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郎 · 第十一章
最近,與次郎在學校里兜售文藝協會的戲票。他花了兩三天的時間,大凡熟悉的人都叫他們買了。與次郎決定再向不認識的人做工作。他一般在走廊上物色對象,一旦抓住就纏著不放,務必叫人家買上一張,有時候,正在交涉之中,上課鈴響了,只好讓人逃脫。與次郎把這種情況稱為「時不利」。有時候,對方只是笑,叫人不知如何是好,與次郎稱這種現象為「人不利」。有一次,與次郎纏住一位剛從廁所出來的教授,這位教授一邊用手帕擦手,一邊說:「我有點事兒。」隨後急匆匆地趕往圖書館,他一進去就不出來了。與次郎對這種情況不知稱什麼為好,他目送著教授的背影,告訴三四郎:「他一定患了腸炎。」
三四郎問與次郎:「售票單位托你賣多少票?」與次郎回答說:「能賣多少就賣多少。」三四郎問:「賣得太多,會不會出現劇場容納不下的危險呢?」與次郎說:「也許有一點。」三四郎進一步問:「那麼票賣完之後,不就麻煩了嗎?」與次郎說:「不,沒關係,其中有的人是出於道義買的,有的人有事不能來,還有的少數人患腸炎。」他說罷,顯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三四郎看與次郎兜售戲票,凡是交現款的人都當場收下來。不過,對那些不付錢的學生,也給他們票。這在器量小的三四郎看來,不禁有些擔心,湊上去問:
「以後他們會交錢嗎?」與次郎回答:「當然不會。」他還說:「與其一張張地收現錢,不如成批處理掉算了,這在整體上是有利的。」與次郎還以此同《泰晤士報》
社在日本銷售百科全書的方法作比較。這種比較聽起來很堂皇,可三四郎總有些放心不下,因此,他提醒與次郎還是小心一些的好。與次郎的回答也頗有意思。
「對方是東京帝國大學的學生呀。」
「即便是大學生,象你那樣借了錢若無其事的人多得很呢。」
「哪裡,如果是一片好心,即使不付錢,文藝協會方面也不會有什麼意見的。
好在戲票都賣光了,歸根到底無非是欠了協會的—筆債,這是很明白的。」
三四郎緊跟著追問:「這是你的意見還是協會的意見?」與次郎說:「當然是我的意見,要是協會的意見就好辦了。」
聽了與次郎的話,三四郎想,不去看看這次演出,簡直太傻了。與次朗一直向他宣傳,致使他才有這樣的想法。與次郎這樣做是為了兜售戲票,還是迷信這次演出?或者說是為了鼓勵自己也鼓勵對方,隨之也就為這場演出捧場,使社會上的氣氛搞得更熱鬧一些呢?與次郎對這些沒有加以明晰地闡述。因此,儘管三四郎覺得這次演出很值得一看,但也沒有受到與次郎多大的感化。
與次郎首先談起協會會員刻苦排練的事。聽他說,多數會員經過排練之後,當天再不能幹別的事了。接著又談到舞台背景。那背景很大,據說把東京有為的青年畫家全部請來,讓他們盡情發揮各人的才能畫成的。接著又談到了服裝,這服裝從頭到腳都是根據古代的樣式製作的。後來又談到了腳本,這些那是新作,狠有趣。
他還提到其它一些東西。
與次郎說,他已經給廣田先生和原口先生送去了請帖,並讓野野宮兄妹和里見兄妹買了頭等座位的戲票,一切都很順利。三四郎看在與次郎面上,祝福此次演出成功。
