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做招牌的療養院 · 春天

1 下面要講述的這個春天,比其餘春天更真實,更燦爛,更明媚,它嚴肅認真地對待自己的文本:令人鼓舞的宣言以最鮮艷的節日紅寫成,那是火漆印章的紅色、日曆上的紅色、彩色鉛筆的紅色和熱情洋溢的紅色,以及來自遠方的電報喜訊的紫紅色…… 所有春天的開端總是如此,星象廣闊無邊,攝人心魄,它們每一個都超過單獨一季的規模。而且每一個春天——如果人們永不再談論此事,請允許我在本文里談一談——從不乏以下這一切:望不到頭的隊伍、示威遊行、革命和街壘。某個特定的時刻,記憶的熱風掠過它們,無盡的哀傷和狂迷在現實中徒勞尋找各自的等價物。 隨後,那些誇張放大、高潮、擴展,那些狂喜,如鮮花綻放,與震顫的冰涼樹葉融為一體,與夜晚擾動的春季花園融為一體,並被其喧鬧所吸收。這樣,所有春天都已自我背叛,逐一沉浸於繁花公園那無聲無息的呢喃里,腫脹而充盈。它們忘記了自己的承諾,任由其誓約之葉一片一片地枯萎凋零。 但這個獨特的春天卻敢于堅持,保持忠誠並忍受一切磨難。在那麼多失敗的嘗試、升騰和詛咒之後,它成功地獲得永恆的形態,作為無所不包的終極春天而君臨世界。 哦,諸多事件的狂風!天災人禍的颶風!歡快的政變!那些宏闊、驕傲、高奏凱歌的日子!我多麼渴望這故事的步調能捕捉到它們令人激動的、搖神盪魄的韻律,以英雄史詩的氣概,讓時光繼續行進,唱響春天的《馬賽曲》! 春天的星象簡直浩無邊際!有人會相當惱火,因為我們可以用千百種方式來解讀它,胡亂分析它,隨心所欲地闡釋它,如果運氣好,那麼即使群鳥的啁啾令人分神,你仍能夠從中破譯出一切。春天閱讀自己的星象,既從前往後讀,也從後往前讀,意義混亂之後又重新開始,在它所有的版本之中,在它上千道變化之中,在它嘰嘰喳喳的聲響之中。因為春天的文本含義豐富,充滿影射和暗示,空寂的蔚藍蒼穹上綴滿代替文字的省略號。在音節的虛無空隙間,鳥類的猜想和推測任意穿梭。於是,我這篇故事仿照該文本,也將沿著眾多的分支推進,春天的破折號、驚嘆號和句號把它緊緊纏繞包圍。 2 暮冬時節,那些荒蕪、遼闊的夜晚,無垠的天空鋪展其上,依然混沌未開,穿過狂暴而浩瀚的雲途通向無跡可尋的縹緲星野。父親帶我去一家花園式餐館吃晚飯,它位於集市廣場最遠端,被幾座房子的後牆團團圍住。 路燈在一陣陣狂風下噝噝作響,我們步入它們如水的光暈里,抄近路走過搭建有拱頂的寬敞集市,我們形影寂寥,受到晚穹的巨大迷宮的壓迫,在這空曠虛無的氛圍之中迷失方向,不知所措。父親仰望天空,臉龐微微發亮,痛苦而又全神貫注地注視著滿天星礫。它們散落在稀薄而四處瀰漫的旋渦表層,毫無規律,難以計數,聚成一團一團,還未曾歸納為星座。那是一片浩渺無際的洪荒大水,根本不可能構成任何一個圖形。而正如憂傷的星域橫臥在小鎮上方,地面的路燈也用它們細如線條的光束刺入夜空,無動於衷地將其綑紮成一個又一個十字結。這些路燈下面,行人三三兩兩,光圈在他們周圍製造著轉瞬即逝的幻景,使之仿佛置身於檯燈照亮的房間內,外邊是冷淡而不友好的夜晚,高處支離破碎,蛻變成一張隨意延展、荒涼可厭而又無家可歸的天景圖,在疾風的抽打下逐漸磨損。行人的談話漫無邊際。他們面帶微笑,眼睛藏在帽子的濃重陰影中,沉靜地傾聽著星辰的遙遠吵鬧聲,夜晚的空間正在那兒飛速膨脹。 餐館花園的小徑鋪滿沙礫。柱子上的兩盞路燈發出輕柔的噝噝聲。紳士們身穿黑色大衣,每台兩三個人,躬身坐在鋪著白布的餐桌旁,魂不守舍地盯著眼前閃閃發光的味碟。他們呆坐不動,暗自琢磨天空這張巨大、漆黑的棋盤上呈現的局勢和攻防。他們看到跳躍的馬和星星之間被吃掉的卒子,而眾星座會立即涌過來,將空出的位置占據。 舞台上的樂師們把鬍子浸到盛滿黑啤酒的杯子裡,沉默無言,陷入冥想。他們的樂器,形狀優雅的小提琴和大提琴,被擱到一旁,在如瀉如注、大音希聲的星雨下備受冷落。樂師們一次又一次拿起它們,用它們試試音,並且憂鬱地一邊咳嗽一邊調弦,想讓樂器的音色接近他們的胸腔共鳴。隨後,再度把它們放到邊上,似乎仍沒準備好,仍無法跟漠然流逝的夜色水乳交融。但當叉子和餐刀在白布桌面上輕輕碰撞,在那寧靜、思緒流淌的時刻,忽然響起小提琴的獨奏。這旋律剛剛還如此悽愴,如此不安,眼下卻已全然成熟,異常老練,上升為雄辯而又流暢優美,並向聽眾宣告自己的使命。它又一次投身於暫時擱淺的人類事業,在冷漠的星辰法庭上繼續為那場必敗無疑的審判申訴。夜空正中央顯現的種種水印,是眾樂器的輪廓外形,連音孔都清晰可見,還有破碎的琴鍵、未完成的七弦琴以及天鵝,如同星星寫在樂譜邊緣那仿擬的、毫無思想的批語。 鎮上的攝影師原本待在鄰桌,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我們好一陣子,終於走過來坐下,把一杯啤酒放到我們桌上。他笑容尷尬,正在跟自己的念頭較勁。他打著響指,卻一而再,再而三地丟失難以捉摸的節奏。從一開始,我們就感覺很荒謬:簡陋的露天餐館少盤子缺凳子,在遙遠星辰的惠顧之下已走到破產邊緣。它陷於崩潰的境地,無力償還對夜晚欠下的不斷增長的負債。我們怎能夠抗衡這般無止境的揮霍?黑夜將人類的投機活動一筆勾銷,判我們敗訴,讓小提琴的抗辯徒勞無功。然後它侵入那道裂縫,把自己的群星移至重新奪回的位置上。 我們瞧著這片狼藉的飯桌營地,這個紙巾和桌布到處亂丟的戰場,而明亮、遼闊的夜晚輝煌凱旋。我們齊刷刷站起來,意識已經把身體拋在後頭,追隨著隆隆奔馳的星辰馬車遠去,那閃爍不已的巨大轍痕上灑滿了星星的喧囂。 漫天星光下,我們向前走去,眼睛閉著,滿心期待這夜晚越來越讓人目眩神迷。哦,這鼎盛之夜是多麼玩世不恭!它將整個天空占為己有,並在廣闊的區域內懶散、隨性地玩起了多米諾骨牌,不把幾百萬的輸贏放在心上。後來,夜晚百無聊賴,又在顛倒狼藉的戰場上搜尋透明的塗鴉,以及千篇一律、層出不窮的笑臉,群星迅速將其吸納,使之消散在冷淡的星光里而成為永恆。 回家的路上,我們走進一間甜食店,去買些糕點。我們剛跨過叮咚作響的玻璃門,步入這家玲瓏剔透的白色糖果屋,夜晚連同其星辰立即高高聳起,突然變得專注而警惕,並充滿好奇,想看我們到底會不會逃跑。它始終耐心地等候我們,在門外戒備,危懸的星星靜止不動,深深地映在窗板上,而我們專心致志地在挑選糕點。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比安卡。姑娘側立在櫃檯前,身旁是女家庭教師。她十分苗條,穿一條白裙子,仿佛剛剛從黃道十二宮走出來。她沒有轉身,正在吃一塊奶油蛋糕,那毫無缺憾的少女的站姿極盡均衡之美。我仍因為縱橫奔盪的星光而暈眩,所以無法看清姑娘的面容。也就是說,我們依然迷惑於繁星的交錯、相遇,以及漠然消融。從星辰的初始排列上面,我們無從理解自己的命運,於是漫不經心地離開店鋪,把玻璃門弄得叮咣直響。 攝影師、父親和我穿過遠郊,繞了一大圈才回到家裡。房屋越來越低矮、零落,到最後索性分崩離析,而天氣陡然一變。我們邁入了一個和煦的春季、一個溫暖的夜晚,清新如紫羅蘭的初月,將銀輝灑在泥濘的小徑上。這暮冬之夜正急切地、熱烈地憧憬自己的最終階段。空氣前一刻還充斥著那個月份習見的凜冽味道,眼下卻好像成熟的果實,甜得發膩,滿是雨水、濕土的氣息,以及第一批雪滴花的氣息,它們在魔幻的白光里夢遊般綻放。這真是個奇蹟:溶溶月光下,夜間的銀色沼澤並沒有鋪滿蛙卵,兩岸的沙堤上並沒有爬滿小青蛙,更沒有成千上萬張大嘴哇哇亂嚷震耳欲聾,儘管閃亮的河水正不斷往外滲漏。人們不得不藉助於某種想像和些許猜測,以便聽到這個春雷隆隆、春水泛濫的黑夜裡,這個充滿深層戰慄並停滯了片刻的黑夜裡呱呱呱的蛙鳴。而月亮已升至天頂,越來越白,猶如將它的白色從一隻酒杯倒進另一隻酒杯,它越爬越高,更為絢爛,更為奇幻而超凡脫俗。 我們就這樣頂著一輪引力漸增的月亮往前走。睏倦襲來,我兩腿不聽使喚,任由父親和攝影師在兩邊拎著。我們踏上濕沙,腳步嘎吱嘎吱作響。很長一段時間,我邊走邊睡,閉合的眼皮底下滿是夜空的磷光,它們全是閃亮的標記、信號和星辰萬象。我們終於抵達開闊的鄉野。父親把我放到一件鋪在地面的大衣上。儘管雙眼緊閉,我卻看見太陽、月亮和十一顆星星在天上列隊行進,從我跟前齊步走過。「好極了,約瑟夫!」父親連連鼓掌,讚許地大喊道。我公然剽襲了另一個約瑟夫①,儘管情境全然不同,但沒人會為此責怪我。而我父親,雅各布,頻頻頷首並舔著舌頭。攝影師在沙地上支好三腳架,掏出他手風琴般伸縮自如的照相機,用一塊黑布把自己罩住。他在拍攝那奇異的現象,那穹冥間璀璨的繁星,而我呢,昏沉沉地躺在大衣上面,腦袋在明澈之中暢遊,沒精打采地舉起夢境使它曝光。 3 白晝越來越漫長、清晰而廣大無邊,或許,對於它們可憐、貧乏的內容來說過於廣大了。那是萬物生長的日子,是久久等待、在無聊和煩躁不安之中逐漸蒼白的日子。這些日子被一陣明媚的呼吸穿透其空虛,但經受炙烤的陽光花園的腐臭仍未把它籠罩。閃亮的大風吹淨街道,使它們看上去又長又耀眼,如逢節慶般灑掃完畢,仿佛正恭候某位尚在遠方的客人,他將不經宣布而大駕光臨。太陽的直射點逐漸移向赤道,它很快會在一個完美的平衡點停下,靜止不動,向空曠、來者不拒的地球噴射一波又一波火流。 明亮、無窮無盡的氣流掠過茫茫地平線,把大街小巷排列成景觀圖的清晰線條。它拉成寬闊且稀薄的股股細流,並最終精疲力竭地歸於平息,巨大而晶瑩剔透,似乎要用它無所不包的鏡子把這座小鎮的理想圖卷容納進來,在明晃晃的凹鏡深處那些海市蜃樓更其雄偉。有一刻,世界凝然不動,沉醉而又上氣不接下氣,渴望與那張虛幻的畫面、與稍縱即逝的永恆融為一體。但這個大好的機會沒能抓住。鏡子已被風吹裂,時光又一次將我們掌控。 復活節假期如約到來,悠長而毫無限制。學生們逃脫課業的束縛,在小鎮上亂逛,無所事事,漫無目的。我們不知該如何消磨時間,該如何打發這大而無當的空閒,利用這窮極無聊的自由。我們自己無可無不可,希望時間能給人指條明路。然而,時間也沒法辦到,反倒迷失在它自己千奇百怪的花招之中。 在一家咖啡館前,桌子已在人行道上擺好。女人們穿著明艷的彩裙,傍桌而坐,像吃冰激凌那樣一小口一小口把微風吞下。她們的裙裾噗啦噗啦拂動,風在下面亂咬,好像一條憤怒的小狗。女人的臉蛋通紅,乾燥的陣風使她們面頰焦枯,嘴唇皴裂。眼下仍然是休憩時光,非凡而又平淡乏味的休憩時光。世界慢慢吞吞、猶猶豫豫地駛向某條邊界,過早遇到某個路標,並且等待於此。 那些日子裡,我們食量極大,簡直如狼似虎。我們狂奔回家,被風吹成枯槁,隨即心無旁騖地吃進大塊大塊的奶油麵包。我們在街上買百吉餅,它又香又脆又大。我們在廣場集市那條宏偉、空蕩蕩的拱廊下坐成一排,腦袋裡什麼也不想。透過低矮的門洞,可以看到發白而空寂的廣場,酒桶沿牆擺放,芳香四溢。我們坐在一個長長的櫃檯上,集市期間,農民編織的五彩圍巾會將它鋪滿。我們無聊透頂,極其煩悶,用腳跟不停敲打著厚木板。 魯道夫嘴裡塞滿了百吉餅,突然,他從夾克底下掏出一本集郵冊,在我眼前攤開。 4 我終於領悟到,春天在這一刻之前為什麼如此虛無、空洞、疲乏。不知不覺間,春天內省地、沉默地生長發育,隱入自身深處。它退位讓賢,徹底展開,融進純粹的空間裡,融進空蕩蕩的澄湛里,無思無慮,如同一個驚人的空殼在等候嶄新未知的內容,並由此催生了那抹似乎剛剛醒來的不偏不倚的蔚藍,那種對萬事萬物的偉大、漠然的悅納。這個春天讓一切蓄勢待發。它荒蕪而空闊,無所保留地任君處置。它屏息凝神,無牽無掛地靜待一語天啟。誰又能料到,這道天啟會如此準備充分,如此裝備精良而輝煌炫目地出現在魯道夫的集郵冊之中? 這本冊子裡滿是令人驚奇的概述、公式、開給文明的藥方,還有輕巧便攜的護身符,它們能將氣候和省份的本質保存於世人的大拇指與食指之間。它們是帝王、共和國、群島以及諸大陸的銀行匯票。難道皇帝們、篡位者們、征服者們和獨裁者們還能夠占有比這更多的東西?我突然領略到那種君臨大地的甜美,那種唯有統治權才可以滿足的強烈欲求。如今,我渴望陪伴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去征服全世界,而且一分一毫也不能少。 5 我滿懷陰暗、狂熱,以及熊熊燃燒的崇敬之火,接過這一連串作品、這列隊前進的諸多國家。我要將其收入眼底,唯有等到那一道道深紅障翳的消退間歇,它們是我血管跳動、心臟搏動的節奏跟這萬國大遊行的步調相同所導致的。魯道夫讓一個又一個兵團在我面前接受檢閱。他熱情昂揚、稀里糊塗地解散了隊伍。他,集郵冊的主人,似乎心甘情願地把自己降格為助手。他莊嚴地、飽含深情地、如同宣誓般向我報告。這個模稜兩可、身份極不明確的角色,他很是迷戀,以致暈頭轉向神志不清。最終,在狂喜之中,在一陣慷慨豪情的激盪下,他把一張粉紅色的、明亮如五月的塔斯馬尼亞島郵票,頒發勳章般別在我胸前,接著是一張海得拉巴城的郵票,上面印著字體繁複的吉普賽人的胡言亂語。 6 這時,天啟顯現,突然將世界如火如荼的美妙圖景打開。消息及時到達,那是秘密的使命,是存在之無限可能性的特殊義務。耀眼、劇烈而驚心動魄的地平線大大張開。世界的各處關節顫抖不已,閃閃發亮。它危險地傾斜著,似要從所有法度、規則下把自我解放出來。 親愛的讀者,對你而言一張郵票意味著什麼?弗蘭茨·約瑟夫一世②那顆斑禿的腦袋上戴著桂冠的側像,如果它不是日日夜夜的象徵,不是所有可能性的終結,不是無可逾越的、一勞永逸地囊括世界的眾多邊境的守護者,那麼它又是什麼? 那時候,世界盡在弗蘭茨·約瑟夫一世掌中,無法逃脫。