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死 · 克萊采奏鳴曲

托爾斯泰 《三死》
靳戈譯 只是我告訴你們,凡看見婦女就動淫念的,這人心裡已經與她犯姦淫了。(《馬太福音》第五章第二十八節) 門徒對耶穌說:「人和妻子既是這樣,倒不如不娶。」耶穌說:「這話不是人都能領受的,惟獨賜給誰,誰才能領受。因為有生來是閹人,也有被人閹的,並有為天國的緣故自閹的。這話誰能領受,就可以領受。」(《馬太福音》第十九章第十、十一、十二節) 一 這是一個早春季節。我們乘火車已是第二個晝夜。一些短程乘客不斷在車廂里進進出出的,但有三個人和我一樣,是從始發站上的車:一位不漂亮也不年輕的太太,抽著煙,滿臉痛苦的樣子,穿一件半男式大衣,戴著頂小便帽;她的一位熟人,四十來歲,愛說話,穿戴講究、新式;還有一位先生獨自待在一旁,不高的個子,不時做出突然陣發性的動作,年紀不大,一頭鬈髮卻已經明顯地過早花白了,那雙特別明亮的眼睛迅速地從一件東西轉到另一件東西上。他穿著做工昂貴的羊羔皮領子大衣,頭戴羊羔皮高帽子。他解開大衣時,裡邊露出內衣和俄羅斯式的繡花襯衫。這位先生的特點,還在於偶爾不時發出一種古怪的聲音,好像是在咳清喉嚨或開始了又中斷的發笑。 旅途中,這位先生一直總竭力迴避與乘客們交談、相識。對於鄰座們的攀談,他回答得簡單又尖刻,要不就看書,抬頭往窗外張望,抽菸,或者從自己的一隻舊袋子裡取出帶著的東西,喝茶或吃起來。 我覺得他是苦於自己的孤獨,於是幾次想和他說說話,但因為我們是斜對面坐著,而每當目光碰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把身子轉開,並拿起書本或看著窗子。 第二天臨傍晚列車到了一個大站暫停的時候,這位神經質的先生下車去要了開水,給自己沏了茶。那位穿戴講究、新式的先生呢,我後來知道他是個律師,和穿一件半男式大衣、抽著煙的鄰座太太一起,到站上喝茶去了。 那位先生和太太不在的時候,車廂里進來了幾個新的人,其中有位滿臉皺紋的高個子老頭兒,鬍子颳得光光的,看樣子是商人,他穿著鼬鼠皮襖,戴著頂前檐很大的布便帽。商人坐在了和律師一起的那位太太的位置對面,便立刻和一個年輕人聊起來,看起來那是商人的夥計,也是在那一站進的車廂。 我是側身坐著的,火車又停著,所以在無人通過的時候能聽見他們談話的一些片段。商人起初宣稱他是到還有一站地的自家莊園去;然後他照例談起價格,談起商務來,他們照例談論起眼下莫斯科做生意的情況如何如何,談論起下諾夫戈羅德的集市。夥計開始講述他們兩人都知道的一個富商在集市上暴飲酗酒的情況,可是老頭子沒有讓他說完,而講起過去自己參加的在庫爾維諾的暴飲來。他顯然為自己曾經親自參加過這種暴飲感到驕傲,講述時一副得意的樣子,說他和一位老相識一起喝醉了酒,在庫爾維諾弄出了那樣的笑話,以致只能悄悄地說說,而那夥計使整個車廂都聽得見地哈哈大笑起來,不過老頭子也笑了,露出兩顆黃牙。 因為聽不出任何有趣的東西,我就站立起來,好乘列車開動前到月台上去溜溜。在門上我碰見了律師和太太,他們正邊走邊興致勃勃地談著什麼。 「您來不及了,」好交際的律師對我說,「現在都響第二遍鈴聲了。」 還確實,沒有等我走到車廂的頭上,鈴聲就響了。我回來的時候,太太與律師之間熱烈的談話還在繼續。商人老頭兒默默地坐在他們對面,他嚴厲地注視著自己的前方,偶爾不以為然地咬咬牙。 「她幹嗎直接向自己的丈夫宣布,」我從律師身邊經過時,他正微笑著說,「說她沒法也不願意和他生活在一起呢,因為……」 接著,他講述了一些我聽不明白的東西。在我後邊走過的,還有一些乘客,一位列車員,跑進來一名搬運工人,因為一陣相當長時間的喧譁,所以聽不清楚談話。等到一切都安靜下來的時候,我又聽見了律師的聲音,但談話顯然已經從一個局部的事件轉到一般性的議論了。 律師說,在歐洲離婚現在是社會輿論關注的問題,這種情況在我們這裡也變得越來越經常了。發覺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聲音後,律師不再說下去了,他轉過身去對著老頭子。 「從前沒有這種情況的,不是嗎?」他露出愉快的微笑說。 老頭子想要回答,可這時候列車啟動了,因此老頭子便脫下布便帽,開始畫十字和低聲祈禱起來。律師把目光轉到一邊,恭恭敬敬地等待著。老頭子做完禱告,又畫了三次十字後,把自己的便帽戴正戴牢了,在位置上坐好了後才開始說話。 「以前也有的,老爺,不過要少些,」他說,「照現如今的情況,沒法不這樣。因為人都很受過教育了嘛。」 列車開得越來越快了,路軌交接處發出的響聲使我難以聽清楚他們在說的話,因為覺得有趣,我便坐得靠近些。我的鄰座,那位眼睛閃閃發亮的神經質的先生顯然也發生了興趣,他沒有挪動位置,留神在聽。 「不過受教育有什麼不好?」太太帶著幾乎讓人覺察不出的微笑說,「難道像古老時候那樣更好些嗎,那時候未婚夫和未婚妻沒有見過面便結婚?」她接著說,和許多太太習慣的那樣不理睬自己的話伴,而只回答她以為人家要說的那些話,「那時候,人們不知道是不是愛,能不能愛,而是碰上了什麼人就同他結婚,結果一輩子受折磨;依您看,這樣倒好些?」她說,看樣子是把話對著我和律師,而不是對著那個和她說話的老頭子。 「變得很受過教育了嘛。」商人一邊輕蔑地瞅瞅太太一邊重複說,並不理睬她的問題。 「我倒願意知道,您怎麼理解夫妻生活中的教育與失和二者之間的關係。」律師略帶微笑說。 商人想說話來著,但他被太太打斷了。 「不,這樣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她說。但是,律師制止了她。 「不,請您讓他把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 「教育出蠢事。」老頭子堅決地說。 「讓不相愛的兩個人結婚,然後再為夫妻生活失和感到吃驚,」太太急急忙忙說著,同時看看律師和我,甚至還看了看那位已經從自己的位置上站起來的夥計,他當時正用一個胳膊肘支在座背上邊微笑邊傾聽著談話,「要知道,只有對牲口才能這樣,主人要怎麼搭配就怎麼搭配,而人可是有自己的偏愛、依戀的,」她說,顯然是想挖苦商人。 「您這樣說沒有用,太太,」老頭子說,「牲口是動物,而人得守法律。」 「哦,可是,沒有愛情,人還怎麼生活呢?」太太一直就那麼急急忙忙發表自己的意見,大概她以為自己的意見很新鮮。 「以前大家沒有弄明白這種事情,」老頭子用威嚴的口氣說,「這事兒現如今才時行起來。有點什麼事兒,她馬上就會說:『我要離開你。』莊戶人家裡也流行起這種時髦名堂了。她說:『嘿,瞧你的襯衫和褲子,我可是要跟萬卡一起過去了。他的頭髮比你的鬈。』瞧,你倒說說吧。而對一個女人來說,首要的一件事是得有懼怕心。」 夥計看看律師,又看看太太和我。他繼續保持微笑,同時顯然隨時準備對商人的話進行譏笑或表示支持,就看別人的反應了。 「什麼樣的懼怕心?」太太說。 「可就是這樣講:怕自己的丈——夫!就是這樣的懼怕心。」 「嘿,老爺子,這樣的時代過去了。」太太甚至帶著某種惡意說。 「不,太太,這樣的時代是不會過去的。夏娃,一個女人,她本來就是用男人的肋骨做成的嘛,過去是這樣,將來直到世紀完了仍是這樣。」老頭子邊說邊這麼嚴肅而得意地搖晃著腦袋,以致夥計立刻認定勝利在商人一邊,於是他放聲大笑了起來。 「不過這是你們男人的看法,」太太不屈服,她看著我們說,「你們給了自己自由,卻想把女人關在閨閣里。自己則什麼事兒都可以隨心所欲干去了。」 「沒有人會允許隨心所欲地乾的,不過一個男人在家不會招來什麼,而一個做了妻子的女人嘛——那可是個靠不住的容器。」商人繼續勸導說。 商人那種勸導的口氣顯然征服了聽眾,太太則甚至感到自己給擊敗了,不過她還是沒有投降。 「是啊,不過,我認為您會同意吧,女人——是人,有著和男人一樣的感情。要是她不愛自己的丈夫,那有什麼辦法?」 「不愛!」商人豎起眉毛,動了動嘴唇,威嚴地重複說,「甭擔心,會愛的!」 這個突如其來的論斷使夥計特別喜歡,於是他發出表示支持的聲音。 「哦,不,不會愛的,」太太說,「而如果沒有愛情,那麼要知道,對這種事情是不能勉強的。」 「那如果妻子背叛了丈夫,那時怎麼辦?」律師說。 「這是不許可的,」老頭子說,「對這種事情,應該看住。」 「可要是發生了呢,那怎麼辦?因為常有這種情況。」 「看什麼人了,我們這裡可不經常發生。」老頭子說。 大家都沉默了。夥計稍稍移動了一下,往更近處靠,而且顯然不願意落在別人後頭,微微笑著開始說起來: 「是的,瞧我們的一個小伙子就出了一件醜事兒。要做出評判真是太困難了。他碰上了這樣一個女人,放蕩的。她干起了壞事兒。而可愛的小伙子呢,是個穩健又有發展前途的人。起初,勾搭上了個辦事員。他也是好心相勸。她不理睬。干出了所有各種樣的下流勾當。開始偷起他的錢來了。於是,他打她。結果呢,她也越來越不像話。與一個沒有受過洗禮的傢伙,一個猶太人,真說不出口,通姦了。他還怎麼辦呢?完全拋棄了她。就這麼活著,單身漢一個,而她卻在東遊西盪。」 「所以他是個傻瓜,」老頭子說,「要是在開始的時候對她不放任,真正的嚴加管束,用不著擔心,她就會好好過日子了。一開始就不應當放縱。在野外是別相信馬兒,而在家裡則可別相信妻子。」 這時,列車員進來收在下一站下車乘客的車票。老頭子交出了自己的車票。 「是的,對女人就得趁早管住,不然的話,一切都將完蛋。」 「可是,正如您自己剛才所講的,已婚的男人在庫納維諾集市上尋歡作樂,那又怎麼說呢?」我忍不住說。 「這是另一碼子事了。」商人說,便沉默不作聲了。 汽笛鳴響了,商人站起來取下架子上的口袋,穿好衣服,舉了舉帽子,走到煞車台上去了。 二 老頭子剛走出去,幾個人又談論起來。 「一個舊腦筋的老爺子。」夥計說。 「真是一部活的《治家格言》122,」太太說,「關於女人和婚姻的觀念,多野蠻!」 「是啊,關於婚姻,我們離歐洲人的觀點遠著呢,」律師說。 「要知道,這些人不明白的主要問題,」太太說,「就是沒有愛情的婚姻不是婚姻,只有愛情使婚姻光明美滿,只有充滿愛情的婚姻才是真正的婚姻。」 夥計邊說邊微笑,他出於實用,希望從聰明的談話中記住儘可能多的東西。 在太太說話的時候,我聽到背後好像有一種被打斷的笑聲或嚎哭聲;我們扭過頭去一看,原來是我的鄰座,那位頭髮花白、眼睛發亮的孤獨的先生,他顯然對談話發生了興趣,在談話進行時不被人注意地來到了我們旁邊。他雙手放在座位靠背上站著,而且看樣子很激動:面孔紅紅的,一邊臉頰的肌肉在抽搐。 「這是怎樣的一種愛情……愛情……愛情……使得婚姻光明美滿?」他吞吞吐吐說。 看到話伴激動的樣子,太太儘可能溫柔和仔細地努力對他做回答。 「真正的愛情……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之間有了這種愛情,婚姻也就可能。」太太說。 「是啊,可是真正的愛情是指什麼呢?」眼睛發亮的先生說著,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和一副羞怯的樣子。 「所有的人都知道,什麼是愛情。」太太說,顯然是想中斷和他的交談。 「可是我不知道,」先生說,「應當確定一下,您是指……」 「怎麼?簡單得很,」太太說,但是她開始考慮了,「愛情?愛情是專對一個男人或一個女人所表現的比對所有其他人更傾心的感情。」她說。 「傾心多長時間呢?一個月?兩天,半個小時?」頭髮花白的先生說完後,便笑了起來。 「不,請原諒,您說的顯然不是它。」 「不對,我說的正是它。」 「人家的意思,」律師指著太太插進來說,「婚姻應當首先出自感情,要是您喜歡的話,也就是愛情,而如果有這樣的感情,那麼只有在這種情況下,婚姻才會是就像所說的那樣光明美滿,而不是另一種樣子。其次呢,任何的婚姻,如果其基礎沒有自然的感情——要是您喜歡的話,也就是愛情——那麼其自身就沒有任何道德的約束力。是我理解的這樣嗎?」他轉過去問太太。 太太用點頭的動作,表示贊同對自己思想所做的解釋。 「然後……」律師繼續說,但這時神經質的先生的一雙眼睛像冒著正在燃燒的烈火,顯然是忍不住了。他不讓律師把話說完,而自己開始說: 「不,我是說它,是說專對一個男人或一個女人所表現的比對所有其他人更傾心的感情,不過我只是要問:那種更傾心的感情是多長時間?」 「多長時間?很長久,有時是一輩子。」太太聳了聳兩個肩膀說。 「可是要知道,那只是在長篇小說里,而在生活中從來不會有。在生活中有的,只是專對某人比對其他所有人更傾心的感情一年,這都很少見,更常見的是幾個月,要不只有幾周,幾天,幾小時。」他說,顯然知道自己的意見會使大家吃驚,因此感到滿足。 「啊,什麼呀,您!不是的,不是,對不起。」我們三個人異口同聲地說道。甚至連夥計,都發出不贊同的聲音。 「是啊,我知道,」花白頭髮的先生以壓倒我們的聲音嚷嚷著,「你們說的是認為應該的那種情況,而我說的是實際上存在的情形。任何一個男人對每個漂亮的女人都經受到你們稱之為愛情的東西。」 「啊,您說的真可怕;可是,人們之間畢竟存在著那種被稱為愛情的感情吧?這種感情會保持一輩子,而不是幾個月或幾年!」 「不,沒有。甚至就算某個男人會專心一輩子愛一個女人,那個女人也完全有可能寧肯愛上另一個男的,而且在交際界從來如此,現在也如此。」他說完,便拿出香菸盒,抽起煙來。 「然而可能也有相互的愛情。」律師說。 「不,不可能,」他反駁說,「這種情況,就像把兩顆做了記號的豌豆放進運豌豆的大車裡不會並排在一起一樣,是不可能的。再說了,此外這裡不只是一個不可能的問題,這裡大概還有膩煩呢。一輩子愛一個男的或一個女的——這等於說一支蠟燭點一輩子一樣。」他說著,深深地吸了口煙。 「但是,您說的全是一種肉體的愛情。難道您不承認建立在一致的理想和精神上的親近基礎上的愛情?」太太說。 「精神上的親近!一致的理想!」他發出特別的聲音重複說,「可是,這種情況何必睡在一起呢(請原諒,說得粗魯)。不然的話,因為理想一致人們就一起睡覺好了。」他說著,神經質地笑了起來。 「可是,對不起,」律師說,「有一個事實與您說的相矛盾。我們看到,夫妻關係存在著,整個人類或者其大部分吧,都過著婚姻生活,而且很多人都誠實地度過了漫長的婚姻生活。」 頭髮花白的先生又笑起來了。 「剛才你們說婚姻是建立在愛情基礎上的,而當我對除了性愛之外的愛情的存在表示懷疑的時候,你們又拿婚姻的存在向我證明愛情的存在。可婚姻這玩意兒,在我們今天,它只是一種欺騙!」 「不是的,請原諒,」律師說,「我只是說,過去和現在都存在著婚姻。」 「存在著。可只是它們為什麼存在著?把婚姻看成是某種神秘的東西,看成是一種必須對上帝負責的一種秘密,它過去和現在都存在,在那些人那裡,婚姻是存在的,可是在我們這裡,它不存在。在我們這裡,人們輕視聯姻,他們在婚姻中除了性交看不見任何別的,結果不是欺騙就是施暴。如果是欺騙,那還比較容易承受。丈夫和妻子只是欺騙人們,他們是一夫一妻,而實際過的是多妻和多夫的生活。這很糟糕,但還可以,過得去;可是到了那種更經常的情況呢,丈夫和妻子承擔了終身共同生活的表面義務,而從第二個月就互相憎惡,想分開但畢竟還生活在一起,於是這婚姻就成了可怕的地獄,因此他們酗酒,開槍自殺,謀害並毒死自己或對方。」他越說越快,不容任何人插話,而且越說越氣憤。大家都沉默下來了。那是一種尷尬的局面。 「是啊,夫妻生活中無疑常常會有一些危機的事件。」律師說,他希望停止這種有失斯文的激烈談話。 「你們啊,我看是已經認出我是誰了吧?」花白頭髮的先生輕輕地仿佛平靜地說。 「遺憾,我沒有這樣的榮幸。」 「不大的榮幸。我是波茲內舍夫,就是出了您暗示的那種危機事件的那個人,在危機事件中他把妻子殺了。」他說著,抬起頭迅速地把我們每個人都看了看。 誰也沒有想出說什麼好,於是大家都沉默著。 「好吧,全無所謂了,」他以自己特別的聲音說,「不過,對不起了!啊!……我不打擾你們了。」 「啊,不,您請便……」律師說,他自己也不知道「您請便」什麼。 但是,波茲內舍夫不聽他的,很快轉過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先生和太太說起了悄悄話。我和波茲內舍夫並排坐著,沒有說話,因為我想不出說什麼好。要看書光線太暗,所以我閉上眼睛,假裝要入睡的樣子。我們就這樣默默地到達下一站。 在下一站,律師和太太轉到了另一節車廂,那是他們事先與列車員說好了的。夥計在固定的坐凳上安頓好後睡著了。波茲內舍夫則一個勁兒地抽菸,喝著還是在前一站沏上的那杯茶。 當我睜開眼睛並朝他瞅了瞅時,他突然堅決而生氣地對著我說: 「知道我是誰後,和我在一起您也許感到不愉快了吧?要是這樣的話,我走。」 「哦,不,您請便好了。」 「好吧,那喝杯茶吧?只是濃。」他給我沖了一杯茶。 「他們在說……全是撒謊……」他說。 「您指什麼?」我問。 「還是指那事兒嘛——關於他們的那種愛情以及愛情是什麼。您不想睡?」 「一點兒也不想。」 「是那樣,您想聽嗎,我就給您講講,我正是被這種愛情引導到後來所發生的那件事兒的。」 「好啊,要是您不感到沉重的話。」 「不,沉默著才使我感到沉重。您喝茶吧,還是太濃了?」茶確實濃得像啤酒,不過我還是喝了一杯。這時,走過一位列車員。他用惡狠狠的目光注視著列車員,等他走開了才開始講起來。 三 「好,那我就給您講講……您可是真的想聽?」 我再說了一遍,很想聽。他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抹了一把臉,便開始講起來: 「既然講,那就一切從頭講起——應當講講我是怎樣和為什麼結婚的,還有結婚前我的情況。」 「我結婚以前的生活,和大家,也就是和我們這個圈子裡所有的人一樣。我是個地主,大學副博士,還擔任過縣貴族長。