就在三四郎為演出祝福的這天晚上,與次郎來到三四郎的寓所。和白天相比,與次郎完全變了。他蜷縮著身子坐在火盆邊一直喊冷。從他的神情來看,似乎不單是為了冷。起先,他伸手在火盆上烤火,過一會又把手縮進懷中。三四郎為了使與次郎的臉孔顯得更清晰,隨即把桌上的油燈從那頭挪到這頭。然而,與次郎卻頹喪地聾拉著腦袋,只把黑乎乎的碩大的和尚頭衝著燈光,一直打不起精神。三四郎問他怎麼了,他抬起頭來望望油燈。
「這房子還沒裝電燈嗎?」與次郎的提問完全同他的臉色無關。
「沒有,聽說不久就要裝,油燈太暗,不頂事。」三四郎回答。
「喂,小川君,出了大事啦。」與次郎早把電燈的事忘掉了。
三四郎詢問緣由,與次郎從懷裡掏出揉皺的報紙來,一共兩張,疊在了一起。
與次郎揭開一張,重新疊好,遞過來說:「你看看這個。」他用指頭指示著所要讀的地方。三四郎的眼睛湊近油燈,標題寫著:「大學的純文科。」
大學的外國文學課一直由西洋人擔任,當局把全部授課任務一概委託給外國教師。但迫於時勢的進步和多數學生的希望,這次終於承認本國教師所講的課程也屬必修科目,因此,目前正在一直物色適當的人選。據說已經決定某氏,近期即行公布。某氏為前不久奉命留學海外的才子,擔此重任最為合適。
「這不是廣田先生呀。」三四郎回頭望望與次郎。與次郎依然瞅著那張報紙。
「這是真的嗎?」三四郎又問。
「好象是真的。」與次郎歪著腦袋說:「我本以為大致差不多了,推知又砸了鍋。聽說這人進行了種種的活動。」
「不過光憑這篇文章不還是謠傳嗎?到了公布之日才能弄個明白。」
「不,如果只是這篇文章當然無礙的,因為同先生沒有關係。不過……」與次郎說著把剩下的那張報紙重新摺疊了一下,用手指著標題,遞到三四郎的眼前。
這張報紙大致登著相同的報道。光是這些,尚未給三四郎留下什麼特別的印象。
不過讀到後來,三四郎吃驚了。文中把廠田先生寫成一個極不道德的人。
當了十年的國語教師,本是個世上不為人知的庸才,一旦聽到大學裡要聘請本國教師講授外國文學,立即開始幕後活動,在學生中散布吹捧自己的文章。不僅如此,還指使其門生在小雜誌上撰寫題為《偉大的黑暗》的論文。這篇文章是以零餘子的化名發表的。現已查明,實出於小川三四郎的手筆,此人是時常出入廣田家的文科大學生。
三四郎的名字到底出來了。
三四郎驚奇地望著與次郎。與次郎從剛才起就一直盯著三四郎的臉,兩人相對沉默了好久。
「真糟糕!」不久三四郎說道。他有些怨恨與次郎,而與次郎卻顯得不大在乎。
「哎,你對此怎麼看?」
「怎麼看?」
「一定是來函照登,決不是報社的採訪稿。《文藝時評》上這種用六號鉛字排印的投稿有的是。六號鉛字幾乎成了罪惡的集合體,仔細一查,多屬謊言,有的竟是明目張胆的捏造。你要問為何要幹這種愚蠢的事,其動機無非出於一種利害關係。
因此,我在接觸印有六號鉛字的東西時,內容不好的大都扔進了故紙堆。這篇報道完全屬於這一類,它是反對派的產兒。」
「為何不寫你的名字,偏偏寫上我的名字呢?」
與次郎沉吟了半晌,解釋說:「恐怕是這個原因,你是本科生而我卻是選科生呀。」
然而這在三四郎看來,算不上什麼原因,他依然有些迷惑不解。
「我不該用零餘子這個鱉腳的名字,要是堂堂正正地寫上佐佐木與次郎的名字就好了。實際上,那篇論文除了我佐佐木與次郎之外,誰也寫不出來呀。」
與次郎一本正經,也許被三四郎奪去了《偉大的黑暗》一文的著作權,反而叫他有些難堪了。三四郎覺得這人真是豈有此理。
「喂,你對先生說了沒有?」