那無所不在、無從躲避的側像曚曚曨曨地浮現在所有地平線上方,隱約顯現於每一個街角後面,並且像一座監獄關住了整個世界。你瞧,當我們已失去一切希望,充滿痛苦地聽天由命,發自內心地要跟這世界的統一性達成和解,而弗蘭茨·約瑟夫一世正是其狹隘的冥頑僵化的全能保護者。此時,哦,上帝,仿佛是什麼不值一提的小事,你在我眼前出乎意料地攤開這本集郵冊,允許我心不在焉地朝它掃了一眼,它剝去自己的色彩,脫掉外衣,一頁比一頁更炫目、更可怕……誰會怪我頭暈眼花,激動得手足無措,抑或怪我淚水奪眶而出,兩眼光華閃閃!多麼璀璨的相對論!多麼非凡的哥白尼式壯舉!所有類別和概念的起伏是如此激烈!哦,上帝,你恩賜了多少種存在的可能性,你的世界如此寬廣無垠!即使在我最狂野的夢中,它也超過我全部的想像。所以,先前我推斷大千世界遼闊無邊,儘管跟所有證據相牴觸,但是千真萬確! 7 那個年代,世界處於弗蘭茨·約瑟夫一世的統馭之下。每一枚硬幣、每一張郵票和每一個郵戳,他的肖像為這個世界的穩固奠基,是其舉世無雙、不可動搖的教條之根本。「世界就是如此,而且除它之外便沒有任何其他世界。」這個老男人的皇室徽章宣稱,「此外一切都是幻象、非法聲明和篡權。」弗蘭茨·約瑟夫一世凌駕於所有事物之上,抑制這個世界的發展。 親愛的讀者,在本質深處,我們傾向於遵紀守法。溫良的天性使人忠誠,使人難以抗拒權威的魅力。弗蘭茨·約瑟夫一世恰恰是至高無上的權威,倘若這個權力如此之大的老頭子要使其威勢籠罩現實,那麼誰也阻止不了他。我們只好讓靈魂放棄妄念,放棄它熱烈的希望,盡力使自己適應這個絕無其他可能性的世界,不再心存幻想,不再尋求浪漫,並將這一切遺忘。 然而,當監牢的大門永遠關閉,連最後一個洞眼都已堵死,當所有事物都串通好要對你不聞不問,上帝啊——當弗蘭茨·約瑟夫一世搭建起路障,封住最後的裂縫,好讓人看不見您——這時,您披上海洋和陸地的咆哮斗篷,降臨塵世以戳穿他的謊言。哦,上帝,您強忍著對異端邪說的厭惡。您讓這一雄奇、炫麗而輝煌的瀆神之舉大白於天下。哦,非凡的異教首領!您用那本熾烈之書將我震撼,您使得魯道夫的集郵冊如此驚世駭俗。起初,我並不知道它為什麼方方正正,有眼無珠地把它改造成一隻彈紙槍,我們經常把這種東西帶到學校,躲在課桌底下發射紙團來攪擾老師。哦,上帝,您正是從這隻彈紙槍里射出來的!這本集郵冊是您措辭強硬的演說,是您針對弗蘭茨·約瑟夫一世及其無趣國度猛烈、精彩的抨擊痛斥。這是一本偉大的真理之書! 我翻開它,絢麗多彩的世界隨即在我眼前閃耀,無限乾坤的狂風迎面吹來,旋渦狀地平線的全景圖盡情展露。您在其間一頁又一頁地穿行,身後留下一列用所有地區和氣候編織而成的火車:加拿大、宏都拉斯、尼加拉瓜、阿布拉卡達布拉、希波拉邦迪亞……哦,上帝,我終於理解了您的旨意。這一切僅僅是您財富的偽裝,是躍入您腦海的第一批詞語。您把手伸進口袋,像抓起一捧紐扣那樣,向我展示您所囊括的全部可能性。您不想搞得太精確,您的話語誕生於您的唇舌間。您若說出潘弗利巴斯,或者哈雷利瓦,那麼,棕櫚林里的空氣將因為不可計數的鸚鵡產生一陣騷動,而天空好似一朵無比宏偉、放大百倍的藍寶石玫瑰,徹底綻放,呈現使人目眩的內核。您那塗抹睫毛膏的、可怕的、孔雀翎似的眼睛,以及您的智慧,將在它燦爛奪目的中央灼灼生光,閃爍著非凡的色彩,發散著非凡的芳香。哦,上帝,您想讓我眼花繚亂,還想炫耀一番,令人目不能移。即便是您也有過虛榮的時刻,也會為自己而洋洋得意。哦,我多麼喜歡那些時刻! 弗蘭茨·約瑟夫一世,你是如此沒落,連同你那乏味的福音書!我的雙眼徒勞地尋找你。我終於找到了你。你也在人群之中,但如此渺小,無權無勢,灰頭土臉。在大路的煙塵里,你跟別人一塊兒行進,背對南美洲,面朝澳大利亞,你們共同高呼:「讚美上帝!」 8 我成為了新福音的一名信徒。我把魯道夫當作朋友。我恭維他,敬重他,又隱隱約約覺得他不過是一副工具,而那本集郵冊註定屬於另一個傢伙。從本質上講,他似乎只是它的保管人,為它分類,作一番增增減減,並把它的鑰匙放在箱子裡。他一向愁雲慘澹,感覺自己正在衰落而我正在冉冉上升。他就像是一個來把上帝之路變成通途捷徑的男人。 9 我有許多理由認為那本冊子必定與我息息相關。眾多跡象均指向這麼一個事實:它呈現在我眼前,是要賦予我一種特殊的義務、個人的使命和責任。我意識到,歸根結底,其他任何人都不會覺得自己是這本集郵冊的所有者,甚至魯道夫也如此,他僅僅服務於它,跟它格格不入。他類似於一名既不情願而又很懶惰的僕人,不得不接受強制的勞動。有時候,他內心充斥著妒忌,痛苦不堪。他保管著已不再屬於他本人的珍寶,並秘密地背叛自己的這一角色。他滿懷嫉恨,盯著從我面龐上漫過的、七彩斑斕的遙迢世界的反光。那些書頁的迥遠閃爍只有反射在我臉部,他才會注意到,他的靈魂在這個領域裡並無一席之地。 10 我見識過一名魔術師登台表演。他站在舞台上,身材瘦削,從各個角度均可以被觀眾看到,他揮舞自己的禮帽,展示它空空如也的白色襯底。他向人們保證其藝術萬分可信、絕非騙子作為,並且用手杖在空中追尋他複雜的魔法信號,繼而往下一揮,立即以誇張的精確和勁頭,從帽筒里扯出紙帶,幾尺、幾丈,最終按里計的彩色紙帶。房間裡迅速充滿一大團紛繁的五顏六色,被那成百倍的增殖衍生,被那光芒和布滿泡沫的紗紙的絢爛累積所照亮,但他還在無休無止地抽出彩帶,儘管激烈的抗議、欣喜若狂的呼喊,以及斷斷續續的尖叫等各式恐怖的聲音此起彼伏,到最後,觀眾才發現他先前的舉動其實平淡無奇,對他而言毫不費勁,這些東西並非他本人的儲備,很顯然,那股超自然的源泉早已向他開放,無法以常理來估算揣度。 在這樣的場合,有些觀眾註定會從表演中找到更為深刻的意義,他們回家之後便陷入沉思和靈魂的震顫,並直抵他本已接納的真理內核:上帝是無限的…… 11 現在,是時候在亞歷山大大帝和我之間畫一道轉瞬即逝的平行線了。亞歷山大對各國的芳香都很敏感。他兩個鼻孔能夠嗅出成千上萬種可能性的預兆。他屬於那樣一類人,他們睡覺時,上帝會將手擱在他們臉上,使他們領悟未知的事物,頭腦里儘是猜想和懷疑,與此同時讓諸多遙遠世界的反光從他們閉合的眼皮下邊掠過。然而,亞歷山大對待這些神聖的隱喻過於認真。作為一個行動派,也就是說,作為一個精神膚淺之人,他把上帝的召喚理解為征服世界的使命。跟我一樣,他永不滿足,相同的嘆息充滿了他的胸膛,一道接一道的地平線、一片又一片的風景占據了他的靈魂。沒人糾正過他的錯誤。即使亞里士多德也不理解他,所以,他失望地咽了氣,儘管整個世界已在他腳下,並且對上帝——這位神明在他面前退縮——以及上帝的奇蹟深感絕望。他的肖像印在所有國家的錢幣和郵票上。作為懲罰,他成為了他那個時代的弗蘭茨·約瑟夫一世。 12 我應該讓我的讀者對那本冊子大體上有一個概念,在其書頁間,那個春天的關鍵性事件早已預先安排,並提前寫定了。一場無法形容、令人煩躁的大風颳過那些郵票的閃亮小徑,沿著旌旗和紋章的節日般的街道,在精疲力竭的沉默中,在地平線上兇險地浮現的雲影里,將那些冠飾和徽章急切攤開。此時,第一批使者出現在空無一人的街頭,他們身穿節慶服裝,胳膊上纏著紅臂帶,茫然無措,汗珠閃閃發光,困惑而又極富責任感。他們情緒激動,莊重嚴肅,默默地做手勢,街道因其行進而變暗。隊列黑壓壓地出現在每一個十字路口,成百上千雙腳橐橐作響地向前邁進。那是一場盛大的多國遊行慶典,是普天同慶的「五一」節,是一次塵世的恢宏巡禮。這個世界以一千條高舉的手臂、一千面旗幟,並以一千種聲音公開宣告,它絕不屬於弗蘭茨·約瑟夫一世,而屬於另一位更偉大的君王。所有事物都沉浸在近乎粉色的明亮火紅之中,那是一種熱烈的難以言喻而自由的色彩。來自聖多明各、聖薩爾瓦多和佛羅里達的代表團,氣喘吁吁,激情洋溢,全部穿著紫紅色衣服,他們摘掉櫻桃色的圓頂禮帽,嘰嘰喳喳的金翅雀便三三兩兩從帽子裡飛出來。在鳥兒狂喜的飛翔中,閃耀的微風使小號的光彩更為奪目,它輕盈柔弱,電火花的彗尾在所有樂器的邊緣掃過。儘管街上人山人海,儘管隊列無窮無盡,但處處秩序井然。這場巨大的滑稽劇有條不紊地、默默地往下演進。某些時刻,陽台上獵獵飄揚、色彩熾烈的旌旗——它們在陣陣深紫的抽搐中痛苦掙扎,沉靜、猛烈地拂動,熱情在稀薄的空氣中徒勞高漲——會凝然不動,仿佛在隊列里行進,整條街一派通紅,十分耀眼,充斥著無聲的警報,而在變暗的遠處,禮炮的悶響被詳加記錄,暮色里一共有四十九次炮聲。 驟然間,地平線上方烏雲密布,如同一場春季風暴的前夕,唯有樂隊的管弦仍光芒閃耀。萬物沉寂,可以聽到越來越黑的天穹發出的喃喃低語、遠空的嘶吼,青櫸的濃烈氣息從附近花園飄來,在難以形容的蔓延之中悄然消散。 13 臨近四月末的奇特一天,清晨溫暖而黯淡,眾人外出散步,眼睛緊盯他們身前的地面,視線永遠不離開那一小塊潮乎乎的地面,沒注意到公園的樹木正悄悄從兩邊走過,它們陰鬱地橫生枝節,很多部位破損成甜蜜、化膿的創傷。 悶熱、昏暗的天空陷落在幽黑、枝丫縱橫的樹網之中,壓在那些人的肩膀上,它好似一床鴨絨被,別彆扭扭湊到一塊兒,又大又沉,很不勻稱,人們在它下面手腳並用地爬行,如同六月的臭蟲在溫暖潮濕的環境裡,以敏感的觸鬚嗅探甜絲絲的泥土。世界沉悶地橫臥於此;它綻開、生長,某些地方高聳入雲,某些地方遠遠逸出,某些地方又向內陷落;它在幸福的虛弱中隨波逐流。有時,它輕鬆自在,朦朦朧朧地想起什麼事情。它憑藉樹叢向外伸展,突入那一張由吱吱喳喳的鳥兒編織的厚實、輝閃的大網。它深深地沉浸其中,沉入盤根錯節的地下根系,沉入蚯蚓和毛毛蟲盲然的脈動里,沉入混沌不清的腐殖質與泥土的混合里。 人們在這比例失調的龐然大物之下蹲著,聽而不聞,頭腦一片空白。他們兩手捧腮,無精打采地縮在公園的長椅上,腿上放著一張報紙,印在它上面的鉛字魚貫流入這宏大、灰暗的白晝的心不在焉之中。他們笨拙地遊蕩,動作與昨天如出一轍,身不由己地津液狂泛。 興許他們是被密不透風的吱吱喳喳的鳥叫所震懾了,這些不屈不撓的深紅色腦袋正在拋撒其灰色散彈,使空氣昏暗。在沉重的冰雹下,他們昏昏欲睡地隨意走動,在這豐沛的傾瀉之中以手語交談,或無言相對,繼而默默離開。 然而,大約十一點時,在空間的某一處,太陽光如蒼白的豆芽,穿透巨大、膨脹的雲體。縱橫交錯的樹叢內,花蕾突然全部開放。好比一張暗金之網,嘰喳雀鳴的灰色面紗被小心翼翼地掀起,日子顯露自己的臉龐,睜開眼睛。春天已經來臨。 短短一瞬間,剛剛還空空蕩蕩的公園大道湧進許多人,他們匆匆趕路,方向各不相同,仿佛這裡是全鎮的交通樞紐。女人的裙子到處綻放。那些敏捷、苗條的姑娘正趕著去商店或辦公室上班,另一些是去約會。但有一陣子,當她們走過林蔭大道的枝葉縱橫的織網,在花店的潮濕和處處可聞的鳥雀啼囀之中喘息不定時,她們恰恰屬於那條街道,屬於那個時刻。她們並沒意識到這一點,卻成為春天戲劇某一幕中的臨時演員,好像剛剛在林蔭大道上煥發新生,伴隨著那些柔枝嫩條的纖弱影子,伴隨著在你眼前彌散生長的細小葉片,它們下邊是暗金色的潮濕砂礫。好些灼熱、金光閃閃、探向深處的脈衝疾掠而過,當太陽移入沉靜的雲團里,它們迅速消退,被陰影所代替,如金銀絲製成的多孔織物一般,沉到沙子之中。 然而,片刻間,她們匆忙地湧向林蔭大道,腳步帶起輕風,街道的無名氣息似乎正從她們沙沙作響的裙裾間往外奔流。哦,那些剛剛漿好的、透氣的女式小汗衫,在春天街道的網狀樹影下行走,這是腋窩汗津津的女式小汗衫,在遠處吹來的紫羅蘭微風裡變乾爽!哦,那些極富韻律的年輕大腿,它們迅捷邁動,新款的絲質長襪刮擦著,掩蓋著粉刺、紅斑,以及健康春天的血燥濕疹。哦,整座公園厚顏無恥地長滿粉刺疙瘩,粉刺的花蕾在陣陣鳥鳴里盛開,所有樹木皆從中破繭而出。 隨後,林蔭大道再一次陷入沉寂。在樹枝的拱頂下,嬰兒車輪子的輻條輕柔地吱吱作響。上過漆的車籃用一塊漿過的紗絹裹住,再覆蓋一塊貓頭鷹眼睛紋飾的蓬鬆皮毛,仿佛睡在一束花上面的嬰孩比花更精美。有那麼一兩回,那個推嬰兒車的姑娘俯下身子,倚在後輪上,於是輪軸嘎嘰嘎嘰直響,輕輕搖晃的車籃綻放著潔白的新鮮感。她輕輕吹拂那塊紗絹,直至進入它甜蜜、靜謐得令人昏昏欲眠的內核,童話般的夢幻在此遊蕩。嬰兒車穿過暗影的條紋——那陽光和陰影構成的溪流。 稍後,正午時分,春花初放的公園依然光影交錯。小鳥的啼聲穿過那張大網的精緻孔洞不停灑落,如珍珠般從一根又一根樹枝上,穿過白晝的鐵絲鳥籠不停灑落。然而從路邊走過的女人們眼下已經疲憊,偏頭痛使她們長發披散,春光攪擾著她們的臉龐。最終,這條林蔭大道幾乎空無人跡。食物的香味穿越下午的沉寂,從公園飯店緩緩飄出。 14 每天的同一時刻,比安卡總在女家庭教師的陪伴下走過公園大道。關於比安卡,我能說些什麼呢?我該怎樣去描述她?我只知道,她始終怡然自得,我行我素。每次看到她,都好像初次相見,她整個人一步一步走到眼前,我的心因此而充滿深沉的歡樂,她好似一名輕靈的舞者,舉手投足均在不經意間恰如其分,命中靶心。 她走路的步態優美自然,從容不迫,楚楚動人而清新質樸。比安卡是如此單純,毫無心機,毫不矯揉造作,讓我倍感喜悅。 有一次,她慢慢抬眼望向我,目光所蘊含的睿智像一支箭將我洞穿,刺入我靈魂的內核。自此,我就知道在她面前任何秘密都無法隱藏,她從一開始便洞悉我每一個念頭。那一刻,我把自己交給她,聽憑她隨意擺布。她幾乎無法察覺地垂下眼瞼以示接受。這個過程在不發一語、不動聲色的一瞥之中宣告完成。 當我試圖想像她的模樣,只有一個毫不起眼的細節浮現:她膝蓋上有一塊像男孩子一樣開裂的皮膚。它令我深為感動,引導我的思緒衝破惹人煩惱的矛盾處境,來到令人亢奮不已的悖論之間。其餘一切,不管是膝蓋上方或下方,都那麼超凡脫俗,無法想像。 