我結婚以前的生活,和所有的人一樣,也就是很放蕩,和我們這個圈子裡所有的人一樣放蕩,還自信我應當這樣生活。關於自己,我認為自己是個可愛的人,一個完全守道德的人。我不是女人的勾引者,沒有不自然的偏好,也不像我的許多同時代人把這看成生活的主要目的,我變得放蕩是慢慢地,體面地,為了健康。對於那些會以生孩子或戀情纏上的女人,我是迴避的。誠然,也許有過孩子,有過戀情,不過我幹得好像並沒有同他們一樣。而這樣做,我不但認為是道德的,還對此引以為豪。」 他停下來了,發出一種特別的聲音,就像他每當得出一個顯然是新的思想時從來所做的那樣。 「可是要知道,主要的卑鄙骯髒也就在這裡。」他嚷起來說,「因為放蕩並不在某種肉體方面,因為無論什麼肉體的不像話都並非放蕩;而放蕩,真正的放蕩,恰恰在於自己擺脫對你與之有肉體交往的女人的道德態度。而我還把這種擺脫稱作自己的功勞。記得有一次,因為沒有來得及向大概是愛上我並把自己獻給了我的女人付錢,我曾經感到多麼痛苦。只有當把錢匯給了她,以此表明我自認為已經與她沒有了任何關係之後,我才感到心安理得。您別搖頭,好像您同意我似的。」他突然朝我嚷嚷,「因為我知道這玩意兒。你們大家,還有您,您,如果不是少有的例外,您也持和我一樣的那些觀點。好吧,反正全一樣,原諒我吧,」他接著說,「但是問題在於這很可怕,可怕,可怕!」 「什麼可怕?」我問。 「我們生活中關於女人及對待女人的態度的那個迷誤的深淵啊。是的,我沒法平心靜氣地談論這種事情,這倒不是因為我出了他所說的那個事件,而是因為自從我出了那個事件以後,我的眼睛睜開了,於是我看見了一切完全是另一種樣子。全都翻過來了,全都翻過來了!……」 他抽了一支煙,用胳膊肘支著膝蓋,又開始講起來。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臉,只從列車行駛的嘩啦啦聲中聽到他威嚴而悅耳的嗓音。 四 「是的,只有在經受了自己所經受的痛苦過後,只是因為這種痛苦,我才明白了全部的根源所在,明白了應該如此,這樣才使我看到了既成事實的全部恐怖。」 「所以您請看吧,導致我出事的那種東西是怎樣和在什麼時候開始的。它開始的時候,我還不滿十六歲。它發生在我還上中學的時候,那時我的一個哥哥是大學一年級學生。我還不知道女性,但正如我們圈子裡所有不幸的孩子一樣,我也已不是什麼白璧無瑕的小孩了:我受男孩子們教唆變壞已經第二次了;女人,不管什麼樣的,只要是女人,就像某種甜蜜的東西,一個女人,隨便哪個女人,女人的裸體,已經使我心慌意亂了。我的孤獨是不純潔的了。我受折磨,就像我們百分之九十九的男孩子一樣受折磨。我感到害怕,我痛苦,我祈禱,終於倒下了。無論在想像中和實際生活中,我都已經是個墮落的人,但是最後的一步我還沒有邁出去。我獨自在往下滑,但還沒有把雙手放到另一個人的肉體上。可這時哥哥的一個同學,大學生,開心種,一個所謂的好小伙子,也就是教會我們喝酒、玩紙牌賭博的最大壞蛋,他在一次喝過酒以後說服我到那地方去。我們去了。哥哥也還是個童貞少年,那個夜晚也去了。而我,一個十五歲的男孩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自己變壞了,參與了糟蹋一個女人。知道嗎,我從任何一個大人那裡都沒有聽到過,說我乾的是壞事。就是現在,也沒有人會聽到這樣說。不錯,這在戒律中有,但因為戒律只有在考試回答神父時才用得著,其實就是那也不很有用,遠不及在語法的條件句中使用ut的規定那麼嚴格。」 「這樣,從那些意見受我尊重的大人那裡,我從來沒有聽到過說這是一種不良行為。相反,我從自己尊敬的人們那裡聽到說這樣好。我聽到,說我的一些鬥爭和痛苦會因此得到安慰,我聽到這個並讀到和聽到大人們說,這對健康有好處;從同學們那裡則聽說,這其中有某種貢獻,是勇敢的表現。所以總的說,除了好的,這裡沒有任何不好的東西。患病的危險?但連這也是預料之中的事兒。這事兒由關懷的政府管。政府注視著妓院的正確活動,為中學生提供放蕩的安全保證。還有醫生們,為注意這事兒得到薪俸。就應該這樣。他們斷言,放蕩往往對健康有益,於是他們建立起正確、合理的放蕩。我知道一些從這個意義上關心兒子們健康的母親。連科學也把他們往妓院送。」 「為什麼還有科學呢?」我問。 「那醫生是些什麼人?科學的祭司。是誰確認這有益於健康,促使青少年放蕩?是他們。而然後,他們再大張聲勢地醫治梅毒。」 「可為什麼不醫治梅毒病呢?」 「那是因為,假如他們把花在醫治梅毒上百分之一的努力放到根除放蕩上,梅毒早就連影兒都不見了。可是那些努力不是用在根除放蕩上,而是用在了鼓勵它,用在保證放蕩的安全上了。好,不過問題不在這裡。問題在於我身上發生的那種可怕的事情,不僅僅在我們的階層,還有大家,甚至包括農民在內都發生過,至少十分之九的人都發生過;在於我墮落了,不是因為沉溺於某個女人美貌的自然的引誘。不,沒有一個女人引誘我,我的墮落是因為我周圍的環境,有些人把墮落看成是——對健康最合法和有益的行為,另一些人則認為是——一個年輕人最自然的,不僅是可以原諒的,而且甚至是無辜的娛樂。我也就不明白這裡有什麼墮落,我不過是簡單地開始屈從了部分是為著享受,部分是出於正如開導我說的到了一定的年齡必然產生的需求,就像我開始喝酒、抽菸那樣開始屈從於這种放盪罷了。而畢竟在這頭一次墮落里,有某種特別的和動人的玩意兒。我記得當時自己就在那地方,還沒有出房間,就感到哀傷,哀傷,甚至想哭,哭自己無辜的毀滅,哭對女人的永遠被傷害的態度。是的,對女人的自然的變化的態度永遠地被傷害了。打那以後,我對女人就已經沒有,而且也不會有純潔的態度了。我成了那種被稱為浪子的人。而做一個浪子,其體質狀態和吸嗎啡成癮的人、酗酒者和菸鬼的狀態是一樣的。一個吸嗎啡成癮的人,酗酒和嗜煙的人已不是一個正常的人,為自己享樂而結交過幾個女人後的男人也是這樣,他已經不是一個正常的人,而是一個永遠損壞了的人——一個浪子。對於浪子,正如對一個酒鬼和吸嗎啡成癮者一樣,也從臉色,從待人接物,就立刻可以認出來。一個浪子可以克制,可以作鬥爭,但是對待女人,他已經永遠不會再有那種單純、光明、純潔的兄弟般的態度了。憑一個人怎麼觀看、打量年輕的女性,立刻就可以認出他是個浪子。我也成了一個浪子,後來也是那樣,也正是這一點,把我給毀了。」 五 「是啊,是這樣的。然後便越走越遠,做出各種各樣越軌的行為來。我的上帝!只要我一想起這方面的卑鄙骯髒,就覺得可怕!我清楚地記得,當時同學們曾因為我的所謂無辜而譏笑我。而您倒聽聽關於黃金般的青年,關於軍官們,關於巴黎人的事兒!而所有這些個先生和我,當時的我們,都是些三十歲的浪蕩鬼,心靈上往往有著許許多多對於女人的各種最不相同的可怕的罪惡,當時我們這些三十歲的浪蕩鬼,一個個洗得乾乾淨淨,臉颳得精光,噴了香水,穿著潔白的內衣、燕尾服和制服,走進客廳或來到舞會上——那是純潔的象徵——多麼瀟灑迷人!」 「那您就想想吧,應該是怎樣而實際又怎樣。應該是那樣,有這麼一位先生進入我姐妹、女兒的社交圈,了解他生活的我應當迎他走過去,把他叫到一邊,並輕聲地對他說:『親愛的,我可是知道你怎麼生活,知道你晚上怎麼過以及和誰在一起過。這裡不是你待的地方。這裡是一些純潔、無辜的姑娘。你走開吧!』應該是這樣的吧;可實際卻是那樣,當這麼一位先生出現了,當他和她,也就是和我的姐妹、女兒跳舞、擁抱的時候,要是他富裕並有關係,我們就興高采烈。也許他是玩夠了什麼麗戈爾博什123那樣的女人來找我女兒的。就算他有劣跡,不健康——也沒有什麼。現在醫療條件好。怎麼的,據我所知,有幾位上流社會的姑娘都由著父母高興地嫁給了梅毒病人。噢!噢,真卑鄙骯髒!不過,把這種卑鄙骯髒和虛偽揭露出來的一天,一定會到來!」 接著,他幾次發出自己古怪的聲音,並喝起茶來。茶濃得可怕,要把它沖淡些,又沒有開水。我感到自己喝下兩杯後特別興奮。茶該是對他也起了作用,因為他變得越來越激動了。他的嗓門越來越動聽,也更有表現力了。他不停地變換姿勢,一會兒脫下帽子,一會兒又把它戴上,在我們坐著的半暗不明的光線下,他的臉發生了古怪的變化。 「瞧吧,三十歲以前我就是這樣生活的,一分鐘也沒有放棄過要結婚,要為自己建立一種最高尚、純潔的家庭生活的念頭,還帶著這種目的在注意尋找一位適合這個目的的姑娘,」他接著說,「我置身在放蕩的泥潭裡,同時又在尋找純潔的能配得上我的姑娘。許多姑娘都因為對我來說不夠純潔而被放棄了;後來,我終於找到了一位自認為配得上我的。她是奔薩省原來很富可是已經破落的地主兩位女兒中的一位。」 「在出去划船後的一個傍晚,在夜間的月光下,回家後我們並肩坐著,欣賞著那裹著緊身針織衫的標緻身段和一綹綹的頭髮,我突然決定,正是她。在這個晚上,我覺得她理解我所感覺到和想到的一切的一切,而我感受到和想到的,正是最高尚的東西。而其實呢,只不過是那件針織衫她穿著特別合身罷了,一綹綹的頭髮也是這樣。在和她親切地度過了一天後,我還想和她更親近些。」 「真是怪事兒啊,美就是善這樣一種幻覺,通常是那麼完善。一個漂亮的女人說著蠢話,你聽著並不覺得蠢,反倒覺得聰明。她在說在做蠢事兒,你卻以為那是一種可愛的玩意兒。而如果她說得既不蠢也不下流,而只是漂亮,你立刻會斷定她是個奇蹟,聰明又守道德。」 「我懷著極其興奮的心情回到了家裡,認定她是道德上最完美的,因此她才配做我的妻子,於是第二天就向她求婚。」 「要知道,這可是多大的胡鬧!不只是在我們的生活里,還有不幸在人民中間,在一千個結過婚的男人里,難得有一個不在結婚之前就已經像唐·璜124一樣結過十次乃至一百或一千次婚的。(不錯,現在我聽說並看到一些純潔的青年人,他們感到並懂得這不是開玩笑,而是一件重要的事情。願上帝幫助他們!但是在我們那時候,一萬人里卻沒有這樣一個人。)大家都知道,卻假裝不知道。所有的長篇小說都對主人公們的感情以及他們通常經過的池塘、灌木叢作了詳細的描述;但是,在描寫他們對某位少女的偉大愛情時,卻基本上不寫這些有趣的主人公以前發生過的事情:隻字不提他怎麼拜訪一些家庭,不提女傭、廚娘和別人的妻子。要是有這種不體面的長篇小說,它們也絕對到不了最需要知道這種事情的人——主要是姑娘家的手裡。起初,大家在姑娘們面前假裝,認為那充斥著我們城市乃至鄉村生活一半的放蕩行為是完全不存在的。然後,便對這種假裝習以為常了,結果終於像英國人那樣自己也真誠地相信起來,認為我們大家都是守道德的人,都生活在一個守道德的世界裡。那些可憐的姑娘們呢,還完全認真地相信了是這樣。我那不幸的妻子也這麼相信了。我記得自己已經成了未婚夫以後,我把自己的日記給她看了,她從那裡至少能多少認清點兒我的過去,主要的——是了解和我有過交往的最後一位女的,因為她從別人那裡也會知道那位女的,所以我才感到有必要把情況告訴她。我記得她弄清楚和明白了以後,是那麼恐懼、失望和不知所措。我看到,她那時想拋棄我。再說,她幹嗎不拋棄呢!」 他發出一種特別的聲音,沉默了一會兒,又喝了一口茶。 六 「不,與此同時,那樣倒好了,那樣倒好了!」他叫嚷起來說,「是我活該嘛!但是,問題不在那裡。我是想說,因為這其中受欺騙的都是些不幸的姑娘,母親們可是知道的,特別是被自己的丈夫們教育出來的母親們,她們對這種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她們只是假裝作相信丈夫的純潔,實際上的行為完全是另一種樣子。她們知道用什麼誘餌可以為自己及自己的女兒們使男人們上鉤。」 「因為只有我們男人不知道,而我們不知道是因為不想知道,女人們可是知道得很清清楚楚的,我們稱之為最高尚的富有詩意的愛情,並不取決於品德而取決於肉體上的接近,以及髮型、連衣裙的顏色和樣式。您問問一個有經驗又有意勾引男人的蕩婦,她更願意拿什麼冒險:是要她在所引誘的那個人面前暴露虛偽、冷酷甚至放蕩呢,還是穿著做工不好和不漂亮的連衣裙出現在他面前?——不管誰及任何時候都寧可選擇前者。她知道,我們弟兄盡說些關於高尚感情的謊話——他需要的只是肉體,所以他可以原諒一切卑鄙骯髒,卻容不得穿一身做得難看、不講究和不好的衣服。一個蕩婦是自覺地知道這一點的,而所有無辜的姑娘知道這一點,就如同牲口知道這一點一樣,是不自覺的。」 「因此,才有這些個討厭的針織衫、到臀部才合上的裙子,這些裸露的肩膀、胳膊以及幾乎裸露的胸脯。女人,尤其是有過與男人相處經驗的女人,知道得非常清楚,關於高尚的玩意兒——只不過是說說而已,男人需要的是肉體以及把這肉體裝扮得具有吸引力的一切;所以,才有這玩意兒。因為如果只要拋掉那種已經成了我們第二天性的不像話的習慣,而看看我們上層階級生活的本來面目,包括它的全部荒淫無恥,就好了;要知道,這真是一家地地道道的妓院。您不同意?讓我來給您證明。」他打斷我說,「您說,我們社會中的女人與妓院裡的女人有不同的興趣,可是我說,不,我來證明。如果人們的生活目的和生活的內在內容不同,這種不同就一定會在外表上反映出來,因此,外表也會不同。可是您瞧瞧那些不幸的遭蔑視的女人,以及那些最上流社會的夫人們:同樣的穿戴,同樣的髮型,同樣的香水,同樣裸露的胳膊、肩膀、胸脯和翹起的緊裹著的臀部,對鑽石及昂貴閃光的東西的同樣的渴求,同樣的娛樂、跳舞、音樂和歌唱。用以吸引人的全部手段,也是同樣的。沒有絲毫區別。要嚴格地界定,只能說,短期的妓女——普遍是受蔑視的,而長期的妓女——受著尊敬。」 七 「是啊,就是這些以針織衫,還有一綹綹的頭髮,還有到臀部才合上的裙子,把我們給逮住了。逮住我們是很容易的,因為我們正在戀愛,是個在像休閒地里培育的黃瓜一樣的條件下長大的青年人。要知道,在體力上完全無所事事的情況下,我們有豐盛而令人垂涎的食品,正好成了性慾的一種系統的刺激物,而沒有別的。不管您是否覺得奇怪,但就是這麼回事兒。因為我本人,直到最近還沒有看到特別的任何名堂。而現在,我看到了。因此,那種情況才使我痛苦,也就是沒有人知道這樣,大家卻說著和剛才那位太太一樣的蠢話。」 「是啊,今年春上,農民們在我們附近修築鐵路路基。他們一個小伙子通常的食品——是麵包、克瓦斯、大蔥;他活著,精力充沛,身體健康,做著容易做的莊稼活兒。來到鐵路工地上,他的食品——是粥和一磅肉。可是他吃了這一磅肉得拉著三十普特125重的手車干十六小時,這樣對他還正好。而我們呢,吃兩磅肉,還有野味以及種種刺激性的佳肴和飲料——這勁兒往哪兒消耗?用到色情上了。而如果往那上頭用,安全的閥門打開著,不會有什麼事兒;可要是您像我那樣暫時把閥門關上了,立刻就會產生一種興奮,它通過我們正常生活的稜鏡折射成為最純淨的水一般的,甚至是柏拉圖式的愛情。於是,我就和所有戀愛的人一樣墜入了情網。而且,一切都明擺著:有欣喜,有溫情,有詩意。其實啊,我的這種愛情,一方面是她媽媽和裁縫們的操心,另一方面——是空虛的生活條件下我吃下過多食品所產生的一種結果。一方面,要是不去划船,沒有裁縫給做合身的衣服等等,就讓我的妻子穿著幹活時用的衣服待在家裡,另一方面,讓我處在一個人正常的生活條件里,為了幹活需要吃多少才吃多少,而且讓我的安全閥門開著——不然的話,它到這時偶然會關上,我就不至於墜入情網,這一切也就不會發生了。」 八 「好了,這裡的情形卻成了這樣:我有財產,她穿得好,划船又成功。二十次沒有成功,可這下子成功了。就好比一個圈套。我不是在說笑話。因為現在的婚姻,也正是這樣安排的。這樣不是很自然嗎?一個少女長大了,應當把她嫁出去。如果少女不是醜八怪,又有想結婚的男人,這似乎很簡單。古時候就是這麼辦的。女孩子成年了,父母親就給安排婚事。整個人類過去是這麼辦的,現在也是這樣:中國人,印第安人,穆斯林,在我們民間,都是如此;至少人類有百分之九十九的部分是這樣。只有像我們這些浪子那樣百分之一或更少的人,才發現這樣不好,想出新的名堂來。可是究竟有什麼新的呢?新的是,姑娘們待著,男人們便逛集市似的來回挑選。姑娘們呢,等著,想著,但沒有膽子說:『親愛的,要我吧!不,要我。別要她,要我吧:你瞧啊,我的肩膀和其他部位怎麼樣。』而我們這些男人呢,來來回回地看呀看的,感到很滿意,說了:『我知道,我不會上鉤的。』他們走來走去,看來看去,這一切都是為他們安排的,他們對此感到很滿意。瞧啊,一不當心,啪的一下,就上鉤了!」 「那怎麼辦?」我說,「難道向女的提出求婚?」 「這我可不知道怎麼好了:不過如果講平等,那就得講平等。如果認為靠說媒是卑賤的,那麼這可要卑賤一千倍。在那裡,權利和機會是平等的,而這裡,女人不是集市上出賣的奴隸,便是圈套里的誘餌。您要照實告訴一個做母親的或姑娘本人,說她只為逮著個未婚夫忙著;上帝啊,這可是一種多大的侮辱!可是要知道,她們大家乾的也就是這個,再也沒有別的事情可做了。不過也要知道,有時看著完全年輕輕的可憐無辜的姑娘忙於這種事兒——真是可怕。話又說回來了,要是這是公開乾的吧,倒還好些——這卻總是搞欺騙。『啊,物種起源,這多有意思!啊,麗莎對繪畫很感興趣!而您會去看畫展嗎?多有教益!可是乘三駕馬車去玩,去看話劇,去聽交響樂呢?啊,多麼出色!我的麗莎對音樂喜歡得要命。可您為什麼不贊成這些信念?那就划船去!……』可想法只有一個:『你要了,要了我,我的麗莎吧!不,我!哎,你哪怕試試!……』哦,卑鄙下流!虛偽!」他下了結論,便把最後一杯茶喝完,著手收拾起杯子和器皿來。 九 「再說,您知道,」他開始說,同時把茶和白糖放進一個小口袋裡,「現在的世界上,苦於受女人的統治,那全部是因為這。」 「怎麼個受女人的統治?」我說,「權利,法律上的優勢可是在男人一邊啊。」 「對,對,這一點,正是這一點,」他打斷我說,「正是這一點,是我想對您講的,也正是這一點,說明了那種不尋常的現象,一方面完全正確,婦女是被逼迫到了最屈辱的地步,而另一方面——她卻正在進行統治。正如同猶太人,他們用自己金錢的力量來抵償自己的受壓迫,女人也是這樣。『啊,你們希望我們只當些商人,那好,我們,一些商人,就得占有你們。』猶太人說。