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死 · 謝爾蓋神父

托爾斯泰 《三死》
臧仲倫譯 一 四十年代,在彼得堡發生了一件使大家驚奇的事。一位美男子,公爵,胸甲騎兵團禁衛騎兵連連長,大家都預言,他將被提升為侍從武官,拿穩了隨侍皇帝尼古拉一世的燦爛前程,可是他在與深得皇后寵幸的美麗的宮中女官舉行婚禮前一個月,突然呈請退職,斷絕了同未婚妻的關係,把自己一處不大的田莊交給了妹妹,進了修道院,想要出家當修士。這件事看來非同尋常,對於不知道內情的人更是不可思議,可是對於斯捷潘·卡薩茨基公爵本人,發生這一切是如此合乎自然,他簡直不能想像,除此以外他還能有別的做法。 斯捷潘·卡薩茨基的父親是一位退伍的禁衛軍上校,他死的時候,兒子才十二歲。他臨終時囑咐,不要把兒子留在家裡,應該把他送進武備學校155。母親雖然捨不得讓兒子離開家,但是她不敢違拗亡夫的遺願,還是把他送進了武備學校。這位遺孀自己也攜同女兒瓦爾瓦拉移居彼得堡,在兒子所在的地方住下來,以便逢年過節的時候接他回家。 這孩子才華出眾,自尊心很強,因此,他各門功課都名列第一,特別是他酷愛的數學,成績更加拔尖。在隊列訓練和騎馬方面,他也同樣名列前茅。雖然他比一般人個子要高,但是長得英俊瀟灑。此外,倘不是他性情暴躁,在操行上也是個模範生。他不喝酒,不好色,剛正不阿。唯一妨礙他為人表率的,是他那一觸即發、暴跳如雷的性格。當他怒火爆發的時候,他就完全失去了自制力,變成一頭野獸。有一次,一個同學拿他收藏的礦物標本開了句玩笑,他差點把這個同學從窗口扔出去。另一次,他差點完蛋:他把一大盤肉丸子扣到庶務官的臉上,向這個軍官撲過去,揍他;揍他的原因,據說是他說話不算數,並且當面撒謊。倘若不是校長把這件事遮蓋過去,把庶務官逐出校門,他一定要被黜當兵。 他十八歲畢業,進貴族禁衛團當了軍官。他還在武備學校的時候,皇帝尼古拉·帕夫洛維奇156就認識他,進了禁衛團以後,皇帝也對他十分賞識,因此大家預言,他穩可以當上侍從武官。而卡薩茨基也非常想得到這個,這不僅是出於虛榮心,主要是因為他還在武備學校的時候就熱烈地,正是熱烈地愛著尼古拉·帕夫洛維奇。每當尼古拉·帕夫洛維奇——身穿軍服、唇髭上有一隻鷹鉤鼻、蓄著剪短的連鬢鬍子、身材頎長、昂首挺胸,健步走進武備學校(他常來看他們),聲音洪亮地向學生們問好的時候,卡薩茨基就感到戀人般的狂喜,正如他後來遇到他的意中人所感到的那種狂喜一樣。所不同的只是他對尼古拉·帕夫洛維奇的一片痴情更為強烈。他真想有機會向他表露一下自己的無限忠心,甘願為他做出任何犧牲,甚至慷慨捐軀。尼古拉·帕夫洛維奇也知道這種狂熱是什麼引起的,就故意激發它。他同軍校學生一起玩,讓他們隨侍左右,他對他們一會兒像孩子似的隨便,一會兒很友好,一會兒又莊嚴肅穆。在卡薩茨基最近發生的毆打軍官的事情之後,尼古拉·帕夫洛維奇對卡薩茨基未置一詞,但是當卡薩茨基走到他的身邊,他又故作姿態地叫他走開,並且皺緊眉頭,舉起手指表示威脅。後來,他在臨走的時候又說: 「您要明白,一切我都知道,不過有些事我不想知道罷了。但是它們全在這裡。」 他指了指心。然而,當軍校畢業生覲見皇上的時候,他已經不再提起這件事,而是像往常一樣對他們說,為了他們能夠為皇上和祖國效忠,他們有事全可以直接找他,他將永遠是他們最好的朋友。大家像往常一樣十分感動,而卡薩茨基想到過去打庶務官的事,不禁聲淚俱下,發誓要鞠躬盡瘁,效忠於敬愛的沙皇。 卡薩茨基進禁衛團以後,他母親就帶了女兒先是搬到莫斯科,後來又搬回農村。卡薩茨基把財產的一半分給了妹妹,而他留下的那一半,僅夠他在那個奢侈講究的禁衛團里供自己花銷。 從外表看,卡薩茨基似乎只是一個仕途得意,而又頗為出色的非常普通的年輕禁衛軍人而已,但是他的內心中卻進行著複雜而緊張的活動。這種內心活動從他小時候起就似乎是形形色色、層出不窮,但實質上萬變不離其宗,歸結到一點,就是不管做什麼事,都力求盡善盡美,做出成績,以博得人們的誇獎和驚嘆。不管是軍事訓練還是一般功課,他都認真去做,非要得到誇獎,並把他提出來作為大家的表率才肯罷休。一件事達到了目的,就接著做另一件。他就這樣在各門功課上都獲得了第一。還在軍官學校的時候,有一次,他發現他的法語會話不夠流利,就全力以赴,力爭達到掌握法語就像他掌握俄語一樣。後來他學習下棋,同樣孜孜不倦,終於達到還在軍校上學的時候就下得非常出色。 除了效忠沙皇和祖國這個總的人生使命之外,他還常常給自己提出一些其他目標,無論這些目標怎樣微不足道,他還是全力以赴,不達目的,決不罷休。但是一當他達到了預定的目標,另一目標又立刻呈現在他的腦海,代替了從前的。這種力爭出人頭地,以及為了出人頭地而力求達到預定的目標,充滿了他的整個生活。為此,當他擔任軍官以後,他就立志要盡善盡美地精通本職工作,雖然他那抑制不住的暴躁性格積重難返,使他又屢犯軍紀,有害於他的上進,但他還是很快成了一名模範軍官。後來,他在上流社會的一次談話中,感到自己受的普通教育尚有不足之處,他立志要充實它,於是就坐下來埋頭讀書,終於達到了他預期的目的。後來他又立意在高等上流社會取得一種卓越的地位,學會了跳舞,而且跳得很好,他很快達到了目的:他被邀請參加上流社會的所有舞會和某些晚會。但是這一地位並沒有使他滿足。他習慣於事事領先,而在這件事上他離獨占鰲頭還差得遠。 那時的高等社會,依我看,無論何時何地都由四種人組成:第一種,富有的宮廷顯要;第二種,並不富有,但是在宮闈之內出生和長大的人;第三種,巴結朝廷顯貴的富人;第四種,既不富有,又非出生宮闈,但對第一類和第二類曲意逢迎的人。卡薩茨基不屬於前兩類。卡薩茨基充其量只能納入後兩類之列。他剛踏入上流社會,便立志要與這個社會的一個女人搞上關係。出乎他的意料,他很快就達到了這個目的。但是他很快看到,他出入的那個階層不過是較低的階層罷了,還有更高的階層,而在這個高等的宮廷階層里,他雖然被接納,但總顯得是外人。他們對他彬彬有禮,但是言語態度間往往流露出他們還有自己人在,而他並不是自己人。卡薩茨基想在那裡成為自己人。為了達到這一目的,他必須或者當上侍從武官(他正等待著這個),或者在這個圈子裡結婚。他下決心要做到這一點。他看中了一個姑娘,這是一位美人和內侍女官,她不僅是他想要進入的那個社會裡的自己人,而且是在這個高級圈子裡所有身居要職、地位穩固的人努力想要接近的一個女人。這便是科羅特科娃伯爵小姐。卡薩茨基不單純是為了自己的前程才去追求科羅特科娃小姐,她還異常嫵媚,因此他很快就愛上了她。起先,她對他特別冷淡,但是後來突然全都變了,她變得很溫存,她的母親也特別殷勤地邀他到她們家作客。 卡薩茨基提出求婚,被接受了。他感到奇怪:他竟輕易地得到了這樣的幸福,而且在她們母女倆的言語態度間又流露出某種特別的、令人奇怪的東西。他太鍾情了,他太迷戀了,因此居然沒有發現在城裡幾乎盡人皆知的一件事:他的未婚妻在一年前曾是尼古拉·帕夫洛維奇的情婦。 二 在預定舉行婚禮的日子前兩周157,卡薩茨基坐在沙皇村他的未婚妻的別墅里。這是一個炎熱的五月天,未婚夫陪同未婚妻在花園裡散了會兒步,在綠蔭如蓋的菩提樹林蔭道的一條長凳上坐了下來。梅麗穿著一件白色的薄紗連衣裙,顯得分外姣美。她仿佛是貞潔和愛的化身。她坐著,一會兒低下頭,一會兒抬頭望望這位魁梧的美男子。卡薩茨基特別溫柔和特別小心翼翼地在同她說話,唯恐自己有一個姿勢、一句話玷污和褻瀆了未婚妻的天使般的純潔。卡薩茨基屬於四十年代(現在已經絕跡)的這樣一類人:他們在兩性關係上對自己恣意放縱,內心也不譴責這種行為的不潔,但是卻要求自己的妻子白璧無瑕、守身如玉。對自己圈子裡每一個少女的這種白璧無瑕他們是尊重的,也這樣來對待她們。男人可以縱情酒色的這種觀點是非常錯誤和有害的,但是關於女人的那種觀點卻與現在年輕人的觀點截然不同——現在的年輕人把每一個少女都看做是在尋找配偶的雌兒,我看上面的那種觀點是有益的。少女們看見把她們這樣神化,也就努力去多多少少做個女神。卡薩茨基就抱有對女人的這種觀點,而且他也是這樣來看待自己的未婚妻的。這天,他特別鍾情,對未婚妻沒有感覺到一絲一毫的肉慾,相反,他脈脈含情地看著她,就像看著一件高不可攀的東西似的。 他伸直自己高大的身軀,兩手拄著軍刀站在她面前。 「我現在才知道一個人所能體驗到的全部幸福。這就是您,這就是你,」他怯怯地微笑著說,「給予我的幸福!」 他正處在這樣的時期,還不習慣於對人稱「你」。在精神上,他感到她高高在上。對這位天使稱「你」,他感到害怕。 「由於……你,我才認識到我自己,認識到我比我想像的要好。」 「我早知道這個了,因此我才愛上了您。」 近處響起了夜鶯的啼囀,微風過處,嫩綠的樹葉在微微擺動。 他拿起她的手吻了一下,眼淚湧上了他的眼睛。她明白他是在感謝她剛才所說的她愛上了他。他走了幾步,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走到她跟前坐下。 「您知道,你知道,得了,反正一樣。我跟你親近不是無私的,我想建立起跟上流社會的聯繫,但是後來……我了解了你,這與你相比是多麼渺小啊。為了這個,你不生我的氣嗎?」 她沒有回答,只是用手摸了摸他的手。 他明白,這個動作的意思是:「不,我不生氣。」 「是的,你剛才說……」他躊躇了一下,他覺得這麼說太無禮了,「你說,你愛上了我,但是,請原諒我,這我是相信的,但是除此以外,我總覺得還有什麼東西在使你擔憂,使你不安。這是什麼呢?」 「對,要麼現在,要麼永遠守口如瓶,」她想,「他反正會知道的,但是現在他決不會走掉。啊呀,倘若他走掉,這該多麼可怕呀!」 她用愛戀的目光打量了一下他那魁梧、高貴、健壯有力的身軀,現在她愛他勝過愛尼古拉。假如不是皇位,她才不願意拿這個人去換皇上呢。 「您聽我說。我不願意不誠實,我應該把一切都說出來。您會問是什麼?那就是,我曾經愛過別人。」 她用懇求的姿勢把自己的手放在他身上。 他一言不發。 「您想知道是誰嗎?對,是他,皇上。」 「我們大家都愛他,我想,您是在學校……」 「不,是在後來。這是一時的迷戀,但是後來就過去了。但是我應該說出來……」 「嗯,那又怎麼樣呢?」 「不,我不是一般地。」她用雙手蒙住臉。 「怎麼?您委身給他了嗎?」 她一言不發。 「做了情婦?」 她一言不發。 他跳了起來,臉像死人一樣蒼白,顴骨抽搐著,站在她面前。他現在想起了,有一次,尼古拉·帕夫洛維奇在涅瓦大街遇見他,曾向他親切祝賀158。 「我的上帝,我幹了什麼呀,斯季瓦159!」 「別碰,別碰我。噢,多痛苦啊!」 他扭頭向屋裡走去。在屋裡,他遇見了她的母親。 「您怎麼啦,公爵?我……」她看見他的臉以後,不作聲了。血猝然湧上了他的臉。 「您知道這事,居然想利用我來替他們遮醜。倘若你們倆不是女人的話——」他在她的頭頂舉起了巨大的拳頭,嚷了一聲,便轉身跑了出去。 假如他的未婚妻的情夫不是一國之君,他非打死他不可,但這人偏偏是他崇拜的沙皇。 第二天,他就遞上假條並呈請退職,同時推說有病,什麼人也不見,接著就到鄉下去了。 夏天他是在自己的村子裡度過的,順便安排一下家務。夏天結束以後,他沒有回彼得堡,而是進了修道院,出家當了修士。 他的母親寫信給他,勸他做事不要這樣不留後路。他回信說,上帝的使命高於一切其他考慮,而他已經領悟到這個使命了。只有他妹妹一個人(她也像她哥哥一樣驕傲和虛榮心很強)了解他。 她明白,他所以去當修士,是為了比那些想要顯示站得比他高的人站得更高。她對他的了解是正確的。他出家就是為了表明,他把別人以及從前他自己供職的時候認為非常重要的一切都視同糞土,而且他正登上一個新的高度,從那裡可以居高臨下地俯視他從前曾經羨慕過的芸芸眾生。