15 今天我又一次沉浸在魯道夫的集郵冊之中。何等美妙的研究!文本到處是引用、影射和暗示,充斥著模稜兩可的道道閃光,但所有線索無不指向比安卡。多麼讓人興奮的猜測!我的懷疑仿佛是在導火索上奔馳,從一個十字街頭跑向另一個十字街頭,被明亮的希望點燃,愈發不可自拔。哦,我所預見的那些謎團堵在心頭,使我如此痛苦! 16 如今,音樂在公園裡每晚奏響,春天的遊人擠滿林蔭大道。他們來來往往,彼此交錯,並再度相逢,周而復始,猶如對稱的阿拉伯紋樣。年輕人戴著他們嶄新的春帽,漫不經心地拎著自己的手套。相鄰的道路上,姑娘們的裙擺在樹幹和灌木籬笆間閃耀。這些年輕女子成雙成對,扭動著屁股,在飾滿孔雀尾羽和舵輪花紋的泡沫下趾高氣揚,天鵝般穿著粉色和白色相間的長裙,它們形如吊鐘,是用流行的薄棉布做成的。有時候,她們似乎被這空洞的儀式搞得精疲力竭,便坐到長椅上,薄紗和細亞麻布好像一朵巨大的玫瑰在此散開,鋪滿椅子,並往外溢出花瓣。她們光溜溜的大腿交疊著,先是一條腿,然後是另一條,牢固地構成一組白花花的圖景,散發極其強烈的誘惑,年輕小伙子從她們身旁走過總是驚得目瞪口呆,臉色蒼白,似乎被無比恰當的論證給震撼到了,無不心悅誠服,舉手投降。 黃昏已經降臨,此刻,世界的色調更其絢麗斑斕。所有色彩皆染上了一層哀傷,變得莊重、熱烈而又憂鬱。公園被迅速塗上粉紅的清漆,光澤明潤,萬事萬物更為鮮艷閃亮,然而,這些顏色之中,也有一些已太過深邃,太過奪目,美得太令人懷疑。在一個最終的時刻,連公園裡光禿禿的、枝丫繁密的灌木叢也披上了薄薄的新綠,在這黃昏的粉紅時刻始終熠熠生輝,異常明澈,透散著清涼的樹香,沉浸在永恆而又終有一死的美好事物那難以言說的悲傷之中。 這時整座公園倏地變成一支巨大、沉寂的管弦樂團,莊嚴而泰然自若,在指揮家高舉的指揮棒下等待音樂醞釀成熟並奏響。那首恢宏的、隱而未現的熱烈交響曲上方,富於戲劇色彩的黃昏忽然降臨,如此迅疾而繽紛,仿佛是膨脹於全體樂器之中的激越音符使它受到鼓舞。在高處,一隻金鶯歡快、清朗的鳴聲破空穿雲,刺入灌木叢,轉瞬間,周圍的一切變得憂悒、深沉而傷感,好似一片夜晚的樹林。 一陣幾乎無法察覺的微風掠過樹梢,令它們撒下櫻桃花那顫抖、乾枯的粉屑,無法言表,痛苦不堪。那苦澀的香氣高高地遊蕩在昏暗的天空下,伴隨死亡的無窮嘆息不停奔流,最初的星辰淌下淚水,如同摘自這個黯淡、紫色之夜的百合花瓣。(哦,我知道:她父親是一名船醫,她母親有四分之一的黑人血統。輪船在等候她,那是一艘又暗又小的輪船,左右兩邊各裝著一隻明輪,在港灣里,夜復一夜,它的燈盞從未點亮。) 這時,在那群來來回回散步的伴侶之中,在那些不斷相遇、規律地聚散的年輕小伙子和姑娘之中,某種奇異的力量和靈感紮下根來。每個男人都成了唐璜,相貌英俊,魅力無邊。他們自命不凡,脾氣火爆,目光使人窒息,使少女魂搖魄盪。而姑娘的眼睛更為深邃,裡邊有一座幽深的花園,還有縱橫的林蔭道,有晦暗、沙沙作響的公園迷宮。她們的瞳孔擴張開來,滿含歡樂的光彩,毫無抵抗地允許那幫征服者走到她們的黑暗花園小徑上,沿著她們的小路狂野地飛奔,循環往復,跑位對稱,如同歌隊唱出的詩節。最終,他們彼此相遇,彼此重新發現,好像身在一曲動人的旋律之中,身在粉紅色的廣場,或者圍繞著圓形的花壇,旁邊的人造噴泉燃燒著遲晚的夕陽餘暉,他們僅僅是為了再一次分散,隱入公園漆黑的丘陵之間,暮暗下的灌木叢愈發茂密、喧譁,他們在此迷失方向,猶如闖進錯綜複雜的布景、天鵝絨簾幕,以及沉靜無聲的角落。蹣跚走過那些越來越幽暗的冰涼花園時,沒人知道自己迷了路,他們步入寧謐的遺忘,步入陌生而人跡罕至的地方,步入另一片更為昏黑的喧囂樹林,它如蓋棺罩般飄蕩,黑暗在此消融、變質,寂靜在此經歷荒涼歲月並不斷腐爛,神奇地發酵,好像一隻已被人忘記的老舊葡萄酒桶。 他們跌跌撞撞,摸索著穿過公園的黑暗絨幕,終於在夕陽最後一抹深紅的餘暉下,在一片林間空地上再度相聚,附近的水塘雜草叢生,積著年代古遠的一層黑色淤泥。在一道殘破的欄杆上面,在時間邊緣的某個地方,在世界的後門旁邊,他們發現自己回到久已逝去的往昔生活,回到遙遠的前世,融入那神秘的光陰之中,在這悠遠歲月的盛裝下,他們衝著某人長裙的薄紗拖裾無休無止地拋灑淚水,攀向永遠無法企及的誓約,踏上記憶的台階,他們登上頂峰,到達邊界,在它們之外只有死亡和無以名狀的歡樂所造成的陣陣暈眩。 17 春天的黃昏是什麼? 我們是否已經抵達事物的核心?這條路是否已經走到盡頭?字句難以描述,它們變得精神錯亂、含混不明而又十足瘋狂。畢竟,唯有跨過語言的樊籬,所有這個春天不可思議、無法表達的事物才可以開始生長:黃昏的神秘劇!唯有超越我們的言辭,在我們的魔力夠不到的地方,它那難以估量的黑暗元素才會發出迴響。詞句在此瓦解,不斷拆分,化為粉末,返回最初的源泉。它們撤入深淵,撤入自己黑暗的根系。究竟如何進入深淵?我們僅僅明白字面意思。且看它們是怎樣越變越暗的。在模糊不清的聯繫之中,詞語逐漸迷失自我:黃泉、冥府、地下世界……你可感覺到這些字眼往外滲透的黑暗?它們如同鼴鼠挖洞堆成的小土丘,漸漸生長,散發著深處地窖、墳墓的氣息。春天的黃昏是什麼?我們一遍又一遍發問,這反反覆覆的狂熱探究註定得不到回答。 當樹根想要說話,當無數昔日的老故事和遠古傳說在草皮下面累積,當太多呢喃之聲在根系底下聚攏——它們先於所有詞語,是些嘟嘟噥噥的漿液和無名的幽暗——這時,樹皮將變黑,整片整片地剝落,失去厚實的碎塊,留下深深的凹槽。透過一個個暗淡的微孔,如同透過一張熊皮,樹芯方會顯露。你若將臉埋進黃昏鬆軟的皮毛里,剎那間一切陷入完全的黑暗,寂靜無風,仿佛棺材蓋子已經合上。你必須奮力瞪眼努睛,使之向這最幽深的黑暗提供微弱的視力,讓目光擠進那無法穿透的障礙,闖入那嚴嚴實實的泥土。瞧啊,我們已來到此地,身在事物的遙遠一端。我們已來到深處,來到地下世界,將會看到…… 這裡並不像我們預想的那樣漆黑一團。恰恰相反,其內部處處微光閃閃。當然,它們是根系的內在閃光,是遊蕩的磷火,是光芒微弱的脈管,令黑暗布滿大理石的紋路,那是一幅迂折蔓延、通明透亮的實質幻景。總而言之,這不過是我們在夢中所見之物,我們與世隔絕,落入那程度極深的冥想之中,踏上回歸自我之旅,這時我們仍能夠看見東西。即使閉上眼睛依然瞧得很清楚,因為在我們內體,思想從一隻秘密的火炬那裡捕捉光線,它在一根長長的引信中潛伏休眠,燃遍一個又一個交匯點,於是一場衰退發生在我們身體各部位,撤往深處,展開一次落葉歸根的旅程。我們就這樣深入記憶,地下世界的戰慄迅速穿透我們,令我們極為震驚。我們就這樣在幻覺的所有表層做著皮下之夢,因為只有在上面,在光亮之中——需要再次談及——我們才是諸多美妙旋律閃亮而清晰的集合,才是雲雀的光明頂點。在深處,我們又一次坍塌,成為黑暗的喃喃自語,成為一大堆沒頭沒尾的故事般混亂的喧譁。 唯有現在,我們才明白這個春天繁盛的基石為何物,才明白它為什麼悲痛欲絕,而它知識的負擔為什麼如此沉重。哦,倘若不是親眼目睹,我們必定不會相信。這裡是內部的迷宮、萬物的儲藏室和倉庫。這裡有仍然溫暖的墓穴、霉爛的器物、廢料、原始的故事、如同古代特洛伊的七層遺址、走廊、房間、寶庫。有多少金面具,一個疊一個的金面具、扁平的笑容、鏽蝕的臉龐、木乃伊,以及空蠶蛹?……這兒有骨灰存放所,有為死者準備的盒子,他們像枯萎而漆黑的樹根那樣躺著,等候屬於自己的時代來臨。這兒還有巨大的乾貨店,他們在此被放進淚瓶、坩堝和罐子裡出售。多年以來,儘管無人問津,他們一直立在貨架上,莊嚴地排成長列。說不定他們在各自的小隔間內重獲生命,此刻已復原如初,好似薰香一般,清清爽爽,芬芳四溢,這些吵吵鬧鬧的特效藥,這些已遭喚醒而又很不耐煩的藥物、鎮靜劑和晨用軟膏,它們最初的滋味令舌尖感到沉重。那類緊閉的格子裡裝滿了孵化之中的小鳥,以及它們的首次探索、它們清晰的嘰嘰喳喳。忽然間,那些空蕩蕩的冗長小巷變得宛如最初的拂曉,整列整列的死者甦醒過來,精力極其充沛,以迎接一個嶄新的黎明!…… * * * 然而,我們仍未抵達終點,還可以走向更深處。沒什麼可害怕的。請把你的手給我,向前再邁一步。我們現在已來到根部,轉眼間一切變為枝狀,陰暗而又根須叢生,猶如一座森林的深秘之處,瀰漫著一股泥炭和腐敗物的氣息。根系蜿蜒伸入黑暗,它們纏繞縈旋,向上抬升,並如抽水泵般不斷吸入漿液。我們到達最底層。我們已觸及萬物的襯裡,置身於處處以磷光的線形圖案修飾、粗糙縫製的陰暗之中。這兒的交通堵塞,活動頻繁,如此擁擠不堪!族類與世代是如此豐富密集,《聖經》和《伊利亞特》複製了千倍,動盪而喧囂,眾多故事既紛亂又吵鬧。路已經走到終點。我們已經抵達真真正正的底部,抵達黑暗的根基,與萬物之母待在一起。這裡是無邊地獄。那些令人絕望的奧西恩③式空間,那些可悲的尼伯龍根人④。這裡是故事的龐大孵化器,說書人的工廠,寓言和童話的煙霧騰騰的窯爐。現在,世人終於可以理解春天那偉大而哀傷的機制了。哦,它在眾多故事之上生長!有多少事件、多少歷史、多少命運!我們讀過的一切,我們聽過的每一個故事,以及我們從未聽過、但早已在童年的夢境裡浮現的故事,這裡,而不是別的地方,才是它們唯一的家園和故鄉。作家該上哪兒尋找其構思,該上哪兒去獲得創作的勇氣,如果他們意識不到身後的這些寶藏,這些資產,這些在地底世界重複迴響的千百次敘述?多麼含混的悄悄話。多麼喧譁的泥土咕嚕聲。源源不絕的勸說一陣陣湧入你的耳朵,而你閉上眼睛,走在這暖烘烘的耳語、微笑和建議之中,不斷被啟發,被千百種問題刺激,仿佛被上百萬隻愉快的長嘴蚊子叮咬。它們希望你能拿走一點兒東西,不管什麼都可以,哪怕是少許難以理解的、喃喃自語的歷史,將其迎入你年輕的生命,迎入你的血液,保存下來,並在今後的生活里以它為伴。如果春天不是故事的復活,那麼它是什麼?在不可捉摸的事物之中,唯有它是鮮活、真實、涼爽並且無知無覺的。哦,它青春、綠色的血液,它草木的純真,對那些鬼影和幽靈,對那些怪物、妖精的誘惑是何其強烈!春天把它們領進自己倦怠而幼稚的夢境,並跟它們共枕而眠。清晨它迷迷糊糊醒來,什麼事情也記不住。春天承載了所有傷感而遭到遺忘的事物,這就是為何它如此沉重,因為它必須在太多生命——太多被排斥、被拋棄的生命之上獨自存在,以維持其秀美妍麗……春天所能提供的補償,僅僅是稠李果那極度深邃的芬芳,它們流入一道無限而永恆的激流,而萬事萬物皆蘊含其間……遺忘意味著什麼?一夜之間,古老的故事上已長滿新綠。一簇溫柔的綠樹,一片明亮、繁茂的新枝正持續地閃耀不已,猶如一名男孩剛剛剪好的平頭。春天眼下如此青翠,又受到漠視:老樹恢復了自己的甜蜜和純潔無瑕,它們的枝條已甦醒,全無記憶的負擔,它們的根系深植於遠古歷史之中!好像是史上第一次,那道綠色將重新供世人閱讀,從一開始就被分成各個音節,而故事將藉此獲得新生,再度啟動,如同從未被講述過一樣。 有太多尚未誕生的歷史。哦,那些根蒂之間令人悲傷的合唱、那些彼此競爭的傳說、那些無止無休的獨白和突然爆發的即興演講!你可有耐心去聆聽?已知最古老的故事之前仍有故事,它們從未流傳下來,是無名的先驅,是沒起名字的長篇小說,是浩繁、蒼白而單調的史詩,是不成形的古老歌謠,是比例失調的架構和填滿地平線的無臉巨人,是雲團的黃昏戲劇之下的黑暗文本,更遠處,是傳奇之書、不曾寫出之書、覬覦的永恆之書,以及在異教地區遺失之書…… * * * 擁擠、環繞在春天的根系周圍的所有故事之中,有一個很早就拿到黑夜的所有權,永久定居於蒼穹的深處,成為滿天繁星的永恆伴侶和背景。每一個春夜,不管發生什麼,故事始終大步向前,走過呱呱的蛙鳴聲,走過無窮無盡的旋轉磨坊。有個男人在夜之磨盤播灑的璀璨星光下趕路。他邁開雙腿,橫越蒼穹,懷裡抱著一個用風衣緊緊裹住的嬰孩,埋頭推進他永不完結的旅程,穿過浩瀚無涯的夜空。哦,孤獨的巨大憂傷!哦,燦爛的迢迢星辰!在這個故事裡,時間再也沒辦法改變任何事物。每一刻,它徑直跨越星光點點的地平線,以宏大的步伐跨越我們,並且始終如此,反覆再三,因為時間一旦脫軌,必將變得深不可測,玄奧無比,重重複復的運動永遠不會使它力量衰竭。此人抱著孩子往前走——我們刻意重現該句子,這個不幸夜晚的主旨,以描述那種間歇的行走之連續性——他時而處於一團團被遮暗的星辰之中,時而在漫長、靜默、恆風吹拂的間隔之中全然不見。許多遙遠的世界近在咫尺。它們明亮得可怕,發射強烈的信號穿透永恆,傳播著沉寂無言、無法表達的訊息。他走啊走啊,單調而又絕望地不停撫慰著小女孩,在夜晚的低語和可怕的甜蜜勸說下彷徨失助,此刻再無其餘聽眾,沉默之嘴說出了那個唯一的單詞…… 這是關於一位被綁架、被調包的公主的故事。 18 深夜,他們默默回到那座花園環抱的廣闊別墅,回到那間低矮的白房子,裡邊擺著一架又寬又大、閃閃發光的黑鋼琴,所有琴弦都紋絲不動。當整個暗淡、繁星滿天的春夜穿過一面豪華的玻璃牆,猶如穿過溫室的窗格,令每一個花瓶、器具悽苦地散播稠李果的芬芳,香氣從白色床鋪的亞麻布上飄過,繼而躁動與熱情從這個宏朗的不眠之夜狂奔而過。在這個廣袤無垠、飛蛾亂舞、掛滿露珠的夜晚,那顆心開始在睡夢裡訴說,它滑翔、跌倒、哭泣,為櫻花而痛苦、發光……哦!恰是那苦澀的稠李讓深不可測的黑夜大為擴展。那顆因其飛翔而深受折磨、不再追逐歡樂的心,眼下正渴望睡眠,即便是一小會兒,在雲團的邊界,在某些最薄的邊緣。但從這個無止境的蒼白夜晚之中,又生成一個更加蒼白、更加難以捉摸的夜晚,它一次又一次被劃割成明亮的直線和「之」字形曲線,劃割成星辰的螺旋和昏暗的階梯,上千次遭到隱性蚊子用針管刺戳,它們悄無聲息,美美地吮過少女的鮮血。