『啊,你們想要我們只成為情慾的對象嗎,那好吧,我們就作為情慾的對象來收容你們。』女人們說。婦女之缺乏權利,不在於她不能參加表決或當審判者——從事這種事情不構成任何權利——而在於性的交往方面和男人平等,有權根據自己的願望利用或拒絕男人,有權根據自己的願望選擇男人,而不是只充當被選擇者。您說,這不像話,好,那就讓男人也沒有這種權利。現在的情況,是女人喪失了男人具有的那種權利。於是,為了使這種權利得到補償,她便在情慾方面對男人施加影響,通過情慾征服男人,使男人只在形式上進行選擇,而在實際生活中,進行選擇的是她。而她一旦掌握了這種手段,便加以濫用,因此具有對男人進行統治的力量。」 「不過,這種特殊的力量在哪裡呢?」 「力量在哪裡?它到處,在一切方面都存在。您到每個大城市的商店裡去走走。那裡有數以百萬計的東西,花了無法估量的人力勞動,而您倒是看看,其中百分之九十的商店裡,難道有什麼哪怕是一點點供男人使用的嗎?生活的全部奢侈品都是供婦女使用,靠婦女維持著的。您算算所有的工廠。它們的絕大部分都是為女人生產無用的裝飾品、馬車、家具和賞玩品的。數百萬的人,一代一代的奴隸,在工廠里因為苦役般的勞動而死去,只是為了女人的喜好。女人像皇后使百分之九十的人類處於奴隸般繁重的勞動之中。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她們受了屈辱,喪失了和男人平等的權利。於是,她們就利用我們的情慾對我們進行報復,使我們落進她們的網裡。是的,全是為了這樣,女人們才把自己變成激起情慾的工具,使得男人不能平靜地和她們打交道。男人只要一走近女人,他就會因為她的魅力而拜倒在地,並失去理智。以前我要是看到一位穿著舞裙的太太總會覺得不自在,不好受,而現在我簡直覺得可怕,我簡直發現某種對人們有危險的和違法的東西,並想大聲叫警察來,叫保衛人員來防止出危險,要求把危險的東西趕走、清除掉。」 「是啊,您在笑!」他朝我叫嚷起來,「可這完全不是開玩笑。我相信,人們明白這一點的時候一定會到來,也許很快人們將感到吃驚,怎麼可以讓這樣的社會存在,在這個社會裡,居然允許女人對直接引起情慾的身體進行打扮,那是一種危害社會安寧的行為。因為這等於任意在各條道路上設置各種陷阱——甚至更壞!為什麼要禁止狂熱的賭博,而對女人那種娼妓式的刺激情慾的裝飾不加禁止?它要危險一千倍!」 十 「好了,瞧吧,把我給逮住了。我是個墜入情網的人。在我的心目中,不僅她最完美,在做未婚夫的時候還認為自己也是最美的。因為沒有那麼個壞蛋,他會找來找去找不到一個在某方面比自己還要壞的壞蛋,不至於找不到引以為豪或為自己感到滿意的理由。我也是這樣:我結婚不是為了錢——談不上自私,不像我的多數朋友那樣為了錢或拉關係結的婚——我富,她窮。這是其一。另一點我引以為豪的是,別人結婚事先就搶著繼續他們婚前所過的那種多妻的生活,我可是打定了主意結婚後一定保持一夫一妻,對此我也感到無比自豪。是啊,我是一頭可怕的豬,可還把自己想像成了天使。」 「我做未婚夫持續的時間不長。現在我一回想起自己做未婚夫的那段時間,不能不感到羞愧!多麼卑鄙骯髒!要知道,愛情被認為是精神的,而不是情慾的。好吧,如果愛情是精神的,是精神的交流,那就得通過語言、聊天、交談進行這種精神的交流。可壓根兒沒有這回事情。剩下我們兩個人的時候,談話往往困難得可怕。這真是一種西緒福斯126的勞動。你剛想出點東西來說,可一說了又得沉默下來再想。再沒有什麼話可以說了,關於我們今後的生活,安排,計劃,一切可說的都說過了,而接下去還有什麼?要知道,如果我們是些動物倒好了,那就知道用不著說話了;而這裡啊,相反,應該說話,可是又沒有話可說,因為我們所做的不是通過談話解決的。而除此之外,還有送糖果,粗魯地大吃甜東西這樣不像話的習慣,以及所有種種為了婚禮進行的瑣碎準備:討論住房、臥室、床鋪、被子、睡衣、內衫和裝飾。因為您一定明白,如果像那個老頭子說的那樣按照《治家格言》里說的結婚,那麼絨毛被褥,陪嫁,床鋪——所有這一切只是些伴隨聖禮的細節。可是在我們這裡,十個結婚的人中未必有一個不但不相信聖禮,甚至也不相信他自己正肩負起的某種責任,上百個男人里未必有一個以前沒有實際結過婚,以及五十個男人中未必有一個不事先做好撈到任何合適的機會就背叛自己的妻子,大多數人都把乘坐馬車到教堂去看作只是占有一個女人的特殊條件——您想想看,在這種情況下,所有這些細節有著多麼可怕的意義。所以,全部問題僅在於此。這是某種類似買賣的玩意兒。把一位無辜的姑娘賣給了一個浪子,還給這種買賣添加上某些形式。」 十一 「大家都這麼結婚,我也這樣結了婚,並開始過人們讚美的蜜月。要知道,就這個名稱便有多下流了!」他惡狠狠地咬咬牙齒說,「在巴黎,我逛過一次有各種娛樂的場所,進去後看到有塊招牌,畫的是一位長鬍子的女人和一條水狗。結果呢,那原來是一個穿著低領子女服的男人和一條裹上海象皮在澡盆里游水的狗。一切都沒有多大意思;但當我出來時,領看者客氣地送著我,在入口處指指我對大家說:『你們問這位先生,值得看嗎?進來吧,進來吧,每人一法郎!』我不好意思說不值得看,那領看的人顯然是料到了這一點。那些經受過蜜月的全部鄙俗而又不想使別人失望的人,大概往往也是這樣。我也同樣沒有使任何人失望,但是現在我不懂,為什麼不說出真實情況。我甚至認為,必須講出這事兒的真實情況。不好意思,難為情,害臊,可憐,以及主要的是無聊,無法忍受的無聊!這有點兒像人家叫我抽菸時經歷的感受,我覺得不好受而把流淌的唾液舔回咽下去,還做出一副很愉快的樣子。如果結了婚而有像學抽菸時的享受,那麼這種享受要到後來才會有:到了夫妻雙方彼此培養起了那種罪惡,才能從中得到享受。」 「怎麼是罪惡?」我說,「要知道,您講的可是人類最自然的特點。」 「自然的?」他說,「自然的?不,我要告訴您,恰恰相反,我得出了一個信念,認為這不……自然。對,完全不……自然。您去問問孩子們,問問未失貞潔的姑娘吧。我的一個姐妹年紀很輕的時候嫁給了一個比她大兩倍的男人,他是個浪子。我記得婚禮後的那天晚上,可憐的她是怎麼流著眼淚從他那裡跑出來的,她渾身哆嗦著說,她無論如何,無論如何,她甚至沒法說出口,他要她幹什麼。」 「您說:自然!自然的是吃。而且吃是開開心心、輕鬆、愉快的,並從一開始就不害羞;而這裡是卑鄙,是羞恥,是痛苦。不,這不自然!而且我堅信,一個未被糟蹋的姑娘永遠都憎惡這種事兒。」 「那怎麼,」我說,「人類還怎麼繼續發展?」 「是啊,好像是為了人類不至於滅亡!」他惡狠狠地譏諷說,好像等待著向他提出這個熟悉而不誠實的反駁似的,「為讓英國貴族永遠可以大吃大喝的名義宣傳節制生育——這可以;為了得到更多的愉快,宣傳節制生育——這可以;可是只出於道德的名義宣傳節制生育,住嘴吧,親愛的,會有怎樣的叫嚷:好像人類不停止發展是因為還有些個人不想再做豬。我對這燈光感到不舒服,可以關掉嗎?」他指著一盞照明的燈說。 我說,我無所謂。他於是和自己做任何事情一樣,急忙從座位上站立起來,把毛料帘子拉到燈上給遮蓋起來。 「畢竟,」我說,「如果大家都拿這作為自己的一條法則,人類就要停止發展了。」 他沒有馬上回答。 「您在說人類將怎樣繼續發展?」他又在我的對面坐下來說,同時把兩條腿分得很開,把胳膊肘低低地靠在那上面。「這人類,它幹嗎繼續發展?」他說。 「怎麼幹嗎?否則的話,現在就不會有我們倆了。」 「可是,又要我們幹嗎?」 「怎麼幹嗎?為了活著嘛。」 「活著又幹嗎?如果沒有任何目的,如果生活是為了生活,還幹嗎活著!要那樣的話,叔本華們和哈特曼們127,還有所有的佛教徒,都是完全正確的了。而要是生活有目的,那麼當目的達到的時候,生活就應該停止。結果它會是這樣。」他帶著明顯的激動說,看樣子很珍惜自己的想法。「結果它會是這樣。請您注意:如果人類的目標——是福利、善良、愛情,隨您便吧,如果人類的目標是先知所說的所有的人們通過愛團結為一體,化干戈為玉帛,以及如此等等,那麼要知道是什麼妨礙達到這一目標嗎?是種種激情。激情中最有力、又兇惡又頑強的——是性慾,是肉體的愛,因此,如果消滅了激情,消滅了其後一種最有力的肉體的愛,那種預言一定會實現,人們將團結成一體,人類的目標將會達到,它也用不著再存在下去了。暫時人類還活著,前面就存在著理想,當然不是兔子和豬那樣儘量多繁殖的理想,也不是猴子或巴黎人那樣儘可能雅致地享受性慾的理想,而是靠克制和純潔達到善良的理想。人們過去和現在都在追求這樣的理想。可是您看看,有什麼結果。」 「結果是,肉體的愛——它成了一種安全閥。人類現在活著的一代沒有達到目標,它之所以沒有達到,只因為這裡有激情及其中最有力的一種——性慾。而有性慾就有新的一代,因此也就有可能在下一代達到目標。那一代再達不到,還會有下一代,這樣直到那時候,直到目標達到了,預言實現了,人類團結成一體了。而否則的話,結果會怎麼樣?如果就算上帝創造了人是為了達到一定的目的,並把人造成了不是死的,沒有性慾的,就是永久性的。如果他們是死的,沒有性慾的,那結果會怎麼樣?那他們就會活過去,不達到目的而死去;可是為了達到目的,上帝該會創造出新的一些人來。如果他們是永久性的呢?那比方說吧(雖然那些個人而不是新的一代,要改正錯誤並接近完美會困難些),比方說吧,他們經過好多千年以後會達到目的,但那樣還要他們幹嗎?拿他們有什麼用?正是像現在這樣,才是最好……不過也巧,您不喜歡這種表達的形式,而您是個進化論者嗎?即使那種情況,也還是一樣。人類——是一種高級動物,為了保持與其他動物的競爭,就應該像蜜蜂一樣緊緊團結在一起,而不是無止境地生育;應當像蜜蜂一樣繁殖無性的,也就是還得儘量節制生育,而無論如何不能像我們生活的整個制度所驅使的那樣,讓慾火燃燒。」他沉默了一會兒。「人類會停止存在?未必有人,不管他怎麼看待世界,會懷疑這一點吧?其實,這一點和死亡一樣不容置疑。因為按照所有教會的學說,世界的末日將會到來,而根據所有科學的學說,這種情況同樣不可避免。那麼從道德學說得出同樣的結論,又有什麼奇怪的呢?」 這之後,他沉默了好久,又喝了一杯茶,抽完一支煙,並從口袋裡取出新的煙,把它裝進自己一個舊的有污斑的煙盒裡。 「我理解您的想法,」我說,「有點類似恰凱爾教徒128的觀點。」 「是的,是的,他們也是對的,」他說,「性慾,不管其表現如何都是一種惡,一種可怕的惡,應當與之作鬥爭,而不是像在我們這裡似的,加以鼓勵。福音書里所說見女人而起淫念的,便是犯姦淫了,這不是光指對別人的妻子,而正是——和主要的是指——對自己的妻子。」 十二 「在我們這個世界上,正好相反:如果一個人單身的時候還想到節制,那麼所有的人結了婚以後則都認為從此就無需節制了。要知道那些婚禮完了的年輕人,得到父母的同意單獨過一些日子——這不是別的,恰恰正是縱慾。但是,如果一個人違反了道德法則,他就得為自己付出代價。不管我怎麼努力安排自己的蜜月,結果卻不成。老是一直覺得下流、可恥和無聊。可是,很快變得痛苦不堪了。這很快就開始了。好像是在第三還是第四天,我發現妻子感到寂寞,就開始問她為什麼,開始擁抱她,依我看,我做了她願意我做的事兒,她卻推開了我的一隻手,哭起來了。哭什麼?她說不出來。但是,她感到哀傷,感到沉重。大概是她疲憊的神經給她暗示了我們性關係下流的真實情況,但她不知道怎麼說出口。我開始詢問她,她說了點什麼,覺得離開了母親哀傷。我似乎覺得,這不是真話。我於是勸導她,不提她母親。我不明白,她就是感到痛苦,而母親不過是一種藉口而已。可這時,她為我沒有提她母親生氣了,好像是我不相信她似的。她對我說,她發現我不愛她。我指責她任性,她的臉突然完全變了,氣憤的表情代替了哀傷,她還開始用最挖苦的言詞指責我自私和冷酷。我瞅了她一眼,她的整張面孔都表現出對我的最大的冷漠、敵視和幾乎是憎恨。我記得看到她這副模樣時,自己是怎樣地害怕起來。『怎樣?什麼?』我想,『愛——是心靈的結合,可代替它的,瞧是什麼!對,這不可能,這不是她!』我嘗試讓她緩和下來,卻好像碰在了一道打不通的冷淡和刻薄的敵視的牆上,以致我沒有來得及扭頭看一看便發火了,接著我們互相說了一大堆不愉快的話。這第一次爭吵的印象,是可怕的。我把這叫作爭吵,其實那不是爭吵,它恰恰不過是我們之間實際存在的那道深溝的暴露。相愛被情慾的滿足消耗盡了,於是我們的實際生活關係成了互相敵對的兩個人,也就是兩個完全互不相容的自私自利者,都希望通過對方使自己得到更大的滿足。我把我們之間發生的那個事件稱為爭吵,然而那不是爭吵,而只是情慾停止的結果,它暴露出我們相互間實際的真正關係。我還不懂,這種冷淡和敵對的關係是我們的一種正常的關係,我還不懂這一點是因為這種敵對的關係,在起初一段時間很快由於我們重新升起的經過蒸餾的情慾,也就是由於相愛,被掩蓋了起來。」 「於是我想了,我們爭吵了又和好了,再也不會這樣了。可是,就在這頭一個月,也就是蜜月里,超量的時期很快又來了,我們又變得不再互相需要,爭吵又發生了。這第二次爭吵使我感到吃驚的是,它比第一次更痛苦。我於是想,可見第一次並非偶然,它本該如此,而且將來還會發生的。第二次爭吵更使我痛苦的是,因為它的發生出於最不可能的理由。這與錢有點兒關係,我這個人從來不憐惜錢,對妻子是怎麼也不會憐惜的。我只是記得,她把事情歪曲了,把我的意見看成了我想通過錢而凌駕於她之上的一種表現,仿佛我認定自己有讓人受不了的,愚蠢而卑鄙的,完全不像我也不像她做得出來的特權。我發火了,開始責備她不講道理,她也指責我,就又吵上了。從她的言詞和她的臉部、眼睛的表情里,我又看到原來使我如此吃驚的那種惡狠狠冷淡的敵意。我記得自己和兄弟,和朋友,和父親都爭吵過,但是我們之間從來不曾有過像現在這樣的特別而尖刻的兇狠。然而過了一些時候,這種互相的仇恨又被相愛,也就是性慾掩蓋起來了,我還把這兩次爭吵看成是可以補救的誤會而自我安慰呢。可是,發生了第三次第四次爭吵,於是我明白這不是偶然的,而是必然如此,以後還會發生,我為自己今後的處境感到可怕了。此外,還有一種思想在折磨著我,那就是認為只有我一個人這麼不幸,不像自己所期待的那樣,別人的夫妻生活不全像我和妻子在一起的生活那樣。當時我還不知道,這是一種共同的命運,不過並非大家都像我這麼認為,這是他們特有的不幸,大家都把這種特有的令人害臊的不幸不僅向別人隱瞞著,而且還向自己本人隱瞞著,他們不承認自己是這樣。」 「這種情況從頭幾天就開始了,它一直在繼續,而且越來越厲害,越來越兇狠。在心靈深處,我從頭幾個星期就感到自己上當了,結果不像我期待的那樣,結婚不但不是幸福,它是一種很沉重的事情。然而,我和大家一樣不願意承認(要不是它完了,我也許現在也不會承認的),不但瞞著別人,而且瞞著自己。現在我覺得奇怪,我怎麼會看不到自己真正的處境。它本來是可以看出來的,可是導致我們發生爭吵的原因,事後都想不起來了。在互相懷著敵意的情況下,理智是來不及設想出足夠的理由來的。然而更令人吃驚的是,我們的和好居然並沒有充分的理由。有時是說幾句話,做點解釋,甚至流眼淚,可能有時……噢唉!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卑鄙下流——剛才還互相用最狠毒的言詞進行爭吵,突然出現互相默視的目光,微笑,接吻,擁抱……呸,卑鄙!當時我怎麼會沒有看到這種情況的全部下流骯髒……」 十三 進來了兩位乘客,他們在另一頭的位置上坐下來。在他們坐下來時,他沉默著,但他們安頓好了,他又繼續說起來,顯然一分鐘也不失去自己思想的線索。 「要知道,主要令人厭惡的是,」他開始了,「從理論上講,愛情是某種理想的、崇高的東西,而在實際中呢,愛情是一種卑鄙骯髒的玩意兒,談論它和回想它都讓人覺得卑鄙和害臊,要知道,大自然可不是無緣無故把愛情做成使人覺得卑鄙和害臊的,而如果覺得卑鄙和害臊,也就應該這樣理解它。然而這裡卻相反,人們做出樣子,好像卑鄙和令人害臊的東西美好並崇高。我的愛情最初有些怎樣的徵象呢?而我對自己隨意過分地發泄獸慾不僅不覺得害臊,不知怎麼還以能有這麼過分的精力而感到自豪,同時卻不僅毫不考慮她的精神生活,甚至也毫不考慮她的肉體生活。我為我們互相間哪兒來那樣的仇恨感到吃驚,而事情是完全明擺著的:這種仇恨不是任何別的,它是人的自然本性及對壓制自己的那種獸性的抗議。」 「我為我們的互相仇恨感到吃驚。而其實,這也不可能是另一種樣子。這種仇恨不是別的,它無非是一樁犯罪的兩個同謀間的仇恨——既是因為對犯罪的唆使,也是因為共同參與了犯罪。既然可憐的她在頭一個月就懷孕了,而我們骯髒的關係卻在繼續,這怎麼不是罪過呢?您以為我的敘述離題了?一點兒也沒有!我這是在給您講述自己怎麼殺了妻子的整個事件。審判時他們問我。是用什麼及怎樣殺害妻子的。犯傻!他們以為,我當時是用刀子在十月五日殺了她的。我殺害她不是在那時,而要早得多。正如現在人們在進行殺害一樣,像所有的人,所有的人……」 「究竟用什麼呢?」我問。 「瞧還真奇怪,沒有人願意知道如此清楚和顯而易見的東西,醫生們應該知道和宣傳這些東西,然而他們對此保持沉默。因為事情最簡單不過了。男人和女人被創造得像牲口一樣,所以在發生肉體的愛情過後就懷孕,然後是餵奶,在這樣的情況下,對一個女人,對她的嬰兒也一樣,肉體的愛情是有害的。男人和女人數量相等,這會是一種什麼結果呢?似乎很清楚,就是得像動物所乾的那樣,也就是節慾,這並不需要太多的聰明。科學已經達到了這樣的地步,它找到了某種在血液里循環的白血球,以及全部種種毫無用處的蠢話,卻不能明白這一點。至少,還沒有聽到談這事兒。」 「於是瞧吧,對一個女人來說只有兩條出路。一條——使自己變得畸形,根據需要的程度消除或正在消除自己身上那種作為一個女人的,也就是做母親的能耐,為的是男人能平平安安經常地享受;或者另一條出路,甚至不是出路,而是簡單、粗魯、直接地違反自己的法則,這種情況在一切所謂誠實的家庭里進行著,也就是那樣,一個女人違反自己的自然本性,應當同時又懷孕,又餵奶,又當情人,該弄到連任何一頭牲口都不如的程度。