然而也不像他妹妹瓦蓮卡160所想的那樣,只有這一種感情在主宰著他。他心中還有另一種瓦蓮卡所不知道的、真正的宗教感情,這種感情同驕傲感以及凡事爭先的願望交織在一起,支配著他。過去他一直把梅麗(未婚妻)想像成聖潔的天使,對梅麗的失望和受到的侮辱是如此厲害,這一切就把他引向絕望,絕望又把他引向哪裡呢?——引向上帝,引向在他心中從來沒有被破壞過的童年的信仰。 三 在聖母節161那天,卡薩茨基進了修道院。 修道院院長是一個貴族,一個博學的著述家和長老,也就是說,他隸屬於由瓦拉希亞162沿襲下來的傳統——修士必須毫無怨言地服從他選定的領導人和師父。修道院長是著名的阿姆夫羅西長老的徒弟,阿姆夫羅西是馬卡里的徒弟,馬卡里是列昂尼德長老的徒弟,列昂尼德又是派西·韋利奇科夫斯基163的徒弟。而卡薩茨基就拜這位修道院長為師。 卡薩茨基在修道院除了意識到他那種凌駕於別人之上的優越感之外,就像在他所做過的所有事情中那樣,甚至在修道院裡,他也竭力爭取在外表和內心兩方面做到盡善盡美,並從中找到樂趣。在禁衛團里,他不僅是一個無可指責的軍官,而且他做得比上級要求的還多,從而擴大了完美的範圍,同樣,在修道院裡,他也力求做一個完美無缺的修士:克盡厥職、克制、謙卑、寬厚,從行動到思想都很清白、順從。特別是最後一個品德,或者說美德,減輕了他生活的艱難。修道院靠近首都,參觀者不斷,修士生活中的許多要求,都是他所不喜歡的,都在誘惑他,但是這一切都被「順從」二字化為烏有:說長道短不是我的事,完成規定的職事才是我的本分,不管在聖遺骨164旁守靈,在唱詩班唱詩,或者在客舍記賬,一切可能產生的疑惑,不管是對什麼事情,都被對長老的順從掃除淨盡。倘若不是順從,他很可能為教堂祈禱的冗長和單調,參觀者的熙來攘往,以及師兄弟們的無聊庸俗感到苦惱,但是現在這一切不但都被快樂地忍受了,而且成了他生活中的慰藉和支持:「我不知道為什麼同樣的禱告一天必須聽好幾遍,但是我知道必須這樣。由於知道必須這樣,我就在這裡面找到了樂趣。」長老曾對他說,正如為了維持生命必須有物質食糧一樣,為了維持精神生命,也必須有精神食糧——教堂的祈禱。他相信這話是對的,固然,有時候清早他是勉強起來參加教堂祈禱的,但是這確實給予他無可置疑的安慰和快樂。快樂來自謙卑的意識,以及所作所為和長老的一切規定的毋庸置疑。他的生活的興趣不僅在於越來越多地馴服自己的意志和越來越謙卑,而且還在於達到基督徒的一切美德,這些美德在最初一段時期他覺得是容易做到的。他把自己的全部財產送給了修道院而且毫不惋惜,他也不偷懶。對下屬表示謙卑,在他不僅是容易的,而且帶給他一種樂趣。甚至戰勝淫慾之罪——無論是好色還是淫亂,他做起來也毫不費力。長老特別告誡他不要犯這個罪,但是卡薩茨基高興的是,他並沒有犯這個罪。 只有想起未婚妻使他痛苦。不僅是想起,甚至設想一下可能發生的事,都使他難受。他的腦海里不由得浮現出他所熟悉的那位皇上的寵姬,後來嫁了人,成了賢妻良母。她的丈夫身居要職,既有權,又有勢,還有一個改邪歸正的美麗的妻子。 在良好的時刻,這些思想並沒有使卡薩茨基心煩意亂。當他在良好的時刻想起這些,他反而慶幸自己擺脫了這些誘惑。但往往也會出現這樣的時刻,他賴以安身立命的一切突然在他眼前黯然失色,雖然不能說他不再信仰他所賴以生存的東西,但他不再看見它,不能再在自己心中喚起他所賴以生存的東西,而回憶和(說來可怕)對自己貿然出家的悔恨攫住了他整個的心。 對這種狀況的拯救是一應職事——工作和從早到晚地整天祈禱。他像平常一樣祈禱、跪拜,甚至超過平常,祈禱得更多了,但他只是用肉體在祈禱,沒有靈魂。這樣的狀況常常持續一天,有時候兩天,然後自行消失。但是這一天或者兩天是可怕的。卡薩茨基感到他已不在自己,也不在上帝的掌握之中,而是處在某種異己力量的支配下。在這個時期,他所能做和做過的一切,就是聽從長老的教導,守身自持,清靜無為,坐以待變。總的說來,在整個這段時間裡,卡薩茨基不是憑自己的意志,而是憑長老的意志在生活,而在這個順從中自有一種特別的寧靜。 卡薩茨基就這樣在他出家的第一所修道院裡過了七年。在第三年末,他落髮為修士司祭,賜名謝爾蓋。落髮對謝爾蓋來說是一件重大的內心事件。他過去在領聖體血時也曾體驗到一種莫大的欣慰和精神振奮;而現在,輪到他來主領祈禱了,主持奉獻祈禱居然使他進入一種興高采烈和深受感動的境界。但是後來這種感情越來越淡漠,有一次正趕上他處在他常有的這種被壓抑的心情下主領祈禱,他感到連這也將消失。的確,這種感情衰退了,但是留下的習慣還在。 總的說來,在修道院生活的第七年,謝爾蓋開始感到厭倦了。需要學習的一切和需要做到的一切,他都做到了,此外再沒有什麼事情可做了。 然而,麻木不仁的狀態卻越來越嚴重。也就在這時候,他知道了母親的死耗和梅麗出嫁的消息。他對這兩個消息都漠然置之。他的全部注意力和全部興趣都集中在自己的內心生活。 在他出家的第四年,大主教對他特別垂青,為此長老對他說,如果上面有意委派他高級的職務,他是不應該拒絕的。於是修士的虛榮心便在他心中抬頭了,而這正是修士們視為大忌的。他被指派到京城附近的一所修道院去。他想要拒絕,但是長老命令他接受。他只得接受委派,告別了長老,轉到另一所修道院去。 這次調往京都的修道院,在謝爾蓋的生活中是一件大事。各種各樣的誘惑接踵而至,謝爾蓋只好把全副精力都用來對付這個。 在過去那所修道院裡,女性的誘惑很少使謝爾蓋感到痛苦,但是在這裡,這種誘惑卻以可怕的力量抬頭了,甚至取得了某種固定的形式。有一個出名的品行不端的太太開始來勾引謝爾蓋。她跟他攀談,請他到她家裡去做客。謝爾蓋嚴詞拒絕了,但他卻被自己的願望的明確性嚇了一跳。他非常害怕,因此把這件事寫信告訴了長老,除此以外,他為了防範自己,又叫來了自己的年輕的徒弟,克服羞恥向他承認了自己的弱點,並請他看住他,除了祈禱和應做的職事以外,不讓他到任何地方去。 除此以外,對謝爾蓋的一個很大的促使他犯罪的誘惑是這所修道院的院長,一個在宗教界飛黃騰達,塵緣未斷、八面玲瓏的人,謝爾蓋對他十分憎惡。無論謝爾蓋怎樣克制自己,他還是克制不了這種反感。他極力忍讓,但是內心深處還是譴責他。這種不好的感情終於爆發了。 這事發生在他來新修道院的第二年。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聖母節那天,大教堂里正在進行徹夜祈禱,來客雲集。修道院長親自主領祈禱。謝爾蓋神父站在自己通常站的位置上進行祈禱,也就是說,他正處在他祈禱時經常有的那種內心鬥爭的狀態中,特別是在大教堂,不是由他親自主領祈禱的時候。他的內心鬥爭表現在,那些參觀者,先生,特別是女士激怒了他。他極力對他們視而不見,不去看周圍發生的一切:一個士兵怎樣把人們推開,陪他們進來,女士們怎樣互相把修士指給對方看——她們甚至常常指著他和另一位漂亮的修士。他仿佛給自己設了障眼物,除了聖像幛前的燭光、聖像和誦經的人以外,極力對一切視而不見;除了唱和念的禱告詞以外,對一切聽而不聞,除了那由於意識到自己正在做應該做的事而體驗到的忘我境界以外,任何別的感情也不去體會。當他聽著和默誦著聽過這麼多次的禱告的時候,總是體驗到這種忘我的境界。 他就這麼站著,鞠躬行禮,在需要畫十字的時候畫十字,內心鬥爭著,一會兒潛心於冷靜的譴責,一會兒又故意什麼也不想,心如止水。正在這時候,法衣聖器室執事尼科季姆神父(這人對於謝爾蓋神父也是促使他犯罪的一大誘惑——他對修道院長的阿諛奉承,使謝爾蓋神父不由得常常要指責他)走到他的身邊,向他深深一鞠躬,說院長叫他到祭壇去。謝爾蓋神父整了整法衣,戴上修士帽,小心翼翼地穿過人群向祭壇走去。 「Lise,regardez à droite,c'est lui.」165他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 「Où,Où?Il n'est pas tellement beau.」166 他知道這是在說他。他一面聽著,一面像往常受到誘惑時常常做的那樣,不斷地默禱:「不要使我們受到誘惑。」他低下頭,垂下眼睛,走過講經台,繞過那些身穿法衣、這時正從聖像幛旁走過的唱詩班的領唱,走進北邊的門。他進了祭壇,按照慣例在胸口畫著十字,向聖像深深鞠躬,然後抬起頭來望了院長一眼。他用眼角看到在院長身旁還站著另一個有什麼東西在閃閃發光的人影,但是沒有向他們轉過身去。 院長身穿法衣,站在牆邊。他從大肚子和肥胖的身體上披的法衣下面伸出短胖的小手撫摩著法衣上的金絲花邊,正笑容可掬地和一個軍人說話。那軍人穿著綴有繡花縮寫字、兩肩飾有帶的御前侍從的將軍服。謝爾蓋神父用自己的軍人的習慣的眼睛一下就看清了這些花字和帶,這位將軍是他們團從前的團長。現在他顯然身居要職,謝爾蓋神父立刻發現院長是知道這個的,他正對此感到高興,因此他那胖胖的紅臉映著禿頂,容光煥發。這使謝爾蓋神父十分不快,覺得受了侮辱。看院長的意思,把他謝爾蓋神父叫來,不是為了別的,而是為了滿足一下將軍的好奇,正如將軍所說,他想看一看他過去的同僚。謝爾蓋神父一聽這話,更增添了不快。 「非常高興看到天使般模樣的您,」將軍伸出手來說,「希望您沒有忘記老同事。」 鬚眉皆白的院長紅光滿面,笑容可掬,仿佛對將軍所說的話表示讚許,而將軍那保養得很好的臉上帶著一副自鳴得意的笑容,嘴裡噴出一股酒味,頰鬚上散發著雪茄菸的臭氣——這一切都惹惱了謝爾蓋神父。他向院長再次鞠了個躬,說道:「法師,您叫我?」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他的臉部表情和整個姿態都似乎在問:幹什麼? 院長說:「是的,同將軍見見面。」 「法師,為了免受誘惑,我已遠離塵世,」他說,臉色蒼白,嘴唇發抖,「您為什麼又在這裡讓我受到這種誘惑呢?而且在禱告的時候,在上帝的神殿里。」 「走吧,走吧。」院長猛地面紅耳赤,皺緊眉頭,說道。 第二天,謝爾蓋神父請求院長和師兄弟們原諒他的倨傲,但是與此同時,經過一夜的祈禱之後,他決定必須離開這所修道院。他把這事寫信告訴了長老,並懇請長老允許他返回長老的修道院。他寫道,他感到自己的弱點,沒有長老的幫助,他獨自一人是抵擋不了這些誘惑的。同時他懺悔自己犯的倨傲的罪。下一次郵班送來了長老的回信。長老在信中寫道,他的傲氣是一切的根源。長老向他說明,他的怒火所以爆發,是因為他的謙卑和不為僧侶們感到的榮耀所動不是為了上帝,而是為了自己的那點傲氣;你看,我多麼了不起,我什麼也不需要。正是由於這點,他才會對院長的行為覺得受不了。我為了上帝把一切都視同糞土,他們卻拿我像野獸似的展覽。「倘若你蔑視榮譽是為了上帝,你就會忍受。你身上的世俗的傲氣還沒有熄滅。我的孩子謝爾蓋,我一面想著你一面禱告。關於你,上帝給我的啟示是這樣的:像過去一樣地生活,要順從天命。也就在這時候我獲悉,過著聖徒生活的隱修士伊拉里翁在他的隱修地死去。他在那裡生活了十八年。坦賓諾的住持問我,有沒有哪位師兄願意到那裡去居住,恰好你在這時候來信。你就到坦賓諾修道院去找派西神父吧,我會寫信告訴他的,你請求他允許你占用伊拉里翁的修道室。這倒不是說你可以代替伊拉里翁,但是為了克服傲氣,你需要一個隱修的地方。願上帝祝福你。」 謝爾蓋聽從了長老的忠告,把他的信給院長看了,求得了他的允許,把修道室和自己的一應物品交給修道院,便動身到坦賓諾隱修院去了。 坦賓諾隱修院的住持是一個非常好的當家人,商人出身,他隨和地接納了謝爾蓋,把他安頓在伊拉里翁的修道室,起初給了他一名侍者,後來又聽從他的意願,留下了他一個人。修道室是在山裡挖的一個窯洞,伊拉里翁就埋葬在這間窯洞裡。