那顆不知疲倦的心又一次在其夢境裡穿梭,並且在絢爛的星輝和錯綜複雜的醜聞里,在氣喘吁吁的匆忙和月亮的恐慌里瘋癲、陶醉,它欣喜若狂,往返上百次,並沉溺在蒼白的神魂顛倒之中,沉溺在渾渾噩噩、恍恍惚惚的夢境和無精打采的戰慄之中。 啊,那個夜晚的綁架與追逐!叛變和呢喃、黑人和舵手、陽台的欄杆和夜晚的百葉窗,紗裙和咻咻直喘的逃亡者揚起的面紗!最終,在一片突如其來的昏暗中,在一個漆黑而沉寂的短暫瞬間,那一刻降臨了。所有木偶都躺在它們的盒子裡,所有窗簾都靜靜垂落,現在,所有越來越微弱的呼吸皆已吐盡,並悄然掠過這片風景的各個角落,在遼闊、澄明的天空里,黎明默默地建造它粉色和白色的遙遠城市,它輝煌、膨脹的樓台和尖塔。 19 只有對細心的讀者而言,這個春天的本質才逐漸變得清晰、容易理解。所有那些為一整天而做的晨間準備、它清早的梳洗,所有猶豫、懷疑和顧慮,統統朝一個剛入門的郵票愛好者敞開它們的內核。正是郵票將人引向那複雜的早晨外交遊戲,引向曠日持久的談判,並搶在這一天的最終草案敲定前,把你引向它極富魅力的各種版本。從第九個小時的緋紅色霧氣之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張色彩駁雜、斑斑點點的墨西哥郵票正在登場,上面繪有一條蛇在神鷹的利喙間扭動,還有一顆熾熱、閃亮而又憔悴的光斑。但從高聳的綠樹間透下的一道藍天裡,有隻鸚鵡反覆嚷嚷:「瓜地馬拉!」它停頓得頗有規律,發音一成不變。當那個濃綠的詞語響起時,一切緩緩轉化為櫻紅色,新鮮而又繁茂。在困難和衝突中,一場選舉慢慢展開,典禮的程序已經制定,那是一張巡遊的列表、一份當天的外交協議。 五月,日子像埃及郵票一樣粉紅。在集市廣場,亮光從各處湧出,波浪般起伏。天空里,夏季的雲塊層層累積,屈膝跪倒,在陽光的裂縫下旋轉,猛烈如火山爆發,邊緣灼灼發亮。於是——巴貝多、拉布拉多、特立尼達——全體事物都籠罩在一片紅色之中,仿佛戴著紅寶石眼鏡在觀看世界。穿過兩三次黑暗的脈搏,那鮮血的紅色日食把我腦袋敲得咚咚作響,圭亞那郵票上印刷的巨型護衛艦清晰地駛過蒼穹,所有船帆迸發出滾滾雷鳴。它藉助膨脹、隆隆直響的大帆飛翔,在拖船的眾多拋索和呼吼之下奮勇向前,穿越海鷗們的喧囂以及輝煌的紅色海洋。它巨大而紊亂的纜繩、軟梯和桅杆登場亮相,伸展至整個天空,並在高處顯現一幅繁複、層層疊疊的雄渾船景,橫杆和主桅吱呀亂響,鼓盪的船帆到處蔓延,而動作敏捷的小黑人短暫地現身於縫隙間,繼而淹沒在亞麻布的迷宮內,消失在迷人熱帶天穹的種種符號和圖形之中。 緊接著景致一變。在天上,在厚厚的雲團里,同時出現了三個粉紅的日食。閃爍的熔岩騰騰冒煙,以明亮的線條勾勒出雲朵險惡的輪廓。而古巴、海地、牙買加,這世界的核心已沉到深處。它越來越成熟,最終臻於完美。突然間,那些日子的純淨本質把它們咆哮的熱帶海洋、列島的藍天、歡樂的激流和旋渦,以及發鹹的赤道季風全部傾瀉一空。 我憑藉手裡這本集郵冊閱讀春天。難道它不正是時代的偉大註解,是它們的白天黑夜的語法?那個春天藉由所有的哥倫比亞、哥斯大黎加和委內瑞拉而衰朽下去。如果墨西哥、厄瓜多或獅子山的實質不是某種混合的特性,不是某種尖銳的世界品味,不是某種精細而無可置疑的極端,不是一條風格的死胡同,世界以實驗持續深入其間,排演各音階和練習曲,敲響全部琴鍵,如果不是這一切,又會是什麼呢? 切不可像亞歷山大大帝那樣,忘記最重要的事情,即墨西哥並非終結,它是世界所穿越通道上的一個點,每個墨西哥之外必將開啟一個全新的墨西哥,它更為鮮明,更為繽紛多彩而芳香四溢…… 20 比安卡一身灰暗。她憂鬱的表情變幻不定,包含著灰燼的基本成分。我相信,觸碰她的手必定會超越所有可以想像的事物。 她嚴格自律的血液之中,流淌著許多個世代所培育的教養。姑娘讓我深受感動,因為她溫馴地屈服於現實法則,而它們見證了遭到迎頭痛擊的頑固不化、被鎮壓的叛逆、她夜間的無聲啜泣,以及她的驕傲所承受的痛苦凌辱。她每一個動作都是對法定形式的順從,滿含善意和哀傷的優雅。她不做任何無必要之事;她舉手投足都謹慎地計算過,墨守成規,毫無激情可言,似乎僅僅是源自消極的責任感。比安卡從那些成功典範的深處悟出她尚未成熟的經驗、關於萬事萬物的知識。比安卡無所不曉,但她並不為自己的學識展顏歡笑。她的學識既嚴肅又傷感,她保持沉默,緊閉的雙唇呈現完美的線條,她的眉毛修剪得恰到好處。不,她從自己的知識中得不到網開一面的特權,得不到軟弱或揮霍無度的許可,恰恰相反,她哀傷的眼睛仿佛盯住的那個真理,唯有藉助最強烈的關注、對形式最準確的遵從方能誕生。而在無往不利的圓滑世故里,在對形式的忠誠里,橫亘著整整一片悲戚的、艱難地被征服的痛苦海洋。 然而,雖受到形式的損害,她已經成功地脫穎而出。但為了獲得這樣一場勝利,究竟要付出多大的犧牲啊! 她走路時,身姿苗條而挺拔,在那率真步態的韻律之中,誰知道她究竟稚氣未脫地承擔著怎樣的驕傲?這是她本人的、被抑制的驕傲,還是她所屈從的那些原則的一種勝利? 儘管如此,當她哀傷而又直率地抬起雙眼,向你投來一瞥,她瞬間便洞察了一切。雖然年紀尚輕,但這並不妨礙她去領悟諸多最神秘的事物。姑娘安靜的性格是她長久哭泣所致,這同樣解釋了為什麼她眼窩深陷,為什麼它們總是閃著潤澤、熾烈的光華,在她內斂的眼神里,蘊含著從未動搖的意志。 21 比安卡,妙不可言、宛如謎語的比安卡!我執著地、頑固地,並且絕望地全靠那本集郵冊來研究她。這怎麼可能呢?難道集郵冊也是一本心理學著作?多麼天真幼稚的問題!那本集郵冊是一部宇宙之書,是人類所有知識的指南。當然,要藉助於隱喻、暗示和影射。要想找到線索,找到那火紅的痕跡、那掠過書頁的電光石火,你得具備相當不錯的悟性、心靈的勇氣以及想像力。 有一件事乃是重中之重:應避免心胸狹隘、故弄玄虛、貧乏無趣。世間萬象均彼此關聯,所有絲線都將奔向同一個捲軸。你是否留意過,在某些書本的字裡行間燕子成群結隊地飛舞,那整篇都在顫抖的、身形銳利的燕子?人們必須讀一讀這些鳥兒的徊翔…… 但我最好還是回到比安卡。她的行為舉止是如此優美動人,每一個動作皆經過深思熟慮,很久以前便決定了,並柔順地加以施展,似乎她事先就知道所有步驟,知道她命運不可移易的全過程。在公園林蔭道旁與她相對而坐時,我想用匆匆一瞥來向她發問,向她提些深藏於內心的請求,並試著清晰表達自己的願望。然而在此之前,她已經憑一個傷感、深邃而簡潔的眼神給予我答覆。 為何她總是垂首低眉?她眼睛在專注、沉思地盯著什麼東西?難道她宿命的深處果真極其悲哀?無論如何,儘管她隨世浮沉,卻依舊保持尊嚴,滿懷驕傲,好像除此之外別無選擇,好像學問雖使她遠離歡樂,但作為交換,又賜予她某種神聖感,某種建立在自願臣服的基礎之上的更高自由。而這又為其屈從增添一抹凱旋的優雅,她正是以此來獲取勝利的。 她由女家庭教師陪伴,坐在我對面的長椅上。兩個人都在讀書。她裙子雪白——我從未見過她穿其他顏色——在椅子上鋪開,如同一朵怒放的鮮花。她修長的雙腿光澤暗淡,以無可比擬的優美姿勢交疊於前。觸碰她的身體一定很痛苦,全神貫注地接觸聖潔之物往往會引發這種感覺。 她們合上書本,站起來。比安卡飛快地掃了我一眼,認可並回應了我熱情的致意。她隨即離開,仿佛毫不在意,雙腿交替邁動,步點極富韻律,並同女家庭教師那靈活的大步子保持一致。 22 那棟房子周邊的情況我全探查過。這片廣闊的領地被高高的柵欄所包圍,我繞著它走了好幾次。別墅的白牆、它寬敞的走廊和陽台,始終讓我感覺新奇。別墅後方是一座延綿的公園,並逐漸過渡到光禿禿的空地。風格怪誕的房屋聳立在那兒,半是工廠半是農舍。我從柵欄的某一道縫隙往外望去,必定會看到一出陽光的鬼把戲。在春天那炎熱、稀薄的大氣中,遙遠的事物重複顯現,倒映在整片寬達幾英里的閃亮空氣之上。我的腦袋因為那些最矛盾的思想而炸裂。我必須向集郵冊求助。 23 這可能嗎?比安卡的別墅居然是一塊法外之地?她的房子受到國際條約的保護?對集郵冊的研究竟把我引向這樣一個重大發現!我是不是這個驚人真相的唯一知情者?況且,關於這一點,那本集郵冊提供所有的論證和間接證據,你沒法置之不理,視而不見。 今天我走近這座別墅,把它徹底調查了一番。接連好幾個星期,我一直在那道巨大的、用盾形紋章裝飾的熟鐵大門旁邊轉悠。當兩部寬大的空馬車駛出別墅花園,我抓住了這個機會。院門大敞,沒人來把它關上。我漫不經心地走進去,從口袋裡掏出素描本。我倚著一根廊柱,假裝勾繪建築物的某些細節。我腳下的砂礫小徑,比安卡靈活的雙腳肯定無數次走過。想到她柔美的倩影、她輕盈潔白的裙子從一扇陽台的大門內浮現,我的心便會因愉快的恐懼而凍結。可是,所有門窗全被綠簾擋住,連最微弱的聲響都無法傳出來,將隱藏在那棟房子裡面的生活透露幾分。地平線上方,天空越來越陰晦。遠處電光閃閃。這個白晝灰暗而沉寂,悶熱、稀薄的空氣中沒有一絲風。唯有白如粉筆的屋牆在喋喋不休,它華麗繁複的建築風格沉默而又雄辯。它措辭高雅,長篇大論,用成百上千種方式闡述同一主題。沿著一條明亮的白色楣梁,淺浮雕花紋韻律十足地橫貫左右,並在角落裡徘徊不去。扶欄和裝飾瓶雕向一旁迅速伸展,在它們之間,堂皇典雅的大理石樓梯從高處的中央平台滾涌而下,到處潑濺,似乎想施一個深深的屈膝禮,聚攏併疊好它波浪般的長裙。 我對風格的敏感異乎尋常,而上述風格正以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方式讓我深為苦惱,如芒在背。在它堅定的古典主義後面蘊含著強烈的壓抑感,在那流於表面的含蓄雅致後面隱藏著捉摸不定的惶恐。這類風格太灼熱,太尖銳,充滿太多意料之外的描金勾銀。有一滴未知的毒液注入了該風格的靜脈之中,污染了它的血液,使其狂躁而危險。 我心亂如麻,因自相矛盾的衝動而渾身顫抖,躡手躡腳地檢視這座別墅的正面,驚醒了台階上睡覺的幾隻蜥蜴。 在一個乾涸的圓形水池附近,光禿禿的地面被太陽曬得龜裂。偶爾有幾簇熱切而迷人的綠草從泥縫裡戳出來。我拔了一小叢那種野草,用素描本將它夾好。深刻的不安令我戰慄。水池上方的空氣蒼白、透明得異乎尋常,並在熱氣中銀光閃閃,波浪般顫動。附近柱子上的氣壓計正顯示一個災難性的低值。寂靜籠罩四周。樹枝因全然無風而紋絲不動。別墅陷於沉睡,並在它調子灰暗的長久深眠之中閃著粉白色的光芒。忽然間,仿佛這份凝滯已逼近極限,空氣在那色彩斑斕的激盪下硬化板結,裂成絢麗的碎塊,飄舞搖曳不已。 它們是些巨大、沉重的蝴蝶,成雙成對地嬉戲玩鬧,在沉悶的大氣中倦怠而顫抖地懸停了片刻。它們你追我趕地飛往遠處,並再度聚成一團,在越來越暗淡的空氣里為一整副五彩繽紛的閃光洗牌。難道這僅僅是一場豐盛大氣的迅速腐爛,是一片充滿致幻劑和狂想的海市蜃樓?我揮動帽子,有隻毛茸茸、沉甸甸的蝴蝶被打落在地,翅膀還撲扇不已。我把它拾起並藏好——更深一層的證據。 24 我已經探尋到那種風格的秘密。這些建築物的線條始終誇誇其談,多年來不斷重複同一套難以理解的陳詞濫調,讓我終於弄懂了它那詭異的密碼、火熱的目光和難以應付的神秘。其實,此類偽裝顯而易見。在上述複雜精巧、流暢優美的線條里,在它們誇張的高雅里,某種東西很是辛辣,甚至太過辛辣。其中不乏靈巧與熾烈,並非常露骨地想炫耀什麼,總之,它五光十色,富於殖民地氣息而且拋來一道世故的眼神……情況正是如此:該風格歸根到底令人極為厭惡。它放蕩荒淫、精巧而熱烈,並且十分之憤世嫉俗。 25 無須解釋這個發現究竟如何讓我深為震撼。相距遙遠的線索開始接近,聯結。種種傳聞和跡象意外地交織到一起。我萬分興奮,把自己的發現告訴魯道夫。他似乎無動於衷,滿懷敵意,指責我誇大其詞、胡說八道,甚至對我嗤之以鼻。如今,他越來越頻繁地怪罪我吹牛逞能,而且故作神秘。如果說作為集郵冊的所有者,他曾經對我頗為友善,那麼,眼下他強烈的妒忌和難以抑制的痛苦令我們日益疏遠。但我從未流露怨恨之色。很不幸,我還得依靠他:沒了那本集郵冊我該怎麼辦?他很清楚這一點,並充分加以利用。 26 這個春天發生了太多事情。太多渴望、漫無邊際的要求、滿溢且毫不節制的野心在它幽暗的深處膨脹。它的擴張無遠弗屆。管理這個龐大、千枝萬葉而生長過度的事業已非我能力所及。因此,我任命魯道夫為共同執政官——當然是匿名的——以便把一部分重負轉給他。我倆連同他的集郵冊,組成了非正式的三頭統治,整個玄妙無比、難以置信的事件,其重責便由這一體制來承擔。 27 我沒勇氣繞過別墅走到另一邊去。這樣做我肯定會被發現。那麼,既然如此,我為何會覺得,自己很久以前去過那裡?實際上,我們事先怎麼會不知道,自己這輩子將看見什麼風景?難道我們還碰到過什麼事情是全新的,並非在我們的記憶庫深處早已預見?我只曉得,遲早有一天,在深夜,我將站在花園的大門前,與比安卡手挽手。我們將走入一個個遭人遺忘的角落,在這裡,受到毒化的公園被關進它們陳舊的圍牆之間,那些愛倫·坡的人造天堂,長滿毒芹、罌粟,以及令人上癮的旋花,它們在古老壁畫的陰沉天空下熊熊燃燒。我們將喚醒一座白色大理石雕像,它眼窩空洞,在一個枯萎的下午之外,在那個邊緣世界裡安眠。我們會嚇跑這雕像唯一的情人,一隻翅翼收攏、伏在其大腿上睡覺的紅色吸血蝙蝠,而它將悄無聲息地飛走,輕柔、流暢而起起落落,不停盤旋,如同一片薄如蟬翼、無形無跡的亮紅色碎塊,既沒有骨架,也沒有血肉,並逐漸消融於腐敗的空氣之中。穿過一扇小門,我們將步入一塊空地。此處的植被焦枯好似菸絲,如同身處一片印第安夏末的草原。它興許是在紐奧良州,或路易斯安那州⑤,畢竟國家不過是一個託詞。我們將坐在一個方形水池的石圍上方,而比安卡把她蒼白的手指浸入它覆滿落葉的溫暖池水裡,始終不曾抬起眼睛。在它另一端,坐著一個瘦削、蒙著面紗的黑衣女子。