「唉,關鍵就在這兒。《偉大的黑暗》一文的作者是你是我都沒有什麼。然而這事已經關係到先生的人格,所以不能不告訴他。先生是那樣性格的人,如果給他說:『這事我一直不知道,也許搞錯了,《偉大的黑暗》一文在雜誌上刊登出來了,是化名,是先生的崇拜者寫的,只管放心好啦。』那麼先生也許聽過就算了。
可是這回卻不能這樣辦。無論如何我得明確承擔責任,要是一切順利,我佯裝不知,心情是愉快的,但事情搞糟了我悶聲不響,心中著實難受。首先,自己惹起了禍端,陷那位善良的人於苦境,我怎能平心靜氣地坐視不管呢?要弄清問題的是非曲直固然很困難,這暫且不論,我只覺得對不起先生,真是悔之莫及!」
三四郎首次感到與次郎還是一個值得欽佩的人。
「先生看過報紙了嗎?」
「家裡的報上沒有登,所以我不知道。不過先生總要到學校閱讀各種報紙的,先生即使沒有看到,別人也會告訴他的。」
「這麼說他已知道了?」
「當然知道了。」
「他沒有對你說些什麼嗎?」
「沒有。當然也未找到好好交談的時間,所以什麼也沒有說。前些時候,我為演出的事兒四處奔走,因此……那演出也實在叫人生厭,也許已停止了。擦著白粉演戲,有什麼意思呢?」
「要是對先生說了,你准得挨罵。」
「是會挨罵的,不過挨罵也沒辦法,只是對不起先生。我幹了多餘的事,給他招惹了是非。——先生是個沒有嗜好的人,不喝酒,至於煙嘛……」
與次郎說到這裡,半道上打住了。先生的哲學化作煙霧由鼻孔噴出來,日積月累,那煙量是相當大的。
「香菸倒是抽一些,此外再沒有別的嗜好,不釣魚,不下棋,沒有家庭的歡樂——這是他最要命的一著。如果有個小孩子就好了。他的生活實在平淡無味啊!」
與次郎說罷,把兩隻胳膊交叉在胸前。
「本來想給先生一點安慰,稍稍活動了一下,不想出現這種事兒。你也到先生那裡去一趟吧。」
「不光要去,我多少還擔著責任,要去請罪呀。」
「你沒有必要請罪。」
「那麼就去解釋一番吧。」
與次郎回去了。三四郎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覺得在家鄉倒容易入夢。報上捏造的報道——廣田先生——美禰子——迎接美禰子回家的漂亮男人——他受到了各種各樣的刺激。
半夜裡他睡著了。三四郎象平素一樣按時起床,但很是疲倦。正在洗臉的時候,遇到了文科的同學,他倆僅有一面之識。這位同學向三四郎打了招呼,三四郎推測他可能讀了那篇報道了。不過,對方當然有意避開這件事。三四郎也沒有主動加以解釋。
三四郎正在聞著熱醬湯的香味時,又接到故鄉母親的來信,看樣子照例寫得很長。三四郎嫌換西裝太麻煩,便在和服外面套上一件外褂,把信揣在懷裡出去了。
門外,地面上的薄霜閃閃發亮。
來到大街上,他看到路上的行人全是學生。大家都朝一個方向走去,而且腳步匆匆。寒冷的道路上充滿了青年男子蓬勃的朝氣。隊伍中可以看到廣田先生身穿雪花呢外套的頎長的身影。這位先生夾在青年人的隊伍中,他的腳步顯然落後於時代了。同前後左右的人比起來,顯得十分緩慢。先生的身影消失在校門裡了。門內長著一棵大松樹,樹枝擴散開來,象一把巨大的傘遮擋著校門。三四郎雙腳抵達校門前時,先生的身影已經消失,迎面看到的只有松樹以及松樹上方的鐘樓。這座鐘樓里的大鐘常常走時不准,或者乾脆停擺。