窯洞的後室葬著伊拉里翁,前室則有一個鋪著草墊的壁龕,供睡覺用,室內有一張小桌和一塊隔板,隔板上放著聖像和書。在外面那扇經常關著的門上也釘著一塊隔板,一名修士每天一次從修道院裡拿來的食物,就放在這塊隔板上。 於是謝爾蓋神父便成了隱修士。 四 在謝爾蓋隱修生活第六年的謝肉節167,鄰城裡一夥快活的有錢人,有男有女,在吃完春餅、喝過酒之後,決定駕著三套馬的雪橇外出郊遊。這夥人中有兩位律師、一位富有的地主、一位軍官和四個女人。女人中一位是軍官的太太,另一位是地主的太太,第三位是一個少女,地主的妹妹,第四位是一個離了婚的太太,一個美人,有錢而怪僻,她那乖張的行為常常使全城為之吃驚和不安。 天氣好極了,路像地板一樣。他們在郊外跑了大約十俄里,便停下來,開始商量往哪兒去:回去呢,還是繼續往前走。 「這條路是通哪兒的?」那位離了婚的美麗的太太馬科夫金娜問。 「通坦賓諾,離這兒十二俄里。」向馬科夫金娜獻殷勤的那位律師說。 「嗯,再往下呢?」 「再往下就經過修道院到Л。」 「就是那位謝爾蓋神父住的地方嗎?」 「對。」 「卡薩茨基?那位美男子,隱修士?」 「對。」 「女士們!先生們!咱們去找卡薩茨基吧。先在坦賓諾休息一下,吃點東西。」 「但是,咱們就來不及回家過夜了。」 「沒關係,就在卡薩茨基那兒過夜。」 「很可能那兒有所修道院的客舍,而且非常好。我替馬欣辯護的時候,到那兒去過。」 「不,我要在卡薩茨基那兒過夜。」 「得了,哪怕您再神通廣大,這也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打賭!」 「行啊。倘若您在他那兒過夜,要我給什麼都行。」 「A discrétion.」168 「您也得這樣!」 「那當然。走吧。」 給車夫們拿來了酒。他們自己則拿來了一箱餡兒餅、酒和糖果。女士們把自己緊裹在白色的狗皮大衣里。車夫們爭論了一下由誰領頭,一個年輕小伙子就剽悍地側轉身子,把長鞭一揚,一聲吆喝——鈴聲清脆地響起來,滑木也發出吱吱的聲音。 雪橇輕輕地顛簸著和搖晃著。拉邊套的馬套著一副鑲有金屬飾件的套具,馬尾巴被高高地綰起,它們平穩地、愉快地飛奔著。像抹了油一般光滑平坦的路面迅速地朝後倒退。車夫不時剽悍地抖動一下韁繩。律師和軍官面對面地坐著,跟身旁的馬科夫金娜閒扯。而她則裹緊大衣,一動不動地坐著,在想:「千篇一律,一切都叫人噁心:紅紅的油亮的臉,酒味,煙味,說來說去那一套,思想總也出不了那個圈子,一切都圍著『噁心』二字打轉,可是他們還自鳴得意,堅信非這樣不可,而且他們可以這樣一直活到死。我可不干。我感到無聊。我需要有什麼東西來把這一切全打亂,翻個過兒。嗯,哪怕像薩拉托夫的那些人也好,他們好像出去玩時給凍死了。嗯,我們這幫人會怎樣做呢?將怎樣表現呢?肯定非常卑鄙。大家都只顧自己。而且,我的表現也很可能是卑鄙的,但是我起碼長得漂亮。他們都知道這個。那麼,那位修士呢?難道他連這個都不懂嗎?不可能,這是他們唯一懂得的。就像秋天我跟那個軍官學校學生一樣,那傢伙真蠢……」 「伊萬·尼古拉伊奇!」她說。 「什麼事?」 「他有多大年紀?」 「誰呀?」 「當然是卡薩茨基。」 「好像四十開外吧。」 「怎麼,所有的人他都接見嗎?」 「所有的人,不過他並不常常接見。」 「把我的腿蓋上。不是這樣,您真是笨手笨腳!對了,再裹緊點兒,再裹緊點兒,就這樣。別捏我的腿呀!」 他們就這樣一直跑到修道室所在地的樹林跟前。 她走下雪橇,命令他們走開。他們再三勸阻她,她倒生起氣來,命令他們快走。於是雪橇走了,而她,裹著她那件白色狗皮大衣,開始沿小路走去。律師下了雪橇,留下觀望。 五 謝爾蓋神父閉門隱修已經第六年了。他四十九歲。他的生活是艱難的。並不是素食和祈禱有什麼艱難,這算不了艱難,而是內心的鬥爭,這是他無論如何沒有料到的。鬥爭的根源有二:懷疑和肉慾。而這兩個敵人總是一起抬頭。他曾經以為這是兩個不同的敵人,其實這二者是相同的。懷疑一消除,淫慾也隨之消滅。但是他始終認為,這是兩個不同的魔鬼,一直同他們分別鬥爭。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他想,「你為什麼不賜給我信仰。是的,淫慾,是的,聖安東尼169和別的聖徒也曾和淫慾鬥爭,但是他們有信仰。他們有信仰,而我卻有這樣的沒有信仰的時刻和日子。倘若塵世是罪惡的,必須棄絕塵世,那麼整個世界,它的全部美,又是為了什麼呢?你為什麼要設置這個誘惑呢?誘惑?我想逃避塵世的歡樂,在也許什麼也沒有的地方孜孜以求,難道這就不是誘惑嗎?」他對自己說,心裡不寒而慄,對自己感到深深的厭惡。「敗類!敗類!還想當聖徒哩。」他開始罵自己,接著便開始禱告。但是剛開始禱告,他在修道院裡慣常的模樣就鮮明地浮現在他的眼前:戴著修士帽,穿著長袍,道貌岸然。他搖了搖頭。「不,這不是真相,這是欺騙。但是我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自己,騙不了上帝。我不是一個正人君子,而是一個可憐而又可笑的人。」於是他掀開法衣的衣襟,望了一眼他那穿著襯褲的可憐的腿,笑了笑。 然後他放下衣襟,開始念經、畫十字和鞠躬行禮。「難道這張臥榻將成為我的葬身之地嗎?」他念道。仿佛有一個魔鬼在向他低聲耳語:「單身的臥榻本來就是葬身之地嘛。虛偽。」於是他在想像中看到了那個曾與他姘居的寡婦的雙肩。他甩了一下頭,繼續念經。他念完戒律,又拿起《福音書》打開來,翻到他反覆誦讀而且都會背了的地方:「我信,但我信不足,求主幫助。」170他收起湧上心頭的一切懷疑。就像人們安放一個不易平衡的物體一樣,他把自己的信仰重又安放在那條搖晃不定的細腿上,然後小心翼翼地離開它,以免把它碰倒。眼前的障幕又出現了,他心安了。他重念了一遍自己童年的祈禱:「主啊,帶我去,帶我去吧。」——於是他不僅感到了輕鬆,而且還感到快樂和深受感動。他畫了一個十字,在鋪在窄凳上的褥子上躺下,把夏天穿的法衣枕在頭底下。他睡著了,睡得很輕。在夢中,他仿佛聽見鈴鐺的聲音。他不知道這是醒了還是仍在夢中,但這時敲門聲把他從夢中驚醒。他站了起來,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敲門聲又響了起來。對,這是很近的敲門聲,在敲他的門,還有一個女人的聲音。 「我的上帝!我在聖徒傳中讀到,魔鬼常常裝扮成女人的模樣,難道這是真的嗎?……是的,這是女人的聲音,而且聲音是那樣溫柔、畏怯、可愛!呸!」他啐了一口唾沫。「不,這是我的幻覺。」他說,便走到設著誦經台的那個牆角,用正確的、習慣的姿勢雙膝跪下,在這個下跪的姿勢中他找到了快慰。他跪下,頭髮披散在臉上,他把已經光禿的腦門緊貼在潮濕、陰冷的花條布地毯上。(地板透風) ……他念著讚美詩,那個小老頭皮緬神父對他說過這能驅妖辟邪。他用有力的神經質的兩腿輕輕地抬起他那消瘦的很輕的身體,他想繼續念下去,但是他沒有念,而是身不由己地豎起耳朵在聽。他希望能再聽到那聲音。但是萬籟無聲,水依舊滴滴答答地從屋頂滴下來,滴到放在房角的小木桶里。外面細雨夾著濃霧,消融著積雪。靜靜的,靜靜的。突然窗外響起了沙沙聲,而且顯然是人的聲音——還是那個溫柔的、怯生生的聲音,這樣的聲音只能屬於一個可愛的女人,這聲音在說: 「讓我進來吧。看在基督的分上……」 仿佛全身的血都湧進了心臟,而且停止不動。他連氣都不敢出:「願神興起,使他的仇敵四散……」171 「我可不是魔鬼呀……」聽得出,說這話的嘴巴在微笑,「我不是魔鬼,我不過是一個有罪的女人,迷了路——不是誤入迷途,而是真的迷了路(她笑了)。我凍壞了,請求一個安身之地。」 他把臉貼近玻璃。神燈反射在玻璃上,到處在閃閃發光。他把手掌貼近臉的兩側,向外仔細張望。濃霧、細雨、樹,原來是在右邊。她,對,她,一個穿白色長毛皮大衣的女人,戴著帽子,有一張十分可愛、善良、受驚的臉,她就在這兒,離他的臉只有兩俄寸,正彎下腰看他,他們的眼睛相遇了,彼此都認出了對方。並不是說他們從前彼此見過,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面,但是在他們交換的眼光里,他們(特別是他)感覺到,他們彼此相識,相互了解。交換過這樣的眼光以後,再要懷疑這是魔鬼,而不是一個普通的、善良的、可愛的、怯生生的女人,那是不可能了。 「您是誰?您來幹什麼?」他說。 「您倒是開門呀,」她用撒嬌似的專橫口吻說道,「我凍壞了。跟您說,我迷了路。」 「要知道我是修士,一個隱居修煉的人。」 「哎呀,您就開門吧。您難道要在您禱告的時候讓我在窗下凍死嗎?」 「您是怎麼……」 「我又不會吃了您。看在上帝的分上,讓我進去吧。我簡直凍壞啦。」 她自己也覺得毛骨悚然,她說這話幾乎帶著哭音。 他離開窗戶,望了一眼戴著荊棘冠的基督像。「主啊,幫助我,主啊,幫助我。」他說道,畫著十字,深深地鞠躬,然後走到門旁,將門打開,進了門廊。在門廊里,他摸著了門鉤,開始拔它。他聽到門的那一邊有腳步聲,她正離開窗戶向門口走來。「啊呀!」她突然叫了一聲。他明白,她是一腳踩到門檻旁的水坑裡了。他的手哆嗦著,他怎麼也拔不出被門繃緊了的掛鉤。 「您倒是怎麼啦,讓我進去呀。我全身都濕了,我凍僵啦。您淨想著拯救靈魂,我可是凍僵啦。」 他把門使勁向身邊一拉,拔出了門鉤。他沒有估計到門的彈力,把門順手向外一推,碰了她一下。 「啊,對不起!」他說,突然完全變成了很久以前與女士們交往時的慣用口吻。 她聽到這個「對不起」以後,微微一笑。「嗯,他還不怎麼可怕。」她想。 「沒什麼,沒什麼。請您原諒我。」她從他身邊走過,說道,「要不是情況這麼特殊,我是說什麼也不敢驚動您的。」 「請進。」他說,讓她從身旁走過。一種他很久沒有聞過的優雅的香水的強烈芳香沁入了他的心脾。她穿過門廊走進了裡屋。他把外面的門「砰」地帶上,沒有掛上門鉤,便穿過門廊走進了裡屋。 「主耶穌基督,上帝的兒子,饒恕我這個罪人吧,主啊,饒恕我這個罪人吧。」他不僅在心中不停地默禱,甚至形諸於色,不由地翕動嘴唇,念念有詞。 「請進。」他說。 她站在房間中央,水從她身上滴到地上。她在仔細地打量他,她的眼睛在笑。 「請原諒我,我破壞了您的隱修。但是您看,我實在沒有辦法。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我們從城裡出外郊遊,我跟他們打賭,我將一個人從麻雀村走到城裡,但是在這兒迷了路,就這樣。要不是碰巧遇見您的修道室……」她開始撒謊了。但是他的面容使她發窘,使她沒法再說下去,便住了嘴。她意想中的他完全不是這樣的。他並不是她所想像的那樣的美男子,但是他在她的眼中仍舊非常美。捲曲的、斑白的頭髮和鬍鬚,端正的、秀氣的鼻子,兩眼像兩枚火炭似的熠熠發光,當他舉目直視的時候,使她吃了一驚。 他看出她在撒謊。 「是呀,是這樣。」他說,看了她一眼,又低下眼睛,「我一會兒再到這兒來,您請自便。」 於是他拿下燈,點上蠟燭,向她深深一鞠躬,走了出去,進了隔板後面的小屋。她聽見他在那裡挪動什麼東西。「大概他在用什麼東西頂住門,不讓我進去。」她想了想,微微一笑。她脫下狗皮白大氅以後,開始取下用發卡卡在頭髮上的軟帽和帽子底下的針織頭巾。她站在窗下的時候,根本沒有淋濕,她這樣說,不過是催促他讓她進去的藉口。但是她在門旁的確踩了水坑,因此左腳一直濕到小腿肚,皮鞋和高筒套鞋裡也滿是水。她坐到他的床上(一塊木板,不過上面鋪了一條小毯子),開始脫鞋。這間小小的修道室,她覺得美極了。這間三俄尺寬四俄尺長的窄小房間,像玻璃一樣清潔。小屋裡只有一張床,就是她現在坐的,床上方的小隔板上放著書。