我會低聲詢問此人的情況,但比安卡只是搖頭,並輕輕說:「別害怕。她沒聽到。那是我死去的母親。她住在這裡。」隨後她會告訴我最甜蜜、最恬靜、最悲傷的故事。此刻任何安慰均無效果。夜幕將很快降臨…… 28 各種事件以瘋狂的速度一掠而過。比安卡的父親回來了。今天,我站在噴泉街和聖甲蟲街相交的拐角處,望見一輛閃亮的敞篷馬車駛過,車廂又寬又淺,猶如一隻海貝。我看到比安卡坐在潔白的絲綢扇形座椅里,她斜倚著,身穿薄紗裙,帽子壓得很低,由一根緞帶系在她下巴上,其褶邊遮擋了她溫柔的側影。她幾乎完全淹沒在孔雀羽紋樣的軟綢之中,坐在一位紳士旁邊,他身穿黑色外套,白色凸紋短褂上綴滿閃閃發光的金鍊子和許多金墜飾。在他同樣壓得很低的黑色圓頂禮帽下面,是一張深沉、陰鬱的面孔以及灰色的絡腮鬍。這個場景令我深為感動。毫無疑問,此人正是V先生。 這輛優雅的馬車從我身旁馳過時,它那富於彈性的車身謹慎地隆隆作響。比安卡對她父親說了些什麼,於是他透過一副巨大的墨鏡,朝我投來一瞥。他有一張掉光了鬃毛的老獅子的臉龐。 我大喜過望,差點兒被極其矛盾的情感折騰得發瘋,大喊道:「包在我身上!」隨即又說:「直到我流盡最後一滴血……」我從夾克下面掏出一把手槍,朝天連連開火。 29 實際上,大量證據表明,弗蘭茨·約瑟夫一世是個既可悲又強大的造物主。他長著一雙小眼睛,紐扣般空洞無神,嵌在皺紋重重的三角形區域裡,簡直不像是人類的眼睛。他臉龐兩側蓄著絡腮鬍,白如牛奶,往後梳掠,活像個日本惡魔,這是一張老邁、憂鬱的狐狸臉。從美泉宮露台的高度,打遠處看,那張臉多虧了皺紋的特殊布局,似乎是在微笑。若走近觀察,便會發現這微笑的真面目,那僅僅是一張痛苦不堪、追名逐利、講求實際的鬼臉,靈光一閃根本無法將它照亮。當他穿上綠羽裝飾的將軍服和垂及地面的天青色大氅,登上世界舞台微微俯身致意時,全球便在它發展的進程里達到一個幸福節點。此刻,所有形式都鬆散地懸掛在事務之上,其內容在無休無止的變異中消耗一空,其外殼剝落大半,即將枯萎。世界正在劇烈地化繭成蝶,在青春、喧鬧、令人驚嘆的華彩之下孕育成形,它歡快地鬆開所有的束縛和紐結,不再為世界地圖負責,聽任這張印滿年代、色彩和啟示的圖表翻滾著飛上高空。弗蘭茨·約瑟夫一世視之為個人風險,用平庸乏味的規則、枯燥沉悶的實用主義所建構的世界,才會讓他感到如魚得水。他的靈魂是王公大臣和警署的靈魂。然而,很奇怪,那樣一個無趣、呆板的老傢伙,沒有任何吸引人之處,竟能夠把大多數窮光蛋拉到他這一邊。所有忠君體國、深謀遠慮的族長,大凡接近他,都感到深受威脅,當這個強大的惡魔權勢壓在世間萬物之上,想要抑制世界的上升時,大夥卻如釋重負。弗蘭茨·約瑟夫一世將這世界劃分成一個個規整的正方形,藉助專利權校準它前進的方向,把它置於程序的掌控之下,確保它不會脫軌撞入無法預知、後果難料的境地,或遇到任何一類失控的情況。 但弗蘭茨·約瑟夫一世對健康、虔誠的歡樂並無敵意。正是他以某種程度的精明慈悲,為人民大眾設計了皇家彩票、埃及夢書、附插圖的日曆,以及皇家菸草店。他為天國的僕從定下規範標準,命其穿上富於象徵意義的藍色制服,使他們遍布全世界,並以郵差、售票員、銀行家等職業,把他們劃分成不同等級、部門的天國軍團。而即使是那些最卑賤的神使,臉上也籠罩著造物主借給他們的太古智慧,以及絡腮鬍襯托下的充滿善意的愉快笑容,儘管他們的雙腳會因為一整天的奔波操勞而散發陣陣汗臭。 可是,你聽說過發生在皇帝腳下那場受挫的陰謀吧?他輝煌的全能統治開啟之初,這次偉大的宮廷政變被扼殺於萌芽狀態。當王權不再以鮮血澆灌,它們定將枯萎。維持其生命力有賴於大規模的傷痛、飽受抑制的生活,有賴於它們永久地剝奪並拋棄某些人。在此,我將提供一些赤裸裸的秘密和查禁之物,觸及層層固鎖並以千百道沉默封條守護的國家機密。造物主有一個弟弟,兩人的想法和理念大相徑庭。事實上,誰沒有一個這樣或那樣的弟弟?誰沒有這麼個弟弟相伴,如影隨形,同你展開永恆的對談?根據某一個版本,他只是一位堂弟,根據另一個版本,他從未誕生,不過是造物主因恐懼和神志不清才杜撰出來的,是他睡覺時偶然聽到的。甚至有可能是他由於某些緣故憑空捏造的,用來代替另一個人,僅僅為了以一種象徵的方式重演那部戲劇,在經過天知道多少次彩排之後,儀式性地、禮節性地、再一次上演那無法無天的致命一幕,此舉儘管重複過上千次,至今仍未停歇。這種有條件的降生,應該歸咎於倒霉的主角犯了職業性錯誤,他要向自己飾演的人物致敬,因此才取名馬克西米利安大公。正是這個名字,即使低聲吟讀,今天仍可讓我們的血液煥然一新,使之更亮更鮮紅,迅速涌動於熱情而明麗的艷彩之中,涌動於火漆印章的紅色、彩色鉛筆的紅色,以及來自遠方的電報喜訊所使用的顏色之中。他面頰粉紅,兩隻藍眼睛神采奕奕。他令萬眾傾倒。燕子遮斷他前方的道路,發出歡快的銳鳴,嘰嘰喳喳地旋轉著把他團團圍住,使引號振動,而一段快樂的引文被寫在一隻歡悅、流動之手上面。甚至造物主也偷偷愛他,即便前者正謀劃要把他毀滅。首先,造物主將自己的弟弟任命為黎凡特艦隊的指揮官,希望他在南海探險時悲慘地沉船淹死。此後不久,他與拿破崙三世簽訂密約,後者狡詐地把他拖入墨西哥內戰。一切早有預謀。這個沉浸在夢幻和想像之中的年輕人,欲圖在太平洋建立一個幸福的新世界,放棄了他身為皇子、哈布斯堡王朝繼承人的所有權利,乘坐法國「勒希德」號戰艦,徑直駛向為他而準備的埋伏圈。那場秘密陰謀的相關文檔從未在陽光下公開。 於是不滿意分子的最後希望破滅了。馬克西米利安大公悲慘死去,弗蘭茨·約瑟夫一世以哀悼為由,禁絕使用紅色。官方指定黑和黃是致哀顏色,從那時起,紫紅色作為獵獵飄揚的激情之旌旗,只能秘密地、在他追隨者的心中拂動。但造物主無法把紫紅色從自然界徹底清除。這是因為它潛藏於日光里,只要你在春天的太陽底下閉上雙眼,即可暖暖地、一波接一波地將其吸收到眼皮下面。在春季泛濫無邊的光焰之中,燃燒的照相紙便散發同樣的紅光。而角上綁布條的公牛,被引到小鎮的陽光街道上,在明亮的斑塊里看到這種顏色,便低下頭,準備沖向他們自己想像的、正驚恐地逃離火熱競技場的鬥牛士。 有時候,整個晴朗的一天都在太陽的爆發之中度過,在雲朵的聚積之中度過,它們的紅色邊緣處處開裂,灼亮而鮮艷。走來走去的人們被陽光照得發昏,閉上眼睛就能看到禮花筒、羅馬焰彩和火藥桶。隨後,黃昏降臨,這光焰的暴風趨於平息。地平線愈發渾圓,愈發美麗,蘊滿天藍色,猶如一個花園裡的玻璃球,為我們呈現微縮、光亮的世界全景圖,其結構體現了幸福的秩序,雲團在它上方排列,它定於一尊的上層建築鋪展成長長一列,仿佛層層堆疊的金徽章,或伴隨著愉悅禱詞的隆隆鐘鳴。 人們聚攏到集市廣場上,在這宏偉、光明的穹隆下默默無語。他們激動地集合在一起,匯合成一支巨大而凝固的終曲、一幕靜止不動的等待圖景。雲片堆積成粉紅色,越來越粉紅,在每一雙眼睛後邊是深沉的靜穆和明麗遠景的反光。忽然間,世界在萬眾期待之中達到其頂點。在最後兩三下搏動里,它實現了極致的完美。在地平線的水晶球里,花園令人信服地排列整齊,它們五月的青翠泡沫,連同閃閃發亮的葡萄酒,隨時準備從邊緣溢出。山丘形如雲塊,世界之美超越最高峰後開始分崩離析,翱翔天際,它廣大的芬芳越過了永恆之門。 當人們一動不動,被那恢宏、明亮的世界之上升迷住時,他們的腦袋依然低垂,依然裝滿光輝、巨大的景象,有個青年意外地衝出人群,而大夥還一直在不明不白地等待他這位信使。他上氣不接下氣,滿臉通紅,身穿一件裝飾以小巧的鈴鐺、徽章和獎牌的漂亮紫紅色毛線衣,跑過整潔的集市廣場——它仍舊處於停頓狀態,準備飛走,仍舊充滿啟示,被沉默的群眾所環繞——他們是那個日子存入的盈餘款、淨利潤,悉數來自它的絢爛之美,並可喜地成為它的儲備。他圍繞廣場那瑰麗多彩、宛如神話的邊緣跑了六七圈,優雅地鞠躬致意。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慢慢跑動,害羞地低垂眼瞼,兩手緊貼屁股,多少有些沉重的肚子直往下墜,因其富有韻律的步伐而晃蕩不已。他留著一部波士尼亞人的鬍子,運動使之面色紅紫,臉頰上汗珠閃耀。在他青銅色低領衫上邊,他的徽章、獎牌和小鈴鐺此起彼伏地不停跳動,如同一副婚慶場合使用的挽具。當他沿著一條急轉直下的拋物線拐過一個街角,向大夥奔來,老遠就能瞧見他鈴鐺嘹亮的土耳其禁衛軍綬帶。他英俊得像一位神靈,臉皮粉嫩得近乎不真實,身體僵直地挺立,用噼啪作響的馬鞭、斜視的眨眼驅趕沖他狂吠的狗群。 後來,弗蘭茨·約瑟夫一世為天下太平所陶醉,宣布了一次謹慎的大赦。他同意在五月的某個夜晚以一種經過稀釋的、如糖似蜜的方式使用紅色。他站在美泉宮大敞的窗台前,與世界連同他自己的對立面達成了和解,並在那一刻成為全球矚目的焦點,粉紅色的跑步健將們繞著地平線上方所有的集市廣場飛奔,無論它們是空空蕩蕩還是站滿沉默的群眾。人們看到他以雲朵為背景,仿佛是一尊巨大的皇家雕像,穿著天青色大氅,掛著馬耳他騎士團勳章綴飾的總司令綬帶,他戴手套的雙手擱在欄杆上,他的眼睛——像兩枚不含慈悲或善意的藍色紐扣,鑲嵌於皺紋密布的三角區域——在他發笑時眯成一條縫。他站在那裡,向後梳掠的雪白絡腮鬍造成一種仁慈的假象,這隻狡猾的老狐狸,從遠處看,他那張貧乏無趣的、粗鄙庸俗的臉龐上掛著一副偽裝的笑容。 30 長久的猶豫之後,我幾乎沒法再保守這個秘密,便為魯道夫講述了數天來發生的事情。他臉色一沉,嗓音尖厲地指責我在撒謊。最終,他的嫉妒無所顧忌地猛烈爆發,他狂嚷著,兩手揮舞著繞圈狂奔。全是瞎扯,徹頭徹尾的瞎扯。什麼治外法權!什麼馬克西米利安!什麼墨西哥!哈哈!棉花種植園!少胡說八道!完了,結束了。他不會再把集郵冊借給我搞惡作劇。解除合作關係。協議終止。他激動地揪扯自己的頭髮。他已經崩潰,根本無法挽回。 我大為驚恐,試圖哄他高興,開始解釋前因後果。我承認,若只看錶象,這件事確實匪夷所思,簡直是天方夜譚。我承認,起初連我自己也不敢相信。而魯道夫毫無思想準備,因此,他一時間難以接受,這不足為奇。我設法觸動他的心靈,喚起他的榮譽感。事態正發展到決定性階段,他果真能夠心安理得地拒絕幫助我,抽身離去,把一切都攪黃?最後我著手以集郵冊為基礎,向他一字一句地證明整個事件全是確鑿可信的。 魯道夫的情緒稍稍平復,翻開集郵冊。我以前講話從未傾注過如此多氣力和熱情,完成了自我超越。我用集郵冊顯示的證據支持自己的推論,不僅駁倒他全部指控,還驅散他的疑慮,並且更進一步,得出一系列啟示深刻的結論,觀點之開放令我本人都極為驚奇。魯道夫沉默不語,遭到挫敗,不再提什麼取消合作。 31 恰好是那幾天,有一場宏大的魔幻劇來本地上演,展出一組壯觀的蠟像,並在聖三一廣場安營紮寨,這難道是一個巧合?我對此盼望已久,極其興奮,於是把消息透給魯道夫。 那一晚狂風大作,到處一派凌亂,下雨在即。沉悶、發黃的地平線上,白晝已做好逃離的準備,匆匆給火車和運貨馬車蓋上一層灰暗的防水罩子,它們正排成隊列駛入遠端的晚涼之中。最後一刻,在一道黑暗、低垂的簾幕下邊,落日的遙遠餘暉湧入我們的視野,並緩緩沉入廣袤、平坦而無邊無際的荒原,那裡湖泊眾多,映象紛呈,從斜穿半個天空的灼亮足跡之中射來一道驚人、命定的黃色閃電。那道簾幕陡然下墜,蒼白的屋頂閃耀著濕漉漉的光芒。天色越來越昏暗,片刻之後,排水溝開始它們單調的吟唱。 現在,蠟像展盛大開幕。驚恐、急促的傍晚,參觀者聚集在大帳篷前部,他們撐著雨傘,輪廓黯淡,籠罩在殘月的黃褐色光芒里。他們順從地掏錢購買入場券,售票人是一位服飾艷麗、袒胸露背的女士,她滿身珠光寶氣,甚至用金子來鑲牙,如同一尊胸像,雙乳用絲帶緊束,塗抹唇膏胭脂,她下半身以難以理解的方式消失於天鵝絨布幔的陰影之中。 穿過一道半開半閉的門帘,我們來到一個燈明燭亮的場所。大帳篷里擠滿參觀者。許多人披著雨水淋濕的外套,衣領直立,沉默無言地到處閒逛,又停下腳步圍成一個半圓。我可以毫不費力地從他們之中分辨出,究竟是誰僅僅表面上屬於這個世界,而實際上過著一種離群索居、庸庸碌碌、行屍走肉的枯燥生活,過著一種裝模作樣、金玉其外的炫耀生活。他們穿著質料上乘、量身定做的莊重禮服和燕尾服,無比沉默地站著,臉色蒼白得可怕,又因致命的不治之症而泛起紅暈,眼睛灼灼放光。長久以來,他們的腦袋裡不曾有過任何思想,那些浮誇的積習、向外人吹噓賣弄並且自曝其丑的癖好,實已無可救藥,這幫人偏偏還要竭盡全力來加以維持。他們早就應該上床躺好,喝下一勺藥劑,用冰涼的被單裹住自己,閉上眼睛。讓他們在支架或座椅上堅持那麼長時間,實在有違人道,他們坐姿如此僵直,套著黑漆皮靴子,與前世的樣子相差甚遠,他們的目光依然明澈,但所有記憶均已被剝奪。 每一尊蠟像嘴唇下面都垂著他最後的哭喊,好像吊死鬼的舌頭,它發自離開精神病院的時候,此刻已寂然無聲。進入這個最終庇護所之前,他們在那兒待了很久,被誤以為是瘋子,無人問津,猶如置身煉獄。要認真說來,他們僅僅是冒牌的德雷福斯、愛迪生、盧切尼。在某種程度上,你可以說他們是仿造品。別忘了,沒準兒他們真是瘋子,當一個精彩的念頭將其攫住,他們便立即原形畢露,那一刻,他們的狂躁可謂貨真價實,並經過提煉,成為他們新生命的基礎,元素般精純,不折不扣地承載全部希望。從此,只有一個想法像驚嘆號一樣占據他們的頭腦。他們單腳站立,如同懸在半空,如同被固定在一個未完成的姿勢上靜止不動。 我在一尊又一尊蠟像間穿梭不已,目光急切地尋找馬克西米利安。我最終找到了。他沒有穿黎凡特艦隊司令官的氣派軍服,當年他正是乘坐旗艦「勒希德」號從土倫港啟航,前往墨西哥爭奪王權的,他也沒有穿騎兵將軍的綠色制服,那是他辭世前幾天感到十分驕傲的著裝。