三四郎瞅瞅門內,嘴裡重複念了兩遍「hydriotaphia」。這個詞兒是三四郎所學外國語中最長最難記的一個。他還不懂這個詞兒是什麼意思,三四郎打算請教廣田先生。過去他曾問過與次郎,得到的答覆是「恐怕屬於detefabula之類吧」。
但三四郎認為,這兩者迥然不同。「detefabula」看起來具有躍動的性質,「hydriotaphia」需要花工夫死記。他重複念著這兩個詞兒,腳步自然放慢了。從這個詞的讀音上看,仿佛是古人製作出來專為廣田先生使用的。
三四郎走進學校,看到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好象他真的是《偉大的黑暗》一文的作者。三四郎想到室外去,但外頭很冷,只得站在走廊上了。
他利用下課的間隙掏出母親的來信讀著。
「今年寒假一定回來。」母親在信上命令他。這和當年在熊本時一模一樣。有一次在熊本還發生過這樣的事:學校剛要放假時,母親打來電報叫他回去。三四郎想,母親一定是病了,急急忙忙奔回家去。母親見了他歡天喜地,似乎說:「我一切照舊,你能回來就好。」三四郎一問緣由,才知道母親左等右等不見兒子回來,就去向五穀神求了個簽兒。簽上的意思說兒子已經離開熊本了。母親放心不下,怕他途中有個好歹,這才打了電報。三四郎想起當時這件事,心想這次母親說不定又去求神拜佛了。可是信上沒有提五穀神之類的事,只是附帶寫了這樣的話,三輪田的阿光姑娘也在等你回來。接著又不厭其煩地寫著,聽說阿光姑娘由豐津的女學校退了學,回家了;托阿光縫製的棉衣已經裝進小包寄去了;木匠角三在山裡賭錢,一次輸掉了九十八元……三四郎覺得太羅唆,隨便看了一下。信上還告誡他:有三個漢子一起闖進來說要買山地,角三領他們到山上轉了一圈兒,錢就被偷了。角三回到家,對老婆說,錢是不知不覺被偷的。於是老婆罵他,莫非吃了蒙汗藥了。角三說,可不,是好象聞到了什麼氣味。但村里人都說角三在賭博時被騙走的。鄉下尚且如此,你在東京可要十分當心啊……三四郎捲起這封長信,與次郎來到身旁:
「啊,是女人的信呀。」同昨晚相比,與次郎這會兒開起玩笑來興致格外好。
「什麼呀,是母親寫來的。」三四郎有些不悅,連同信封一起揣進懷裡。
「不是里見小組的嗎?」
「不是。」
「喂,里見小姐的事聽說了沒有?」
「什麼事?」三四郎反問道。
正巧,一個學生來告訴與次郎,說有人要買演出的戲票,正在樓下等著。與次郎旋即下樓去了。
與次郎從此消失了蹤影,不管怎麼找也找不到他。三四郎只得集中精力做好課堂筆記。下課以後,他遵照昨晚的約定到廣田先生家裡去。那裡依然很寧靜,先生躺臥在茶室里。三四郎向老婆子打聽:「先生是否身子不適?」老婆子回答:「恐怕不是,昨晚先生回來得很遲,說是累了,剛一回來就睡了。」廣田先生頎長的身軀上蓋著一件小小的睡衣。三四郎又低聲問老婆子:「先生為何睡得那般遲呢?」
老婆子回答:「哪裡,先生總是很遲才睡,不過昨天晚上倒沒有看書,而是和佐佐木先生談了很久的話呢。」利用讀書的時間同佐佐木談話,不能說明先生午睡的因由。但有一點是明確的,與次郎昨晚把那件事情對先生講了。三四郎想順便打聽一下廣田先生是如何訓斥與次郎的,但又想老婆子未必知道,且當事人與次郎自己又躲了起來,實在沒有辦法。從與次郎那種高興勁兒來看,也許不至於惹起大的風波。
然而,三四郎到底摸不清與次郎的心理活動,他很難想像事情的真象究竟如何。