因此,精力也會不夠。由於這種原因,在我們的生活里有了歇斯底里,神經質,在人民中間——有了狂叫病。您注意,純潔的姑娘是沒有狂叫病的,只有娘兒們,和丈夫生活的娘們才有。我們這裡也是這樣。在歐洲也正是這樣。所有的歇斯底里病醫院裡住滿了違反自然法則的女人。但是要知道,狂叫病和夏爾科129醫生的顧客——是完全的廢物,而世界上便充滿了半殘廢的女人。您想想吧,當一個女人懷了孕或給自己生下的嬰兒餵奶,她是在進行著何等偉大的工作。在成長的那一代,正在繼續和取代我們。而這可是使神聖的事情遭到了破壞——被什麼?——想想都覺得可怕!他們還談論什麼婦女的自由和權利。這等於食人者們把自己俘虜的人養肥了拿來吃,而與此同時還要人們相信,好像他們正在關心這些人的自由和權利。」 這一切都很新鮮,並使我感到驚訝。 「那怎麼辦?如果是這樣,那,」我說,「就是兩年只能愛妻子一次,可是男人……」 「那些科學的可愛祭司們又讓大家相信,」他抓緊說,「男人是必需的。我曾吩咐他們這些巫師履行女人的義務,按照他們的意見,女人是男人必需的,那時他們又會說些什麼呢?他們勸人家說,他必須要伏特加酒,需要捲菸,鴉片,而且所有這一切都是必需的。結果是,上帝不知道需要的東西,所以也沒有去問巫師,便糟糕地做了安排。勞您看吧,事情辦不成。正像他們所斷言的那樣,一個男人必須得使自己的癖好獲得滿足,可這裡卻遇到了生育和餵養孩子的麻煩,它們妨礙著這種需求的滿足。怎麼辦呢?找巫師吧,他們會安排的。他們也就想出辦法來了。啊,這些巫師連同他們的欺騙什麼時候才會被揭穿呢?是時候了!已經都到了喪失理智和開槍自殺的程度。不然還怎麼呢?動物倒好像是知道的,它們的後裔是自己種族的繼續,因此在這方面保持一定的法則。只有人不知道這樣的法則,也不想知道。人只關心自己怎樣得到更多的滿足。這又是誰呢?大自然的帝王,人。因為,您注意,動物只有到了能生育後裔的時候才進行交配,而大自然那位可惡的帝王——卻在任何時候都進行,只要自己覺得快樂。而且不僅如此,還把這種猴子類的活動提高,稱之為愛情,是為創造珍寶。還以這種愛情的名義,也就是通過淫亂,扼殺——還怎麼的?——半個人類。他把本該作為人類走向真理和幸福的助手的所有女人為了自己獲得滿足而變成了仇敵,而不是助手。您看看吧,到處都在阻礙人類前進的是什麼?女人。可是她們為什麼會這樣呢?就只因為這個。是的,是的。」他重複了幾次,開始稍稍移動著,拿出香菸抽起來,顯然是想稍安靜一會兒。 十四 「瞧我也過著這種豬一般骯髒的生活,」他又用原來的語調接著說,「最糟糕的是,我過著這種可惡的生活,可還想像是否因為自己不去勾引別的女人,我以為自己過著誠實的家庭生活,是個守道德的人,在哪一方面都沒有錯,而如果我們之間發生了爭吵,那一定是她的錯,是因為她的性格。」 「錯的顯然不在她。她是個和大家,和大多數一樣的女人。她受的教育也是我們這個社會一個女性所要求的那樣,是和毫無例外所有富裕階級的女性一樣的教育,而且也不能不受那樣的教育。人們在談論某種新的女子教育。全是些實話:一個女人的教育正符合我們現在對女人的不是假裝而是真正普遍流行的觀點。」 「而女子教育將永遠符合男人對她們的看法。因為我們大家都知道,一個男人是怎麼看待女人的:『Wein Weiber und Gesang』130!詩人在詩里也這麼說。拿所有的詩歌,所有的繪畫、雕塑來說,從愛情詩和裸體的維納斯及弗莉尼131開始,您看到女人都是享樂的工具;在特魯勃德和格拉切夫卡街132,以及在宮廷舞會上,女人就是這樣。請您當心魔鬼的狡猾:好吧,是一種享受,一種滿足,那就讓人知道這是一種快樂,女人是一塊甜蜜的點心。不,開始的時候,一些追求者曾經都讓人們相信他們崇拜女人(他們是崇拜女人,不過還是把她們看成是一種享樂的工具)。現在,大家相信都已經尊敬女人了。有些人給讓座,給拾手絹;另一些人承認她們有擔任一切職務的權利,有權參與管理,等等。這是都在做,但是對女人的看法,卻依然如故。她是一種享樂的工具。她的肉體是享樂的手段。而且,她也明白這一點。完全和奴隸制一樣。奴隸制,要知道,不是別的,恰恰是一部分人享受很多人在被強迫條件下的勞動。因此,為了使奴隸制不存在,就得人們不願意去享受其他人的強迫勞動,使人們把這樣做視作一種罪過和可恥的事情。可是,廢除奴隸制的表面形式,規定不能再買賣奴隸後,人們就覺得並使自己相信已經不存在奴隸制了,他們沒有也不想看到奴隸制的繼續存在,因為人們依舊喜歡並認為享受別人的勞動是好的和公道的事情。而只要他們認為這是件好事兒,那就永遠會有這樣一些人,他們比別人更強有力和更狡猾,能把這事兒辦成。婦女解放的問題,也一樣。要知道,對女人的奴役僅在於人們願意並認為她是享樂的工具而加以利用。好了,於是瞧吧,人們解放婦女,給她種種和男人平等的權利,但是卻繼續把女性看成享樂的工具,小時候及社會輿論也是這麼教育她們的。於是瞧,她依舊是那麼受屈辱的墮落的奴隸,而男人呢,他依舊是墮落的奴隸占有者。」 「他們在課堂上和法律上解放了女性,卻依舊把她們看成享樂的對象。教育她們像在我們這裡所受到的教育,就是這樣看待自己,因此,她們永遠是下等的存在。她們要麼是經那些渾蛋醫生的幫助使自己不再生育,也就是完全成了妓女,落到連牲口都不及的地步,要麼就像在大多數的情況下那樣,心靈受到了創傷,成了歇斯底里、不幸的女人,精神上不再有發展的可能。」 「中學和大學改變不了這種情況。要改變這種情況只有男人改變對女人及女人本身改變對自己的看法才可能。只有到了一個女人把處女狀態看作最高境界,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把這種最高境界看作是一個人的——羞辱和可恥的時候,這種情況才會改變。只要不達到這樣,任何一位姑娘的理想,不管她受過多少教育,畢竟還得去吸引更多的男人和更多的色鬼,以便可以從中選擇。」 「至於一個女的數學天賦更高,而另一個女的會演奏豎琴——這什麼也改變不了。只有當一個女人使男人著了迷,她才會幸福,才能達到希望達到的一切。因此,一個女人的主要任務——是迷住男人。這事兒過去和將來都如此。它在我們這個世界上的少女生活中是這樣,在她們婚後的生活中繼續是這樣。在少女生活中,這樣是為了選擇,而到結了婚以後——是為了控制丈夫。」 「有一種情況會停止或是暫時抑制這一點,那——是孩子,不過那女的也得是個並非畸形,也就是自己給孩子餵奶的人才行。但是,這裡又有個醫生的問題。」 「我妻子希望自己餵奶,而且後來五個孩子都是自己餵的,可是養頭一個孩子時就身體不好。這些醫生呢,不知羞恥地脫了她的衣服,在她身上到處摸來摸去,為此我還得感謝他們,付給他們錢——這些可愛的醫生髮現,說她不該餵奶,因此她第一次失去了可以使她脫離賣弄風情的唯一手段。由奶媽餵了,也就是我們利用一個女人的貧困、需求和無知,把她從自己的嬰兒那兒吸引到我們家裡來,並為此給她戴上金銀絲繡的盾形頭飾133。不過問題不在這裡。問題在於因為懷孕和餵奶的那段時間變得自由了,她身上原來沉睡的那種女性風情便特別有力地顯示了出來。而與此相應的是在我身上,便特別有力地表現出妒忌的痛苦,這種痛苦在我的整個婚後生活中不停地折磨著我,就好像它們不能不使得像我這樣,也就是不道德地和妻子生活在一起的所有丈夫受到折磨一樣。」 十三 「在婚後整個時間的生活里,我從來沒有中斷過經受妒忌的折磨。但是有一些階段,我為此感到的痛苦特別尖銳。有了頭一個孩子而醫生卻禁止她餵奶,便是那樣的階段之一。這段時間我特別妒忌,首先是因為妻子經受了作為母親特有的那種不安,它會使生活的常規無緣無故地受到破壞,其次是因為看到她如此輕而易舉地拋下一個母親的道德責任,我便雖然也是無意識卻是公正地得出結論,認為她也會同樣輕而易舉地拋開做妻子的道德責任,何況她身體完全健康,而且儘管有可愛的醫生的禁止,她還是親自給後邊幾個孩子餵奶,還餵得非常好。」 「可是,您不喜歡醫生。」我發現每當他提到醫生時,口氣便顯得特別兇狠,便說。 「這不是喜歡不喜歡的事情。他們毀了我的生活,就像他們毀了並正在毀壞千千萬萬人的生活一樣,而我卻沒法找到結果與原因的聯繫。我知道他們也和律師及其他的人們一樣,是要掙錢,而我倒是寧肯把自己的一半收入交給他們,而且每個人如果知道是那樣,也會樂於把自己一半的收入交給他們的,只要他們別干預人家的家庭生活,永遠別再到身邊來。因為我雖然沒有收集過材料,但是我知道數十起情況——它們多得很——說明是他們把那個嬰兒扼殺在母親的腹腔里,說什麼母親沒法把孩子生出來,而後來這母親卻生得很順利,不然還讓有些母親做什麼手術。然而沒有人認為那是謀殺,就像過去不認為宗教裁判是謀殺一樣,而把這看成是為了人類的福利。他們犯下了數不清的罪行。但是,和他們,特別是通過女人帶進世界的那種崇拜物質的道德腐蝕比較起來,所有這些罪行都算不了什麼。只要遵循他們的指點,那麼因為到處及在一切方面都有傳染病——所以人們就不應該共同生活而應當互相隔絕:根據他們的學說,大家都應該互相隔離開躲著,嘴巴還不能離開石炭酸噴霧器(不過,已經發現那玩意兒也不管用了),對此我且不說。不過,這不算什麼了不起。主要的毒害——是使人們,特別是使女人墮落。」 「現在呢,像『你生活得不對,要好好過日子』這樣的話都不能說了,既不能對自己也不能對別人這麼說。而如果你生活得不對,那麼原因在於神經功能不正常或類似這樣的名堂。因此,就得去找他們,而他們就會開方子到藥房去買三十戈比134的藥,然後要您把它們服了。假如您變得更糟了,他們再給您開藥,再讓您找醫生去。一種非常巧妙的名堂!」 「然而問題不在這裡。我剛才說了,她自己給孩子們餵奶餵得很好,唯有懷孕和餵孩子使我擺脫了妒忌的折磨。如果沒有這些情況,一切都會發生得更早些。是孩子們救了我們。我和她八年里她生了五個孩子。而且全都是她自己餵的奶。」 「你們的孩子,他們現在在哪兒?」我問。 「孩子們?」他驚恐地說。 「請您原諒,也許,這使您回想起來感到沉重?」 「不,沒有什麼。孩子們的一位姨媽和一個舅舅把他們領走了。他們不肯把孩子們給我。我給他們交出了財產,他們卻沒有把孩子們給我。因為我似乎是個瘋子。我現在是從他們那兒來的。我看到了他們,可是人家不肯把他們給我。不然的話,我會教育他們長大後不至於像自己的父母親那樣。可是,他們將變得和父母親一樣。嘿,有什麼辦法!明擺著嘛,人家不把他們給我,是不相信我。再說,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力量教育好他們。我想,不。我——是一堆廢墟,一個精神殘廢。我身上有一種東西。我知道。是的,是這樣,我知道有那種大家還不會很快意識到的東西。」 「對,孩子們活著,而且會和他們周圍所有的人一樣長大成同樣的野蠻人。我看到了他們,看到過三次。我對他們做不了什麼事情,什麼也做不了。現在,我到南方自己的老家去。我在那裡有一幢小房子和一座小花園。」 「是啊,我知道的東西,人們還不會很快認識到的。太陽上和星星里含有多少鐵,含有一些什麼樣的金屬——這是很快可以認識到的;而瞧,要揭露我們豬一般的卑鄙骯髒,這卻是困難的,非常困難……」 「就憑您能聽我說,這一點就已經使我很感激了。」 十六 「瞧您提到了孩子們。關於孩子們,又是一種多麼可怕的彌天大謊!孩子——是上帝的恩賜,孩子——是一種快樂。要知道,這全是撒謊。所有這事兒,原來是的,而現在可完全不對了。孩子——是一種痛苦,僅此而已。大多數母親是直接這樣感覺的,有時也無意中就直接這麼說。您倒去問問我們這些富裕人家圈子裡的多數母親,她們一定會告訴您,因為害怕孩子們會生病和死去,她們寧肯不要有孩子,如果已經生下來了,也不願自己餵奶,免得因為愛孩子而受折磨。孩子以自己的那些小手小腳及整個身體的全部可愛給予她們的享受和嬰兒帶給她們的快樂——比起她們經受的痛苦來,要小得多——已經不用說孩子的生病或死亡了,僅為這種可能性的擔心這一點,也是巨大的。拿利和弊一掂量,便是弊多利少,所以就不願有孩子。她們直接而大膽地這麼說,以為這樣的感情是出於自己對孩子們的愛,是一種美好的和受誇獎的感情,她們還引以為豪呢。她們沒有注意到,她們的這種議論恰恰否定了愛,而是對自己的利己主義的確認。對她們來說,從孩子那兒得到的滿足比不上為孩子擔心的痛苦,因此就不該要自己將會喜歡的孩子。她們不是為喜歡的人犧牲自己,而是為了自己而犧牲了應該愛的人。」 「很清楚,這不是愛,而是自私。但是,只要想想受了我們城市生活里的那些醫生的影響,她們為孩子們的健康經受的種種過分的擔心,也就不能——去指責富裕家庭的母親們的這種自私了。到現在我甚至記得妻子的生活和狀況,當時她已經有了三四個孩子,正全身心地投入到他們身上——只要一想起來,我就覺得可怕。我們的生活已經完全不成了。那是一種隨時都存在的危險,剛躲過一種危險,另一種危險又來了,於是絕望地掙扎,又脫離危險,經常地處於這種狀態,好像處在一艘就要沉沒的船上。有時候我似乎覺得那是故意做出來的,她裝出一副關心孩子們的樣子,好戰勝我。這種時候,一切都那麼動人、簡單而對她有利地解決了。有時候,我覺得她在這些場合做的和說的一切——都是她故意這麼做和故意這麼說的。可是不,她自己也可怕地受著折磨,經常地為孩子們,為他們的疾病和健康受到懲罰。這是對她的一種考驗,對我也一樣。而且,她沒法不感到痛苦,因為愛撫孩子,像動物一樣得給孩子們餵奶,哄逗他們,保護他們——這樣的要求,她和大多數女人一樣是有的,可她又不像動物那樣——缺乏想像和理智。一隻母雞並不害怕自己孵出的小雞會遇到什麼事情,不知道小雞可能會患的各種疾病,不懂得所有人們想像出來能擺脫疾病和死亡的全部各種手段。對一隻母雞來說,雞仔也不構成痛苦。它為自己的雞仔做著自己高興做和應該做的事情;雞仔對它來說是一種快樂。而且,當一隻小雞開始患病時,它的關懷是明確一定的:窩它,給它啄食。而且,在這麼做的時候,它知道自己是在做需要做的一切。一隻雞仔死的時候,它不會問自己的雞仔為什麼死了,上哪裡去了,它只會咯嗒咯嗒叫幾聲就停下來,繼續按原來那樣活著。可是對於我們不幸的女人們和我的妻子,就不是這樣了。且不說疾病——怎麼治療,關於怎麼教育和長大,她從所有各個方面聽了和讀了無數各種不同的和經常改變的規則。應該這樣,餵那些食品,不,不是這樣,應該餵這些食品,而瞧,是這樣;給穿衣服,給喝水,給洗澡,幫助睡覺,散步,呼吸新鮮空氣,對所有這一切,我們,首先是她,每星期都會了解到一些新的規則。就好像人們從昨天才開始生養孩子們似的。而假如不這麼餵奶,不這麼洗澡,不按時做各種事兒,以及孩子們有病,那社會覺得好像是她的錯,她做得不像應該做的那樣。」 「這還是在健康的時候,那已經是一種痛苦了。而要是萬一得了病,那就當然進入一座完全的地獄。按理說,疾病可以醫治,有這麼一門科學,也有這樣一些人——醫生,他們懂得,但不是所有的,而只有最好的醫生懂得怎麼醫治。於是瞧吧,一個孩子病了,得去找這位最好的醫生,他能救孩子,於是孩子得救了;而要是找不著這位醫生,或者住在不是這位醫生住的同一個地區,結果孩子死了。而且並非她一個人這麼相信,她那個圈子裡所有的女人都這麼相信,而且從所有各個方面聽到的,也只有這樣的事情:葉卡捷琳娜·謝苗諾夫娜的兩個孩子死了,因為沒有及時把伊萬·扎哈雷奇醫生請來,伊萬·扎哈雷奇可是曾救了瑪麗婭·伊萬諾夫娜家大閨女的命呢;可是瞧啊,彼得羅夫家聽了大夫的勸告,及時把孩子們分送到各家旅店去住,這樣就活下來了,而要是不這麼分開住的話,那幾個孩子就沒有命了。而那一家呀,那孩子虛弱,聽了醫生的建議,搬到了南方,孩子得救了。她怎麼能不一輩子受折磨和放心不下呢,因為她像動物一樣本能地愛著孩子,而這些孩子的生命則取決於及時得知伊萬·扎哈雷奇會怎麼說。至於伊萬·扎哈雷奇會說些什麼,沒有人知道,而知道得最少的是他本人,因為他非常清楚自己什麼也不知道,也沒法提供任何幫助,而且他這麼支支吾吾見啥說啥,只為了讓大家繼續相信他似乎懂得點兒什麼。要知道,如果她完全是頭牲口,也就不會受折磨了;可是她完全是個人,於是就相信上帝,像所有信教的娘兒們那樣說和那樣想了:『上帝賜給的,上帝又拿走了,你離不開上帝。』她於是覺得,自己孩子們的生與死,和所有的人們一樣非人力所能掌握,只能取決於上帝的旨意,這樣她才不至於為自己去防止孩子們的疾病和死亡威脅苦惱了,然而她沒有這麼做。要那樣,她的境況就會這樣了:她的孩子生來就虛弱,要遭受無數的災禍,是一些單薄的生命。對這些生命,她本能地抱著一種熱烈的愛。此外,這些生命是託付給她了,可與此同時,保全這些生命的手段又瞞著我們,卻向那些完全陌生的人們公開,從那些人那裡,她只能花許多錢才能得到服務和建議,即使花許多錢也未必能如願以償。」 「對於妻子,因而也是對於我,有了孩子們以後的全部生活,已不是歡樂而是痛苦了。還怎麼能不痛苦呢?她就是經常地受折磨。經常是這樣,剛從一個妒忌事件或簡直是爭吵後安穩下來,想好好過一陣子,讀點書或思考點什麼,剛想著要做點事情,突然得悉瓦西亞嘔吐或瑪莎出血了,或安德留夏出現了斑疹,好了,我們就沒法過安穩日子了。奔哪兒,找哪位醫生,隔離到什麼地方去?接著開始洗腸,量體溫,買藥水,還有和醫生們商量。這一切還沒有結束,另一種名堂又開始了:沒有規則的安定的家庭生活,有的正如我剛才對您講的,是沒完沒了地處於要擺脫想像中和實際的危險那種狀態。要知道,現在大多數家庭也是這樣。在我的家庭里,情況尤其尖銳。妻子是喜歡孩子的,可又是個輕信的人。」 「這樣,有了孩子不僅沒有改善我們的生活,倒是毒害了它。此外,孩子——對我來說,成了發生爭執的新理由。自從有了孩子以後,這些越長越大的孩子也就更經常地成了我們爭執的手段和對象。孩子們不僅是爭執的對象,而且還是鬥爭的武器;我們好像是拿孩子在進行互相爭鬥。我們每個人都拿自己喜歡的一個孩子——爭鬥的武器,我更多地是拿大兒子瓦西亞進行爭鬥,她則拿麗莎。此外,孩子們長大了一些以後,他們的性格也定型了,我們習慣於把拉到自己一邊的孩子們稱為同盟者。