他穿了一件普普通通的大衣,長長的下擺,鮮亮的長褲,以及一個高領和一副把鬍鬚往上推的胸板。魯道夫和我滿懷崇敬之情地停下腳步,激動的人群在他跟前圍成一個半圓。忽然間,我徹底僵住了。離我們幾步之遙的第一排觀眾里,佇立著身穿白裙的比安卡,女家庭教師陪伴一旁。她站在那兒欣賞蠟像。這幾天來她的小臉蛋更蒼白、更消瘦了,她眼圈烏黑,陰影濃重,悲傷得如同一座墳墓。 她一動不動,交疊的雙手被藏在裙褶之中。她雙眼滿含深切的哀悼,在嚴肅的眉毛下面注視展品。那一刻我的心充溢著痛苦。我不由自主地順著她悲傷的凝視望去,看到這樣的場景:他的臉龐似乎已醒來,正在活動。他面露微笑,唇角上揚。他眼睛閃亮,開始循著自己的軌跡轉動。他掛滿勳章的胸膛隨一聲嘆息而鼓起。這並非奇蹟。僅僅是普通的機械把戲。只要上足發條,機械學原理即可發揮效用,這位大公便行禮如儀,動作好像他生前一樣優雅、莊重。他目光直射輪流湊近的參觀者,並在每個人身上都停留片刻。 他與他們對視的時間短暫而精確,頗為驚恐,猶豫不決,清了清嗓子似乎要說些什麼。但他很快受制於機械作用,目光再一次轉到別處,瞧著另一張面孔,報以相同的熱情而燦爛的笑容。他是否注意到比安卡的存在?她是否扣動了他的心扉?誰知道?歸根到底,他並不是完全意義上的馬克西米利安。他已大為簡化,處於極度虛弱狀態,僅僅是他前世的摹本。不過你必須承認,至少,實事求是來看,他跟前世的血緣最為接近。或許在此等狀況下,在他辭世這麼多年之後,從某種程度上說,他甚至就是自己的真身。當然,以蠟像的形式復活人間,很難保持完全一致。肯定有人趁機違背他的意願,偷偷植入什麼東西。某些嶄新、危險、奇異的事物,大約已互相混合,它們源自一個才華橫溢的瘋子,此人妄自尊大,狂躁已極。這一定使比安卡滿懷驚駭恐懼。畢竟,連一個重病者也會大不如前,更不必說一個以如此不恰當的方式實現復活之人。如今,他該如何面對自己的血親骨肉?笑容可掬,行止莊重,他假扮歡愉,偽裝豪邁,正在上演他滑稽的皇家喜劇。他真的必須如此徹底地蒙頭蓋臉嗎?當他站在蠟像館裡展出,受到嚴加管束的威脅,他真的那麼害怕從各個方向注視自己的看護者嗎?他梳洗清爽,恢復健康,最終獲救,大費周章地去除某人的瘋狂,他是否擔憂它們重新把他拖回動盪和混亂之中? 當我把目光再一次轉向比安卡,看到她用一塊手帕遮住臉龐。她被自己的女家庭教師摟住,琺瑯彩似的眼睛空洞地灼灼閃光。比安卡的痛苦讓我不忍再看。我鼻酸欲哭,拽著魯道夫的袖子,往出口奔去。 在我們身後,那名塗脂抹粉的祖先,那個青春正盛的老傢伙,繼續朝四面八方送去他極其炫麗的皇家致敬禮。他甚至在過分的狂熱之中舉起雙手。在那呆滯的沉默里,在煤氣燈的噝噝聲和雨點落到帳篷帆布上形成的靜謐滴答聲里,他幾乎要向我們送來飛吻。他用最後一絲力氣踮起腳尖,跟其餘蠟像一樣奄奄一息,思念著他那具古老、恐怖的屍體。 在前廳,那尊濃妝艷抹的半身像,那位女售票員沖我們說了些什麼,她身上的珠寶和金牙在魔幻的黑色簾幕襯托之下光芒四射。我們走進濕漉漉的溫暖雨夜。屋頂亮閃閃的,正往下淌水。陰溝正單調地飲泣不休。頂著瓢潑大雨我們一路快跑,被雨中吧嗒吧嗒直響的街燈照亮。 32 哦,乖戾人性的深淵!哦,陰狠的無間地獄!誰人的頭腦里會容納如此刻毒、險惡的思想,比最複雜精巧的奇幻之物還要膽大妄為?我越是深入它幽暗的罪惡,越是對它無所顧忌的背信棄義、對那邪惡慾念的內核里靈光一閃的犯罪陰謀欽佩不已。 所以說,直覺並沒有欺騙我。請看,近在眼前,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太平世界以及各種條約的強力保障之下,居然有一樁令人毛骨悚然的罪行發生。請看,死寂之中,那場陰鬱的戲碼正在公演,它如此精心偽裝,如此謀劃縝密,以致在那個春天的純真表象里沒人能夠猜到或查到它。誰會想到,那尊沉默不語、呆若木雞、眼珠子轉來轉去的塑像,與身姿嬌美、極有教養、舉止優雅的比安卡,在他們之間會上演一出家庭悲劇呢?歸根結底,比安卡是何許人?我最終會解開謎團嗎?如果她不是正統的墨西哥皇后的骨血,或者,甚至是那個來自流動劇團舞台、憑藉美貌征服馬克西米利安大公而成為他妻子、以庶民之女身份嫁入王族的伊莎貝爾·德·奧格茲所生,那會怎樣? 如果她母親是那個他戲稱為「康奇塔」的嬌小克里奧爾姑娘——她通過這個名字走後門進入了歷史——那又會怎樣?我能夠從集郵冊收集到的涉及她的信息,只用寥寥數語便足以概括。 皇帝敗亡後,康奇塔帶著她的小女兒去了巴黎,靠自己的遺孀年金度日,並堅定地忠於死掉的王室丈夫。歷史講述至此,這個可憐女人的蹤跡便再難尋獲,僅留下隻字片語供人聯想、猜測。她女兒的婚姻以及後來的命運,我們一無所知。然而,在一九〇〇年,有位V夫人,一個超凡脫俗、滿含異域風情的美女,跟丈夫和小女兒一塊兒,持假護照從法國前往奧地利。在薩爾茨堡,靠近巴伐利亞的邊境,他們換乘另一列火車前往維也納,遭到奧地利憲兵的攔截拘捕。令人困惑之處在於,當偽造的文件檢查完畢,V先生重獲自由,可是他卻並未嘗試救出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他同日返回法國,從此潛形匿跡。所有線索消失在完完全全的黑暗之中。因此,我痴迷地重新追尋他們的蹤影,通過那本集郵冊尋找蛛絲馬跡。根據我掌握的線索,有理由相信,前述那位V先生始終很可疑,他被認為是另一個人,生活在另一個國家,使用一個完全不同的名字。但是,少安毋躁!關於這件事尚無更多補充。簡言之,比安卡身世的重重迷霧已經散開了。 33 對於正史而言已經足夠,但官方版本的故事並不完整。存在不少故意留下的空白、漫長的停頓以及遮掩,春天匆忙地把自己植入其間。它迅速以自己的註腳把那些空白填滿,用它無盡的、散落的枯葉將其賄賂,它的枝葉競相旁逸斜出,被鳥類的荒唐舉動,被這些長翅膀的生靈吵鬧的爭鳴,被所有矛盾、謊言、它們絕無答案的天真問題、它們固執而矯情的反反覆覆,被上述這一切串成長長一列。要從混亂之中找到真實可信的文本,需要極大的耐性。對春天展開一次謹慎的分析將會使目標實現,不妨這樣解析其句子和段落:是誰?是誰的?是什麼?如果你希望收穫它意義的健康穀物,必須首先清除鳥兒的含沙射影,清除它們尖銳的副詞、介詞,它們害羞的反身代詞。在此,集郵冊是我遵奉的最高指南。蠢笨無比、不諳世故的春天!它一視同仁地滋長萬物,讓理智和廢話彼此纏繞,永遠在插科打諢,放肆地瞎胡鬧。難道它不也是弗蘭茨·約瑟夫一世的盟友嗎?難道他們不是共謀關係嗎?必須牢記,這個春天所孕育的任何一絲意義,總是立即被成百上千倍的虛誇、胡扯或諸如此類的東西所蓋過。群鳥用它們錯誤的標點符號搞亂語法,掩蓋其蹤跡。青翠的春天裡,草木瘋長,枝繁葉茂,它們飛速占領每一寸泥土,每一道縫隙,把真理逼得走投無路。如果不在一個無人找尋的地方,不在那市場日曆和年鑑里,不在直接來自集郵冊的商旅和乞丐吟唱的歌謠里,那麼,橫遭詛咒的真理又該去何處尋找庇護所呢? 34 數周的陽光普照之後,接下來是一連串炎熱、多雲的日子。天空晦暗,好像古老壁畫所描繪的蒼穹。在煩悶的寂靜里,濃雲涌動,猶如那不勒斯畫派作品中悲慘的戰場。在那些鉛灰色、暗褐色的旋渦構成的背景下,房屋閃著酷熱的、粉筆似的明亮白光,而邊緣更為銳利的屋檐、樑柱的陰影將其進一步強化。人們低頭走路,在預兆一場暴風雨的無聲放電之中,深沉黑暗在其內心不斷積聚。 公園裡再也看不到比安卡。似乎她正受到嚴密保護,不允許外出。他們已經察覺到危險。 今天,我在鎮上看到一夥身穿黑色燕尾服、頭戴禮帽的男人,以外交官的謹慎步伐穿過集市廣場,白色的襯衣前襟在鉛暗的空氣中閃耀。他們默默檢視周遭房屋,似乎在為其估價。他們步調一致,從容而富有節奏。在他們刮淨的臉龐上,鬍子黑如煤炭,目光炯炯且意蘊無窮,眼珠靈活地沿著軌道轉動,仿佛塗過潤滑油。他們偶爾摘下帽子,抹去眉毛上的汗珠。他們又高又瘦,正值盛年,都有一張黑不溜秋、匪徒般的臉龐。 35 日子越來越昏暗、陰沉、烏雲密布。遙遠的地平線上方,日夜潛伏著一場暴風雨,從未傾盆而下。在那偉大的沉默之中,一縷新鮮的氣息穿過厚實如鐵的天空,穿過細雨,以及潮濕、清澄的微風。 然而眾花園上空又開始迴蕩它們巨大的嘆息,其莖葉不分白天黑夜、成百上千倍地生長,超負荷工作,並超越它們自身。所有旗子都沉沉下垂,昏暗無光,把它們最後一輪色彩的波浪無助地推向越來越渾厚的大氣。偶爾,在某一處街口,會有人抬頭望天,他側影明亮,被幽晦所切削,眼睛閃閃發光,飽含驚恐。他正在傾聽暗空的咆哮、飛掠的雲團滿含電荷的靜默。黑白相間、顫抖並銳利如箭的燕子刺入大氣的深處。 厄瓜多和哥倫比亞正受到煽動。大批軍隊,穿著白褲子,胸前交叉綁著白皮帶,在極具威脅的沉默中湧向碼頭。智利的獨角獸高高聳立。夜裡,在晚穹的襯托下,人們可以看到這頭高貴的動物噤若寒蟬,蹄腳懸在半空。 36 日子正在往陰影和冥思之中越沉越深。天空已關閉、隔絕,靜靜地、沉重地旋轉,充滿更黑暗的風暴之鐵。烤焦的、斑斑駁駁的大地停止了呼吸。唯有花園在生長,氣喘吁吁,迷醉而健忘,莖葉不斷外溢,憑藉涼爽、茂盛的實質,似將充塞所有縫隙。(那些花蕾像發黏的疹子,似乎很癢,很痛苦,而且潰爛化膿,但它們眼下正在陰涼的綠意中恢復,葉子一片接一片細緻地結痂癒合,以重新煥發的精力成百上千倍增殖,時刻準備投入其生長大業,前景難以估量,無可丈量,它們用幽暗的綠蔭遮蓋並窒息了杜鵑的孤鳴,那遙遠的啼泣聲此刻從茂密的樹叢里隱隱約約升起,淹沒在千枝萬葉的歡快洪流之中。) 在這片昏蒙的景致里,那幾幢房子為何如此閃亮奪目?喧囂的公園越是陰暗,刷石灰的房屋就越是強烈發白,久經暴曬的地面熱烘烘的,在日落之後越來越灼亮地閃耀著,好像某種明亮、斑駁的疾病隨時把黑色污點傳染給它。 幾條狗昏昏沉沉地亂跑,鼻子嗅來嗅去。它們搜尋到某些氣味,又激動又瘋狂,在毛茸茸的草木中亂刨不已。 源於這些陰天的什麼東西正在醞釀,它們非同尋常,宏偉得超越一切界限。 我滿心好奇,想知道何等事物能與這一股負數的總期望值相提並論,而它即將釋放出大量的負電荷。還有什麼可以跟如此災難性的氣壓下降等量齊觀? 那道陰影在某處持續生長,我們始終在自己的本質之中為它預留了空間。它不斷加固,公園裡百合花的醉人芬芳永遠無法填滿一道凝息屏氣的裂隙。 37 黑人!大群的黑人在鎮子裡遊蕩!此刻在這兒,下一刻在那兒,他們同時出現在鎮上好幾個地方。他們是一夥吵吵嚷嚷、浩浩蕩蕩、衣衫襤褸的烏合之眾。他們衝進雜貨鋪,將其劫掠一空。他們互相逗趣,彼此推搡,放聲大笑,眼白亂轉一氣,發出嘶啞的喊叫聲,牙齒又白又亮。在警察趕到前,他們已然消失在稀薄的空氣之中。 我事前已有所預見。它必將如此。所謂山雨欲來風滿樓。但直到這一刻,我才總算把長久以來模模糊糊感覺到的東西看真切,即黑人乃是這個春天的基石。 他們是怎樣前來占領此地的?這麼一大幫穿棉質條紋睡衣的黑人,他們來自何方?偉大的巴納姆⑥是否在附近搭建大篷,隨後還會有一列長得看不到頭的火車,運來人員、動物以及惡魔?他的馬車是否停在附近,上面擠滿了鬧哄哄的天使、野獸和雜技演員?絕無此事。巴納姆遠在天邊。我的猜測完全指往另一個方向。但我什麼也不會說。比安卡,為了你,我將保持沉默。任何折磨都別想從我嘴裡榨出一句話來。 38 那天,我慢悠悠地精心打扮了一番。最終準備就緒,我站在鏡子前,擺出一副鎮定神色,讓自己顯得冷靜、堅毅果決。我小心翼翼給手槍裝好子彈,把它插進褲子的後袋,朝鏡子看了最後一眼。我拍了拍外套的前襟,那裡藏了些秘密文件。我已準備好跟他見面。 我徹底冷靜下來,決心不可動搖。畢竟,這是為了比安卡,我可以不惜一切代價!我已經拿定主意,絕不告訴魯道夫。我越是了解他,越堅信他是個平庸之輩,無法將自己提升到非凡的境界。我已經厭煩他那副表情,面對我的每一個新奇念頭,他要麼驚詫到呆滯,要麼是嫉妒得臉色發白。 我思緒深沉,很快走完一小段路。當那扇大鐵門在我身後哐嘡一聲關閉,震動逐漸減弱,我步入另一番天候之中,遇到截然不同的氣流,在那個輝煌的年份里,這是一片陌生而冰涼的地區。樹叢的黑色枝條伸入到分裂、隔離的時光之中,光禿禿的樹冠上,發暗的枝丫探向高聳、蒼白的天空,探向它某一個離奇怪異的區域。林蔭道的兩端均已堵死,受到隔斷,被人遺忘,猶如一段無路可通的海灣。喑啞、落寞的陣陣鳥啼在無垠天穹的廣袤空間裡迴蕩,以一種特別的手法裁剪著寂靜,它沉重、灰暗,被那些鳴聲若有所思地散布於它們的縫紉台上,並顛倒地映照在沉寂的池塘里。這個世界躍入了遺忘的反光之中,茫無目標,墜向宏大、瀰漫一切的灰暗思緒,墜向旋轉無已而又不斷倒退的樹木,墜向無邊無際的、飄忽不定的巨大蒼白之中。 我昂著頭,極其沉穩而鎮定,向主人通報姓名。我被帶進一間燈光寥落的幽暗大廳,裡面流動著沉寂的奢華感。通過一扇高大、敞開的窗戶,花園氣息的波浪柔和地湧入室內,它們如此芬芳,如此內斂,仿佛出自一隻長笛的孔眼,仿佛進到某個病入膏肓之人的臥房,讓裡面所有的物件在其吹送下煥發生機,在花園微微增長的馥郁中甦醒,這些安靜的氣流隱秘地穿過窗簾上輕輕擺動的濾網。陳列櫃深處,閃亮而急切的預感在一排排的威尼斯玻璃杯間傳遞,牆紙上銀色的樹葉受到驚擾,開始沙沙作響。 隨後,牆紙褪色,爬進自己的陰影和焦灼的思慮里。多年來,它一直擠在充滿幽晦猜度的密集灌木叢之間,如今衝破樊籠,終獲自由,在盲亂、刺激的芳香里,它狂野的想像力大肆奔騰,穿過乾燥的牧場、水牛群、草原的大火,急速馳騁,鞍韉上飄蕩著作為戰利品的頭皮,如同蜂鳥排成「人」字形飛越老菜園子…… 我很納悶,這些古舊的室內陳設,在它們晦暗、暴烈的往昔之光里,竟無法獲得平靜,它們沉默無語,繼續嘗試再一次上演其難逃宿命的、迷失的歷史,嘗試將相同的情景呈現為無數不同變化,並由牆紙那徒勞無功的辯證法上下左右翻轉。