牆角是一個小小的誦經台。門上釘著幾顆釘子,掛著皮大衣和法衣。誦經台的上方掛著一張戴著荊棘冠的基督像和一盞神燈。屋裡的氣味很怪:油味、汗味和泥土味。一切她都喜歡,甚至這味兒。 濕了的兩腳,特別有一隻腳使她不放心,她開始急急忙忙脫鞋,一面不時露出笑容。她感到高興的與其說她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倒不如說她看到她居然擾亂了這個非常可愛、令人莫名其妙、又怪又招人喜歡的男人的心。「嗯,不理我,那也沒什麼了不起。」她自言自語道。 「謝爾蓋神父!謝爾蓋神父!您是這麼稱呼的吧?」 「您有什麼事?」一個低低的聲音回答道。 「請您原諒我,我破壞了您的隱修。但是,真的,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我當真會生病的。就現在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病了。我全身都濕了,兩隻腳冰冷冰冷的。」 「請原諒我,」一個低低的聲音回答道,「我無法為您效勞。」 「我本來是無論如何不敢驚動您的。我只要等到天亮。」 他沒有回答。她聽見他在低聲地念念有詞——顯然,他在禱告。 「您不會到這邊來吧?」她微笑著問,「要不,我要脫衣服啦,得烤一烤。」 他沒有回答,繼續在牆的那一邊用平靜的聲音念著禱告。 「對,這才像個人。」她想,費勁地脫著那隻咕哧咕哧響的高筒套鞋。她拽著鞋,但拽不下來,她覺得這很好玩。她輕輕地笑出聲來,但她知道,他聽得見她的笑聲,而且這笑聲會在他身上取得她預期的效果,因此她笑得更響了。而這個快樂、自然、善良的笑聲果然在他身上取得了她想要取得的效果。 「是啊,這樣的人是可以愛的。瞧那雙眼睛,瞧那張淳樸、高貴——不管他怎麼喃喃地念著禱告——和充滿熱情的臉!」她想著。「我們女人是騙不了的。還在他把臉貼近玻璃看見我的時候,他就明白了,就看上了我。眼睛亮了一下,便銘刻在心裡了。他愛我,喜歡我。對,他喜歡我。」她說,終於脫下了套鞋和皮鞋,開始脫長筒襪。要脫襪子——脫掉這雙系在吊襪帶上的長筒絲襪,就必須撩起裙子。她覺得不好意思起來,便說道: 「別進來呀。」 但是牆那邊沒有任何回答。不快不慢的念念有詞的聲音在繼續著,還有一些動作的聲音。「大概,他在磕頭,」她想,「但是他不會鞠躬告辭的。」她說,「他在想我,就像我在想他一樣。他正懷著同樣的感情在想著我的這兩條腿。」她說,拉下濕漉漉的長筒襪,光腳踩在床上,縮起兩腿。她雙手抱住膝蓋坐了不大一會兒,若有所思地望著前方,「這樣荒無人煙的隱修院,這樣的寂靜。再也不會有人知道的……」 她站起來,把襪子拿到爐子跟前,掛在通風口上,一種特別的通風口。她把它轉了一下,然後,輕輕地邁著光腳回到床上,把腿又蜷起來坐在上面。牆那邊已經悄無聲息。她瞧了一眼掛在她胸前的小表,已經兩點了。「我們那幫人要三點左右來。」剩下不到一小時了。 「怎麼,我一個人在這兒就這麼坐下去嗎?多荒唐!我不干。我就叫他來。」 「謝爾蓋神父!謝爾蓋神父!謝爾蓋·德米特里奇。卡薩茨基公爵!」 門那邊靜悄悄的。 「聽我說呀,這太殘酷了。要不是我有事,我才不叫您哩。我病了,我不知我到底怎麼啦。」她用痛苦的聲音說道,「哎喲,哎喲!」她撲到床上,呻吟起來。說來也怪,她仿佛真的覺得她渾身無力,全身都疼,她在哆嗦,發高燒。 「聽我說呀,幫幫我吧。我不知道我到底怎麼啦。哎喲!哎喲!」她解開上衣,露出胸脯,將裸露到肘部的兩條胳膊一甩,「哎喲!哎喲!」 這時候,他一直站在自己的貯藏室里,不停地禱告。把晚禱文全部念完之後,現在他正一動不動地站著,眼觀鼻,鼻觀心,在心中作著禱告,不斷默誦著:「主耶穌基督,上帝的兒子,饒恕我吧。」 但是他一切都聽見了。他聽見她脫衣服時綢衫子的聲音,聽見她光著腳在地板上走路的聲音,聽見她用手給自己搓腳的聲音。他感到他意志薄弱,每一分鐘都可能毀滅,因此他不停地禱告。他仿佛體驗到童話里的英雄一往無前時體驗到的那種心情。就這樣,謝爾蓋聽到,感覺到,危險和毀滅就在這裡,就在他的上下左右,他只有一眼也不去看她,才能得救。但是想要看一看她的願望驟然攫住他整個身心。而就在這一剎那,她說道: 「聽我說呀,這太不人道啦。我會死的。」 「對,去就去,但是我要像那位神父做的那樣,把一隻手按在淫婦頭上,另一隻手放進火盆。但是沒有火盆呀。」他回頭一看。燈。他伸出一隻手指放在火苗上,皺起了眉頭,準備忍受,他覺得似乎相當久了竟毫無感覺,但是突然——他還說不上疼不疼和到底有多疼,就皺起了眉頭,把手縮了回來,連連甩著手。「不,我幹不了這個。」 「看在上帝的分上!哎喲,到我這裡來一下吧!我要死了,哎喲!」 「那怎麼辦,我要毀滅嗎?那不成。」 「我這就到您那裡去。」他說,接著便打開房門,也不看她,就從她身邊走過,進了那扇通向門廊的門(他常常在門廊里劈柴),摸著了劈柴的木墩和靠牆的斧子。 「就來。」他說罷就右手拿起斧子,把左手的食指放在木墩上,掄起斧子,一下就砍在食指的第二個關節以下。手指蹦了起來,比砍斷一根同樣粗細的劈柴要容易,它翻了個過兒,「啪」的一聲蹦到木墩邊上,然後落到地上。 他聽見這聲音比感到疼痛要早一些。但是他還沒有來得及感到奇怪為什麼不疼,就突然感到一陣劇痛和流下的溫暖的血。他迅速用法衣的下擺裹住被砍斷的指關節,把它緊按在大腿上,回頭走進了房門。他在那女人面前站住,垂下眼睛,低聲問道: 「您有什麼事?」 她望了望他那蒼白的臉和左邊的抖動著的面頰,她突然覺得羞恥起來。她跳下床,抓起皮大衣披在身上,裹住了身子。 「是的,我覺得疼……我著了涼……我……謝爾蓋神父……我……」 他抬起眼睛望著她,眼睛裡閃耀著平靜的快樂的光,他說: 「好妹妹,你為什麼要毀滅自己的不死的靈魂呢?誘惑必須進入塵世,但是誘惑經由他而進入塵世的那個人是有禍的……禱告吧,求上帝寬恕我們。」 她聽著他的話,望著他。她突然聽到有液體滴下的聲音。她低頭一看,看見血正從他的手上沿著法衣往下流。 「您把手怎麼啦?」她想起了她聽到的聲音,便拿起燈,跑進門廊,看見地上有一節血淋淋的手指。她回到屋裡,臉色比他的還要蒼白,她想對他說什麼,但是他悄悄地走進貯藏室,隨手關上了門。 「請饒恕我,」她說,「我用什麼來贖自己的罪呢?」 「走開。」 「讓我來給您包紮一下傷口吧。」 「離開這裡。」 她匆忙地、一言不發地穿好衣服。她穿戴好了,裹上大衣,便坐下等候。外面傳來了鈴鐺的聲音。 「謝爾蓋神父,請您饒恕我。」 「走吧,上帝會饒恕你的。」 「謝爾蓋神父,我一定改變自己的生活。別嫌棄我。」 「走吧。」 「請您饒恕我,祝福我。」 「為了聖父、聖子和聖靈,」可以聽見從隔板後面傳來的聲音,「走吧。」 她號啕大哭,走出了修道室。律師向她迎面走來。 「得了,輸啦,沒有辦法。您坐哪兒?」 「哪兒都行。」 她坐上雪橇,一直到家都沒有說過一句話。一年以後,她正式落髮,接受苦行戒律172,在修道院裡過著刻苦的生活。她的師父是一位隱修士,名字叫阿爾謝尼,他間或用寫信的方式指導她。 六 謝爾蓋在閉門隱修中又過了七年。起先,人家給他拿來的許多東西他都收下了:有茶,有白糖,有白麵包,有牛奶,有衣服,有劈柴。但是日子越往後,他對生活的要求也就越嚴格,他拒絕一切多餘的東西,最後發展到除了一星期一次的黑麵包以外,他什麼也不要。給他拿來的一切,他都分給了前來求他的窮人。 謝爾蓋神父的全部時間都在自己的修道室里度過,不是祈禱,就是跟越來越多的來訪者交談。謝爾蓋神父間或外出,也僅僅是一年兩三次到教堂里去,有時,他也外出挑水和砍柴,如果對此有需要的話。 這樣的生活過了五年,就發生了很快傳遍各地的馬科夫金娜事件,她的夜訪,此後她內心發生的變化,以及她的進修道院。從那時起,謝爾蓋神父的名聲開始大振。來訪者越來越多,在他的修道室四周也搬來了修士,建起了教堂和客舍。謝爾蓋神父的名聲越傳越遠,而且恰如我們慣常見到的那樣,他的名望往往超過了他的事跡。人們開始從很遠的地方源源不斷地來找他,也有帶病人來的,硬說他能治好他們的病。 他第一次治癒病人是在他隱修生活的第八年。這是治好一個十四歲的男孩。他母親把他帶來找謝爾蓋神父,硬要謝爾蓋神父把手按在他頭上173。謝爾蓋神父從來沒有想到他能治病,他把這種想法認為是犯了倨傲的大罪。但是帶孩子來的那位母親硬是苦苦哀求,在地上磕頭求告,她說,為什麼他能給別人治病就不肯治好她的兒子呢,她請他看在基督的分上行行好。謝爾蓋神父認定能治病的只有上帝,她對此的回答是,她只請求他把手按一按,禱告禱告。謝爾蓋神父拒絕了,走進了修道室。但是第二天(這事發生在秋天,夜裡已經很冷),他走出修道室去挑水,又看到了那個母親,帶著她的兒子——一個十四歲的男孩,臉色蒼白、骨瘦如柴,他又聽到她同樣的哀告。謝爾蓋神父想起了那個不義之官的故事174,過去他毫不懷疑他必須拒絕,現在他卻感到懷疑,而感到懷疑之後,他就開始祈禱,一直祈禱到他在心中拿定主意為止。他拿定的主意是這樣的,他必須滿足那個女人的要求,因為她的信仰能夠救她的兒子;至於他謝爾蓋神父本人,在這種情況下不過是上帝選中的微不足道的工具而已。 於是謝爾蓋神父便走出去找那母親,滿足了她的願望,把手按在孩子的頭上,開始禱告。 母親帶著孩子走了,過了一個月,孩子居然痊癒了,於是謝爾蓋長老(現在人們都這麼稱呼他)治病如神的名聲傳遍了四鄉。從那時候起,沒有一個星期沒有病人川流不息地來找謝爾蓋神父。他既然沒有拒絕這一些人,也就不能拒絕另一些人,於是他便把手按在他們頭上,進行禱告,居然許多人痊癒了,於是謝爾蓋神父的名聲就越傳越遠了。 就這樣在修道院裡過了九年,在閉門隱修中又過了十三年。謝爾蓋神父已經有了長老的儀表:長長的銀髯,頭髮雖然稀少,但是仍舊黑而捲曲。 七 謝爾蓋神父已經有幾個星期在執著地想著一個問題,屈從於這樣的地位,他這樣做好不好?這個地位與其說是他自己找的,不如說是修士大司祭和修道院長強加給他的。這事開始於那個十四歲的男孩痊癒之後,從那時候起,謝爾蓋每月、每周、每天都感到他的內心生活被毀壞了,被一種外在的生活所代替,仿佛有人把他里子朝外地翻了個過兒。 謝爾蓋看到,他成了吸引來訪者和施主們到修道院裡來的工具。正因為此,院方才為他安排了使他能充分發揮效用的條件,例如,人們完全不讓他有勞動的可能,為他準備好了他可能需要的一切,而要求於他的僅僅是,他不要剝奪給那些來訪者的祝福。為了他的方便,他們替他安排了接見的日子。他們安排了一間男客接待室和一個專供他替來人祝福的地方。這個地方四周圍了欄杆,免得那些向他擠過來的女客把他撞倒。倘若說人們需要他,他為了執行基督博愛的信條就不能拒絕人們想要看到他的要求,而避開這些人是殘忍的——這一點他不能不同意,但是隨著他越來越獻身於這樣的生活,他越來越感覺到他內心生活變成外在的了,他心中的活命之泉175在日漸枯竭,他所做的一切,越來越多地是為了人們,而不是為了上帝。 不論他向人們勸諭,還是單純地祝福,不論他替病人祝禱,還是向人們指破迷津,傾聽人們對他的感謝(因為據說,他曾以治病或者規誡幫助過這些人)——對此種種,他不能不感到高興,他也不能不關心自己工作的後果,以及它對人們的影響。他想,他是一盞點亮的燈,他越是感覺到這個,他就越感覺到他心中燃燒著的上帝的真理之光正在漸漸黯淡和熄滅。「我做的事在多大程度上是為了上帝,在多大程度上是為了人?」——這個問題常常折磨著他。對此,他倒不是不能回答,但是他不敢正視這個問題。他在靈魂深處感到,魔鬼用為人的活動偷換了他為上帝的整個活動。他之所以感覺到這個,是因為過去人們打斷了他的隱修,使他感到苦惱,而現在他卻為他的隱修本身感到苦惱。