三四郎坐在長火盆前邊,水壺滋滋地響著。老婆子很客氣地退回女僕房間去了。
三四郎盤腿而坐,雙手罩在水壺上,等待著先生起來。先生睡得正香,三四郎的心情也變得寧靜而輕鬆了。他用指尖敲擊著水壺,隨後倒出一杯開水,呼呼地吹了吹,喝了下去。先生側身向里而臥,看來兩三天之前已經理了發,頭髮留得很短,濃密的鬍子茬冒了出來,鼻子也朝向裡邊,鼻孔絲絲作響,睡得很安穩。
三四郎把帶來準備歸還的《壺葬論》拿出來閱讀。他逐字逐句往下念,很難弄明白。書中寫著把花扔進墓里的事,寫著羅馬人對薔薇花頗為affect。三四郎不懂什麼意思,心想大概可以譯作「喜歡」吧。還寫著希臘人愛用amaranth①,這個詞義也不明白,反正是一種花的名字。接著再往下讀,簡直莫知所云。他從書本上抬眼望望先生,先生仍然在酣睡。三四郎想,為啥要把這種難以理解的書借給自己呢?這樣的天書既然讀不懂,又怎能激起自己的興味來呢?三四郎最後又想廣田先生畢竟是hydriotabhia。
①象雞冠花一類的觀賞植物。
這當兒,廣田先生忽然醒來了,他抬頭望望三四郎。
「來多久了?」
三四郎勸先生再睡一會兒,自已這樣等著並不覺得寂寥。
「不,我起來。」先生說罷就起來了,接著開始照例抽他的「哲學之煙」。在沉默的時候,那煙霧噴出來就象一根根的圓木棒。
「謝謝您,我來還這書。」
「唔——都看了嗎?」
「看了,就是不大懂,首先這書名就不懂。」
「hydriotapbia。」
「是什麼意思呢?」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反正是個希臘語吧。」
三四郎再也不想往下問了。先生打了一個呵欠。
「哦,真困,睡得好痛快,還做了一個有趣的夢哩。」
先生說他夢見了一個女人,三四郎以為他要談談做夢的事兒,不料先生竟提議要去洗澡,兩人便拎著手巾出門了。
從浴池裡出來,兩人躺在旁邊木板房裡的器械上測量身長。廣田先生五尺六寸,三四郎只有五尺四寸半。
「你說不定還在長呢。」廣田先生對三四郎說。
「不會長了,三年來一直這麼高。」
「是嗎?」
三四郎心中猜測,先生簡直把自己當做小孩子了。三四郎正想回去時,先生說:
「如果沒有要緊事,不妨聊聊再走。」說罷打開門,自己先走了進去。三四郎正為那件事擔著義務,所以也跟著進去了。
「佐佐木還沒有回來嗎?」
「今天他打過招呼說要晚些回來,最近好象一直為演出的事到處奔走,不知他是助人為樂還是生性好動,真是個做什麼都不得要領的人。」
「他倒是很熱情哩。」
「僅從目的上看也不乏熱情,但頭腦過於簡單,做起事來不可指望。乍看起來好象頗得要領,甚至有些過頭。但是越到後來就越不知他是從哪裡得來的要領,簡直是烏七八糟。不論你怎麼說,他毫不改悔,只好聽之任之。他這個人哪,生在這個世界上就是為了惹是生非啊。」
三四郎覺得有些事還可以為與次郎申辯幾句,然而眼下明擺著這樣一個惡劣的事例,他只好作罷了。
「先生看到報紙上的報道了沒有?」三四郎轉變了話題。
「嗯,看了。」
「沒有見報之前,先生絲毫不知道嗎?」
「不知道。」
「您一定大吃一驚吧?」
「吃驚?——當然不能說完全沒有,不過世界上的事都是如此,所以並不象年輕人那樣大驚小怪。」
「叫您煩神了吧?」