它們的靜默因此在苦思冥想中瓦解,變得放縱而消沉,苦心孤詣地要在陰暗的閃電里發狂循環。為什麼要保密?難道,一夜又一夜,它們無法讓那些毫無根據的憂慮、那些日積月累突然發作的恐懼平復下去?為求緩解病症而注射的秘密藥物,將把它們轉變成使人安慰的、輕柔的無邊景致,在這垂死的牆紙正中央,充滿遙遠的水域和蜃影。 我聽到一陣響動。在一名男僕的引導下,他走下樓梯。他是個小矮子,但身體結實,動作簡練,巨大的角質邊框眼鏡放射的光芒將他雙目遮擋。我第一次面對面地站在他跟前。此人深藏不露。然而,當我開口說話,便不無滿意地發現,他臉上的兩道憂慮和痛苦的溝壑,加深了他的皺紋。他的臉龐隱藏於拒人千里的面具之下,但在他眼鏡發出的致盲強光後邊,在那張面具的皺褶中間,我察覺到驚惶、蒼白的臉色一閃而過。他對我越來越感興趣。從他不斷增多的殷勤表情來看,很明顯,他直至這時才開始注意我。他邀請我去位於隔壁的工作室。我們正要走進房間,有個身穿白裙的女人衝出來,消失在屋宅深處,她神色緊張,似乎一直在偷聽。她是比安卡的家庭教師嗎?跨過房門,我似乎步入了一片叢林。下垂的百葉窗給半明半暗、充溢乏味綠光的房間投下透明如水的陰影。牆頭掛滿植物版畫。五顏六色的小鳥在巨籠內撲扇翅膀。似乎是想爭取時間,那人向我展示他牆壁上懸掛的古代兵器收藏,包括投槍、迴旋鏢和印第安戰斧。我靈敏的嗅覺探出了毒箭的氣息。當他把玩一柄野蠻人的矛戟時,我提醒他當心些,動作不要過大,並且突然掏出手槍以強化警告。他有點兒窘迫不安,勉強一笑,將武器放回原處。我們坐在一張巨大的黑檀木桌子旁邊。他請我抽雪茄,我婉拒並解釋自己不會抽菸。不管怎樣,我的持重克制他似乎很欣賞。雪茄菸在男人嘴角晃來晃去,他向我投來險惡的親切目光,令人膽怯。接著,他心不在焉地、無動於衷地翻看一本支票簿,眸子突然轉到眼角,丟出一個妥協方案,提到一大筆錢。我嘲諷的微笑迫使他立即放棄了這個話題。他嘆著氣打開賬簿,向我介紹他生意上的事務。我們一次都沒有說到比安卡的名字,但每一句話都與她有關。我平靜地望著他,不為所動,嘴唇上始終掛著那道嘲諷的微笑。最終,他無助地靠在椅背上。「你真是不可理喻,」他仿佛在自言自語,「你究竟想要什麼?」我又一次開腔說話,語調和緩,抑制著內心的大火,臉頰泛紅。我聲音顫抖,反覆提起馬克西米利安的名字,並且再三強調,於是我觀察到,我這位對手的臉色越來越慘白。最後,我氣喘如牛地結束了說話。他癱坐不動。他已無法再保持鎮定自若的神情,忽然顯得又衰老又疲憊。「我想知道,你決定怎麼做,」我斷然說道,「不管你是否了解事情的最新狀況,不管你是否準備採取行動,施以援手,我要事實、事實,只要事實……」 他發顫的手伸向一隻鈴鐺。我阻止了他,並以食指扣住手槍扳機的姿勢,退出房間。在門口,僕人把帽子遞給我。我來到一片陽光泛濫的露台上,視野中依然布滿幽暗的旋渦和波動。我走下樓梯,沒有回頭看一眼,得意揚揚,堅信在自己身後,那座宮殿緊閉的窗頁間,絕不會伸出一支雙筒獵槍把我幹掉。 39 事關重大,涉及國家最高機要,我不得不經常跟比安卡私下晤談。我小心謹慎地準備我們的密會,三更半夜還坐在書桌前,探究那些王朝事務的最敏感實質。 光陰流逝。夜晚在我桌燈前敞開的窗戶外邊靜靜停住腳步。它越發莊重、遲晚,消耗掉更遲晚、更黯淡的層次,達到初始狀態的更深程度,傳來難以言喻的嘆息,並在窗框裡衰弱下去。昏暗的房間以緩慢、從容的鯨吸,把公園的各個部分悉數吞入其深處,把它自己的物質通過冰涼氣流的傾注,與這宏偉之夜的物質展開交換,後者伴隨黑暗而產生、瀰漫,並使毛茸茸的種子、暗斑,以及悄無聲息、驚惶地沿牆亂飛的漂亮蛾子到處流蕩。壁紙上的樹叢銀輝灼灼,因懼怕而在晦暗中聳起枝丫,從閃光的葉簇間篩除那奇異、慵懶的戰慄,篩除涼颼颼的上升與狂喜,篩除在凌晨時分從一個五月之夜溢出的、非同尋常的恐懼和天真。當我朝書頁俯下身子,大批夜晚的透明昆蟲,浮游不定的輕盈蚊蠅在四周縈繞,在每一個地方迅速生長,這個凌晨時分的夜晚好比一張刺繡畫,精緻而遍身泡沫,隨它們一起不斷變大。螞蚱與蚊子——或多或少是由夜間思想活動的清澈實質化成——落在紙上:如同難以辨認的玻璃文書、細長的花體字,以及夜晚所編造的極富創意的阿拉伯紋飾,並且越來越大,越來越怪異,好像蝙蝠乃至吸血蝙蝠,它們誕生於美術字和適宜的空氣,而窗簾大肆泛濫,其花紋到處遊蕩,虛幻的白色蟲群悄然發動侵襲。 在一個如此邊緣的夜晚,無涯無際,空間已喪失全部意義。在蚊子明亮、旋轉的舞蹈之中,我終於將一整捆文件準備就緒。我朝一個並不明確的方向邁了幾步,跨入黑夜的盲谷,盡頭是一扇門,比安卡家的白色大門。我把它推開,走進去,仿佛是從一個房間走進另一個房間。即便如此,我那頂燒炭黨⑦黑帽不停撲動,似乎被來自遠處的一陣風所吹拂。我穿過大門,胸前綁得極其漂亮的領帶在微風下啪啦啪啦作響。我把一個塞滿絕密文件的手提包緊緊抱在懷裡。仿佛是從夜晚的門廳步入真正的黑夜!這晚間的清新空氣我們可以盡情呼吸!此處是一座獸穴,是夜晚的內核,充滿茉莉花香。真正的故事恰恰從這兒開始。床頭亮著一盞粉紅色罩子的大燈。粉紅色的暗光里,比安卡躺在她巨大的枕頭中間,她身下的床單如夜潮般澎湃,上方是大大敞開的泄密窗欞。比安卡正在讀書,白皙的胳膊斜支著身體。我向她深深鞠躬,作為回應,她越過書本頂端投來飛快的一瞥。近看,她姿色有所衰減,仿佛它正受到抑制,如同一盞燈被擰暗。我懷著瀆聖的快慰注意到,她鼻子並不像我預想的那樣高貴挺拔,她皮膚雖好,但也遠遠談不上完美。這一番觀察令我如釋重負,雖然我知道,她僅僅是因為憐憫才這樣壓制其魅力,以免我喘不過氣,張口結舌。於是,在距離的作用下,她的美麗迅速重放光彩,變得令人痛苦不堪,難以忍受,超過一切限度。 受到她點頭的鼓勵,我坐在床邊,開始匯報,偶爾需要翻翻我攜帶的文件。公園樹林的瘋狂沙沙聲,通過比安卡腦袋後面那扇敞開的窗戶傳進來。整整一座林子,擠滿窗框,樹木開始列隊穿透屋牆,到處散布,無所不在,包羅萬象。比安卡似乎聽得並不專心。她甚至沒有停下閱讀,這實在讓我很煩。她放手讓我從所有角度去考慮每一件事情,去羅列正反兩方面的理由。接著,她從書本上抬起眼睛,睫毛連連撲閃,似乎有點兒慌亂,她做決定很輕率,倉促而隨意,卻表現出驚人的準確性。我極其專注地傾聽她所說的每一個詞,捕捉她講話的腔調,試圖洞悉其弦外之意。我謙卑地呈上文件,請她簽署。比安卡寫下自己的名字,眼瞼低垂,睫毛投射出長長的陰影,看到我附上簽名時流露了一絲嘲諷。 或許,深宵凌晨並不利於集中精神商議國事。夜晚已超越它自身的極限,開始肆意揮霍。談話期間,房屋的幻象逐漸瓦解。實際上,我們身處森林。大批的蕨類植物將每一個角落包圍,唯有在這兒,在大床後邊,灌木組成的牆壁震顫不已,它們移動並慌成一團,而大眼睛松鼠、啄木鳥和其他夜行動物,紛紛從那堵葉片組成的牆壁間浮現,來到燈盞的光芒下。它們一動不動,用灼灼閃亮、向外凸出的眼睛凝望著燈光。某個瞬間,我們侵入非法的時光,走進一個失控之夜,它屈從於各式各樣的惡作劇和夜晚的怪異之舉。眼下發生的事情完全超乎預想,充滿瑣屑,儘是不負責的罪行和夜晚的胡鬧,根本全無價值。我唯有歸咎於比安卡的性格發生了奇怪的改變。長久以來她總是那麼自我克制,那麼嚴肅認真,堪稱美麗準則的化身,如今卻反覆無常、自相矛盾而又毫無責任感。紙張散落在她寬大、平整的床罩上頭,比安卡無動於衷地撿好它們,隨意瞟了兩眼,漠然地任由它們從她鬆開的手指間滑落。她噘著小嘴,把腦袋墊在她蒼白的手臂上面。她拖延自己的決定,讓我留下等待,不然就是背對著我,用手捂住耳朵,完全不聽我哀求勸說。突然間,她一語不發,被罩下邊的腿腳一抖,把紙頁弄到地板上。她往枕頭上一趴,眼睛大得不可思議,目光越過胳膊,觀看我彎腰撿拾紙片,吹開覆在它們表面的松針。這些怪異的動作,儘管魅力無窮,卻絲毫沒能減輕我肩頭的負擔,而作為攝政者,我任務艱巨,責任重大。 我們談話期間,森林的響動穿過房屋,在數英里的景致中奔盪,充溢著冰涼的茉莉花香。不斷生長的枝丫鋪展開來,蜿蜒而過,形同一場喬木灌木的盛大慶典。整個廣闊林地的眾多景象流過房間。顯然,我們從一開始就坐在某列火車上,這是一趟行駛於城鎮林區的晚間列車,沿著深谷邊緣緩緩爬行。於是一道無比清新、令人沉醉的氣息,從無窮無盡的未知遠景中襲來,縱貫一節又一節車廂。甚至,有個乘務員的身影在某個地方浮現,他來自樹林,拎著煤油燈,用一柄鉗子給我們的車票打孔。列車駛向濃厚的夜色深處,我們不斷開啟它永在更新的隊列,身邊儘是氣流和砰砰作響的車門。比安卡的眼睛愈發深邃。她臉龐緋紅,嘴唇因一抹嫵媚動人的微笑而微啟。她要向我傾訴衷腸嗎?想透露什麼極端隱秘之事?比安卡談到通敵叛國,面頰興奮得發燙。當她在自己的被單下蜥蜴般扭動,她眼睛在洶湧的歡悅里眯成一條縫,暗示我背叛自己最神聖的任務。她甜美的明眸一動不動地審視我蒼白的臉孔,半開半閉。「干吧,」她急切地輕聲說,「干吧,你將成為他們的一分子,那群黑人的一分子……」我絕望地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面,卑躬屈膝,這時,她臉上突然寫滿邪惡與刻毒。「你真可笑,還那麼頑固地忠心耿耿,那麼使命必達。上帝才知道你為什麼會以為自己不可或缺。如果我當初選擇魯道夫,又怎樣?他比你可愛一千倍,你這個招人厭的書呆子。哦,他一定會對我俯首帖耳,心甘情願去犯罪,去自我毀滅,去把自己徹底抹除……」接著,她揚揚自得地問我:「還記得倫卡嗎?洗衣婦安托西婭的女兒,你小時候跟她一起玩。」我驚異地望著她。「那人是我,」她說,咯咯直笑,「不過那時我是個男孩。你當年是不是喜歡我?」 哦,在春天的最核心處,什麼東西已經腐爛、脫落。比安卡!比安卡!難道連你也要讓我失望嗎? 40 我害怕自己最後的王牌過早地被人看到。我的賭注太大,絕不能鋌而走險。很久以前,我已停止向魯道夫通報事件的最新進展。近來一段時間,他舉止頗為怪異。妒忌原本是他個性的首要特徵,眼下卻讓位於寬宏大量。當我們不期而遇,他那混雜著尷尬的熱情友善,便從其動作和笨拙的言辭中湧現出來。以往,在他滿懷期待的克制之下,在他悶悶不樂、寡言少語的神色里,至少會流露一定程度的好奇,這好奇將他吞噬,急於知道冒險活動的每一個新細節。如今,他平靜得很是古怪,對我要說的任何事情都不感興趣。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如此表現倒正合我意,因為每天夜裡,在蠟像館,我得主持極為重要的會議,它們必須高度保密,要等到時機成熟,才可以昭告天下。 看守們痛飲我慷慨相贈的伏特加,個個酩酊大醉,在小房間裡蒙頭睡覺。我點燃幾根蠟燭,同可敬的參會人員商談大計。當中有些人貴為皇族,跟他們討價還價絕非易事。從最遠古的時代至今,這幫傢伙一直保持著他們漫無目標的英雄氣概,空洞而即興,那是一道焰光,是投入自傲之火的犧牲,是孤注一擲地押上自己生命的豪邁。但他們為之奮鬥的信念已經一個接一個地,在庸俗的日常生活里解體,激情也已經耗盡。他們徒勞地站在原地,渾身的勁頭難以平復,目光灼灼,等候著各自角色登場的最終提示。在這種情境之下,要假造那麼個信號,要趁他們如此好欺騙,如此脆弱時,將其最初的、最關鍵的因由推到他們自己頭上,是多麼輕而易舉!這極大促進了我本人的工作。不過,想觸及他們的意識,想在他們內心點燃思想之火,這又萬分困難。他們的靈魂何其空虛,以致一陣微風吹入,可以直統統穿過他們。僅僅是喚醒他們,便讓我大費周章。他們躺在床上,蒼白如死者,全無呼吸,我一次次俯下身子,沖他們輕聲耳語,透露幾個至關重要的字詞,於是他們好像被電流擊穿一般,渾身抖動。他們全都僅僅睜開一隻眼睛。由於懼怕看守,他們要麼裝聾,要麼裝死。直到確認沒有外人,他們才從床上坐起。用陳舊的碎布做成的繃帶,纏縛著他們的木頭假肢、仿製肺葉和人造肝臟。最初他們滿腹疑慮,只願意背誦他們熟記的台詞。他們搞不懂為什麼我會對他們提更多要求。於是他們呆坐不動,間或哼哼兩聲,這些卓越之士,無不是人類的花朵:德雷福斯、加里波第、俾斯麥、維克托·伊曼紐爾一世、甘必大和馬志尼,以及許許多多其他人物。他們之中,馬克西米利安大公是最難以溝通的。我在他耳邊急切低語,不斷重複比安卡的名字,他痴愚地眨巴眼睛,巨大的困惑在臉上浮現,神情里沒有絲毫表示理解的閃光。只有當我緩慢、清晰地說出弗蘭茨·約瑟夫一世的名字時,他面龐上才掠過一抹瘋狂的怪相,這純粹是一種條件反射,他腦袋裡並無對應的思想活動。那個情結久已從他意識里清除出去。在維拉克魯斯遭到血腥槍決之後,他被重新拼湊成形,康復得非常艱難。他是如何懷著刻骨的怨恨活下來的?我必須向他從頭介紹他本人的經歷。他關於前世的記憶十分微弱。我設法接觸他情感的潛意識火花,將愛恨等元素植入他體內,可第二天晚上他似乎又全都忘光了。比他更聰明的夥伴們紛紛前來相助,想激發他本該具備的種種反應,於是,他學習的進展頗為緩慢,必須一步一步往下走。他遭到嚴重漠視,被看守們一次又一次洗劫,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成功使他聽到弗蘭茨·約瑟夫一世的名字之後,拔出了自己的寶劍。他差點兒刺穿維克托·伊曼紐爾一世,其實對方已迅速閃開,儘管閃得還不夠快。 就這樣,從屬於這個偉大學術團體的其餘人,他們的熱情與日俱增。鬱鬱寡歡的大公遠不及夥伴們好學,而且他很難應付。