這些可憐的寶貝,他們為此痛苦死了,我們卻經常處於自己的家庭戰爭中,竟顧不上去考慮他們。一個女兒是我的同盟者,大兒子則長得像她,是她的心肝寶貝,我便常常討厭他。」 十七 「哎,我們就這麼生活著。關係變得越來越敵對了,而且終於到了不是分歧導致敵視,而是敵視造成分歧的程度:不管她說什麼,我事先就已經不同意了,她呢,也是這樣。」 「到了第四年,雙方都好像不知怎麼各自認定,我們已經沒法互相理解、互相同意了。我們已經不再試圖把話說完。對一些最簡單的東西,尤其是關於孩子們,我們依然各自堅持自己的意見。據我現在的回憶,我堅持的一些意見,自己遠不是那麼珍惜的,也不是不能讓步的,可是因為她堅持反對,讓步——意味著對她讓步。她大概以為自己在我面前從來都完全正確,而我卻一直自認為在她面前是個聖人。我們倆幾乎註定得不說話,我相信要交談也無非是像動物互相之間進行的那樣:『幾點鐘了?該睡覺了。今天午飯吃什麼?上哪兒?報紙上寫些什麼?派人去請醫生。瑪莎嗓子疼。』稍稍越出點兒這個縮小到不能再縮小的範圍,一談話就會生氣、發火。為了咖啡,為了一塊桌布,為了一輛敞篷輕便馬車,為了玩文特牌時出一張牌就會突然衝突起來,發泄仇恨——儘管這些事兒無論對她對我都一點兒也不重要。至少在我身上,對她常常會引起可怕的憎恨!我有時看她怎麼倒茶,擺動一條腿或把一隻勺舉到嘴邊呷著把液體吸進嘴裡,就因為這種最討厭的動作而憎恨她。當時我沒有注意到,憎恨完全有規律和均勻地在我心頭產生,與我們稱之為愛情的那些時期相近。愛的時候——恨的時候,愛情旺盛的階段——憎恨的時間也長,愛情淡薄了些——憎恨的時間也短了。當時我們不理解,這種愛和恨也正是動物的感情,只是出自不同的兩極罷了。要是我們理解自己的情境,這樣活著是可怕的;但是我們不理解,也沒有看到這一點。一個人不正確地活著的時候,他可以使自己變得糊塗,以便看不到自己處境的災難性,這既是他的一種解脫,又是對他的懲罰。我們也是這麼幹的。她一直努力緊張地忙著做家務,安排家具,關於自己和孩子們的穿著,關於孩子們的學習和健康,藉此忘了自己。我也有自己的事兒做——公務,打獵,玩紙牌。我們雙方經常都忙著。我們雙方都感覺到,我們越忙就會變得彼此越仇恨。『你以為做鬼臉好,』我在想她,『可瞧你的表演折磨了我一整夜,可我要開會。』『你倒是好,』她不僅這麼想,而且這麼說,『我卻為了孩子一整夜沒有睡。』」 「我們就這樣生活在永遠的迷霧裡,看不到自己所處的那種境遇。而且如果不發生已經發生的那件事兒,我便會就這樣活到老,在去世的時候我還會認為自己生活得不錯。不特別好,但也不壞,和所有的人一樣。我也就不會理解自己落人的那個不幸的深淵和那種可惡的虛偽里了。」 「我們好像兩個互相仇恨的囚犯被一條鏈子鎖著,互相毒害對方的生活而竭力不去看到這種情況。當時我還不知道,百分之九十九的夫妻都生活在和我們一樣的地獄裡,而且不能不是這樣。當時我還既不知道自己也不知道別人的這種情況。」 「令人驚訝的是,在合乎規律的和甚至不合規律的生活中,都是何等的相似!正當對父母親老說生活變得無法忍受的時候,為了教育孩子,城市生活成了必不可少的條件。於是瞧吧,就需要搬到城裡去了。」 他開始沉默了,兩次發出自己這時已經變得完全像在克制哭泣的聲音。列車在向下一站行駛。 「幾點鐘了?」他問道。 我看了看錶,兩點。 「您不疲倦?」他問。 「不,不過您疲倦了。」 「我覺得有點兒氣悶。請原諒,我出去一會兒,喝杯水。」 他於是搖搖晃晃地穿過車廂。我獨自坐著,分析他對我所講的一切。我陷入了深思,以致沒有注意到他從另一道門回來了。 十八 「對,我說著說著就說岔了。」他又開始說,「我反覆考慮了許多,現在對許多事情看法不一樣了,而且想把它們全都說出來。好了,我們開始搬到城市裡住去了。對不幸的人們來說,在城市裡生活要好一些。在城市裡,一個人可以生活一百年也不會猛然發覺自己早已死了和腐爛了。他總是忙著,沒有工夫去自我分析。各種各樣的事情,社會交流,保健,藝術,孩子們的健康及他們的教育。一會兒得接待這些和那些人,去拜訪這些和那些人;一會兒得去看看這位女的,聽聽這個男的或女的意見。要知道,在城市裡任何時候都會有一個而有時甚至是兩個名人,他們都是怠慢不得的。此外,還得自己,這個或那個,或和教師、補課教師、女家庭教師聊聊,進行談話,因為生活一片空蕩蕩的。好吧,我們就這樣生活著,感到共同生活帶來的痛苦少了些。開始的一段時間,還有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可以做——在一個新的城市的一幢新的住宅里安置下來了,就有一件事情——從城裡到鄉下,再從鄉下到城裡,這麼來回走動。」 「過了一個冬季,到了第二個冬季,卻發生了這麼一件誰也沒有注意到的似乎微不足道的事情,但正是它導致以後發生的一切。她身體不適,壞蛋們囑咐她不要生孩子了,還教會她用什麼辦法。我對此極為反感。我反對這樣做,但是她頭腦輕率,固執地堅持自己的意見,我只好屈服了;我們豬一般骯髒生活的最後一個理由——孩子——被剝奪了,生活也就變得更卑鄙下流了。」 「一個農民,工人,他們需要孩子,儘管他們難以養活孩子,但是需要,因此他們的夫妻關係有理由。對於我們這些人,有了孩子,就不再需要了,孩子們——是多餘的操心,一種開支,一些遺產的共同繼承者,他們是一種負擔。因此,對我們來說,連豬一樣骯髒的生活的理由都沒有。我們要麼是靠人工擺脫孩子,要麼把孩子看成一種不幸,看成一種不當心的結果,那就更糟糕。沒有理由。但是,我們已經在道德上這麼墮落了,乃至看不到需要理由。現在有教養社會的大多數人都屈從於這种放盪,卻在良心上絲毫也不感到痛苦。」 「沒有什麼好痛苦的,因為在我們的生活里已經沒有了任何良心,除了社會輿論和刑事法律的良心以外,如果那可以叫作良心的話。而在這裡,這兩者都沒有違反:在社會面前沒有什麼良心可講,大家都是這麼做的嘛:瑪麗婭·巴甫洛夫娜和伊萬·扎哈雷奇都是。因此又何必要繁殖貧困的人們,或者使自己失去社會生活的可能性呢?在刑事法律面前講良心,或害怕它,也沒有什麼必要。那些不像話的浪蕩女人和士兵的婆媳把孩子扔進池塘和井裡;他們明擺著是應當被關進監獄的,可是在我們這裡,一切都幹得正是時候,又乾淨利索。」 「這樣,我們又生活了兩年。壞蛋們提供的辦法,還明顯地開始起作用了:她體質上胖起來了,開始變得好看了,就像夏天的最後一陣美景。她感覺到了這一點,就開始包裝自己。她身上出現某種挑逗性的、令人們神魂顛倒的美。她正處於一個三十歲而不會生育、保養得好而又容易生氣的女人的鼎盛時期。她的模樣惹人動心。當她在男人們面前走過時,她會把他們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她像一匹剛歇下的馬,餵得飽飽的,能擔負重荷,卻解除了羈絆。就和我們百分之九十九的女人一樣,沒有任何束縛。我也感覺到了這一點,於是害怕了。」 十七 他突然站立起來,轉坐到緊靠窗口的地方。 「請原諒。」他說,一雙眼睛注視著窗戶,默默地坐了三分鐘。然後,他沉重地嘆了口氣,又坐回到我的對面。他的臉完全變成了另一種樣子,一雙可憐的眼睛,一種幾乎是古怪的微笑,使他的嘴唇皺了起來。「我稍稍有點兒疲倦了,不過我要說。還有很多時間,天還沒有亮。是的,」抽完一支煙,他又開始了,「她不再生孩子以後,就發胖了,而那種毛病——關心孩子的永遠的痛苦——開始過去了;倒也不是說過去,不過她好像喝醉了酒似的,清醒過來後就發現有一個神賜的包含種種歡樂的完整世界,自己把它給忘了,自己在那個世界裡不會生活。那是一個神賜的世界,過去自己竟完全不知道。『可不能放過它!時不待人啊!』我覺得她是這麼想的,或者首先是她感覺到了,再說她也沒法不這樣想或這樣感覺:她受的教育,就是認為世界上唯一值得重視的——是愛情。她嫁了人,從中似乎得到了點愛情,但不僅遠非本來所承諾的和期待的,倒還有許多失望、痛苦的及一種想像不到的折磨——為了孩子們!這種折磨使她疲倦了。而感謝殷勤的醫生們,使她懂得了沒有孩子也行,不要孩子也是可以辦到的。她感受到了這一點,高興了,於是,為了自己知道的東西——愛情,她又重新活躍起來了。但是,這已經不是那種對於已被妒忌和種種憎恨攪得膩煩的丈夫的愛情了。那是一種不同的、純潔的和新鮮的愛情,至少我認為她是這樣,開始呈現在她的想像中。她於是開始了東張西望,好像在等待什麼。我看到了這一點,便沒法不感到擔心。就在身邊,開始接連出現這樣的情況,她和往常一樣借別人交談的機會和我說話,也就是在與別人說話的時候把話同時對著我,大膽地表示完全不考慮自己一個鐘頭以前曾說過相反的話,半認真地表達這樣的意見:母性的關懷——這是一種欺騙,不值得那樣嘛——青春尚在和可以享受生活的時候把自己的生命獻給孩子們。她對孩子們的關心,變得少了,不像以前那樣拚命了,可是對自己,對自己外表的關心卻越來越多,儘管她瞞著這一點,還增加了對自己享樂以及使自己好看的注意。她又開始熱心地練習起原來自己已經拋棄的鋼琴。一切便從這裡開始了。」 他又把自己一雙疲倦地注視著的眼睛轉向窗子,但立刻又顯然是竭力克制自己地繼續往下說。 「是的,這個人出現了。」他開始顯出不安的樣子,並兩次通過鼻子發出自己特別的聲音。 我看出提到這個人,想到他,說他,對他來說是一種痛苦。但是,他竭盡全力要撕毀那道阻擋自己前進的障礙似的堅決繼續說: 「依我看,據我的評價,那人是個廢物。倒不是因為他影響了我的生活,而是因為他確實如此。同時,因為他是這麼個東西,也無非是她當時無責任能力的一個證明。不是他,就是另一個人,這事兒總會發生。」他又沉默了。「是的,他是個音樂師,小提琴手;不是那種職業的音樂師,而是個半職業、半社交場中的人。」 「他的父親——一個地主,是家父的鄰居。他——也就是他的父親——破產了,於是孩子們——三個兒子——都找了活計;只有這一個小的,被運到了巴黎的教母那裡。在那裡,他被送進音樂學院,因為有音樂才華,他以一名小提琴手從那兒畢業,在音樂會上演奏。他這個人嘛……」顯然是想說什麼壞話,但他忍住了,並很快地說,「哼,我也不知道他在那裡怎麼生活的,只知道今年他來到了俄國,找我來了。」 「一雙扁桃形水汪汪的眼睛,殷紅的嘴唇上掛著微微的笑容,抹了脂膏的小鬍子,最新穎時髦的髮式,一張好看而鄙俗的女人們稱之為不壞的臉蛋,身體雖沒有什麼病卻比較單薄,臀部特別發達,像女人,人家說他像霍屯督人135。據說,他們也擅長音樂。他儘量做出親切隨便的樣子,卻敏感而且隨時準備稍遇到阻力就停止進攻。他保持外表的優美,穿著一雙巴黎人特有的帶扣子的靴子,系一條色澤鮮艷的領帶,還有其他等等巴黎的外國人總是以自己的獨特和新奇吸引女人的特點。那態度顯示出一種故意做作的表面開心。就是那種態度,您知道,說什麼都用暗示和半句話,好像對方全都明白,全都記得,而且自己能加以補充。」 「事情的全部原因,正是這個他和他的音樂。要知道,在法庭上這案子好像被看成全都是因為妒忌才發生的。其實一點兒也不,當然也並非一點兒也不,是那可不是因為那。法庭也正是這麼判決的,說我是個被欺騙的丈夫,我殺人是為了保護自己受損害的名譽(因為照他們的說法是這樣的)。也正是因為這樣,我被宣判無罪了。我在法庭上竭力想說明此案的內容,但他們把我看成是要挽回妻子的名譽。」 「她與這個音樂師的關係,不管它是什麼樣的,這對我都沒有意思,對她也一樣。有意思的是對您講的,也就是我的豬一般的卑鄙骯髒。全都是因為我們之間存在的那個我給您講過的可怕深淵,是因為互相仇恨的可怕的緊張狀態;在那種狀態下,稍有點兒原因就會爆發危機。我們之間的爭吵,最後不知怎麼變得可怕了,而且特別令人吃驚的,是同樣緊張的獸慾的發泄。」 「要不是他,那也會有另一個人。如果不是因為妒忌,那就會有別的藉口。我堅持認為,所有像我這麼生活的丈夫,不是放蕩不羈,就是離婚,要不是自殺,或是把自己的妻子殺了,就像我乾的那樣。如果有誰不發生這種事情,那也是特別少見的例外。因為在我這麼做以前,已經幾次處於自殺的邊緣,她也服過毒。」 二十 「是的,在那件事情發生之前不久,就是這樣的情況。」 「我們好像和好地生活著,沒有絲毫理由破壞它;突然談論起狗來,我說有一條狗在展覽會上得了獎章。她說:『不是得獎章,是受到了好評。』接著就爭吵開了。開頭從一件事情跳到另一件事情,彼此互相指責:『噢,這早就知道了,總是這樣的:你說過……』『不,我沒有講。』『那麼就是說,我撒謊囉!……』可以感覺到,那種想自殺或把她殺了的可怕爭吵眼看就要開始了。你知道馬上就要爆發,於是又像害怕火似的害怕爆發,所以就想克制自己,但是你渾身都已經憤怒了。她也是這樣,處於最壞的情況下,故意反覆歪曲你說的任何一句話,把它變成錯誤的意思;她說出的每句話都很惡毒,只要她知道哪兒是我最大的痛處,她便往哪兒捅。越到後來,越是厲害。我就嚷嚷:『你住嘴!』或者類似這樣。她於是就從房間裡跑出去,到兒童室去。我竭力攔住她,以便把話說完,證明我的觀點,我於是拉住她的一隻手。她就做出我把她弄疼了的樣子叫嚷起來:『孩子們,你們的父親打我了!』我就斥責她:『不要騙人!』『要知道,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她這麼嚷嚷,或大聲說著類似這樣的話。孩子們都撲到了她身上。她於是就安撫他們。我說:『你別裝假!』她就說:『對你來說,全都是裝假;你殺了一個人,也會說他裝假。現在我算是明白你了。你希望的,正是這樣!』『哦,就算你像頭牲口一樣死了吧!』我吼道。我現在還記得,這些可怕的話是多麼使我感到恐懼。我怎麼也不曾料到,自己會說出這樣可怕、粗魯的話,而且為自己嘴裡說出這樣的話感到吃驚。我大聲嚷嚷著這些話跑到自己的書房裡,坐下來抽菸。我聽到她走到了前廳,準備出去。我問她,上哪兒?她不回答。『哼,見她的鬼去吧!』我自言自語說著,回到書房裡,重新坐下來抽菸。我頭腦里湧現出數千個計劃,怎麼對她進行報復,怎麼擺脫她,怎麼補救這一切,以及怎麼做才能好像什麼事兒也沒有發生過。我一直邊考慮這事兒邊抽菸,抽著,抽著。我想離開她躲藏起來,到美國去。到了這樣的地步,我幻想自己怎麼擺脫她,然後和另一位美麗的、全新的女人結合,這將是多麼美好。以她的死或者通過離婚擺脫了她,我就想著這麼辦才好。我知道自己稀里糊塗地在想不該去想的辦法,可也因此不去明白自己在想不該想的辦法,因為這樣,我繼續抽著煙。」 「然而,家裡的生活在繼續。女家庭教師來了,問:『madame136在哪兒?什麼時候回來?』傭人來問,要不要把茶端來。我得到餐廳去;孩子們,特別是大女兒麗莎,她已經懂事了,會用疑問和不友善的目光看著我。我們默默地喝著茶。她一直不在。整整一晚上過去了,她不在,於是兩種感情在我的心裡交替地出現:一種是對她的憤恨,她以擅自離家來折磨我和所有幾個孩子;一種是害怕,怕她不再回來,會對自己干出什麼事兒來。我反倒得去找她。可是,上哪兒找她去?她姐妹家?但是,跑到那裡去打聽是愚蠢的。哼,讓上帝和她在一起吧:她想折磨人,就讓她自己受折磨好了。要知道,這還不正是她自找的。而且,下次將會更糟糕。而如果她沒有上姐妹家,正在干或也許已經對自己幹了什麼,那怎麼辦?……十一點,十二點,一點。我沒有進臥室,一個人到那裡去躺著等待多愚蠢,就躺在這裡了。想做點什麼事兒,寫信,看書;什麼也做不了。我獨自坐在書房裡,痛苦而又憤怒,不時留神聽著動靜。三點,四點,還是一直不見她回來。快天亮時,我睡著了。我醒了,她還沒有回來。」 「家裡的一切都正常在進行,但是大家都疑惑了,大家都用詢問和指責的目光看著我,認為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而我心裡呢,依然在進行著同樣的一場鬥爭:因為她的折磨而產生的憤恨,以及為她感到擔憂。」 「快十一點時,她的一個姐妹作為她的代表來了。便開始和通常一樣的談話:『她的情況可怕。啊,出了什麼事兒了?』『其實,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我講了她令人無法忍受的性格,並說自己什麼也沒有干。」 「『可是要知道,總不能這樣下去吧。』她姐妹說。」 「『全都是她的事兒,而不是我的,』我說,『我是不走第一步的。要離婚,就離。』」 「那姐妹毫無收穫就走了。和她談話時,我大膽地說了,自己不會走第一步,但是當她走了以後,我走出房間,看到孩子們可憐巴巴驚恐的樣子時,我已準備走出第一步了。而且我樂於這麼做,但不知道怎麼做。我又來回走著,抽著煙,喝了早餐後的伏特加酒和葡萄酒,併到了無意中想到達的狀態:看不到自己情況的愚蠢和卑鄙下流。」 快到三點鐘時,她回來了。遇見我時,她什麼也沒有說。我想像她是妥協了,於是我開始說,我之所以這樣是被她指責激怒的結果。她帶著還是那麼嚴厲和可怕而痛苦的表情說,她不是回來做解釋的,而是回來把孩子們領走的,因為我們已經再也沒法共同生活下去了。我就開始說,錯不在我,是她激怒了我。她嚴厲、莊重地看我,然後說道: 「『別多說了,你會後悔的。』」 「我說,我不能容忍這樣的滑稽劇。於是她嚷嚷起來,我弄不清楚她嚷的什麼,接著她跑進自己的房間裡。然後響起一陣鑰匙的聲音:她把自己鎖在裡邊了。我推了推門,沒有回應,於是我憤憤地走開了。過了半個小時,麗莎淌著眼淚跑過來。」 「『什麼?出什麼事兒了?』」 「『聽不見媽媽的聲音了。』」 「我們去了。我盡全力把門推開。門閂閂得不牢,兩扇門開開了。我來到床邊。她穿著裙子和高筒靴不方便地躺在床上,失去了知覺。床頭柜上放著一個空鴉片瓶。我們使她恢復了知覺。又是淌眼淚,終於和好了。也算不上和好:每個人內心裡依然存在著原來反對對方的憤恨,還增加了因為這次爭吵而生氣造成的那種痛苦,而且每個人都把自己的全部痛苦算在了對方的賬上。但是總得想辦法讓這一切結束吧,於是生活又變得和原來一樣。依然是那爭吵,而且情況更糟,往往沒完沒了地有時一周一次,有時一個月一次,有時每天都爭吵。