「不煩神的事是沒有的,然而象我這樣久居人世而上了年歲的人,看了那樣的報道並不會馬上相信,所以也不象年輕人那樣容易煩神。與次郎說了那麼多不太高明的善後處理方法,什麼報社裡有熟人,可以托他們澄清事實真相啦?什麼可以查明那篇稿子的出處加以制裁啦,什麼可以在自己的雜誌上予以反駁啦,等等。事情既然這樣麻煩,當初不做這種多餘的事豈不更好?」
「他完全是為先生著想,並無惡意呀。」
「要是有惡意那還了得?首先,既然為了我而開展活動,不徵求我的意見,隨便想出了方法,隨便決定了方針,打從這一天起,就無視我的存在,一開始就存心捉弄我,難道不是這樣的嗎?我不貌。那種拙劣的文章,除了佐佐水還有誰能寫出來?我也看了,既無切實的內容,風格也不高,簡直就象救世軍①的大鼓,使人覺得寫這樣的文章只是為了喚起人們的反應。通篇都是有意捏造而成。稍有常識的人一看就會明白,無非是為著實現某種目的罷了。因此也就很自然地聯想起是我示意自己的門生寫的了。讀那篇文章的時候,當然也就認為報上的報道是言之有據的了。」
①基督教的一個派別,1895年在日本設立支部。
廣田先生說到這裡打住了,鼻孔里照舊噴著煙霧。與次郎說過,從這煙霧的噴出方式上可以察知先生的心情:濃密而筆直迸發出來的時候,也就是情緒達到了哲學最高峰之際;當和緩而又散亂地噴吐出來的時候,意味著心平氣和,有時包含著冷嘲的內容;當煙圈在鼻下低徊,在口髭間縈繞的時候,是進入了冥想或者產生了詩的感興。最可怕的是在鼻端盤旋不散,或者出現旋渦,這就意味著你將受到嚴厲的訓斥。這些都是與次郎的說法,三四郎當然不以為然。但在這個當兒,他還是細心地觀察著先生噴出的煙來。不過,他一直未看到與次郎所說的那種具有鮮明特點的煙霧,而只覺得各種各樣的形狀都具備一些。
三四郎一直誠惶誠恐地站在廣田先生身旁,這時先生又開口了。
「過去的事就算了吧,佐佐木昨晚也深深地表示了歉意,所以今天又變得心情舒暢,象平時那樣活蹦亂跳的了。不管私下裡如何規勸他小心謹慎,他仍然若無其事地去兜售戲票,真拿他沒辦法呀!還是談談別的有趣的事吧。」
「嗯。」
「我剛午睡的時候,做了一個有趣的夢。你說怎麼著,我竟突然夢見了生平只有一面之識的女子,簡直象小說上寫的故事一樣。這個夢比報紙上的報道更叫人感到愉快呀。」
「哦,什麼樣的女子?」
「十二、三歲,長得很漂亮,臉上有顆黑痣。」
三四郎聽說十二、三歲,有點失望了。
「是什麼時候初會的呢?」
「二十年前。」
三四郎又是一驚。
「這個女子你還記得這般清楚呀!」
「這是夢,夢當然是清楚的了。因為是夢,所以出奇的好。我好象在大森林中散步,穿著那件褪色的西式夏裝,戴著那頂舊帽。——當時我似乎在考慮一個難題。
宇宙的一切規律都是不變的,而受這種規律支配的宇宙的萬物都必然發生著變化。
因此,這種規律肯定是存在於物外的。——醒來一想,覺得這個問題十分無聊,因為是在夢中,所以考慮得很認真。當我走過一片樹林時,突然遇見那個女子。她沒有走動,而是佇立在對面,一看,仍然是長著往昔那副面孔,穿著往昔那身衣裳,頭髮也是過去的髮型,黑痣當然也是有的。總之,完全是我二十年前看到的那個十二、三歲的女子。我對這女子說:『你一點也沒有變。』於是她對我說:『你倒老多啦。』接著我又問她:『你怎麼會一點沒有變呢?』她說:『我最喜歡長著這副面容的那一年,穿著這身衣裳的那一月,按著這種髮型的那一天。所以就成了這個樣子了。』我問;『那是什麼時候?』她說:『二十年前和你初會的時候。』我說:
