誰知道人的靈是往上升,獸的魂是入地的呢?」該句話出自《聖經·舊約·傳道書》第3章第21節。接下來,他在向編輯珀金斯致敬之際引用了德國作家歌德的一首詩,這首名為《迷娘曲》的詩出自歌德長篇小說《威廉·邁斯特的學習時代》。所有這些用典烘托出一種浪漫卻堅定的氣氛,把一個年輕人追求理想的熾熱激情體現了出來。 沃爾夫還十分擅長直接運用打油詩或者諷刺詩來表達具體的情境。例如,在《天使,望故鄉》一書中,孩子們用歌聲來戲弄甘特: 「甘特老頭! 醉酒回家! 甘特老頭 醉酒回家!」 另一首歌子也反映了孩子們的天真和頑皮: 「相約在聖——路——易,啦——啦, 相會在博覽會, 如若見到小伙姑娘們, 就說我一定會來。 我們一齊跳『胡氣咕氣』——」 要想在作品中真正、如實地再現生活,作家必須經歷並且了解那樣的生活,他必須對各種各樣的生活有所意識。沃爾夫有意識地關注了他周圍的人以及周圍的世界,並且以極其細微的、近乎自然主義的寫作手法再現了這一切。但是他在寫作的時候明顯懷著一種幻想,這是他個人對這個世界的看法,因此幻想與現實之間往往有不重合之處。托馬斯·沃爾夫的四部長篇小說雖然具有自傳體的特點,但是作品的內容並非完全是作者的親身經歷,相反,幾部作品中融入了作者大量的想像與虛構。有評論家認為,在想像力方面,沃爾夫堪與惠特曼相媲美。這話不無道理。雖然惠特曼與沃爾夫不是一個時代的人,前者逝世於1892年,而八年後沃爾夫才出世。但是他們兩者之間的共同之處卻不少。惠特曼的詩歌狂野、歡快,而沃爾夫的抒情性散文體作品同樣顯得狂放不羈、氣勢磅礴,具有明顯的反傳統特點。兩位作家都深愛著美國,都對美國所展現的各種美好傾心不已。兩人都用各自的詩性語言讚美了美國。他們讚美美國的經濟發展和現代化的城市,美國就是人之自由精神的象徵。在他的筆下,他盡情地抒發自己對美國的感受:奔流的大河、繁忙的港口、廣闊無際的蒼穹、各種膚色和種族的民眾、高樓林立的城鎮、充滿現代氣息的都市生活,等等。在《你不能再回家》中,他用數十頁篇幅描繪了美國及美國人的生活,在這一點上,他毫不遜色於惠特曼。雖然他的小說大受歡迎,但是由於他在作品中真實地再現了他所處的生活環境、人物與事件,許多家鄉的鄉親和朋友都非常惱火,這件事情迫使沃爾夫開始深入地思考文學虛構與真實經驗的關係。沃爾夫堅持認為:「作家若想創作出富有價值的東西,他就必須利用自己生活經歷中的素材。」 他的作品將自己的人生經歷與虛構的情節緊密地穿插起來,形成了一個有機的整體,比較如實地反映了美國社會的現實。沃爾夫深愛著美國,他遠赴歐洲達七次之多,但是每每在他離開美國之後,他才更加喜愛美國,感到某種記憶或某種難言的力量一直驅使自己不斷返回。在描寫美國的時候,他往往會關注那些容易被人忽略的細小方面,諸如「牛奶車開過街頭的聲音」等等。這些東西往往能勾起人們的回憶,讀來清新自然,也容易打動讀者的心。作為一名小說家,他把自己的直觀感受傾注於筆端,用一種強烈的意識再現了自己對美國的認識和看法。和惠特曼不同,他沒有使用太多讚美的字眼,相反,他甚至會在很多方面對美國提出批評,但是總體而言,他用含蓄、樸實、自然的語言表達了自己對美國的熱愛。 沃爾夫往往將景物描寫與抒情緊緊結合起來,這是他的又一大特色。在《時間與河流》中,優美的景物描寫與抒情處處可見。美國學者羅伯特·泰勒·恩賽也認為:「沃爾夫不僅對自然世界十分關注,而且還經常將人物置身於大自然之中,對人與自然的關係大加渲染。」沃爾夫在抒情時往往使用長而複雜的句式和結構,經常連續使用三個以上的名詞或形容詞。這些詞彙表面上給人一種 唆、重複之感,但是仔細品味,讀者就會發現這些詞彙不僅意義相異,而且相互之間具有某種內在的互補性。顯而易見,作者在寫作時並非隨意用詞,而是精心構思而成。