而且還老是同樣的情況。有一次我都已經辦了出國護照,因為爭吵持續了兩天,可後來又是半解釋半和好了,我就留下來了。」 二十一 「瞧吧,這個人出現的時候,我們的關係正是處於這種情況。這個人到了莫斯科——他姓特魯哈切夫斯基——便來找我。那是一天早晨。我接待了他。我們之間一度以『你』137相稱。這次談話時,他試圖在『你』和『您』二者中堅持用『你』,但我毫不含糊地用了『您』,他立刻也相應地照辦了。頭一眼看到他,我就不喜歡。但是怪事兒了,某種古怪的命運的力量驅使我沒有推開他,讓他離開,而是信任地和他接近起來。要知道,冷冷地敷衍他幾句,也不把他介紹給妻子就告別,那是再簡單不過的了。可不是,我和他好像故意地談起他的演奏來,對他說有人告訴我,他把拉小提琴的事兒給扔了。他說,相反,他現在比以前演奏得更多了。他開始回憶起我以前演奏的事兒來。我告訴他,我現在已經再也不拉小提琴了,我的妻子拉得好。」 「事情讓人吃驚!我對他的態度,在我們見面的第一天頭一個小時就像我們的關係剛建立的時候那樣了。我和他的關係中有某種緊張的東西:我注意聽著他說的或我自己說的每一個詞兒,每一句話,並把它們看得很重要。」 「我把他介紹給了妻子。他們立刻就談起了音樂。他還提出樂於和她合奏。妻子像最近一段時間總表現的那樣,顯得很高雅,有魅力和惹人心動的美。她顯然第一眼就喜歡上了他。此外,她還為自己得到演奏自己喜愛的小提琴的機會感到滿足和高興,因此專門從劇院租來了一把琴,而且這種高興勁兒都表露在她的臉上了。然而一看到我,她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感情,表情也就變了,又開始玩起互相欺騙的把戲來。我微微笑了笑,做出一副感到很愉快的樣子。他就像所有放蕩的男人見到漂亮的女人那樣瞅著我妻子,還裝得好像只對談話的對象感興趣那樣,其實那已經完全不再使我感興趣了。她竭力表現得淡漠,但是我那種她熟悉的實際是妒忌的虛假微笑表情以及他的色迷迷的目光,顯然使她興奮了。我看到,從第一次會見起,她的一雙眼睛就特別亮晶晶,以及大概由於我的妒忌,他與她之間立刻就達成了默契,就像一股電流似的引起同樣的一些表情、目光和微笑。她臉紅了,他的臉也紅了,她微微笑了,他也露出了微笑。他們談論了音樂,談論了巴黎,談論了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微笑著站起來要走,把禮帽拿著貼在顫抖著的一條腿旁站在那兒,好像在等待著我們將幹什麼似的一會兒瞧瞧她,一會兒瞧瞧我。我現在都記得那一分鐘,恰恰就是這一分鐘,我可以不叫他,那樣就什麼事情也不會有了。可是,我看看他,又看看她。『別以為我對你妒忌了,』我想像中對她說,『或者我會怕你,』我想像中對他說,便邀請他晚上帶著小提琴來,好和我妻子合奏。她驚訝地看了我一眼,臉一下子通紅了,並好像感到驚恐似的開始拒絕,說自己拉得不夠好。她的這一拒絕更使我生氣,於是我就更堅決地邀請他來。我記得自己看著他的後腦殼和那往兩邊分開梳的黑頭髮分得清清楚楚的白皙的脖子時的古怪感情,當時他正以自己像鳥兒蹦跳似的腳步從我們家出去。我不能不暗自承認,這個人的在場,使我感到痛苦。『要永遠不再見到他,』我想,『這取決於我。』但這麼做了——等於承認我怕他。不,我不怕他!『這也太卑鄙了。』我對自己說。就在這裡,在前廳里,我知道妻子聽到了我對他說的話,是我堅持要他今天晚上帶著小提琴來的。他答應了,而且已經走了。」 「傍晚他帶著小提琴來了;他們進行了演奏。但是,演奏好長時間沒有成功,沒有他們需要的樂譜,而已有的一些樂譜,妻子事先不準備是演奏不了的。我很喜歡音樂,贊同他們的演奏,給他安置好了樂譜支架,幫著一頁頁地給翻樂譜。這樣,他們演奏了一些沒有詞兒的歌謠曲子及莫扎特的一首小奏鳴曲。他拉得非常出色,具有某種高度的被稱為風格的東西。此外,他還有一種完全不屬於他性格所固有的精妙、高尚的味道。」 「他的水平當然比妻子要強得多,因此他幫助她,同時尊敬地誇她的琴技。他表現得很不錯。妻子好像只對音樂感興趣,顯得很單純而自然。我呢,雖然裝著對音樂感興趣,整個晚上卻一直不停地受著妒忌的折磨。」 「從他的一雙眼睛和我妻子的目光碰上的頭一分鐘開始,我就在他們兩人的身上看出都有一頭野獸,不顧地位和社交中的一切條件在問:『行嗎?』回答則是:『哦,是的,當然。』我看到他怎麼也不曾料到會在我妻子,一位莫斯科太太的身上遇到如此迷人的女人,並為此感到非常高興。因為對於她是否同意這一點,他沒有絲毫的懷疑。全部問題在於,只要這個讓人無法忍受的丈夫別來妨礙。假如我是個純潔的人,就不會明白這一點,可是我和大多數人一樣,直到結婚以前,對女人就是這麼想的,因此我對他的內心看得一清二楚。我感到特別痛苦的是,她對我,除了經常生氣,只有偶爾的習慣了的性慾,沒有別的感情,而這個人,以其優雅和新式的外表,還有主要的是對音樂的不容置疑的高度才華,由於合作演奏產生的接近,以自己對音樂,特別是對小提琴的鐘愛造成的影響,這個人該不僅會使她喜歡,而且無疑毫不猶豫地該會征服她,揉她,撫摸她,耍弄她,把她捻成繩索,拿她做什麼都行,想怎麼辦就怎麼辦。我不能不看到這一點,因此我痛苦極了。但是儘管那樣,或者也許是違反我意志的力量迫使我不僅對他特別客氣,而且特別親熱。我這麼做是為了妻子還是為了他,藉以表明我不怕他,還是為了自己,進行自我欺騙——我不知道,只是我對自己和他的交往一開始就沒法坦誠相待。為了不隨心所欲地現在就殺了他,我應該對他親熱。晚飯後,我請他喝名酒,誇獎他的演奏,帶著特別親切的微笑與他交談,請他下個星期天來吃午飯,並再次與妻子合作演奏。我說了,我將邀請個把愛好音樂的熟人來聽他演奏。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接著,波茲內舍夫非常激動了,變換自己坐的姿勢,發出自己特別的聲音。 「真是件奇怪的事情,這個人的出現會對我產生這樣的影響。」在顯然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靜的同時,他又可憐說,「從一個展覽會回到家的第二天或第三天,我正走進前廳,突然感到某種沉重的東西像一塊石頭落在了我的心上,可自己又弄不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這有點兒像那樣,穿過前廳時,我有某種想起他的感覺。只有在書房裡的時候我才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兒,於是便返回到前廳,想檢驗一下自己。是啊,我沒有錯:這是他的一件外套。您知道嗎,一件時髦的外套。(雖然我自己還沒有意識到,但凡是涉及到他的一切,我都會引起特別的注意。)我一問:『是這樣,他在這裡。』我沒有到客廳去,而是穿過孩子們的課堂間到大廳里去。女兒麗莎坐著看書,保姆帶著小女兒坐在一張桌子旁邊在轉動一個小蓋子。通向大廳的一道門關著,還聽到從那裡傳出一種有節奏的arpeggio138以及他和她的說話聲。我留神細聽,卻沒有聽清楚。顯然,鋼琴的聲音是故意用來掩蓋他們談話的,可能還接吻。我的上帝!這時,我心裡產生的是一種什麼滋味!只要我一想起那頭野獸已經系在我心裡的時候,我便感到恐懼。心臟突然抽緊了,停住了,然後便像小錘子似的敲打起來。從來都是這樣,在任何激怒之下,我主要的一種感情是——覺得自己可憐。『居然在有孩子們在,有保姆在的情況下!』我這麼想。我該是很可怕的,因為連麗莎都用一雙奇怪的眼睛看著我。『我怎麼辦呢?』我問自己,『進去嗎?我不能,上帝知道我會幹出什麼來的。』但是,我也沒法離開。保姆望著我,她的目光好像理解我的處境似的。『是的,不進去不行!』我對自己說,便立刻打開門。他坐在鋼琴前面,正用自己彎著向上舉起的粗大白皙的手指彈出這些個arpeggio。她站鋼琴的邊角上,面對翻開著的樂譜。她首先看到或聽到了,便瞅了瞅我。她是驚恐了呢還是假裝不驚恐,或者確實不是驚恐,可是她沒有顫抖一下,也沒有晃動一下,而只是臉紅了,而且這也是在過後。」 「『我真高興,你來了;我們還沒有決定在星期天演奏。』她說,那語氣是和我單獨在一起時從來沒有過的。提到自己和他時,她用的是『我們』,這一點也使我極為反感。我默默地和他打了招呼。」 「他握了握我的一隻手,同時露出一種使我感到簡直是在譏諷的微笑開始向我做解釋,他是為了星期日的演奏做準備送樂譜來的,可究竟演奏什麼,他們之間卻有不同的意見:演奏難度較大的和古典的,也就是貝多芬的小提琴奏鳴曲呢,還是演奏幾首小玩藝兒?一切都既自然又簡單,什麼都扯不上。而與此同時,我卻深信這一切都不是真的,而是他們商量好了用來欺騙我的。」 「對於一個妒忌的人(而在我們的社會裡,大家都是妒忌的人)來說,最受不了的關係之一——便是交際中形成的一定的條件,允許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之間最大程度和最危險地接近。如果在舞會上妨礙人家接近,妨礙醫生和女病人接近,妨礙在從事藝術、繪畫而主要的是——音樂時的接近,你勢必成為人們的笑料。人家兩個人一起在那裡搞最高尚的藝術,音樂;為此需要一定的接近,它是沒有絲毫可以指責的,只有愚蠢、愛吃醋的丈夫會從這種接近中看到什麼不軌之處。而其實大家都知道,我們社會中大多數的淫亂事件,正是通過這些個玩意兒,尤其是通過音樂本身發生的。我所表現出的痛苦,顯然使他們尷尬了:我好像什麼話也沒有說。我像一隻倒過來的瓶子,裡邊裝的水因為太滿了反倒沒有流出來。我想罵他一頓,把他趕出去,但是我感到自己應該再次顯得客客氣氣親切的樣子。我還真那麼做了。我做出一副讚許這一切的模樣,於是又按照迫使自己因為他的在場更使我痛苦卻又更親切地和他相處的古怪感情對待他,我說自己對他的趣味完全放心,還勸她也信任他。他於是又為了平息不愉快的印象要多久就多久地待下來,直到我帶著一臉驚恐的神氣走進房間並沉默不語——這時他才裝作已經決定好了明天的演奏的樣子,走了。我可是完全相信,演奏什麼的問題和他們熱衷的那事兒比較起來,完全無關緊要。」 「我特別客氣地把他送到前廳(對這麼一個人,怎麼能不送呢,他的到來是為了打破安寧和毀壞整個家庭的幸福!),我懷著特別的親切,握了握他那隻白皙、柔軟的手。」 二十二 「這一整天我都沒有和她說話,我不能。她的接近引起我如此的厭惡,以致我害怕起自己來。吃午飯的時候,她當著孩子們的面問我什麼時候走。下星期我要到縣裡去開一次代表大會。我說了自己走的日期。她問我,路上需要些什麼。我什麼也沒有說,默默地在桌子旁邊坐了一會兒,就默默地離開,回自己的書房裡去了。最近一段時間,她從來不到我的房間來,尤其是在這個時候。我躺在書房裡,在生氣。突然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於是我頭腦里產生了一個可怕的、不成形的思想。覺得她就像烏利亞的妻子139,想隱瞞自己已經犯下的罪過,所以才在這種一般不到我這裡來的時候來。『難道她是到我這裡來?』聽到臨近的腳步聲,我在想。如果是到我這裡來,那就是說我猜對了。於是,我心頭升起一股對她無法形容的憎恨。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了。會不會是繞過這裡到大廳去呢?不,門吱扭一聲響了,門口出現了她那高高的漂亮的身形,而且她那張臉上,那雙眼睛裡——都有一種羞怯和想隱瞞的試探,但我看出來了,我知道這種表情的意思。我這麼久久地屏住呼吸,差點兒窒息過去,並在繼續注視著她的同時,抓起香菸盒,抽起煙來。」 「『啊,這是怎麼了,人家到你這裡來坐一會兒,你卻抽起煙來了。』接著,她在長沙發上離我近近地坐下來,要靠到我身上。」 「我挪開了點兒,免得接觸到她。」 「『我看你是對我要在星期天演奏不滿。』她說。」 「『我絲毫沒有不滿。』我說。」 「『難道我還看不出來?』」 「『那我祝賀你,因為你看出來了。我卻除了看到你的行為像個高級娼婦,什麼也沒有看見……』」 「『可要是你想像個出租馬車夫那樣罵人,那我就走。』」 「『你走吧,只是你要知道,假如你不珍惜家庭的名譽,那麼我珍惜的不是你(見你的鬼去),而是家庭的名譽。』」 「『喂,什麼,什麼?』」 「『你滾吧,為了上帝,你滾吧!』」 「她是假裝不明白還是真的不明白指的什麼,只是她感到受了委屈,便大發其怒。她站起來了,但沒有離開,而是站在房間中央。」 「『你變得絕對讓人無法忍受了,』她開始說,『這種性格的人,連天使也沒法和他共同生活。』接著,她便和通常一樣竭力儘可能地刺痛我,提到我怎麼對待自己的一個姐妹(那是有一次,我失去了自製,對自己的一個姐妹說了些蠢話;她知道我為這件事兒感到痛苦,因此就在這個地方戳我)。『從那以後,你做什麼我都不會感到吃驚了。』她說。」 「『對,侮辱我,鄙視我,使我丟臉,把我置於犯了過錯的地位,』我對自己說,於是突然對她產生了那麼可怕的仇恨,我還真從來沒有經受過。」 「我第一次想從體力上表達這種仇恨。我跳起來,朝她一邊走過去;但就在我跳起來的那一分鐘,我記得我意識到自己的憎恨並問自己,任這種感情發泄好嗎,並立刻對自己做出回答,認為這樣好,這樣可以嚇唬她,於是立刻不是制止這種憎恨,而是為它在自己身上爆發加油,為在自己身上發的火越燒越旺而高興。」 「『你滾,要不我就殺了你!』我叫喊起來,同時走到她身邊,抓住她的一隻胳膊,我有意加強了自己嗓門的憤恨語氣這麼說。當時,我的樣子該是很可怕的,因為她膽小成那樣,以至都無力走開了,而只是說:」 「『瓦西亞,怎麼了,你怎麼了?』」 「『你出去!』我更大聲地吼起來,『只有你會把我氣成這樣。該負責任的不是我!』」 「我放任自己的憤怒,以此自我陶醉,我還想做出某種不尋常的、表明我的憤怒已經到了最大限度的動作。我可怕地渴望揍她,殺了她,但是我知道這樣不行,於是在畢竟還是放開自己憤怒的同時,再一次地大聲吼著『你出去』,並從桌子上抓起吸墨器,把它扔在緊挨著她的地板上。我瞄得很準,正好扔在了她身邊。這時,她從房間往外走,但在門口停下了。這時,趁她還看得見(我故意讓她能看見),我開始從桌上抓東西,蠟燭台,墨水瓶,把它們往地上扔,並繼續嚷嚷著:」 「『你出去!你滾!該負責任的不是我!』」 「她走開了,我也立刻就停止了。」 「一個小時後,保姆來到我這裡並告訴說,妻子的歇斯底里發作了。我去了:她在號啕大哭,在大笑,什麼也不能說了,整個身體在顫抖。她不是在假裝,而是真的患病了。」 「天快亮時,她安靜下來了,而且在我們稱之為愛情的感情影響下,我們和好了。」 「在我們和好的那個早上,我向她承認自己為她吃特魯哈切夫斯基的醋,她毫無不安的感覺,並以一副最自然的樣子笑了起來。正如她所說的,連她自己都甚至覺得古怪,竟去迷上這樣的一個人。」 「『對這樣的一個人,除了能提供點音樂的滿足外,難道還能給一個正常的女人提供什麼別的?如果你願意,我決定永遠不再見到他。哪怕就星期天,雖然所有的客人都請好了。你寫張條子吧,就說我身體不適,完了。有一點不好,就是有人會想,就是他本人會想自己是個危險人物。而我倒還真自豪呢,不至於允許自己想幹這種事情。』」 「要知道,她並沒有撒謊,她相信自己說的話;她指望以這些話喚起自己對他的蔑視,從而保衛自己不受他的騷擾,但是這一點她沒有成功。一切都和她的願望相反,特別是這該死的音樂。因此,一切也就完了。星期天,客人們都來了,他們又進行了合奏。」 二十三 「我想在這裡談自己當時很虛榮是多餘的:在通常我們的生活里,如果不虛榮,知道嗎,活著就沒有什麼意思了。好吧,星期天,我饒有興致地安排會餐和音樂晚會。我親自為會餐採購了食品,親自去請客人。」 「快六點鐘,客人們都集合好了,他也穿著件俗里俗氣的燕尾服,鑽石扣子的,來了。他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對一切都臉帶微笑地連連表示贊同和理解,您知道吧,也就是帶著那種特別的表情,表示你們要做或要說的一切都是他預料之中的。我這時特別滿意地注意到他身上不正常的一切,因為它們全都說會使我放心,表明他站在我妻子面前處於那麼低級的水平,正如她所說的,她還不至於降低到那種地步,我也就已經大可不必妒忌了。首先,我已經被這種痛苦折磨得太沉重了,我得休息一下了;其次,我要相信妻子的誓言,而且我也相信了。但是,儘管我不妒忌了,在整個會餐及音樂開始之前的晚會頭半部分,我無論對他和她畢竟都還是感到不自在的,所以我還一直注視著他們倆的動作和目光。」 「會餐就是會餐,枯燥乏味而又虛偽。音樂早早地就開始了。啊,我是多麼清楚地記得這個晚會的全部細節;我記得他怎麼取過小提琴,打開匣子,去掉一位太太為他繡的琴蓋,拿起琴來開始調音。我記得妻子怎麼帶著一副假裝冷淡的樣子坐下來,我看出這種冷淡的樣子下掩飾的十分膽怯——主要是因為自己不會的膽怯——她帶著假裝的表情在鋼琴前面坐下來,便開始在鋼琴上按通常的『啦』音,他則撥了幾下小提琴,對好了樂譜。我記得然後他們怎麼互相使眼色,回頭看看坐好了的人們,然後他們互相間說了點什麼,便開始了。他奏了第一組和音。他的臉變得認真、嚴肅和討人喜歡,一邊細聽著自己的聲音,同時用手指小心地按著弦線,鋼琴也配合他彈起來了。這樣,就開始了……」 他停下來,一連好幾次發出自己的聲音。想繼續往下說,但是鼻子哼起氣來,所以又停了一會兒。 「他們演奏了貝多芬的《克萊采奏鳴曲》。您知道開頭的急奏部分嗎?知道嗎?!」他叫嚷起來,「啊!……這奏鳴曲是件可怕的玩意兒。恰恰是這一部分。再說了,總的講,音樂是一種可怕的玩意兒。這算什麼?我不明白。音樂是什麼?它是幹什麼的?而且,它為什麼要干正在幹的事情?據說音樂使心靈變成崇高的形象——這是胡說八道,不對!