這些人的勁頭永不見底。我不得不全力使他們克制。說不好他們究竟是不是能理解他們將為之奮戰的原因。他們根本不看重功勳,註定要投身於某個偉大信念的烈火之中。多虧了我,他們才欣喜若狂地找到一個拿起武器的理由,並將愉快地、狂熱地為它戰死沙場。我用催眠術使他們冷靜下來。我不得不花大力氣教導他們如何保持神秘的風度。我為他們感到驕傲。有哪一位領導者指揮過如此卓越的部屬?將軍們性如烈火,衛隊雖由退役的殘疾人組成,然而,他們是多麼天才卓越! 終於,夜晚降臨,風雨大作,暴風在逼近,它蘊含的無窮無盡的物質,正將它深深搖撼,直抵其核心。閃電一次一次撕破黑暗。世界洞開,裂痕延伸到最深處,它明亮、恐怖、令人窒息的內部暴露無遺。它隨即又猛然關閉,從公園的呼嘯、樹林的隊列,以及翻滾的地平線上方往前漂流。在夜色的掩護下,我們離開了蠟像館。我昂首闊步引領這支激情洋溢、向前挺進的隊伍,在一瘸一拐的艱難跋涉和猛烈的掙扎之中,在大夥的拐棍、夾板咔啦咔啦的聲響之中,閃電掠過我們裸露的刀鋒。在黑暗裡,我們一路走向別墅正門。它敞開著。我小心翼翼,嗅出陰謀詭計的氣息,下令點亮火炬,於是樹脂燃燒形成的炬焰火星迸濺,把周圍的空氣照得通紅。驚慌的小鳥高高地飛翔在紅光之上。在這孟加拉煙花似的炎芒里,我們清楚地看到那座別墅,看到它的門廊、露台,就好像它自己處於大火之中。屋頂上,有一面白旗在飄展。我心底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搶在我的武士們之前衝進院子。一名管家出現在門廊上。他走下巨大的樓梯,猶猶豫豫地接近我們,臉色蒼白,別彆扭扭朝我們鞠躬。直到他走進火炬的光圈裡,我們才將此人看清楚。我鋒利的刀刃直指他胸膛。我的夥伴們巋然不動,高舉冒煙的火炬,寂靜里,能聽到焰苗噝噝作響,晚風把它們扯成破碎、橫臥的條條彩帶。 「V先生在哪兒?」我問道。 他無可奈何地攤開雙手。 「他已經走了,先生。」他說。 「我們會及時查證你所說的是否屬實。公主在哪兒?」 「公主殿下也走了。他們全走了,全都走了……」 我沒理由懷疑他這番話。肯定有人出賣了我。時間緊迫。 「上馬!」我大喊道,「我們必須截住他們!」 我們砸開馬廄的大門,衝進一團熱乎乎的、散發著動物氣息的幽暗之中。很快,我們悉數跨上鞍座,戰馬在我們胯下又是人立又是嘶鳴。我們在街上疾馳,以騎兵的隊列穿過夜間的道路,馬蹄聲迴蕩不已。「穿過樹林,去河邊!」我扭頭高呼,調轉馬頭奔向林蔭大道。我們周圍的樹木越來越茂密。洪災持續加劇,其景象在黑暗中不斷展開。我們在瀑布般的喧囂里馳騁,把整片林地攪得天翻地覆,大團大團的焰光從我們的火炬上不停掉落,緊隨我們飛馳的隊伍。思想的風暴正在我腦袋裡猛刮。比安卡被綁架了嗎?她父親的低賤遺傳戰勝了她母親的血統,壓過了我一直徒勞地竭力灌輸給她的使命感?道路越來越狹窄,逐漸變成一條深溝,其盡頭是一片林間開闊地。我們終於在這裡追上了他們。老遠他們就已經看到我們,並停住馬車。V先生走下車廂,兩臂交叉地站著。他慢慢朝我們走來,神色陰鬱,眼鏡片在火炬的映耀下閃著深紅的光澤。十二把明晃晃的利刃直指他胸膛。我們圍成一個巨大的半圓默默逼過去,馬匹緩步向前。我手搭涼棚,以便將他看清楚。火炬的光芒照在馬車上,我瞥見比安卡坐在裡邊,臉色蒼白得像個死人,而她身旁——居然是魯道夫!他握著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我緩緩離鞍下馬,邁著遲疑的步子,走近馬車。魯道夫慢吞吞站起來,似乎想在半路跟我會面。 最終,站在馬車旁,我轉過身,面朝緩緩前進的騎兵,他們散得很開,高舉戰刀,隨時準備砍刺。我說道:「先生們,攪擾各位。這幾位女士和先生可以自由來去,不受阻撓。他們將毫髮無損。先生們,諸位已盡到責任。請收起你們的軍刀。我不知道,關於我率領你們為之奮戰的信念,各位究竟能理解多少,我也不知道,它能多大程度上激勵你們、融入你們的血液。但是,正如你們所見,這一信念已經失敗了,徹底失敗了。我相信,對各位而言,要安然挺過這一次失敗絕非難事,畢竟你們早就經受過各自信念的失敗,如今已堅不可摧。至於我……不能再那樣下去。我唯一的請求是,」這時,我向馬車裡面的乘客鞠了個躬,「你們不要認為,我對在此發生的事情毫無防備。絕不是這樣。我很久以前便已有所預見。很顯然,假如我長時間地堅持自己的錯誤,不肯向事實低頭,那僅僅是因為有些事情我無權獲悉,力所不及。我沒法預先阻止事態發展。我只是試圖堅守命運分配給我的崗位。我想最大限度地完成自己的計劃,仍舊忠於自己爭取到的位置。如今我不得不滿含悔恨地承認,儘管我雄心勃勃,但依然僅僅是一個篡位者。我深受蠱惑,真心相信那部作品。我渴望成為神聖意志的闡釋者。我受到錯誤的啟發,對難以核實的證據、對那本浮光掠影的集郵冊信以為真。我愚蠢地把它們編織成自己想要的形狀。我把自己的欲願強加給這個春天,把自己的規劃植入它不受約束的旺盛生長。我企圖扭曲它,引導它,使之符合我本人的設計,有一陣子,它幾乎沒注意到我,以耐心的、漠然的繁茂一直包容我。而我錯誤地將它的無動於衷視作容忍,不僅如此,還視作團結一致,視作遵紀守法。我自以為能夠比春天本身更透徹地洞察它的特質、它最深刻的意圖,自以為能夠讀懂它內在的靈魂,又因為被它的宏大無邊所迷惑,自以為能夠領悟它本身難以表達的內容。我忽略了它狂野難馴、無法控制的獨立性的所有信號。我輕視了激情四射、不可預測的紊亂,它讓這個春天極其動盪不安。我妄自尊大,竟走得如此之遠,以至於敢介入最高權貴的王朝事務。我把你們煽動起來,諸位正直的先生,去反對造物主。我利用了你們對思想理念的輕信、你們高貴的率性,以便向你們灌注一種虛假的、瓦解世界秩序的教條,以便借你們熾熱的理想主義來助推我瘋狂的行為。那些我孜孜以求的國家大事是否真適合我本人,我不想弄清楚。似乎我註定僅僅是個發起者。剛開個頭,我很快就會被棄之不用。我超越了自己的極限,但即使是這一點我也已經預見。從一開始,我便知道自己的命運。跟那位悶悶不樂的馬克西米利安相似,我的命運正是亞伯的命運。曾經有那麼一刻,當我的犧牲奉獻充滿芳香,取悅上帝,而你的煙霧,魯道夫,卻正在往下飄散。但該隱永遠是贏家。這場賭局事先就已經安排好了。」 這會兒,遠處一聲爆炸震撼了夜空。森林上方騰起一團大火。所有人都轉過頭去張望。「別慌,」我說,「是蠟像館燒起來了。我在那兒留了個火藥桶,外加一根點燃的雷管。你們已無容身之處,各位尊貴的先生。你們已經無家可歸。我相信,這對諸位來說沒什麼大不了的。」 然而,這些個大人物,全人類的精英,他們默默不語,茫然無措的眼睛在遠處火焰的照耀下閃閃發亮。他們全副武裝,渾渾噩噩地站在原地,眨動著眼皮,彼此瞪視,目光里充滿懷疑。「先生,」我向馬克西米利安大公致意道,「你弄錯了。或許你同樣狂妄自大。我不公不義地妄圖打著你的旗號來改造世界,但這可能並不完全是你的意願。畢竟,紅色僅僅是諸多顏色之一種,它跟其餘顏色並無不同,而唯有將它們合為一體,方能創造出整個光譜。請原諒我錯誤地使用了你的姓氏,去營求那些你並不了解的事物。弗蘭茨·約瑟夫一世萬歲!」 聽到這個名字,大公渾身一抖,準備抽出自己的戰刀,不過片刻之後,他似乎恢復了理智。他泛紅的臉膛又染上幾綹更為鮮艷的紅色。他嘴角上翹,好像是在微笑。他兩顆眼珠開始滾動,而他開始鄭重、莊嚴地向每一個人展現他燦爛的笑容,準備上朝理政。大夥全都嫌棄地避開他。在如此不恰當的場合里,這番積習難改的皇家做派給人留下了最為惡劣的印象。 「打住吧,先生,」我說,「我相信你對宮廷禮儀了如指掌,但你現在擺譜時機不對。」 「現在,請允許我,尊貴的先生們,還有公主你,」我繼續說道,「宣讀本人的退位告書。我將放棄攝政王一職,無條件地解散三頭執政,把權力移交給魯道夫。而你們,諸位尊貴的先生,」我轉向自己的同袍,「現在可以自由離隊。你們的意願是最崇高的。我衷心感謝各位,以我們共同信念的名義,我們橫遭剷除的信念的名義,」淚水湧出我的眼眶,「儘管一切都……」 這時,不遠處傳來一聲槍響。所有人全都轉頭往那個方向張望,看到V先生身板異常僵硬,歪歪斜斜,握著一把還在冒煙的手槍。他駭人地扭動其軀體,猛然一晃,往前撲倒在地。「父親!父親!」比安卡哭喊道,奔向倒地的男人。一切都混亂不堪。加里波第是個老手,對治傷很在行,他沮喪地檢查傷者。子彈已穿心而過。馬志尼和皮埃蒙特國王小心地抬起他,放在一張擔架上。比安卡抽泣不止,由魯道夫攙扶著。那一大群黑人此刻聚集在樹下,把他們的主人團團圍住。「馬薩,馬薩,我們仁慈的馬薩。」他們齊聲合唱,大肆哀號。 「這個夜晚真夠可怕的!」我喊道,「但它不會像一場徹徹底底的悲劇那樣被載入史冊。我承認自己並沒有預見到這一點。我讓他受委屈了。他胸膛里跳動著一顆高貴的心。我撤銷自己目光短淺、固執己見的判斷,關於他的判斷。他毫無疑問是個好父親,對他的奴僕而言還是一個好主人。本人的自負一無所獲,但將它拋棄我一點兒不後悔。魯道夫,安慰比安卡,減輕她的悲慟,加倍地愛她,彌補她喪父之痛,乃是你責任所在。毫無疑問,你想把屍體也裝上船。讓我們組成一支隊伍,朝碼頭進發。郵輪的汽笛聲召喚我們已經很長時間了。」 比安卡登上馬車。我們翻身上馬。我們隊列齊整地向港口前進,黑人們把擔架扛在肩頭,騎兵們為這支哀傷的隊伍殿後。風暴在我演講時已大為減弱,火炬的光芒此刻辟出一條條裂縫,深深探入密林之中。成百上千道拉長的黑影飛快地趕超我們,從兩旁、從我們頭頂掠過,繼而落到我們身後,形成一個龐大的半圓形。最終,我們走出森林。兩舷裝有明輪的客船遙遙在望。 下文已無須多加補充,我的故事行將結尾。在比安卡和黑人的啜泣聲中,屍體被抬上甲板。河岸上,我們最後一次整隊。「還有一件事,魯道夫,」我說,揪住他外套的一枚紐扣,「你是作為一筆巨大財富的繼承人離開的。我很討厭求你,但是,要為這些無處可去的舊時代英雄提供一個棲身之所,我有心無力。很遺憾,我是個窮光蛋。」魯道夫立即掏出支票簿。我們走到一旁略為商談,迅速達成協議。 「先生們,」我向自己的隊伍高喊道,「我這位慷慨的朋友決定補償各位,因為我,你們失去了麵包和頭上的屋頂。發生這件事,再也沒有蠟像展覽願接納你們,尤其是在競爭如此激烈的今天。你們必須或多或少放棄自己的理想。諸位應該轉而成為自由人,我知道,你們對此還是頗為嚮往的。很不幸,由於你們沒學過實際做生意,只能勝任簡單的展示表演,於是我的朋友捐助一筆錢款,足夠給各位買一打黑森林牌手搖風琴。你們要走遍大地,到處演奏,為世人送去歡樂。你們將自行決定曲目。說白了,各位並不是真正的德雷福斯、愛迪生或拿破崙。可以這麼說,你們之所以扮演這些角色,僅僅是因為做不了更好的事情。現在,你們將加入眾多先輩的行列,那伙隱姓埋名的加里波第、俾斯麥和麥克馬洪,他們成百上千,在大地上遊蕩,不為人知。在內心深處,你們將永遠堅持各自的角色。現在,親愛的朋友們,尊敬的先生們,跟我一起歡呼吧。魯道夫和比安卡萬歲,祝這對新人幸福美滿!」 「魯道夫和比安卡萬歲!」他們齊聲高呼。而黑人們唱起了靈歌。當他們終於安靜下來,我一揮手,將部屬重新整隊。我站在正中央,拔出手槍,大喊道:「現在,先生們,再見!從你們即將看到的事情里汲取教訓吧,切勿去揣測神靈的意圖。沒人能領會春天的玄思。我們一無所知,諸位先生,我們一無所知!⑧」 我用槍對準太陽穴,正要扣動扳機,恰在此時,有人將我胳膊猛然一抬。有個憲兵軍官站在我旁邊,手裡捏著幾頁紙。「你是約瑟夫·N嗎?」他問我。 「是的。」我在驚訝中回答道。 「以前,你有沒有做過夢,」官員問我,「夢見《聖經》里講述的那個約瑟夫?」 「也許有過……」 「那麼你承認了,」軍官說道,盯著自己手上某張紙,「你是否知道,這個夢已經被最高層注意到,而且受到嚴厲的批評?」 「我無法對自己的夢負責。」我說。 「恰恰相反,」他說,「以皇帝陛下的名義,你被逮捕了!」 我微微一笑。 「正義的機械裝置運轉得有點兒慢,而皇帝陛下的官僚系統相當龐雜。很久以前,我已採取更激進的行動遠遠把它拋在身後,為此我又試圖對自己施加公正的懲罰。瞧,那個陳腐的夢境救了我一命。我聽任你處置。」 我看到一隊憲兵從遠處走來。我舉起雙手,以便戴上手銬。我又一次環視四周,最後一次看到比安卡。她站在甲板上,揮動一塊手帕。殘疾退役軍人組成的護衛隊,朝我默默敬禮。 ①指《聖經》中的約瑟,他夢見太陽、月亮和十一顆星辰朝自己下拜。 ②弗蘭茨·約瑟夫一世(Franz Josef I,1830—1916),奧匈帝國的締造者和首位皇帝。 ③奧西恩(Ossian),愛爾蘭傳說中的三世紀蓋爾詩人和英雄。其詩歌和小說有自己獨特的風格,在愛爾蘭和蘇格蘭流行了數個世紀。 ④尼伯龍根(Nibelung),源自北歐神話,意指「死亡之國」或「霧之國」。尼伯龍根人即生活在該國度的人。 ⑤原文如此。實際上,紐奧良是美國一座城市,為路易斯安那州的首府。 ⑥費尼爾司·泰勒·巴納姆(Phineas Taylor Barnum,1810—1891),美國馬戲團經紀人兼演出者。1871年建立了世界大馬戲團,1881年與其主要競爭對手合作,創建「巴納姆和貝利世界上最大的馬戲團」。 ⑦19世紀後期活躍在義大利各地的秘密民族主義政黨,在義大利統一的過程中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⑧此句兩個「一無所知」對應的原文為拉丁文「ignorabim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