正如他的小說結構一樣,這種風格看似輕率、缺乏約束,但是這正是沃爾夫獨特的方面之一。他的這種語言特色和藝術風格極大地豐富了作品的意義,使作品在語言層次上呈現出含蓄雋永的美感和盎然的詩意,達到了理想的藝術效果。 沃爾夫擅長對人物進行漫畫式的諷刺。這些諷刺對象在現實生活中大部分都能找到原型。有些是沃爾夫十分反感的人,有些是與他產生過矛盾的人,有些是他偶然邂逅過的人。總之,他會非常仔細地觀察生活中的每個人,不僅觀察那些他喜歡的人,而且還特別留意那些幫助過自己的人,或者自己厭惡的人。在《時間與河流》中,他提到了戲劇班的同學,提到了他們的空虛與平庸。這些諷刺穿插在人物的簡短對話之中,把人物的性格與頭腦的空洞體現得淋漓盡致。 在《網與石》一書中,沃爾夫對虛偽、自負、挫敗者給予了強烈的諷刺。瑪格麗特·米爾斯·哈潑認為:沃爾夫喜歡鄙視市儈、蔑視權威,這種做法大大提升了他的品位,從而使自己沾上了貴族的氣質。他的寫作內容看似反映的是身邊發生的小事情,但是從其內涵和作者的意圖上來看,平凡的小事卻超越了那個小環境,上升到了另一個境界。20世紀30年代的經濟大蕭條使沃爾夫的寫作風格、寫作內容發生了變化。他的作品從關注個人轉向了關注外部社會和經濟問題。他雖然沒有像亨利·米勒、斯坦貝克等作家那樣站在更高的角度審視美國乃至整個資本主義世界的矛盾和問題,但他還是抨擊了美國的社會結構,對資本主義的社會制度和社會現象進行了質疑和揭示。 沃爾夫還喜歡運用戲仿、誇張等手法組織人物的對話,以達到諷刺人物的效果。例如,他在描繪巴斯科姆舅舅時就運用了誇張而詼諧的手法,讀來既親切又不失幽默。沃爾夫的諷刺往往體現在他對人物言語的口音和方言的敏銳把握上,他在小說中用斜體或省略突出了人物的方言,並以此達到深入刻畫人物的目的。此外,他還喜歡用一種冷靜、客觀的手段呈現他對人物的譏諷態度。也就是說,表面看來他是在平靜地講述故事,無意表達個人的觀點,但是仔細回味就能體會出其中的譏諷之意來。在《天使,望故鄉》和《時間與河流》中,這樣的例子有很多。下面一段文字表面上看來是在描寫奧斯瓦爾德·泰恩·艾克的求學經歷和住宿狀況,但其實是想藉此諷刺部分戲劇班成員頭腦愚鈍和缺乏才華。 奧斯瓦爾德·泰恩·艾克離開了他在赫斯特聯合公司八千美金的工作,來到坎布里奇報名參加了哈徹教授有名的戲劇班,他已經攢了一筆錢——七百美金,這在記者這個行業中並不多見。他付完學費、註冊費,以及其他會使他在大學研究生院出人頭地的會員費後,還剩下不足五百美金。奧斯瓦爾德在坎布里奇租了一間閣樓,位於一座四四方方、髒兮兮的木屋內。葛羅根一家住在這裡,他們是愛爾蘭人。他得攀上一道像豎梯一樣陡峭的、搖搖晃晃的台階才能到達自己的屋子。他需要特別小心,以免他這個五尺五的瘦子碰到那堵同傾斜屋頂相連的白牆。奧斯瓦爾德房間的中央位置是這個矮子唯一能夠站直的地方了,寬不足四英尺:前面只有一扇窗戶,跟前擺著他的書桌。他有幾把椅背挺直的椅子,一張白色的鐵床擺在左側的屋檐下,右側的屋檐下立著幾個書架。其實,劇作家往往是爬上床的,他讀書的時候,只得像詩人一樣跪著拜讀詩作了。(《時間與河流》) 當然,沃爾夫的諷刺並非僅僅為諷刺而為之,讀者往往能從其字裡行間體味到一種淡淡的詼諧與幽默,從而更加深了對前者的理解。沃爾夫用語言準確地傳達出了人物的性格、身份、氣質,使人物對白聽起來逼真、自然,富有感染力。他在作品中大膽使用了方言,從而使人物之間的對話顯得真實、可信。同樣,他也十分注重各種修辭手法的運用,最典型的就是隱喻和象徵。例如:他把人類的發展與進步比作馬背上的醉乞丐,雖然搖搖晃晃,但還是繼續向前衝去;把具有悲劇命運的人物比作受傷的神;把希特勒比作神秘、黑暗的彌賽亞等。