它是起作用,可怕地起作用,我是在說自己,但它從來不會使心靈變成崇高的形象。它既不使心靈變成崇高的形象,也不使心靈變成卑鄙的形象,而是使心靈變成憤怒的形象。怎麼對您說呢?音樂迫使我忘了自己,忘了自己真正的處境,它把我帶到某個另一種不是自己的處境中:在音樂的影響下,我仿佛感到自己其實沒有感到的東西,仿佛理解並不理解的東西,能辦辦不到的事情。對這一點,我是那樣解釋的,即音樂的作用好比打哈欠,好比發笑:我不想睡覺,可是我看著打哈欠的人就打哈欠,我發笑並不是因為有什麼好笑的,是因為有人在笑。」 「它,這音樂立刻把我直接帶入那種譜寫了這部曲子的那個人所處的心靈狀態。我的心靈和他融為一體了,隨著他從一種狀態到另一種狀態,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要知道,就算那個譜寫了《克萊采奏鳴曲》的人——貝多芬吧,因為他是知道自己為什麼處於這種狀態的——這種狀態引導他去完成一定的行為,所以這種狀態對他才有意思,對我來說則一點兒也不。因此,音樂只會讓人生氣,而不會使人去完成什麼。喏,在演奏軍人進行曲吧,軍人們在樂曲聲下行進,音樂也就達到目的了;演奏舞曲時,我跳舞了,音樂完成了它的目的了;響起彌撒曲了,我接受了聖餐禮,音樂也同樣達到了目的,可那首樂曲只有刺激,至於在受這種刺激時該怎麼辦,卻沒有表達。所以音樂是這麼可怕,有時候它起的作用這麼恐怖。在中國,音樂是一件國家的事情。還正應該這樣。隨便某個人,他想給一個個的或者給許許多多人催眠,催了眠後便對他們愛怎麼辦就怎麼辦,難道能允許這樣的事情嗎?還有主要的是,這種催眠者也許是頭一個不道德的人。」 「不然的話,到了有的人的手裡,它便會是一種可怕的工具。例如,就拿這部《克萊采奏鳴曲》的開頭一部分急奏曲來說吧。這首急奏曲,難道能在坐著身穿低領子晚裝的太太們的客廳里演奏嗎?進行演奏了,完了給鼓掌,然後吃冰淇淋,講述最新的流言蜚語。這種東西只能在一定的重要而有意義的場合,以及在需要完成一定的、與這種音樂相一致的重要行為的時候演奏。演奏這種音樂,接著去做這種音樂驅使人去做的事情。而否則的話,既不分時間也不分地點,表達無任何必要表達的精力和感情,就不能不起破壞性的作用。這玩意兒,它至少對我起了可怕的作用;我仿佛覺得自己至今還不知道的一些完全新的感情,一些可能性,一下子出現在我面前。正是這樣,完全不像我以前所想和所經歷的那樣,而是瞧吧,這樣,好像有一種東西在我的心靈里說。我認識到的那種新東西究竟是什麼,我自己也沒法做出回答,但是意識到這種新的情況,令人感到很開心。所有原來的那些人,其中包括我妻子和他,都完全成了另一種樣子。」 「在這首急奏曲以後,他們演奏完了一首美麗、一般、並不新而帶平庸的變奏的andante140以及完全薄弱的終曲。然後,應客人們的請求,還一會兒演奏艾倫斯特141的《哀歌》,一會兒演奏一些不同的小玩藝兒。這一切都很好,但它們對我產生的印象還不及頭一首樂曲的百分之一。這一切也是在頭一首樂曲所留下的印象背景上產生的。整個晚會期間,我都感到輕鬆、愉快。妻子呢,我還從來沒有見到過像在這次晚會上那樣。她演奏時,這雙明亮發光的眼睛,這種端莊肅穆的表情,還有他們演完了以後這種好像完全癱軟的姿勢,軟弱、可憐和迷人的微笑。這我完全都看到了,卻沒有賦予任何其他的意義,除了她和我都同樣經受到的,我們仿佛是新發現似的回憶起種種新的、不曾經受過的感情。晚會圓滿地結束了,大家都散了。」 「知道我兩天後要去出席代表大會,特魯哈切夫斯基在告別時便說,他希望下次到來時再得到今晚那樣的滿足。由此,我可以得出結論,認為他不至於會在我不在家時再到我家來,我還為此感到愉快。這樣,因為在他離開以前我不會回來,那我和他也就不會再見面了。」 「我第一次真正滿意地握了握他的一隻手,感謝他帶給我們的快樂,他同樣也和我妻子告了別。而且,他們的告別,我覺得是最自然和合乎禮貌的了。一切都非常之好。我們夫妻倆都為晚會感到滿意。」 二十四 「兩天後,我懷著最好最平靜的心情告別了妻子,到縣裡去了。在縣裡,總會遇到許多事情,而且完全是另一種特殊的生活,是一個特殊的天地。兩天裡,我每天工作十小時。第二天在出席會議的時候,收到了妻子給我的一封信。我立刻讀了它。她寫了孩子們的情況,寫了叔伯、保姆、購買東西等等瑣事,就像談到最平常的事情一樣,還寫到特魯哈切夫斯基就便去過,帶去了原來答應的樂譜並答應再進行合作演奏,不過對此她拒絕了。我不記得他曾答應過要送樂譜去:我覺得他當時好像完全告別了,因此這一點使我感到不愉快,吃驚。但是,事情實在太多,以致我沒有功夫去多想,只有到了晚上回到住處以後,我又把信讀了一遍。除了在我不在家的時候特魯哈切夫斯基又去了一次外,我似乎覺得信的整個調子不自然。那頭妒忌得發瘋的野獸又在自己的洞穴里吼叫了,它想蹦出來,但我害怕這頭野獸,便趕快把它關好。『這妒忌真是多麼卑鄙的感情!』我告訴自己。『還怎麼能比她的信寫得更自然?』」 「我於是躺在床上,開始考慮明天要辦的事情。在這些代表大會期間,到了新的地方,我從來都會長久睡不著覺的,可是這下子我很快睡著了。可是您知道,往往有這樣的情況,好像突然一下電擊,人就醒過來了。我就是這樣醒過來了,而且是帶著對於她,對於自己對她的肉體的愛,還有對於特魯哈切夫斯基以及他和她之間一切都已經結束的想法醒過來的。恐怖和仇恨揪著我的心。不過,我變得使自己理智起來。『胡說什麼呀,』我對自己說,『一點兒根據都沒有,過去和現在都什麼事兒也沒有發生過。我怎麼可以這麼貶低她和自己,居然會想出這種恐怖的情況來。他不過是個受僱的小提琴手,一個有點名氣的下賤人,我的妻子,家庭里一位受尊敬的母親,一個有身份的女人,突然之間竟會和他……多麼荒唐!』我一方面這樣覺得。『這怎麼不會呢?』另一方面,我又這樣覺得。我之所以娶她,之所以和她生活在一起,是因為我需要她那玩意兒,因此別人及這個音樂師也需要她身上的那玩意兒,這是最簡單也是最好理解的事情,怎麼不會發生?他是個未婚的人,健康(我記起他怎麼咯吱吱響地咬煎肉餅上的酥肉及怎麼用殷紅的嘴唇貪婪地喝杯子裡的葡萄酒),吃得飽,其實,非但不規矩,而且顯然還懂得利用所提供的機會進行那些個享受的規矩。他們之間還有音樂這玩意兒的聯繫,一種最精巧微妙的淫慾感情的聯繫。有什麼能制止他?沒有什麼。相反,倒是一切都引誘著他。她呢?對了,她是什麼?她是個謎,過去這樣,現在還是這樣。我不知道她。我只知道她像只動物。而動物是怎麼也沒法制止的,也不應該制止。」 「只有這時候,我才記起那個晚上他們的臉,演奏完《克萊采奏鳴曲》以後他們又演奏了一首充滿激情的玩意兒,不記得那是誰的了,是一首近乎猥褻的情歌。『我怎麼可以走了呢?』在回憶他們的面孔時,我對自己說,『這個晚會上,他們之間的一切都完成了,難道這還不清楚嗎?難道看不出,在那個晚會上他們之間已經不再有任何障礙,而且他們兩個人,主要是她,在他們的事情發生後曾經感到某種羞愧?』我記得當我向鋼琴走過去的時候,她是怎麼一邊軟弱、可憐而幸福地在微笑,一邊擦著通紅的臉上的汗。他們當時就已經互相迴避去看對方,只有到吃晚飯時他給她倒水,他們才互相瞅了瞅,稍稍微笑了一下。我現在心懷恐懼地回憶了他們那種被我捕捉到的帶著勉強可以覺察出的微笑的目光。『是啊,全部完了。』一個聲音對我說,而同時,另一個聲音又對我說了完全不同的內容。『你這是犯的什麼傻,這事兒不可能。』這是另一個聲音在說。我在黑暗中躺著,感到可怕,就劃了一根火柴,接著,在這間四周貼著黃色糊牆紙的小小房間裡,我不知怎麼毛骨悚然起來。我便拿起煙來抽,而且像通常自己陷入無法解決的矛盾圓圈裡一樣——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為的是使自己處於煙霧中而看不見那些矛盾。」 「我整一夜沒有睡著,於是在五點鐘決定再也不能在這種緊張狀態下待下去了,要立刻回去。我起床了,叫醒管我的值班人,要他去把馬車備好。對會議,我給寫了一張便條,說有緊急事情要我回莫斯科,因此請求一位成員替代我。八點鐘,我就乘坐一輛長途四輪馬車走了。」 二十五 列車員進來了,看到我們的蠟燭點完了,便把它掐滅,沒有給換上新的。外面天都已經快亮了。波茲內舍夫沉默下來,列車員在車廂里的時候,他一直沉重地喘著氣。只有當列車員走出車廂以後,他才繼續往下講。在半暗不明的車廂里,只聽得列車行進時玻璃震動的聲音和那夥計均勻的打鼾聲。在清晨半明亮的霞光映照下,我已經完全看不清他的模樣了。只聽到他越來越激動的嗓門。 「得乘坐三十五俄里的馬車和八個鐘頭火車。乘馬車倒非常痛快。那是陽光明媚的寒秋天氣。您知道,這種時節,車輪子會在光滑的道路上留下印記。道路平坦,陽光艷麗,空氣令人神清體爽。坐在四輪馬車裡真愜意。到天完全亮了的時候,一路上我真感到輕鬆極了。看看馬車,望望田野和遇到的人們,我忘了自己是在往哪裡趕路。有時候,我仿佛覺得自己就這麼普普通通乘馬車在轉悠,好像根本就不曾發生過驅使我回家的那件事兒。而像這樣忘了自己,我往往會特別開心。當我想到自己在往哪兒走的時候,便對自己說:『到時候就知道了,別去想。』再說半途中發生了一件事情把我耽擱了,我的心便被吸引到更遠的地方:長途四輪馬車壞了,得進行修理。馬車這次損壞有很大影響,因為這樣一來使我沒法在預計的五點鐘回到莫斯科,而得到晚上十二點才能達到,所以回到家裡——已經將是當晚一點鐘了,因為我趕不上特別快車,只好乘坐普通客車。為了找大車,修理,付錢,在客棧小店裡喝茶,和守院子的人聊天——這一切,使我的心更分散了。到了黃昏時候,一切才完全弄好,我於是又上路,夜晚趕路比白天還好。天上一彎新月,稍稍有點兒霜凍,外加非常好的道路,馬匹,開心的馬車夫,我真是邊走邊欣賞,幾乎不去考慮等著我的是什麼,或許正因為我意識到了等著我的那件事,我才特別愉快,以便和人生的歡樂告別。但是,我的這種壓制自己感情的悠哉泰然狀態,隨著馬車的到達結束了。一走進火車的車廂,完全不同的感覺開始了。乘這八個小時的火車,對我來說真是自己一輩子也忘不了的事情。是因為一坐進車廂里我就已經生動地想到自己要到了呢,還是因為鐵路對人有一種激發作用,只是我一坐到車廂里就已經沒法控制自己的想像,它不斷異常鮮明地開始向我描繪出引起我妒忌的圖景,這些圖景一個接著一個地浮現在我的腦海里,而且一個比一個猥褻下流,它們還全都是趁我不在時她背叛我的表現。出於不滿、憤怒以及為自己受了侮辱而陶醉的特殊感情,在用眼睛盯著這些表現而無法擺脫開的同時,我好像在燃燒;我無法不看著它們,無法抹掉它們,又不能不想到它們。睜著眼睛注視著這些想像出來的圖景還不夠,我還越來越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我想像中出現這些圖景時的憤怒,好像成了想像中那些事件的證明,認為那就是真的了。有個什麼樣的魔鬼,它好像違反我的意志預先設計好了一些最可怕的想像,然後把它們暗示給了我。我不由自主地記起老早以前與特魯哈切夫斯基的一個兄弟進行過一次談話,並狂熱地以這次談話揪我自己的心,因為我拿它來對待特魯哈切夫斯基及自己的妻子。」 「這是很早以前了,但我記起了它。我記得特魯哈切夫斯基的一個兄弟在回答他是否逛妓院的問題時曾經說過,一個正常的人,當他能找到正常的女人時是不會到那種地方去的,因為那種地方會染上疾病,再說既骯髒又下流。瞧吧,他也是,他的兄弟,找到了我的妻子。『對,她已經不是青年少女了,旁邊有顆牙齒已經脫落,而且人也有些發胖了,』我替他想道,『可是有啥辦法呢,現有的應該利用嘛。』『對,他對她降低了要求,拿她做了自己的情婦,』我對自己說,『此外,她安全。』『不,這不可能!我在想什麼呀!』我感到害怕地對自己說。『絕沒有,絕沒有這種事情。甚至就連作這樣的推想都沒有絲毫的根據,她不是對我說了嗎,就連我會妒忌他的想法都使她感到屈辱?是呀,可是她撒謊,全是撒謊!』我叫嚷起來——於是又開始了……我們的車廂里當時只有兩位乘客,一個老太婆和她的丈夫,兩個人都不愛多說話,而且他們倆到下一個車站都下去了,所以就剩下我一個人。我像一頭籠子裡的野獸,我一會兒跳起來,走到窗口,一會兒開始搖搖晃晃地來回走,竭力想超過列車奔馳的速度;但是,車廂所有的東西和玻璃都在震顫,就像我們現在的一樣……」 接著,波茲內舍夫跳了起來,走了幾步,重新又坐下來。 「噢呀,我害怕,我害怕火車的車廂,我渾身感到恐怖。是的,恐怖!」他繼續說,「我對自己說:『我得考慮別的事情。喏,比方,想驛棧的主人,我在他那裡喝過茶!』於是,眼前浮現出那個留著長長的大鬍子的看守院子的人和他的孫子——一個和我兒子瓦西亞一般大的男孩。我的瓦西亞!他會看到那音樂師怎麼去吻他的媽媽。他可憐的心靈里會怎麼樣?她有什麼!她愛……這樣,原來的那些玩意兒又來了。不,不……好,我就想想醫院的檢查吧。對,昨天有個病人找大夫。那醫生留著和特魯哈切夫斯基一樣的小鬍子。他又是多麼無恥地……他說自己要走的時候,他和她兩個人都把我給欺騙了。於是,又開始了。不管想什麼,都會與他聯繫上。我痛苦極了。最痛苦的,在於我不明白,我在懷疑,我處於分裂的狀態,我不知道自己應當——愛她還是恨她。痛苦是這麼強烈,以致我記得我得出一個自己很喜歡的想法,想出去到鐵路上,躺在車廂底下的鐵軌上了此一生。這樣,至少可以不再搖擺不定,不再懷疑了。唯一妨礙我這麼做的是可憐自己,這是在當時立刻直接由於對她的仇恨引起的。對於他,我是懷著一種古怪的感情,既憎恨他,又意識到自己的屈辱和他的勝利,而對於她,則有一種可怕的仇恨。『不能結束自己,把她留下了;得使她哪怕受點痛苦,好讓她明白我經受的痛苦。』我對自己說。每到一站,我都要下去散散心。在有個車站上,我看到小吃部有人在喝酒,我也立刻喝了些伏特加酒。和我並肩站在那兒喝酒的,是個猶太人。他和我聊起來,我也就為了不至於孤零零一個人留在自己的車廂里而和他一起進入他那個骯髒的、煙霧騰騰和滿地瓜子殼的三等車廂里。我和他在那裡並排坐下。他東拉西扯說了許多話,還講了幾個笑話。我聽著他說話,卻沒法明白他在說什麼,因為繼續在想自己的事情。他注意到了這一點,便要求我聽他說的話;於是,我站起來,又回到了自己的車廂里。『得好好想想,』我對自己說,『我想的到底對不對?我這麼受折磨有根據沒有?』我坐下來,想安安靜靜考慮考慮,但一坐下來考慮,原來那玩意兒打破了平靜立刻又來了:代替冷靜分析的——是一些情景和想像。『我都受折磨多少回了,』我(回憶起自己以前妒忌發作時類似的情況)告訴自己,『後來都不了了之。現在也是,或許,甚至顯然,我將看到她正安安穩穩躺著;她一醒來,看到了我,就高興了,我將從言語和一雙眼睛裡發現什麼事兒也沒有,於是認為一切都是胡說八道。哦,要是這樣可多好!』『可是不,這種情況過去太經常了,現在已經不會這樣了。』有一個聲音這麼對我說,於是,又開始了。是啊,這才叫懲罰!要消除一個年輕人對女人的慾念,用不著帶他到梅毒病醫院,只要讓他看看我自己內心裡那些抵住我心靈的魔鬼就行了!因為可怕的是,我認為自己對她的肉體擁有像對待自己的肉體一樣完全的、不容置疑的權利,同時我卻又感到自己無法控制這個肉體,它不是我的,她可以不聽我而自己想拿它怎麼辦就怎麼辦。無論對於她或是他,我都毫無辦法。他和管鑰匙的萬卡142一樣,站在絞索下還唱那首怎麼親吻甜蜜的嘴唇之類的歌曲。再說,占優勢的是他。而對於她,我就更束手無策了。如果她沒有做而想做,我又知道她想做,那就更糟:她做了反倒好些,那我也就清楚了,用不著再懷疑了。我無法說自己想要什麼。我想要她不去希望自己該會希望的東西。這豈不是完全瘋了!」 二十六 「在最後的前一站列車員來收票時,我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來到煞車處,意識到事情終於快要解決了這一點,更增強了我的激動。我感覺到冷,下顎哆嗦起來,牙齒互相在打架。我無意識地隨著人流走出了車站。叫了一輛出租馬車,坐上便走了。我邊走邊張望著四周圍,看看稀少的行人、看院子的人以及由路燈和我的馬車投射下來的忽兒往前忽兒往後的影子,什麼也沒有去想。走了半俄里光景,我的兩隻腳感到冷,因此想起在車廂里時把毛線襪子脫了,並把它們放在小手提箱裡了。」 小手提箱呢?它在嗎?在。可那個筐子呢?我記起來了,自己把行李完全給忘了,不過我想起並取出行李票,終於認為不值得為此返回車站去,就繼續往前走。 「不管怎麼盡力去回憶,我還是無論如何也回憶不起自己當時的狀態:我在考慮什麼?希望什麼?一點兒也不知道。只記得我意識到一點,自己一生中一件可怕的和很重要的事情將要發生。要發生那件重要事情是出於我的想像呢,還是出於我的預感——我不知道。也許是因為那件事情發生後,所有以前的分分秒秒在我的記憶中具有了陰暗的色彩。我的馬車開到了台階上。已經一點鐘了。台階旁邊停著幾輛出租馬車,看窗子都亮著,它們在那兒等待雇客(我們的住宅、大廳、客廳的窗戶都亮著)。不等弄清楚為什麼這麼晚了我們家的窗戶還亮著,我就懷著等待發生可怕事情的心情登上階梯,按響了鈴。一個善良、勤奮卻很愚蠢的僕人葉戈爾把門打開了。我的一雙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前廳衣架上他的外套和另外幾件衣服並排掛著。我應當感到吃驚,然而我沒有吃驚,好像我等待著是這樣似的。『正是這樣,』我對自己說。我問葉戈爾,誰在這裡,他對我說了是特魯哈切夫斯基。我又問還有誰在,他回答說:」 「沒有別人呢。」 「我記得他是用這樣一種語調回答我的問話的,就好像希望讓我高興一下,解除我關於還有什麼人在的疑問。『沒有別人。是這樣,是這樣。』我好像自言自語地說。」 「『而孩子們呢?』」 「『感謝上帝,都健康。早就睡著了。』」 「我沒法喘過氣,也沒法使下顎停止哆嗦。『是啊,可見並不像我原來所想的一樣:我原來還以為——不幸,可是一切都好好的,和以前一樣。