他對這些來訪者感到不勝負擔,被他們弄得精疲力竭,但是他在靈魂深處對他們的來訪還是高興的,他高興地聽到那包圍著他的一片頌揚。 甚至有一個時期,他決心出走,躲起來。他甚至把一切都考慮好了這事應當怎麼辦。他給自己準備好了一套農人的襯衫、褲子、褂子和帽子。他藉口說,他需要這些東西是為了布施給那些向他求告的人。他把這套衣服藏在身邊,考慮他將怎樣穿戴起來,把頭髮剪短,離開這裡。先坐火車離開,坐過三百俄里再下車,然後再沿著一個個村子走。他問過一個當兵的老漢,他是怎麼求乞的,人家是怎麼布施和留他住宿的。這老漢就告訴他,在哪兒乞求布施和在哪兒借宿好,謝爾蓋神父也想照此辦理。甚至有一天夜裡,他穿好衣服,想要走了,但是他拿不定主意:留下好還是出走好?起先他猶豫不決,後來猶豫過去了,他便習以為常,向魔鬼屈服了。這套農人的服裝只是使他回想起他曾有過這樣的想法和感情而已。 來找他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留給他修道和祈禱的時間卻一天比一天少。有時候,在頭腦清醒的時刻,他想,他就好比那從前有過一泓清泉的地方。「從前曾經有過一股活命之水的纖細的清泉,靜靜地從我身上流出,流過我的全身。當『她』(他常常滿懷喜悅地回想起那一夜和她——現在的阿格尼婭姆姆176)誘惑我的那時候,那才是真正的生活。她嘗到了那潔淨的水。但是從那時候起,水還沒有來得及流到一定數量,一群口渴的人就來了,他們你推我搡,互相擁擠。他們把什麼都推了進去,剩下了一攤泥漿。」他在難得的頭腦清醒的時刻這樣想,但是他最慣常的狀況是:疲倦和因這疲倦而產生的自我陶醉。 有一年春天,在仲春節177前夕,謝爾蓋神父在自己的窯洞教堂里做徹夜祈禱。容納得下的人都進來了,大約二十人左右。這都是些有錢的老爺和商人。謝爾蓋神父對所有的人都一視同仁,但是讓誰進來,卻是由一個指定照料他的修士和一個每天從修道院派到他的隱修地來的值日修士挑選的。一大群人,大約八十餘名朝聖的香客,特別是一群村婦擁擠在外面,在等候謝爾蓋神父出來替他們祝福。謝爾蓋神父在主領祈禱,當他唱著讚美詩走出來……走到他的先行者的棺材跟前時,他搖晃了一下,差點跌倒,幸虧有一個站在他身後的商人和一名跟在他後面充當助祭的修士扶住了他。 「您怎麼啦?神父!謝爾蓋神父!親愛的!主啊!」一些女人七嘴八舌地說道,「臉白得像手絹。」 但是謝爾蓋神父立刻恢復了常態,雖然他的臉色還十分蒼白。他把商人和助祭從身邊推開,繼續唱著讚美詩。謝拉皮翁神父、助祭,還有教堂差役,以及經常住在隱修地、侍候謝爾蓋神父的索菲婭·伊萬諾夫娜太太,都齊聲懇求他暫停祈禱。 「不要緊,不要緊的,」謝爾蓋神父說,在他的鬍子底下微微露出一絲微笑,「不要中斷祈禱。」 「是的,聖徒們就是這樣做的。」他想。 「真是聖徒!上帝的使者!」他立刻聽到身後的索菲婭·伊萬諾夫娜和那個扶過他的商人的聲音。他不聽眾人勸說,繼續主領祈禱。大家又互相擁擠著,穿過甬道,回到了小教堂。在那裡,雖然稍許把時間縮短了一點,謝爾蓋神父還是把徹夜祈禱做完了。 做完祈禱,謝爾蓋神父立刻給在場的人祝福,然後走出來,走到洞口外一棵榆樹下面的長凳前。他想休息一下,呼吸呼吸新鮮空氣,他覺得這對他是十分必要的。但是他剛一出來,人群就向他擁去,請求他祝福,請他指破迷津。這裡有一群女香客,她們總是從一個聖地走到另一個聖地,從一個長老走到另一個長老那裡,她們在任何聖地和任何長老面前永遠是無限感動。謝爾蓋神父深知這是一類司空見慣的、最不虔誠、最冷酷和最矯揉造作的人,其中還有一些雲遊派舊教徒,他們大都是脫離定居生活的退役士兵;還有一些是貧窮的、大都是愛酗酒的老漢,他們從一個修道院走到另一個修道院,到處流浪,但求一飽;也有一些愚昧無知的村民和村婦,帶著他們的自私要求,或者要求治病,或者要求為他們的一些最實際的事排憂解難:女兒出嫁呀,承租店鋪呀,購買土地呀,或者要求解脫他們睡覺時把孩子無意中壓死或是跟人養私生子的罪孽呀,等等。對這一切謝爾蓋神父是早就熟悉的,而且毫無興趣。他知道,他從這些人身上得不到任何新東西,這些人在他心中也引不起任何虔誠的感情,但是他仍舊喜歡看到他們,喜歡看見這群需要他、珍視他,需要和珍視他的祝福、他的話的人,因此他一方面把這群人當作累贅,另一方面他又喜歡這群人。謝拉皮翁神父想把他們趕走,說謝爾蓋神父累了,但是這時候謝爾蓋神父想起了《福音書》上的話:「讓小孩子到我這裡來,不要禁止他們。」178一想到這個,他對自己的行為非常感動,便說讓他們進來吧。 他站起來,走近欄杆。人們都聚集在欄杆近旁。他開始替他們祝福,並且回答他們的問題。他說話的聲音是那樣微弱,連他自己也大為感動。他雖然願意接見所有的人,但是力不從心:他兩眼又一陣發黑,他搖晃了一下,抓住了欄杆。他又感到血湧上了腦袋,先是臉色發白,然後突然滿臉通紅。 「是啊,看來,只能到明天了。我今天不行啦。」他說,向大家做了一個總的祝福,便向長凳走去。那商人又扶著他,拉著他的手走了過去,幫他坐下。 「神父!」聽見人群中喊道,「神父!神父!你不要離開我們!沒有你我們就完了!」 商人扶著謝爾蓋神父坐在榆樹下面的一條長凳上,自告奮勇擔任起警察的職務,非常堅決地將人們驅散。儘管他說話很輕,謝爾蓋神父聽不清他說什麼,但是他說話的神氣堅決而憤怒。 「滾開,滾開。祝福過就行了嘛,你們還要幹什麼?走。要不然,說真的,我可要揍啦。得了,得了!那大嬸,那個纏黑色包腳布的,走開,走開。你往哪兒鑽呀?跟你說,不幹了。明天做什麼聽上帝安排,今天統統完了。」 「大叔,我就瞧一眼他的臉。」一個小老太婆說。 「我讓你瞧!往哪兒鑽?」 謝爾蓋神父發現,商人的態度似乎太厲害了,於是就用衰弱的聲音告訴侍者,請他不要把人趕走。謝爾蓋神父知道,不管怎麼說,他還是會把他們趕走的,他也很希望獨自留下,歇會兒。他派侍者去說,無非是想給人留下一個好印象罷了。 「好,好,我不趕他們,我問問他們有沒有良心,」商人回答,「他們簡直要人家的命嘛。他們簡直沒一點同情心,他們心裡只有自己。跟你們說,不行。走。明天。」 商人終於把所有的人都趕走了。 商人如此賣力,是因為他喜歡整飭秩序,喜歡趕人,喜歡對他們為所欲為,而主要是因為他有求於謝爾蓋神父。他是一個鰥夫,他有一個獨生女兒,有病,還沒有出嫁,他跋涉一千四百俄里專程把她帶來見謝爾蓋神父,是希望謝爾蓋神父能治好她的病。他在女兒生病的兩年間到處替她延醫治病,先是在省城大學區的附屬醫院裡——沒有治好;後來又帶她到薩馬拉省的一個農人那裡——稍許減輕了一點;後來又帶她到莫斯科的一個醫生那裡,花了不少錢——仍舊毫無起色。現在他聽人說,謝爾蓋神父能治病,就把她帶來了。因此,商人把所有的人全趕走以後,便走到謝爾蓋神父面前,二話沒說,就雙膝跪下,用大嗓門說道: 「神聖的神父,祝福我的生病的女兒吧,醫好她的病痛吧。我大膽拜倒在您的神聖的腳下。」說罷就兩手相握,拱手當胸。他做這一切和說這一切,仿佛是在做一件由法律和習俗明確和硬性規定的事情一樣,仿佛必須這樣,而不能用別的什麼辦法來請求治癒他的女兒。他做這事的時候信心十足,甚至連謝爾蓋神父也覺得,所有這一切的確必須這樣說、這樣做才對。不過他還是吩咐他站起來說究竟有什麼事。商人說,他的女兒是一個二十二歲的還沒有出閣的閨女,兩年前,她母親得急病死了之後,她也犯了病,「哎呀」一聲,就像他說的那樣,從此得了精神病。如今他把她從一千四百俄里以外帶到這裡,她眼下在客舍等著,謝爾蓋神父吩咐帶她來她就來。她白天不能出門,怕光,要出來只能在太陽下山以後。 「怎麼,她身體很弱嗎?」謝爾蓋神父說。 「不,她的身子骨倒不特別弱,還挺壯實,據大夫說,她不過是神經衰弱罷了。謝爾蓋神父,如果你現在吩咐帶她來,我就一口氣跑回去。神聖的神父呀,讓當爹的心死而復生吧,不要讓我斷子絕孫哪——請您用祈禱救救我的有病的女兒吧。」 商人又「撲通」一聲雙膝下跪,歪著腦袋,拱手抱拳,長跪不起。謝爾蓋神父再次吩咐他站起來,心想自己的工作也真夠繁難的了,雖然如此,他還是勉為其難。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 「好,晚上帶她來吧。我替她禱告禱告,但是我現在累了。」他閉上了眼睛,「到時候我會派人去找您的。」 商人踩著沙地躡手躡腳地退走了,可是皮靴發出的吱吱聲反而更響。但他終於走了,剩下了謝爾蓋神父一個人。 謝爾蓋神父的整個生活不是祈禱就是接待來客,但今天的日子特別艱難。早上是一位從外地來的權貴同他談了許久。他走後又來了一位太太,帶著兒子。兒子是一位年輕教授,不信教,而母親則是一位虔誠的教徒,十分敬仰謝爾蓋神父。她把兒子帶來,硬要謝爾蓋神父同他談談。話談得很不投機。年輕人顯然不想和修士爭論,對他所說的一切都表示同意,仿佛勉強順著一個衰弱多病的人似的。但是謝爾蓋神父看得出來,這個年輕人並不相信上帝,儘管如此,他仍舊十分安閒、自在和平靜。現在,謝爾蓋神父怏怏不樂地想起了這次談話。 「吃點東西吧,神父。」侍者說。 「好,隨便拿點什麼來吧。」 侍者走進了蓋在離窯洞洞口十步遠的一間小修道室,謝爾蓋神父又剩下了一個人。 謝爾蓋神父隻身獨處,樣樣事自己動手,只用聖餅和麵包充飢的日子早就過去了。人們早就向他證明,他沒有權利忽視自己的健康。他們給他吃素的但是有益健康的食物。他吃得很少,但是比從前多多了,而且常常吃得津津有味,而不是像從前那樣,一邊吃一邊感到厭惡和自覺有罪。現在也同樣如此。他吃了點粥,喝了一碗茶,又吃了半個白麵包。 侍者走了,剩下他一個人坐在榆樹底下的長凳上。 那是一個非常美麗的五月的傍晚,白樺、白楊、榆樹、稠李和橡樹上的葉子剛剛綻開。榆樹後面的一叢叢稠李正繁花盛開,尚未凋落。一隻夜鶯就在近旁,另外兩隻或者三隻,在下面河邊的灌木叢里婉轉歌唱。很遠就可以聽到從河那邊傳來的大概是下工回來的工人的歌聲;太陽落到了森林後面,透過層層綠葉,迸濺出萬道金光。這一邊,是一片璀璨的新綠,那一邊,連同榆樹,則是一片昏暗。甲蟲在飛,又常常摔下,掉到地上。 晚飯後,謝爾蓋神父開始默禱:「主耶穌基督,上帝的兒子,饒恕我們吧。」然後他開始念讚美詩。突然,在念讚美詩中間,不知從哪兒飛來一隻麻雀,它從樹叢里飛下地來,叫著,跳著,蹦到他跟前,不知被什麼嚇了一跳,又飛走了。他念著禱告,訴說自己脫離塵世的決心,他想快點把它念完,好派人去叫商人把他生病的女兒帶來。她引起了他的興趣。她使他感興趣的是,這也是一種消遣,畢竟是一個新人。再說,她父親和她都認為他是神的侍者,他的祈禱必定靈驗。他雖然矢口否認這點,但是他在靈魂深處還是認為自己是這樣的人。 他常常覺得奇怪,這是怎麼發生的:他斯捷潘·卡薩茨基居然成了一名非同凡響的神的侍者,簡直成了神醫。他成了神醫,這是毫無疑問的。他不能不相信他親眼看到的奇蹟,從那個衰弱無力的男孩開始,直到最後一個由於他的祈禱而眼睛復明的老婦人為止。 不論這有多麼奇怪,但這畢竟是事實。商人的女兒之所以引起他的興趣,首先因為她是個新人,她信仰他;其次因為他可以在她身上又一次證明他那能治百病的能力和他的聲望。他想:「人們不遠千里而來,會登報,皇上會知道。歐洲,那個不信上帝的歐洲也會知道。」他突然對自己的虛榮心感到羞慚,於是他又開始禱告上帝。「主啊,上天的主宰,安慰者,真理之靈啊,來吧,進到我們的心中來吧,洗滌我們身上的一切污濁。上帝啊,拯救我們的靈魂,把我滿身的塵世虛榮污垢清洗掉吧。」他又重複禱告了一遍,他想起,他為這事不知道禱告多少遍了,但他的禱告迄今為止毫無效果:他的禱告為別人創造出奇蹟,但是他卻不能為自己向上帝求得擺脫這種渺小的情慾。 他想起自己在隱修初期的禱告,那時候,他祈求上帝賜給他純潔、謙卑和愛,他覺得那時候上帝是垂聽他的禱告的。