『我為啥竟這樣老?連自已都覺得奇怪哩。』女子解釋說:『因為你總想比那個時候越來越美。』這時我對她說:『你是畫。』她對我說:『你是詩。』」
「後來又怎麼樣了呢?」三四郎問道。
「後來嘛,你就來了呀。」先生說。
「二十年前她見到您並非是夢,而是確有其事嗎?」
「正因為有這回事,才顯得有趣呀。」
「在哪兒見的面?」
先生的鼻孔又噴出了煙霧。他望著這煙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講下去。
「頒布憲法那年是明治三十二年吧?當時文部大臣森有禮被害,你或許還不記事兒吧。今年你多大了?是的,這麼說當時你還是個嬰兒呢。那時我是高中學生,聽說要去參加大臣的葬禮,大家都扛著槍去了。原以為要去墓地,結果不是。體操教師把隊伍帶到竹橋內這個地方,就分別排在路的兩旁了。於是我們都站在那兒,目送著大臣的靈樞。名為送別,實際上等著看熱鬧、那天天氣寒冷,我還記得很清楚哩。一動不動地站著,腳凍得生疼。旁邊一個男子盯著我的鼻子連說:『真紅,真紅。』不一會兒,送葬的人過來了,隊伍真夠長的。幾輛馬車和人力車冒著嚴寒打眼下靜穆地走過去,車子上就有剛才說的那個小姑娘。現在要叫我回憶當時的場景,只覺得模模糊糊不很清晰了,唯獨這個女子卻還記得。不過,隨著時光的過去,這記憶漸慚淡漠了,如今很少想起這件事來。今天夢見她之前,我簡直把她忘記了。
然而,她當時的摸樣竟在我頭腦里刻下了深深的印記!一想起來就熱辣辣的。你說怪不?」
「從那以後,再沒有見過她嗎?」
「從未再見過。」
「這麼說您根本不知道她姓甚名誰羅?」
「當然不知道。」
「沒有打聽過嗎?」
「沒有。」
「先生為此……」剛一說到這裡,三四郎就急忙煞住了。
「為此?」
「為此而不結婚了嗎?」
先生笑了起來。
「我不是那種羅曼蒂克的人,我比你還要散文化得多呢。」
「不過要是她來了您總會娶她的吧?」
「這個嘛……」先生思索了一會兒,「也許會娶她的。」
三四郎顯出一副同情的樣子。這時,先生又說話了。
「如果我為此而不得不過獨身生活的話,那麼就等於說我因為她而變成了一個不健全的人。世界上固然有一生下來就無法結婚的不健全的人,但也有因為別的各色各樣的情況而難於結婚的人。」
「世上有很多這種有礙於結婚的事情嗎?」
先生透過煙霧端詳著三四郎。
「哈姆雷特王子是不願結婚的吧?當然,哈姆雷特只有一個,可像他的人卻很多。」
「比方說是哪些人呢?」
「例如,」先生沉吟了一會兒,不停地噴著煙霧,「例如這裡有一個人,父親早死了,靠母親一手養活長大。這位母親身罹重病,臨終時對兒子說:『我死了之後,你去投奔某某求他照應一下吧。』隨後講出了那人的姓名,而那個人竟是兒子既未見過面也不認識的陌生人,詢問情由,母親也不作答,再追問下去,母親才用微弱的聲音說:『他就是你的生身父親。』——唔,這是隨便說說,假如有了這樣一位母親,那麼做兒子的對於結婚沒有好感也就很自然了。」
「這種人究竟很少呀。」
「少是少,總歸是有的。」
「不過,先生不是這種人吧?」
先生哈哈大笑起來。
「你的母親想必還健在吧?」
「嗯。」
「父親呢?」
「死了。」
「我母親是頒布憲法的第二年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