他在描繪的時候,十分注重人物的心理活動,同時兼顧了社會環境與外部世界對人物的影響,將人物的內心活動與自然環境巧妙地結合了起來,從而使讀者在情感和心理上產生了一定的呼應與共鳴。 沃爾夫對各種技巧的綜合運用,賦予了作品一定的思想內涵,同時打開了讀者思想的閘門。他任由這種極富詩意的語言載著自己的思想自由飛翔,把小說創作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賦予小說一種全新的創作體驗。 沃爾夫雖然出生在南方,具有地道的南方血統,但是有人認為他是一個流落異鄉、背棄了南方傳統的南方作家。也有人持相反的觀點,認為他是南方作家的傑出代表。福克納把沃爾夫列在諸多作家之首,認為他「情願捨棄各種文體的束縛」,而羅伯特·佩恩·沃倫則認為他的語言「極其鬆散……雖然有時候寫得非常出色,但多數情況都令人乏味,具有一種歇斯底里的味道」。無論這兩種觀點如何爭論,有一點毋庸置疑:沃爾夫的風格是獨一無二的。這或許也是他的魅力所在,也是他對美國文學乃至世界文學的貢獻。 雖然沃爾夫較少關注南方作家普遍關注的主題——家族、種族、土地、歷史。然而他的根仍然與南方緊緊相連。他雖然在《天使,望故鄉》和《時間與河流》中描寫了尤金·甘特一家,但並未按家族主題展開敘事,並未過多地探尋家族歷史,他筆下的人物和故事都建立在南方落後山區的傳統故事之上。值得肯定的是,他在《網與石》中開始重新開啟了另一個家族的序幕,寫作角度也大有改變,但可惜他又迅速轉入了現實之中,未能將喬伊納爾家族主題深入下去。此外,他也喜歡描寫南北戰爭,這是眾多南方作家長期以來熱衷的主題。南北戰爭也為許多南方作家提供了源源不斷的寫作素材。沃爾夫寫過一些與戰爭相關的章節,其中短篇小說《奇克莫加河》最為出色。 在《網與石》中,沃爾夫通過描寫幾個來自南方的青年,反映了他們對待南方的態度。 他們很少想過重返故鄉。至少,他們很少說過他們喜歡那兒。事實上,他們更喜歡這裡——因為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像艾爾索普一樣,現在已經陷入迷惑之中,早已對這個偉大的新世界產生了好感,已經把它當作自己的領地了,因為只有南方人會這麼看——某種奇怪的、根深蒂固的自尊不讓他們擁有它。現在,他們生活在傳說之中:在眼前壯麗輝煌的刺激中,他們熱衷於評論他們以前擁有的榮耀。「南方」——因為加了雙引號的南方——現在已經成了一種被流放的榮耀,一種豐富的生存方式、生活方式、人類的價值方式,這是「這幾位」永遠都無法明白的東西。 沃爾夫不僅諷刺了紐約的文人,而且還嘲笑了美國南方大學的重農派,取笑了南方的職業作家: 因此,南方新聯盟優雅的年輕紳士們擺脫了他們身上毫無體面的枷鎖,從他們喚醒的意識里抓住了幻象的最後一根蛛絲,傲然退回了南方,並在某所大學擔任教職,安安穩穩地從事學術活動,他們藉此可以按季度發行一些讚揚農耕社會諸多優點的珍貴小雜誌。這些具有叛逆精神的人憑藉其精妙的智慧不斷地制定出他們這個圈子的規章制度和儀式——這些規章制度和儀式用一種非世俗的語言肯定了根本和淵源二者的世俗優點。 之所以說沃爾夫的創作既傳統又反傳統,是因為他在塑造人物、反映主題方面都與其他作家大相徑庭,有人把這種獨特的技巧視為他的缺陷或不足,其實不然,這或許正是他獨樹一幟之處。他在創作過程中,雖然不大注重結構,喜歡按照事件的發生次序娓娓道來,但他卻能讓讀者的思緒緊隨故事一起遊走。雖然有時候讀者的思緒會被大段的抒情所阻礙,但是這並不影響他的文字帶給讀者的那份震撼與美感,因為小說本來就沒有既定的模式和規則,又何必苛求所有的小說都按同一個模式去寫呢? 譯者 2011年初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