他清白,砍斷了自己的手指,他舉起那截滿是皺褶的斷指吻了一下;他覺得那時候他自覺渺小,常常厭惡自己,感到自己罪孽深重;他覺得他那時候也曾有過仁愛之心,他想起他是抱著怎樣的惻隱之心來歡迎那個來求他的老頭,那個來要錢的喝醉酒的兵和她的。但是現在呢?他問自己:他愛什麼人嗎?他愛索菲婭·伊萬諾夫娜嗎?愛謝拉皮翁神父嗎?對今天到過他這裡的所有的人他是不是都懷有博愛之心呢?他愛不愛那位年輕學者呢?——他曾那樣諄諄善誘地同這個年輕人談話,他關心的只是賣弄自己的聰明,顯示自己有學問,並不落後。他們愛他,他感到高興,他需要他們的愛,但是他卻不覺得自己愛他們。他現在既沒有愛,沒有謙卑,也沒有純潔。 聽到商人的女兒才二十二歲,他很高興。他還想知道她究竟漂亮不漂亮?他問她的病情,正是想知道她是不是具有女性的魅力。 「難道我竟這樣墮落嗎?」他想,「主啊,幫助我,讓我恢復原來的樣子吧。主啊,我的上帝。」他拱手當胸,開始禱告。夜鶯在婉轉歌唱,甲蟲飛到他頭上,在他的後腦勺上爬著,他把它拂落在地上。「他179究竟有沒有呢?就好像我在敲一座從外面鎖著的房子的門……門上掛著鎖,我應該是看得見他的。這鎖就是夜鶯、甲蟲、大自然。也許,那個年輕人是對的。」接著,他開始大聲禱告,禱告了很久,直到這些想法消失不見,他又感到平靜和充滿了信心為止。他搖了一下鈴,對走出來的侍者說,讓商人和他的女兒現在就來吧。 商人挽著女兒的胳膊把她帶來了。他把她攙進修道室,便立刻走了。 女兒一頭金髮,十分白嫩,是一個蒼白、豐滿、非常矮小的姑娘,她有一張受驚的、孩子般的臉和很發達的女性的體態。謝爾蓋神父仍舊坐在洞口的長凳上。當那姑娘走過來,在他身旁停下,他替她祝福的時候,他對自己的放肆大吃一驚:他竟會這樣地打量她的全身。她走過去了,他感到自己好像被蜇了一下似的。他從她的面貌看出來,她性慾很強,但是智力遲鈍。他站起來,走進修道室。她正坐在凳子上等他。 他走進去的時候,她站了起來。 「我要找爸爸。」她說。 「別怕,」他說,「你哪兒疼呀?」 「我哪兒都疼。」她說,忽然嫣然一笑。 「你的病會好的。」他說,「你禱告吧。」 「禱告什麼呀,我禱告過,一點沒用。」她一直在微笑,「還是您禱告吧,把手按在我身上。我夢見過您的。」 「怎麼夢見過?」 「我夢見過您就這樣把手按在我的胸口,」她拿起他的一隻手,把它貼在自己胸前,「就按在這兒。」 他把右手伸給她。 「你叫什麼呀?」他問,全身哆嗦著,他感到他被征服了,淫慾已經脫離了約束。 「我叫瑪麗亞。怎麼啦?」 她拿起他的手,吻了吻,然後伸出一隻手摟住他的腰,緊緊地偎依著他。 「你要幹什麼?」他說,「瑪麗亞,你是魔鬼。」 「得啦,沒準兒不要緊的。」 於是她摟著他,同他一起坐到床上。 拂曉,他從屋子裡出來,走上了台階。 「難道這一切是真的嗎?父親一來,她會告訴他的。她是魔鬼。我該怎麼辦呢?瞧,那就是我用來砍斷自己手指的斧子。」他抓起斧子,向修道室走去。 侍者迎上前來。 「您要劈柴嗎?把斧子給我。」 他把斧子給了他。他走進修道室,她還躺著,在睡覺。他恐懼地望了她一眼,走進修道室,取下農人的衣服穿好,拿起剪子剪短了頭髮,就走出去,順著小道向山腳下的河邊走去,他已經四年沒有到那裡去了。 河邊有一條路,他順著這條路走去,走到吃午飯的時候。中午,他走進黑麥地,在地里躺了下來。傍晚,他來到河邊的一個村子。他沒有進村,而是向河邊的一座懸崖走去。 清晨,離日出大約還有半小時。一切都是灰濛濛、陰沉沉的,從西邊吹來一陣陣拂曉前的寒風。「是啊,應當結束了。沒有上帝。怎麼結束呢?跳河嗎?我會游泳,淹不死。上吊嗎?對,有腰帶,掛在樹上。」這好像是可行的,而且很近便,這使他感到一陣恐怖。他想照往常絕望的時候那樣進行禱告,但是向誰禱告呀,沒有上帝。他用手支著頭躺著。他突然感到很困,手再也支撐不住腦袋,便伸直手,將頭枕在胳膊上,立刻睡著了。但是睡夢只持續了一剎那,他又立刻驚醒,精神恍惚,不知是在做夢,還是在回憶。 他仿佛看見自己差不多還是個小孩,在鄉下,在姥姥家。一輛馬車走到他們跟前,從馬車裡走出了舅舅尼古拉·謝爾蓋耶維奇,他蓄著活像鐵鍬的黑色大鬍子,跟他一起來的還有一個瘦瘦的小姑娘帕申卡180,她有一雙溫柔的大眼睛和一張可憐巴巴的、怯生生的臉。現在給他們這群男孩里送來了這個帕申卡,必須陪她玩,但又實在沒意思。她很笨,結果是大家都把她當笑料,硬要她表演她是怎麼游泳的。於是她便躺在地板上,表演陸地游泳。大家哈哈大笑,把她當傻瓜。她看見這樣便羞得面紅耳赤,一副可憐相,可憐得叫人於心不忍,叫人永遠也忘不了她那哭笑不得的、善良的、低聲下氣的笑容。謝爾蓋在回想,這以後,他什麼時候看見她的。他再次看見她已是很久以後的事了,在他當修士之前。她嫁給了一個地主,這傢伙把她的全部家產揮霍得精光,還打她。她有兩個孩子,一兒一女,兒子小時候就死了。 謝爾蓋想起,他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很不幸。後來他又在修道院裡看見過她一次,她已經守了寡。她還是老樣子——不能說笨,但乏味、渺小、可憐。她是帶著女兒和女兒的未婚夫一道來的。她們已經窮了。後來他又聽人說,她住在一個小縣城裡,說她十分貧窮。「我為什麼想到她呢?」他問自己,但又不能不想她。「她在哪裡?她怎麼樣了?她還像從前在地板上表演游泳時那樣一直很不幸嗎?我為什麼要想到她呢?我怎麼啦?應該結束了。」 他又開始感到恐懼。為了擺脫這個思想,他又開始想帕申卡。 他這麼躺了很久,一會兒想到自己那不可避免的結局181,一會兒又想到帕申卡。他把帕申卡想像成自己的救星。他終於睡著了。他在夢中看見一位天使向他走來,對他說:「找帕申卡去吧,去問她你應該怎麼辦,你的罪孽是什麼,你怎樣才能拯救自己。」 他醒了,認定這是上帝顯靈,他很高興,決定照夢中囑咐他的話去做。他知道她住的那座城市(離此三百俄里),於是他便到那裡去了。 八 帕申卡早就不是原來的帕申卡了,而是一個又老又乾癟,滿臉皺紋的普拉斯科維婭·米哈伊洛夫娜,一個窮困潦倒、愛喝酒的小官吏馬夫里基耶夫的丈母娘了。她住在女婿最後丟官的那個縣城裡,並在那裡養活全家:女兒、患神經衰弱症的有病的女婿,以及五個外孫和外孫女。她靠給商人家的閨女上音樂課所得來養家,每節課收費五十戈比。有時一天四節課,有時一天五節課,因此每月可得大約六十盧布。他們便暫時以此為生,等候補缺。普拉斯科維婭·米哈伊洛夫娜把懇求代為謀職的信寄給所有的親戚和熟人,其中也包括謝爾蓋。但是這封信寄到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 那天是星期六,普拉斯科維婭·米哈伊洛夫娜正在自己和面做葡萄乾奶油麵包,這種奶油麵包數她爸爸的那個農奴廚子做得最好。普拉斯科維婭·米哈伊洛夫娜想在明天過星期日的時候讓外孫和外孫女們吃一頓好的。 她的女兒瑪莎正在照看最小的孩子;兩個大孩子,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上學去了。女婿因為夜裡沒睡,現在剛睡著。昨晚,普拉斯科維婭·米哈伊洛夫娜很久沒有睡,極力勸阻女兒不要對丈夫發火。她看到女婿是一個弱者,他不會換個樣子說話和生活,她看到妻子對他的責備於事無補,因此極力勸說他們,叫他們要心平氣和,不要互相埋怨,互相惱恨。看見人與人之間的不友好關係,她在生理上就幾乎受不了。她很清楚,這樣做什麼都不會變好,只會變壞。她甚至沒有想這個,她只是一看到那副怨氣衝天的樣子心裡就難受,就像聞到惡臭,聽到噪音,看見毆打肉體一樣。 她正在揚揚得意地教盧克里亞怎樣和面,這時,那六歲的外孫米沙,圍著兜兜,邁著羅圈腿,穿著補過的襪子,滿臉驚慌地跑進了廚房。 「姥姥,一個挺可怕的老頭找你。」 盧克里亞望了一眼外面。 「真的,一個朝聖的香客,太太。」 普拉斯科維婭·米哈伊洛夫娜把自己的瘦胳膊肘互相對著擦乾淨了,又將兩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本來她想到屋去拿錢袋布施五個戈比,但是她接著想起她沒有比十戈比銀幣更小的錢了,於是決定布施一點麵包,她回到碗櫃旁。但是她突然想起她剛才那麼小氣,突然臉紅了。她一面吩咐盧克里亞切麵包,一面就親自去取外加的十戈比銀幣。「這是對你的懲罰,」她對自己說,「給雙倍。」 她一面道歉,一面把錢和麵包都給了那位朝聖的香客。當她布施的時候,她非但沒有因自己的慷慨感到自豪,相反,因為給得太少而覺得羞愧。而這位朝聖者是這樣儀表堂堂。 雖然他用基督的名義182跋涉了三百俄里,衣衫襤褸,形容憔悴,面目黧黑。他的頭髮剪短了,戴著農人的帽子,穿著農人的皮靴,雖然他謙卑地鞠躬行禮,但是他仍舊器宇軒昂,令人注目。但是,普拉斯科維婭·米哈伊洛夫娜並沒有認出他來,她差不多有三十年沒見他了,也不可能認識他。 「請別見怪,大爺。也許,您想吃點東西吧?」 他收下了麵包和錢。普拉斯科維婭·米哈伊洛夫娜奇怪他怎麼不走,而且老瞧著她。 「帕申卡,我是來找你的。讓我進去吧。」 他那美麗的黑眼睛懇求地注視著她,閃著淚花,嘴唇在白鬍子底下悽惻地抖動了一下。 普拉斯科維婭·米哈伊洛夫娜抓住她那乾癟的胸脯,張大了嘴,兩眼發直,看著那位香客的臉發愣。 「這不可能!斯喬帕!183謝爾蓋!謝爾蓋神父。」 「對,就是他。」謝爾蓋輕聲說,「不過不是謝爾蓋,也不是謝爾蓋神父,而是一個罪孽深重的人——斯捷潘·卡薩茨基,一個墮落的、罪孽深重的人。讓我進去,你幫助幫助我吧。」 「這不可能,您怎麼能這樣謙卑呢?咱們快進去吧。」 她伸出手,但是他沒有握她的手,他跟在她後面走了進去。 但是帶他上哪兒呢?屋子太小。先是分了一間很小的房間給她,跟一個小貯藏室差不多,但是後來連這個小貯藏室她也讓給女兒了。現在瑪莎正在那裡搖著孩子哄他睡覺。 「您坐這兒,我就來。」她指著廚房裡的一張長凳對謝爾蓋說。 謝爾蓋立刻坐下來,並且用顯然已經習慣了的姿勢把挎包先從一個肩頭,然後從另一個肩頭卸了下來。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變得多麼謙卑呀,我的天!名氣那麼大,突然這樣……」 謝爾蓋沒有理她,只是寬厚地笑了笑,把挎包放在自己的腳邊。 「瑪莎,你知道這是誰?」 接著普拉斯科維婭·米哈伊洛夫娜便悄悄地告訴女兒謝爾蓋是什麼人,她們倆一起把被褥和搖籃搬出貯藏室,把屋子騰出來讓給謝爾蓋。 普拉斯科維婭·米哈伊洛夫娜把謝爾蓋領進了小屋。 「您在這兒先休息休息。請別見怪,我要出去一下。」 「去哪兒?」 「我在這兒有課,說起來都不好意思——在教音樂。」 「教音樂——這好啊。不過有一點,普拉斯科維婭·米哈伊洛夫娜,我來找您是有事的。我什麼時候能夠跟您談談呢?」 「我把這個看作是我的福氣。晚上行嗎?」 「行,不過還有一個請求:別跟別人說我是什麼人。我只是對您才開誠相見,誰也不知道我的去向。必須這樣。」 「啊呀,我告訴女兒了呀。」 「嗯,那就請她別說出去。」 謝爾蓋脫下皮靴,躺了下來,在一夜未睡、跋涉了四十俄里之後,立刻睡著了。 普拉斯科維婭·米哈伊洛夫娜回來的時候,謝爾蓋正坐在那間小屋裡等她。他沒有出去吃午飯,只吃了一點盧克里亞給他拿進屋來的菜湯和稀粥。 「你怎麼提前回來了?」謝爾蓋說,「現在可以談談了嗎?」 「這樣的貴客,我真不知道哪輩子修來的這份福氣?我請了假,沒去上課。以後再……我一直想去看您,還給您寫過信,可突然這樣幸福。」 「帕申卡!請把我現在要對你說的話當作懺悔,當作我臨終前在上帝面前說的話。帕申卡!