現在呢,瞧,和以前不一樣,而是全都和我本來所想像的那樣;我原以為那只是一種想像,可是瞧,一切全都成了事實。瞧這一切……』」 「我差點兒哭出來了,但那魔鬼立刻暗中提示我:『你別哭,別多愁善感,不然的話,他們就會平安地分開的,將沒有證據了,那你就永遠懷疑去、痛苦去吧。』於是,對自己的感知立刻消失了,出現了一種古怪的感情——您都不會相信的——一種高興的感覺,覺得自己的痛苦現在就要結束了,現在我得來懲罰她,我可以擺脫她了,我可以盡情發泄自己的憤怒了。於是,我就盡情地發泄自己的憤恨——我變成了一頭野獸,一頭兇惡而狡猾的野獸。」 「『不必,不必,』我對想到客廳里去的葉戈爾說,『你呀,這樣吧:你趕快去雇一輛出租馬車,坐馬車走;喏,這是單據,你去把行李取回來。走吧。』」 「他順著走廊去拿自己的大衣。我怕他會驚動他們,便陪他到他住的小屋,等他穿好衣服。在隔著一間屋的客廳里,可以聽到說話聲和刀及盤子的聲音。他們在那裡吃東西,沒有聽到鈴聲。『但願他們可別現在走了。』我心想。葉戈爾穿好了他那件阿斯特拉罕羊羔皮領子大衣出去了。我讓他走了後關上門,當我感到只剩下一個人以及現在自己就得行動時,開始感到恐怖了。怎麼行動——我還不知道,我只知道現在全都結束了,已經不能再懷疑她是否有罪,所以我現在就得懲罰她,了結自己和她的關係。」 「以前我還猶豫,動搖,我對自己說:『也許這不是真的,也許是我錯了。』現在這樣的疑問已經不存在。一切都無可挽回地決定了。躲開我,她夜裡偷偷地一個人和他在一起!這已經是忘乎所以、無所顧忌了。要不,更壞:故意這麼大膽、放肆地胡來,以這种放肆表明是無知犯罪。完全清楚了。毫無疑問了。我擔心的只有一點:可別讓他們跑走了,再搞出什麼新的名堂來欺騙我,使我因此沒有了明顯的證據,不能進行懲罰。於是,為了儘快捉住他們,我踮起腳來往他們坐著的地方走,我沒有經過客廳,我是穿過走廊和兒童室過去的。」 「在第一兒童室里,男孩子都睡著。在第二兒童室里,保姆的身子動了動,想醒來,於是我考慮了,如果她知道了一切會怎麼想,而這麼一想,自己便充滿了如此的可憐之心,以致忍不住流下了眼淚,而且為了不驚醒孩子們,我又踮著腳跑回走廊里,再來到自己的書房,坐在自己的長沙發上痛哭起來。」 「『我——一個誠實的人,我——一個自己爹娘生的兒子,我——一輩子幻想得到家庭生活的幸福,我——一個從來不曾背叛她的男子漢……可是瞧!她,已經有了五個孩子的母親,竟去擁抱一名音樂師,因為他有兩片紅嘴唇!不,這不是個人!這是一條雌狗,一條卑賤的雌狗!她一輩子裝出愛自己的孩子的樣子,卻居然在孩子們那間屋的隔壁房裡干好事。她還給我寫信呢!卻這麼無恥地撲上去摟人家的脖子!而我知道什麼?也許,一直就是這樣。也許,她早已經和僕人們勾搭上了,生下了這些孩子,算是我的。要是我明天回來的話,她仍會梳理好自己的頭髮,以自己的腰身和懶洋洋優雅的舉止(我看到了全部她那張迷人而可惡的臉)來迎接我,讓這頭妒忌的野獸永遠待在我心裡,揪我的心。保姆會怎麼想,還有葉戈爾。還有可憐的小麗莎!她已經懂點事情了。可是這種卑賤下流!這種謊言!這種我這麼熟悉的獸慾!』我自言自語著。」 「我想站起來,但是不能,心臟這麼在跳動,使我的兩隻腳沒法站住。對,我會因為遭受到的打擊死去。她會殺了我的。她正需要這樣。殺人對她來說有什麼?可是,不,這樣對她太有利了,我不能讓她得到這種滿足。對,我還坐在這裡,而他們卻在那裡吃呀笑的,還……是的,儘管她已經不是什麼黃花閨女了,他還是不會厭棄她的:她畢竟長得不難看,主要的呀,至少對他寶貴的健康是安全的。『可是,那時我為何不掐死她呢。』我回憶起一星期前我把她拖出書房然後又朝她扔東西的那一分鐘,對自己說。我生動地回想起當時的那種狀況;不但回憶起來了,而且感覺到了那種我當時常常感覺到需要揍她、毀了她的願望。我記得自己曾經多麼想行動,並有過各種各樣的設想,而除了行動所需要的一切想法,都被排除出了我的頭腦之外。我進入了那樣一種狀態,就像當一頭野獸或一個人在遇到危險時處於肉體亢奮的影響之下,這時一個人會準確、不匆忙,而且不喪失一分鐘地始終懷著一個確定的目的去行動。」 二十七 「我做的頭一件事情是脫下靴子,只穿著襪子走到長沙發上面掛著槍和刀劍的牆邊,拿下一把彎曲的大馬士革短劍,它還一次也沒有用過,極其鋒利。我把它從劍鞘里拔出來。我記得劍鞘掉進了長沙發背後,我還記得我對自己說:『以後一定得找出來,不然它會丟失的。』然後,我把一直穿在身上的大衣脫了,只穿著襪子,輕輕地往那邊走過去。」 「我悄悄走過去,突然把門打開。我現在還記得他們臉部的表情。我記得這種表情,因為它給了我一種痛苦的歡樂,那是一種恐懼的表隋。我需要的,正是這個。我永遠不會忘記他們倆見到了我的那一秒鐘里雙雙臉上出現的絕望的恐懼表情。他好像是坐在桌子旁邊,但當看到或聽到我以後,兩隻腳一跳站起來,並背靠椅子停在那裡了。他臉上只有一種無疑是很恐懼的表情,同時還有另外某種東西。如果僅僅是一種表情,已經發生的事情也許就不至於發生了;然而在她的臉部表情里,至少我感覺到在開頭一剎那,還有傷心,還有因為她對愛情的歡悅及她和他在一起的幸福遭到破壞的不滿。她仿佛什麼都不需要,只要人家別妨害她現在的幸福。這種和另一種表情,在他們的臉上只保持了一瞬間。他臉上的恐怖表情立刻被疑問的表情所代替:可以撒謊嗎,還是不可以?如果可以,那就應當開始。如果不可以,那就又有另一種名堂將開始。可是什麼?他疑問地瞧了她一眼。當她瞅了他一眼時,在她的臉上,代替失望和傷心的表情的,我似乎覺得是對他的關懷。」 「我頓時在門口停住了,把短劍握在背後,就在這一瞬間,他微微笑了笑,並以一種淡漠到可笑的語氣說:」 「『我們玩弄樂器來著……』」 「『真沒有想到。』她同時也附和著他說。」 「但無論誰,他們兩個人都沒有把話說完:一星期前我曾經受過的那種憤怒控制了我。我又感受到了需要破壞、暴力和瘋狂的喜悅,並任其發泄。」 「他們兩個人都沒有說完……另一種他害怕的玩意兒開始了,它立刻打斷了他們在說的一切。我仍把短劍藏在背後向她撲過去,免得他妨礙我擊中她胸部下邊的一側。我一開始就選擇了這個部位。在我向她撲過去的那一分鐘,他看到了,而我卻怎麼也沒有料到他會抓住我的一隻手並叫喊起來:」 「『您要清醒,您幹什麼呀!來人啊!』」 「我掙脫出一隻手,便默默地撲向他。他的目光和我的目光碰在了一起,他突然直到嘴唇滿臉煞白得像白布,眼睛有點兒特別地在閃亮。接著又是我不曾料到的,他鑽到了鋼琴下面,向門口跑去。我正撲著向他奔跑過去,但我的右臂被拉住了,這是她。我竭力掙脫。她更死死拉住我不放。這出乎意料的障礙,她那沉重和令我厭惡的接觸更加激怒了我。我感到自己已經完全瘋狂到了該是可怕的程度,並為此感到高興。我把左臂全力一掙,胳膊肘正好擊中了她的臉部。她大叫一聲,放開了我的一隻手。我想跑過去追他,可是一想,穿著襪子去追趕自己妻子的情人一定很可笑,我卻不想成為可笑,而想成為可怕的人。我突然處於可怕的暴怒之中,卻還是一直記得自己會給別人留下什麼樣的印象,這種印象甚至部分地指導了我的行動。我轉過身來對著她。她倒在了沙發床上,一隻手捂著被我擊中的眼睛看著我。她的臉上表現出害怕和對我像一個仇敵似的憎恨,就像落入被提起的捕鼠器里的一隻耗子。除了害怕和對我的憎恨,至少我什麼也沒有看見。這正該是因為對別人的愛情所引起的那種害怕和對我的憎恨。但是,要是她不說話,我也許還會忍住,不做我已經做了的那件事兒。然而,她突然開始說起來,伸出一隻手來抓住我握著短劍的那隻手。」 「『你醒醒!你幹什麼?你怎麼了?什麼事兒也沒有,什麼事兒也沒有,什麼事兒……我發誓!』」 「我本來還不至於立刻下決心,但我對她最後的幾句話做出了相反的結論,也就是什麼事兒全都發生了,因此激起我做出回答。而回答應該與我自己身上正在越益crescendo143的那種情緒相適應,它而且還在繼續增長。暴怒也有它自己的規律。」 「『別撒謊,下賤的東西!』我吼著用左手抓住了她的一隻手,但她掙脫開了。當時我沒有放下短劍,還是用左手抓住她的喉頭把她往後推,並開始掐她的喉管。一條多結實的脖子……她伸過雙手抓住我的雙手,要把我的手拉開,我卻好像正等待這一著,使出渾身的力氣,把短劍刺進她身子左側肋下的部位。」 「有人說暴怒發作的人是不清楚自己所幹的事情的——這是胡說,不是的。我全記得,而且一分鐘也沒有記不清楚過。我身上的暴怒越是強烈的時候,我頭腦里的意識之光也燃燒得更明亮,使我不能不看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分分秒秒我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我不能說自己事先知道我將幹什麼,但我在做一件事情的時候,甚至好像在稍稍之前一點,我是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仿佛是為了以後能進行懺悔,我可以對自己說我本可以停止的。我知道我用短劍刺到她肋下的部位及短劍刺進去的情景。在做這事兒的那一分鐘,我清楚自己是在做某種可怕的和從來對誰都沒有做過的事情,知道這將會帶來可怕的後果。但是,這種意識像雷電,一閃就過去了,跟在其後緊接著的是行動,連行動也是異常清楚地意識到的。我聽到並記得她胸衣以及還有什麼瞬息間的阻擋,那刀便隨即深入到柔軟的肉體裡了。她用雙手捂住短劍,割破了雙手,但沒有能阻止了。我後來想想,在監獄裡,以及在我完成了道德上的轉變過後,想到這一分鐘時儘可能地做了回憶和設想。我記得,瞬息間,只有瞬息間,在做出行動之前,曾經可怕地意識到我是在殺害並已經殺了一個女人,一個毫無自衛能力的女人,我的妻子。我記得這種意識的恐怖,並隨著得出結論和模糊地回憶起來,把短劍刺入以後,我立刻又把它拔了出來,想糾正已經做了的事情,並加以制止。我一動不動地站了一秒鐘,等著想看看還能不能補救。她跳起雙腳,叫了一聲:『保姆!他把我殺了!』」 「保姆聽到了喧鬧,站在了門口。我一直站立著,等候著,還不相信。但是,血立刻從她的胸衣下流出來了。這時我才明白已無法補救,並立刻決定認為這無需補救,這正是我自己想做的,我做了自己正想要做的事情。她倒下去,以及保姆叫喊著『我的媽呀!』向她跑過去時,我繼續站著,並直到這時才扔下短劍,走出了房間。」 「『不應該激動,應當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我沒有去看她和保姆,對自己說。保姆大聲嚷嚷著,叫來了侍女。我穿過走廊,叫侍女過去後,便來到自己房間裡。『現在該怎麼辦呢?』我問自己,立刻明白了該怎麼辦。我來到書房裡,徑直走到牆邊,從牆上取下一支手槍,看了看——它是裝了子彈的——便把它放在桌子上。然後,我撿起掉在長沙發背後的劍鞘,坐在了長沙發上。」 「我這麼坐了好久。我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回憶。我聽到那邊在拖拉什麼。聽到有什麼人來了,然後又來了什麼人。然後,聽到和看到葉戈爾怎麼把取回來的筐子送進我的書房裡。好像還有誰需要這東西似的!」 「『你聽說出什麼事兒了嗎?』我說,『你告訴看門的人,讓他派人去報告警察局。』」 「他什麼也沒有說,便走了。我站起來,把門鎖上,然後拿出煙和火柴,抽起煙來。沒有抽完一支煙,我感到睏倦得很,睡著了。我大概睡了兩個來鐘頭。記得我在夢中見到我和她親密,發生爭吵然後和好的情景,我們稍稍受到某種東西的妨礙,但我們是友好的。門上的敲擊聲把我驚醒了。『這是警察,』我醒過來時想,『因為我好像殺了人,而也許,這是她,原來什麼事兒也沒有。』門上又有敲擊的聲音。我什麼也沒有回答,一心在解決問題:有過這事兒還是沒有過?對,有過。我回憶起了胸衣的妨礙和刀刺入的情景,背上感到跑過一股寒氣。『對,有過。對,現在該結果自己了。』我對自己說。不過我雖然這麼說,卻知道我是不會殺死自己的。可是我站起來了,還把手槍拿在手裡。但怪事了:我記得自己以前曾經多次近乎自殺,甚至和那天想下到鐵路軌道上去一樣,我覺得這很容易,我之所以覺得很容易,是因為我想藉此來使她遭到失敗。現在我無論如何不能殺了自己,甚至連想都不能想這事兒。『我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問自己,得不到回答。又有人在敲門。『對,首先應當弄清楚這是誰在敲門。我還來得及。』我放下手槍,拿一張報紙把它蓋上。我向門走過去,把門閂拉開。這是妻子的姐妹,一個善良而愚蠢的寡婦。」 「『瓦西亞!這是什麼?』她說著,隨時準備著的眼淚流出來了。」 「『要幹什麼?』我粗魯地問。我明白完全沒有必要,也沒有理由對她粗聲粗氣,但是我實在想不出任何另外的語氣來。」 「『瓦西亞,她要死了!伊萬·費多羅維奇說的。』伊萬·費多羅維奇是個醫生,是她的醫生和顧問。」 「『難道他在這裡?』我問,於是我對她的全部憤恨又上來了,『那又怎麼樣?』」 「『瓦西亞,你到她那裡去吧。啊,這多可怕。』她說。」 「『到她那裡去嗎?』我給自己提出了問題。然後馬上得出了回答,應該到她那裡去,顯然從來都是這麼辦的,一個像我這樣的丈夫把妻子殺了,那就一定得到她那裡去。『如果都是這麼做的,那就應當過去,』我對自己說,『是啊,如果需要的話,我總是來得及的。』我考慮到自己開槍自殺的想法,便跟著她過去了;『現在得要聽一些廢話,看一些怪裡怪氣的面孔了,但我不會屈服它們的。』我告訴自己。」 「你等等,』我對她姐妹說,『不穿靴子不像樣,哪怕就讓我穿上雙便鞋吧。」』 二十八 「真是令人驚訝的事情!當我走出房間和經過那些習慣了的房間時,心裡一再地出現什麼事兒也沒有的希望。但是,醫生的討厭氣味——三碘甲烷,石碳酸——給了我致命的一擊。不,全都發生了。順著走廊從兒童室旁邊經過時,我看見了小麗莎。她用一雙驚恐的眼睛看著我。我甚至仿佛感到,個個孩子都在這裡,而且都在這麼看著我。我走到了門口,一名女傭從裡邊為我打開門後出去了。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她那件扔在椅子上的淺灰色連衣裙,它完全被血染黑了。她屈起雙膝躺著——躺在我們的雙人床上,還在我睡的一邊,這樣便於走近她。她躺得很傾斜,用枕頭墊著,身上的短上衣敞開著。傷口用東西包上了。房間裡一股濃烈的三碘甲烷氣味。首先和最使我吃驚的,是她那張腫脹的臉以及鼻子的一邊那個發青的眼眶。這是她想拉住我時被我的胳膊肘一擊的後果。已經談不上絲毫的美了,她身上有某種使我感到厭惡的東西。我在門檻上停住了。」 「『你過去,到她身邊去。』她的姐妹對我說。」 「『對,顯然她是想懺悔,』我想,『原諒她?是啊,她要死了,可以原諒她。』我竭力顯得寬宏大度地想。我走過去了。她艱難地向我抬起眼睛,其中有一隻被打傷了,然後艱難地斷斷續續地說:」 「『你達到了自己的目的,把我殺了……』她的臉隨即通過肉體上的痛苦甚至死亡的臨近,表現出原來那種我所熟悉的冷冷的野獸般的憎恨,『孩子……我還是不會……給你的……她(她的姐妹)會領走……』」 「關於對我來說是主要的那事兒,關於自己的罪過、失忠,她仿佛認為不值得一提。」 「『是啊,你為自己干下的事情得意去吧。』她眼睛看著門上說,接著便抽泣起來。她的姐妹正帶著孩子們站在門邊上,『是啊,瞧你乾的這事兒。』」 「我瞥了一眼孩子們以及她那被打傷後帶著青斑的臉,第一次忘了自己、自己的權利、自己的驕傲,第一次看到了她是個人。於是,我便覺得使自己感到受侮辱的一切——我的全部妒忌,是那麼微不足道,而我已經幹了的,則是多麼嚴重,以致我想撲下去把臉貼在她的一隻手上,並對她說:『原諒我!』可是,我沒有敢。」 「她不作聲了,閉上了眼睛,顯然是再也沒有力氣說下去了。然後,她那受損傷的臉顫抖起來,起了皺紋。她無力地把我推開了。」 「『這一切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 「『原諒我。』我說。」 「『原諒?這全是胡說!……只要不死就好了!……』她大聲嚷嚷著,挺起身子,一雙因為發燒而放光的眼睛直注視著我,『對,你達到了自己的目的!……我憎恨你!啊唷!啊哈!』顯然是因為害怕什麼而昏迷了,她叫喊起來:『來吧,你殺,你殺,我不怕……只是得把大家,把大家,還有他。他走了,走了!』」 「昏迷一直在繼續。她已經話都說不出了。當天快中午的時候,她死了。在這之前,八點鐘,我被帶到警察局,再從那裡進了監獄。在那裡待了十一個月,等候法庭審判。我仔細反省了自己和自己的過去,我弄明白了。我是在第三天開始明白的。在第三天,我被押送到那裡……」 他想說什麼,但因為忍不住哭了起來,停下了。恢復過來後,他接著說: 「我只有看到她躺在棺材裡的時候,才開始明白……」他在抽泣,但立刻趕緊繼續說,「只有看到她死去後的臉時,我才開始明白自己所乾的一切。我明白了,是我,是我殺了她,原來活活的,行動著的,溫暖的她,現在成了蠟一樣不動的,冰冷的,而且無論何時何地用什麼辦法都不能糾正了,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沒有經受過這種事情的人是不會明白的……嗚!嗚!嗚!……」他嚷嚷了好幾次,然後平靜了。 我們默默地坐了好久。他在抽泣,在我面前默默地顫抖。 「啊,對不起您……」 他轉過身去,然後在鋪位上躺下,用一塊方格子毛毯蓋好。在我該下車的那一站——那是早晨八點鐘——我過去和他告別。他是睡著了還是假裝睡著了,一動未動。我伸出一隻手推了他一把。他露出了臉,看得出是沒有睡著。 「再見了。」我向他伸出一隻手說,他也向我伸出一隻手,微微笑了笑,但是那麼可憐,我卻想哭了。 「是啊,對不起您了。」他重複了一遍結束自己全部敘述時說的那句話。 (189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