我不是聖徒,甚至也不是個普通老百姓,我是一個罪人,一個骯髒、醜惡、不走正路而又自命不凡的罪人,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比所有的人都壞,但是我比最壞的人還壞。」 帕申卡先是瞪著眼睛看著他,將信將疑。後來,她完全相信了,便伸出手去摸摸他的手,苦笑著說: 「斯季瓦,你也許誇大了吧?」 「不,帕申卡。我是色鬼,我是兇手,我是一個瀆神者和騙子。」 「我的上帝!這是什麼話呀?」普拉斯科維婭·米哈伊洛夫娜說。 「但是必須活下去。過去我以為我什麼都知道,甚至還教過別人怎麼生活,其實,我什麼都不懂,我請你教我。」 「哪能呢,斯季瓦。你在取笑我。你們幹嗎老取笑我呢?」 「嗯,好,我取笑你。不過請你告訴我,你是怎麼生活的,你這輩子是怎麼過的?」 「我?我過的是最骯髒、最丟人的生活,所以現在上帝懲罰我,也懲罰得對。我生活得很糟,糟透啦……」 「你怎麼出嫁的?你跟丈夫是怎麼過的?」 「一切都很糟。我出嫁了——愛上了一個人,別提多丟人啦。爸爸不贊成這門婚事,我不顧一切地嫁給了他。我出嫁後,本應當好好幫助丈夫,可是我卻淨用嫉妒折磨他,我沒法克制心中的嫉妒。」 「聽說他愛喝酒。」 「可不,我又不會安慰他,反而責備他。要知道,這是一種病。他控制不住自己,我現在還常常想起我怎麼硬不讓他喝。我們吵得可凶了。」 她用她那美麗的、因為回憶而感到痛苦的眼睛望著卡薩茨基。 卡薩茨基想起,人家對他說過,帕申卡的丈夫經常打她。現在,卡薩茨基瞧著她那乾瘦的脖子,耳後青筋畢露,頭上一簇稀疏的斑白的頭髮,仿佛看見了當時的情景。 「後來剩下我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沒有任何財產。」 「您不是有一座莊園嗎?」 「瓦夏184還活著的時候我們就把它賣了,都……花光了。必須活下去,可是我什麼也不會——我們這些小姐全一樣。但是我特別不行,束手無策,就這樣花完了最後一文錢。我教孩子的時候,自己也捎帶學了點。可是這時候米佳病了,已經讀四年級啦,上帝把他帶走了。瑪涅奇卡185愛上了萬尼亞——我那姑爺。怎麼說呢,他是個好人,只是命不好。他有病。」 「媽,」女兒打斷了她的話,「把米沙抱走吧,我總不能劈成兩半呀。」 普拉斯科維婭·米哈伊洛夫娜哆嗦了一下,站起來,穿著她那後跟已經磨壞的皮鞋快步走出房門,不一會兒抱著一個兩歲的男孩回來了,這孩子身子往後仰,用小手抓住她的頭巾。 「對,我講到哪兒啦?對了,他在這兒原來有個好差事——上司也很和氣,但是萬尼亞幹不了,便辭職了。」 「他害的什麼病?」 「神經衰弱,這是很可怕的病。我們商量過,應當出去療養,但是沒有錢。我老盼著這病過一陣會好。他倒沒有什麼特別的病痛,不過……」 「盧克里亞!」傳來了他那怒氣沖沖的、衰弱的聲音,「用得著她的時候,總不知道把她支使到哪裡去了。媽!……」 「來了,」普拉斯科維婭·米哈伊洛夫娜又打住了話頭,「他還沒吃飯。他沒法跟我們一起吃。」 她走出去,在那裡安排了點事,又回來,一面揩拭著曬黑的瘦瘦的手。 「我就這樣過日子。我們總是發牢騷,總是不滿,可是,謝謝上帝,外孫和外孫女都很好,都很健康,日子還過得去。關於我有什麼好說的呢。」 「那麼,您靠什麼生活呢?」 「我多少掙點錢。過去我因為音樂而苦惱,現在卻虧了它。」 她把她的瘦小的手擱在她座位旁的一隻小衣柜上,好像彈練習曲似的用瘦削的手指彈著。 「您教課,人家給您多少錢?」 「有給一個盧布的,有給五十戈比的,也有給三十戈比的。他們對我都很好。」 「怎麼樣,有成績嗎?」卡薩茨基的眼睛裡微微露出笑意,問道。 普拉斯科維婭·米哈伊洛夫娜起初並不相信他提這問題是嚴肅的,她疑惑地望了望他的眼睛。 「成績是有的。有一個很好的小姑娘,她爸爸是個賣肉的,一個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倘若我是一個出入上流社會的女人,不用說,憑爸爸的關係,我是能夠給姑爺找到差事的。可是我什麼也不會,所以才把他們大家弄到現在這個地步。」 「是啊,是啊。」卡薩茨基說,低下了頭,「那麼,帕申卡,您是怎麼參加宗教生活的呢?」他問。 「啊呀,別提了。糟透啦,實在顧不過來,我有時跟孩子們一起齋戒祈禱,也常常去教堂,但是有時就幾個月不去,讓孩子們去。」 「為什麼您自己不去呢?」 「說實話,」她的臉紅了,「穿得破破爛爛的去,在女兒和外孫們面前怪難為情的,而新衣服又沒有。反正是因為我懶罷了。」 「那麼,您在家禱告嗎?」 「禱告的,這又能算什麼禱告呢,信口念念罷了。我也知道這樣做不對,但是沒有真正的感情,只知道自己糟透了……」 「對,對,是這樣,是這樣。」卡薩茨基連連稱是,似乎表示贊同。 「來了,來了。」她答應著女婿的叫喚,整了整盤在頭上的辮子,走出了房間。 這次,她很久沒有回來。她回來的時候,卡薩茨基還像原來那樣坐著,兩肘支在膝蓋上,低下了頭。但是他的挎包已經背到背上了。 她拿著一盞沒有燈罩的白鐵燈走了進來,他抬起他那美麗的、疲倦的眼睛望著她,深深地、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沒有告訴他們您是誰,」她畏怯地開始說,「我只說我認識您,您是一位出身高貴的朝聖的香客。咱們吃飯去吧,喝點兒茶。」 「不……」 「那麼,我拿到這兒來吧。」 「不,什麼也不要。上帝保佑你,帕申卡,我走了。如果你可憐我,那你就別告訴任何人你看見過我。我以永生的上帝的名義懇求你:別告訴任何人。謝謝你。我真想拜倒在你的腳下,但是我知道這會使你不安的。謝謝你,看在基督的分上饒恕我。」 「祝福我吧。」 「上帝會祝福的。看在基督的分上饒恕我。」 他想要走,但是她不讓他走,給他拿來了一點麵包、麵包圈和奶油。他全收下了,走了出去。 天黑了。他還沒有走過兩家房子,她就看不見他了,不過根據大司祭家的狗在向他叫,她知道他正在朝前走。 「我的夢原來應的是這個,帕申卡正是我從前應該做而沒有做到的人。我從前為人們活著,卻以上帝為藉口;她活著為了上帝,卻以為她活著為了別人。是啊,做一件好事,施捨一碗水,不圖報答,比我的造福於人們更為可貴。但是我不是也曾有過幾分真誠為上帝服務的心嗎?」他問自己,他的回答是:「是的,但是這一切都被人世的虛榮玷污了、遮蓋了。是的,對於像我這樣活著的人,對於人世的虛榮,上帝是不存在的。但是,我要去找他。」 於是他向前走去,就像找帕申卡的時候那樣,從一個村子走到另一個村子,同朝聖的男女香客們相遇又分手,憑著基督的名義乞討一點麵包,借宿一宵。間或有悍婦辱罵他,喝醉的農人怒斥他,但是大部分人給他吃,給他喝,甚至還給他一些東西路上吃用。他的老爺的儀表取得了某些人的好感,也有一些人恰好相反,他們看到一個老爺也居然落得一貧如洗,似乎很高興。但是他的溫順征服了一切人。 他在人家家裡找到一本《福音書》,就常常念它,無論何時何地,人們聽了都很感動,並且奇怪,他們聽他念,就像聽著一個新的、但同時又是早就熟悉了的東西似的。 倘若他能為人們做一點事:出點主意,讀點什麼,寫點什麼,或者排難解紛,他也聽不到對他的感謝,因為他走了。漸漸,上帝在他的心中出現了。 有一天,他跟兩個老太婆和一個士兵在路上走。一位老爺跟太太坐在一輛套著快馬的輕便馬車上,還有一個男人和一位女士騎著馬,叫住了他們。太太的丈夫和女兒騎馬,坐在馬車裡的是太太和一個顯然是來旅行的法國人。 他們叫住了他們,大概是想讓這個法國人看看leg pélérins186。——這種人由於俄國人固有的迷信,不去做工,卻從一個地方跑到另一個地方,到處流浪。 他們說法語,以為這些人聽不懂。 「Demandez leur,」法國人說,「s'ils sont bien sûrs de ce que leur pélérinage est agréable à Dieu.」187 他們問了,老太婆們回答: 「全由上帝怎麼看了。我們的腳到了,心能不能到呢?」 又問了士兵。他說,因為他一個人無處可去。他們又問卡薩茨基是什麼人? 「上帝的奴僕。」 「Qu'est ce qu'il dit?Il ne répond pas.」188 「Il dit qu'il est un serviteur de Dieu.」189 「Cela doit être un fils de prêtre.Il a de 1a race.Avez-vous de la petite monnaie?」190 法國人有零錢。他給大家每人二十戈比。 「Mais dites leur que ce n'est pas pour des cierges que je leur donne,mais pour qu'ils se régalent de thé;191茶,茶,」他微笑著,「pour vous,mon vieux.」192他說,用戴著手套的手輕輕地拍了拍卡薩茨基的肩膀。 「基督保佑你們。」卡薩茨基回答,他沒有戴上帽子,光著頭鞠了一躬。 這次的相遇使卡薩茨基特別高興,因為他蔑視世俗之見,做了一件最平常,也最容易做的事——謙卑地收下了二十戈比,把它送給了同伴,一個瞎眼的乞丐。世俗之見具有的意義越小,他就越強烈地感覺到上帝。 卡薩茨基就這樣過了八個月。到第九個月,他在省城的一家他和香客們過宿的收容所被拘留了,他因為沒有身份證被抓進了警察署。問他的證件在哪裡,他是什麼人,他回答說,他沒有證件,他是上帝的奴僕。他被當作流浪漢給判了刑,流放到西伯利亞。 在西伯利亞,他在一家富有的農人的墾地上住了下來,現在還住在那裡。他在東家的菜園裡做工,還兼教孩子們讀書和照顧病人。 [1]當時的法軍制服為藍上衣、紅褲子。 [2]指《俄國殘疾人報》,它是一家官方報紙,常報導戰爭新聞。 [3]指法國皇帝拿破崙三世。 [4]這裡指英國作家薩克雷(1811-1863)的作品《名利場》和《勢利人臉譜》。 [5]法語:我跟您說吧,有一個時候彼得堡人盡議論這件事了。 [6]法語:貴族所具有的那種高尚的英勇精神。 [7]法語:喂,諸位,看來今晚會有場激戰呢。 [8]法語:不,你說說,今天晚上真的會出什麼事嗎? [9]法語:多美的景色呀! [10]波蘭語:到街上去,打聽打聽那兒有什麼新聞。——作者譯註 [11]波蘭語:咱們趁這時候喝點兒酒,要不然太可怕了。——作者譯註 [12]我們的士兵跟土耳其人作戰時,便聽慣了敵人的這種喊聲,所以如今他們老說法國兵也喊「阿拉!」。——作者注 [13]拉丁語:大腿粉碎性骨折,有併發症。 [14]拉丁語:顱骨穿孔。 [15]拉丁語:胸腔穿孔。 [16]拉丁語:快死了。 [17]法語:您受傷了? [18]法語:請原諒,陛下,我犧牲了。 [19]法語:炮灰。 [20]法語:主呀! [21]法語:《交際花盛衰記》。作者在這裡作了這樣的註:「這是近一時期以來最暢銷的受人喜愛的書籍之一,不知為什麼在我國年輕人中特別流行。」 [22]即米哈伊爾·伊萬諾維奇的別稱。 [23]法語:真該瞧一瞧在昨天炮火下我碰見他時他那副樣子。 [24]法語:難道旗子已經拿下了嗎? [25]法語:還沒有。 [26]法語:如果過半小時天色還黑的話,我們就能再度占領陣地。 [27]法語:先生,我之所以不說不對,只是因為我不想反駁您罷了。 [28]法語:你們是哪個團的? [29]法語:他來偷看咱們的工事,這該死的…… [30]俄國腔的法語:為什麼這兒有隻鳥? [31]法語:因為這是近衛團的公文包,先生,它上邊有帝國的鷹徽。 [32]俄國腔的法語:那麼您是近衛軍? [33]法語:不,先生,我是常備軍第六團的。 [34]俄國腔法語:這是哪兒買的? [35]法語:在巴拉克拉瓦,先生!這是很普通的東西——黃楊木做的。 [36]俄國腔的法語:漂亮! [37]法語:您要是肯收下這個作為我們相逢的紀念,那我深感榮幸。 [38]法語譯音:好。 [39]法語:是的,好菸絲,是土耳其菸絲,你抽的是俄國菸絲?好嗎? [40]俄國腔的法語:俄國的好。 [41]俄國腔的法語:法國的不好,您好,先生。 [42]法語:他們都很難看,這些俄國畜生。 [43]法語:他們笑什麼呀? [44]法語:不要過界,各回各的地方,真見鬼…… [45]法語:我很熟悉的薩佐諾夫伯爵,先生。 [46]法語:他是我們所敬愛的真正的俄國伯爵中的一位。 [47]法語:我倒認識一位薩佐諾夫,但據我所知,他不是伯爵,個子不高,黑頭髮,年紀同您差不多。 [48]法語:對,先生,就是他。哦,我真想見見這位可愛的伯爵:您要是見到他。請您務必替我向他問好。我是拉圖爾大尉。 [49]法語:咱們幹的這種可悲的事不是很可怕嗎?昨天晚上打得真激烈呀,不是嗎? [50]法語:哦,先生,這太可怕了!可你們的士兵真了不起。真了不起!和這樣了不起的人打仗,很足榮幸。 [51]法語:必須承認,你們的士兵也不好對付。 [52]法語:貴族的英勇氣概。 [53]1俄尺相當於0.71米。 [54]即伊格納什卡的正式名字。 [55]法語:機智的人。——原注 [56]法語:波爾卡舞。——原注 [57]舊時的法國王官,今已改建為花園。 [58]法語:公共餐桌。——原注 [59]奧地利西部的一個省區。 [60]法語:方言。——原注 [61]法語:先生們,女士們,如果你們以為我是要掙點錢,那你們就錯了;我是個窮光蛋。——原注 [62]法語:先生們,女士們,現在我給你們唱一支里吉民歌。——原注 [63]法語:先生們,女士們,如果你們以為我是要掙點錢…… [64]法語:先生們,女士們,謝謝你們,祝你們晚安。——原注 [65]法語:像火槍手一樣。——原注 [66]法語:是呀,糖是好東西,孩子們都喜歡。——原注 [67]法語:這話我只跟您說。——原注 [68]法語:阿斯提(酒)。 [69]法語:警察帶來許多麻煩。 [70]法語:窮小子。——原注 [71]法語:我只是對您說。——原注 [72]德語:這位先生是對的;您也對。——原注 [73]1856年底,中國政府逮捕了英國船上的鴉片販子。英國人聲稱大英帝國受到侮辱,從軍艦上炮轟廣州,侵占並掠奪了該城,屠殺了大量市民。 [74]阿爾及利亞的一個民族。 [75]法語:普隆比埃爾,是一個療養地;此處的拿破崙是指拿破崙三世。 [76]貴族坐馬車遠遊時,隨身攜帶的食盒。 [77]俄國秋天多雨,道路泥濘,不便行走,到了冬天,路凍結實了,就好走了。 [78]即費佳。這是大名。赫韋多爾,是小伙子把費多爾的音念別了。 [79]神父法衣的一部分,垂在胸前,繡有十字架。 [80]一種高背深座的安樂椅。 [81]指《舊約·詩篇》中大衛的詩。 [82]《舊約·詩篇》第104篇第29-31節。 [83]本篇情節是《夜牧》和《騎手》的作者M.A.斯塔霍維奇所構思,後由A.A.斯塔霍維奇轉讓給作者的。——作者注 [84]1俄尺合0.71米,1俄寸合4.4厘米。 [85]意為「殷勤周到的人」或「親愛的」。 [86]意為「村婦」。 [87]意為「莊稼漢」。 [88]意為「量粗麻布的人」,以形容它在快跑時身軀矯捷,步子很大,就像量布人在量布一樣。 [89]指被閹割,成了一匹騸馬。 [90]指這匹馬渾身花斑。 [91]1俄里合1.06公里。 [92]指兩撇向上翹起的鬍子。 [93]法語:帶鑲嵌的。 [94]德語:再去拿一盒來,那兒有兩盒。 [95]1個銀盧布合3.5紙盧布。 [96]指溫克勒莎的丈夫。 [97]指高等審判廳委員。 [98]一種牌戲。 [99]一種厚實的印花布,印有圖案或花紋,用於糊牆,或為家具包面。 [100]法語:全家的驕傲。 [101]拉丁語:宜有先見之明。 [102]法語:好孩子。 [103]法語:年輕人難免要胡鬧。 [104]1864年沙皇政府實行司法改革,添設了一些新的司法機構。 [105]法語:正派,規矩。 [106]一種四人成局的牌戲。 [107]法語:任性地。 [108]帕莎是普拉斯科維婭的小名。 [109]麗莎是伊萬·伊利奇的女兒。 [110]有些藥物大量應用在健康人身上,能產生一些症狀,和要用此種藥物來治療的疾病的症狀相似,用極微量此種藥物治療其病的方法,即順勢療法。 [111]法語:約翰。(約翰相當於俄語中的伊萬。) [112]基澤韋特(1766-1819),德國哲學家,康德哲學的詮釋者。他所著的邏輯教科書的俄譯本曾在沙俄學校中被廣泛採用。 [113]萬尼亞是伊萬的小名。 [114]法語:設備。 [115]薩拉·貝爾納(1844-1923),法國著名女演員。 [116]法語:卡波式。 [117]法語:《阿德里安娜·勒庫弗勒》,系法國戲劇家斯克里布(1791-1861)作的劇本。 [118]意為離死亡越近,速度越快。 [119]「爸爸」兩字是用法國腔的俄語說的。 [120]又稱「領聖體血」,東正教的一種禮儀:由神父對麵餅和葡萄酒(象徵耶穌為眾人免罪而捨棄的身體和血)進行祝禱,然後由教徒領食之。教徒臨終要領最後一次聖餐。 [121]祝賀他領了聖餐。 [122]俄國十六世紀一部要求家庭生活無條件服從家長的法典,後來泛指守舊家庭的生活習慣。 [123]當時法國一位名聲很不好的女歌星。 [124]原是西班牙傳說中一個以不斷引誘女人為能事的浪子型人物,不少歐洲作家寫過以他為主人公的作品,其中以英國拜倫的同名長詩最有名。 [125]俄國重量單位,l普特等於16.38公斤。 [126]希臘神話中的一個形象,他生前作惡多端,死後被罰往山上運石頭,石頭每到山頂便滾下來,他就又往上運,這樣周而復始,永無止境。 [127]叔本華和哈特曼都是德國唯心主義哲學家。 [128]恰凱爾教是基督教的一個派,產生於十八世紀中葉的英國,主張不育和財產公有。 [129]夏爾科(1825-1893),法國著名的精神病醫生。 [130]德語:酒、女人和歌曲。 [131]弗莉尼是古代希臘著名的妓女。 [132]當年莫斯科的兩條街道,那裡有許多妓院。 [133]當時俄國專供奶媽的一種民族裝飾,由僱主提供。 [134]俄國貨幣單位,100戈比為1盧布。 [135]南部非洲的一個黑人部族,以臀部肥大為美。 [136]法語:太太,夫人。 [137]俄羅斯人交談時用「你」表示親近、隨便,用「您」則表示尊重或疏遠。 [138]義大利語:從低調開始用琶音彈出的和弦。 [139]烏利亞是《聖經》里的一個人物,他的妻子拔示巴與大衛通姦,大衛設計殺害烏利亞而娶拔示巴。事見《聖經·舊約全書·撒母耳記下》第十一章。 [140]義大利語:行板樂曲。 [141]艾倫斯特(1814-1865),德國小提琴家、作曲家。 [142]俄國民間傳說中的人物,他誘姦了自家主人的妻子而以此炫耀,結果被絞死。 [143]義大利語:增長。 [144]指十九世紀三四十年代莫斯科的大學生所組織的研究哲學和文學的小組。 [145]指1741-1761年在位的俄國女皇。 [146]當時有些理髮館代銷手套、領帶等物。 [147]指他和另一個男舞伴。 [148]指兩個男舞伴同時邀請女士跳舞時,預先要選定一個代表自己性格的代號,如「溫順」「傲慢」等,請女方猜,被猜中者便可與她跳舞。 [149]法語:再來一次。——原注 [150]法語:阿爾封斯·卡爾(1808-1890),法國作家。 [151]見《聖經·創世紀》第九章,挪亞有一次因醉酒而光著身子睡覺,他兒子見了後便拿來衣服給他蓋上。 [152]法語:親愛的。——原注 [153]法語:尼古拉一世。——原注 [154]指路面已積雪不多。 [155]這是沙俄為貴族子弟開辦的一種軍官學校。 [156]即沙皇尼古拉一世。 [157]這是作者的疏忽。在第一章中提到的是在舉行婚禮前一個月。 [158]指卡薩茨基同梅麗訂婚一事。 [159]斯季瓦是斯捷潘的小名。 [160]瓦蓮卡是瓦爾瓦拉的小名。 [161]聖母節在俄歷10月1日。 [162]瓦拉希亞,地區名,今已不用,在羅馬尼亞西南部喀爾巴阡山和多瑙河之間。1763年,當時的著名宗教活動家派西·韋利奇科夫斯基應當地國王之請,來到瓦拉希亞整頓修道院,並擔任德拉戈米爾納修道院住持,以教規嚴格著稱。 [163]派西·韋利奇科夫斯基(1722-1794),俄國18世紀的著名宗教活動家,摩爾達維亞的尼亞梅茨基修道院的修士大司祭。他十七歲進修道院當修士,以苦修和生活嚴肅著稱,曾創立一個特殊的修士團體聖以利亞隱修院。他曾到瓦拉希亞幫助國王整頓修道院。生平著譯頗多,在宗教界很有名。 阿姆夫羅西、馬卡里、列昂尼德均為俄國19世紀的著名長老。 [164]即被教會敬為聖徒的人死後留下的乾屍。據說它能顯靈,有神效。 [165]法語:麗莎,你往右邊看呀,這就是他。 [166]法語:哪兒,哪兒?他也不怎麼漂亮嘛。 [167]謝肉節在大齋前一星期,是信奉東正教的斯拉夫人送冬迎春的節日。 [168]法語:要什麼給什麼。 [169]聖安東尼(251-357),埃及隱修士,被認為是修士的始祖。他以苦行和禁慾著稱,他生平受過許多女性誘惑,但毫不動搖。 [170]見《聖經·新約·馬可福音》第九章第二十四節。 [171]見《聖經·舊約·詩篇》第六十八篇第一節。 [172]這裡的「正式落髮,接受苦行戒律」,是指進修道院後,經過一段時間的修行,正式落髮當修女。這是修士(修女)落髮的第二級。落髮後,由修道院長賜予法名,正式脫離塵世。第一級落髮是剛進修道院的時候。最後一級落髮是修行多年,道行日深,舉行落髮儀式後,即遁跡山林,穿上苦行修士服,進行隱修。東正教教徒的落髮,只剪去一圈頭髮。 [173]指施行基督教的按手禮:由神父把手按於領受者頭上,念誦規定經文,以求得「聖靈」降於其身。 [174]見《聖經·新約·路加福音》第十八章第一至六節:「耶穌設一個比喻,是要人常常禱告,不可灰心,說,某城裡有一個官,不懼怕神,也不尊重世人。那城裡有個寡婦,常到他那裡,說,我有一個對頭,求你給我申冤。他多日不准,後來心裡說,我雖不懼怕神,也不尊重世人,只因這寡婦煩擾我,我就給她申冤吧,免得她常來纏磨我。主說,你們聽這不義之官所說的話。」 [175]指迷信中一種能起死回生的活命之水。 [176]即那個曾經誘惑過他的離了婚的太太馬科夫金娜。現在她成了修女,名叫阿格尼婭姆姆。 [177]仲春節:東正教在復活節和聖三一節之間的節日。 [178]見《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十九章第十三、十四節。 [179]指上帝。這時,謝爾蓋開始懷疑上帝是否存在。 [180]帕申卡是拉普新科維婭的小名。 [181]指用自殺來結束自己的生命。 [182]指沿途乞討為生。 [183]斯喬帕是斯捷潘的小名。 [184]帕申卡的丈夫。 [185]即瑪莎。瑪莎和瑪涅奇卡都是瑪麗亞的小名。 [186]法語:朝聖者。 [187]法語:您問問他們,他們是否堅信他們朝聖是上帝的意願。 [188]法語:他說什麼?他沒有回答。 [189]法語:他說他是上帝的奴僕。 [190]法語:也許,這是一個教士的兒子,看得出是好人家出身。您有零錢嗎? [191]法語:不過請您告訴他們,我不是給他們買蠟燭的,是讓他們美美地喝點兒茶。 [192]法語:給您,老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