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死 · 三死
臧仲倫譯
一
時值秋天。大道上有兩輛輕便馬車在快速奔馳。前面一輛轎式馬車裡,坐著兩名女人。一位是太太,面黃肌瘦。另一名是侍女,滿面紅光,體態豐盈。她戴的帽子已經褪色,帽下常有幾綹沒抹髮油的短髮露出來,因此她時不時伸出她那戴著破手套的紅紅的手,急促地整理一下頭髮。她胸前披著一塊粗呢披巾,高高的胸部散發出一股健康的氣息。她那對滴溜溜亂轉的黑眼珠,一會兒注視著車窗外向後飛奔的原野,一會兒又怯怯地偷覷一下太太,一會兒又不安地掃視一眼馬車的角落。太太的帽子掛在網架上,在侍女的鼻子前左右晃動,一隻小狗躺在她的兩腿上。地上堆著幾隻小匣子,因此她的兩腳只能微微抬起,在一片彈簧的顫悠聲和玻璃的顫動聲中,可以微微聽到她那鞋底敲打匣子的聲音。
那位太太將兩手疊放在大腿上,閉上了眼睛。她的身體斜倚在背後的靠墊上,在微微搖晃,她皺眉蹙額,不時乾咳兩聲。她頭戴一頂白色睡帽,她那嬌嫩蒼白的脖子上,圍著一塊淺藍面的三角頭巾。頭髮上一條直縫,伸進睡帽下,把她那頭淡褐色的、抹得油光鋥亮的、非常平整的頭髮一分為二,但是這道寬縫處的白皙的皮膚上,卻現出一種枯黃的死人般的顏色。她眉清目秀,面容姣好,但是皮肉鬆弛,皮膚微黃,腮幫和顴骨上不時泛出一片潮紅。她的嘴唇枯焦,狀極不安,睫毛稀疏,並不捲曲,一件旅途穿的呢子外衣,由於胸脯塌陷,直直地垂在胸前。儘管太太的眼睛是閉著的,仍看得出她一臉倦容,心情煩躁,以及臉上那慣有的痛苦表情。
一名聽差,用胳膊肘支在椅子扶手上,正坐在車夫座上打盹兒。那名驛站派來的馬車夫,則一迭聲地吆喝著,驅趕著四匹大汗淋漓的高頭大馬,間或回過頭來看一眼。另一名馬車夫,正在後面一輛彈簧馬車上大聲吆喝,催馬快跑。車輪留下的兩條平行的寬寬的車轍,在布滿石灰和泥濘遍地的道路上均衡而又快速地向前後伸展。天空灰濛濛的,很冷,潮濕的塵霧紛紛揚揚飄灑在原野和道路上。馬車裡很悶,散發著一股花露水和塵土味。那位有病的太太把頭向後一仰,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一雙大眼睛顧盼有姿,顏色也深得非常好看。
「又來了。」當那名侍女的外套下擺,輕輕碰到了一點她的小腿時,她用她那美麗而又瘦削的手神經質地把它推開,痛苦地撇了撇嘴。馬特廖莎伸出兩手,把那件外套提起了點,用她那健壯的雙腿微微站立起來,向一邊靠了靠。她那鮮艷的臉蛋上布滿燦爛的紅暈。那位有病的太太的美麗的黑眼睛十分羨慕地注視著侍女的動作。太太用兩手支著座位,也想站起身來,略微坐高點,但是力不從心。她的嘴角耷拉下來,她的整個臉部都現出一種無能為力的、辛酸的異樣的表情。「你就不能幫幫我嗎!……啊呀!不用啦!我自己能行,不過,別把你那硬撅撅的麻袋塞在我背後,勞你大駕了!……你不會就算啦,還是別碰我好!」太太閉上了眼睛,不一會兒又迅速抬起眼瞼,看了一眼侍女,馬特廖莎咬著紅紅的下嘴唇。病人的胸中發出一聲長嘆,但是嘆息還沒結束,就變成了咳嗆。她轉過臉,皺起眉毛,用兩手捂住了胸口。當這陣咳嗽過去了,她又閉上了眼睛,依舊一動不動地坐著。兩輛馬車駛進了村子,馬特廖莎將一隻胖手從披巾下伸出來,畫了個十字。
「這是哪兒?」太太問。
「驛站,太太。」
「我問你幹嗎畫十字?」
「教堂,太太。」
病人把臉轉向車窗,她坐的馬車正駛過一座很大的鄉村教堂,於是她睜大兩眼望著教堂,開始慢慢地畫了個十字。
驛站旁,兩輛馬車一齊停了下來,從彈簧馬車裡走下了病女人的丈夫和醫生,兩人走近轎式馬車。
「您覺得怎麼樣?」大夫一邊替她號脈,一邊問道。
「嗯,你覺得怎麼樣,我的朋友,不覺得累嗎?」丈夫用法語問道,「想不想下車歇會兒?」
馬特廖莎摟著幾隻小包蜷縮在角落裡,以免影響他們說話。
「沒什麼,還是老樣子。」病人回答,「我就不下車了。」
丈夫站了一會兒,走進驛站。馬特廖莎從馬車裡跳下來,踮著腳尖,穿過一片泥濘,進了大門。
「我不舒服,也不能影響你們吃早點呀。」病人微微一笑,對站在車窗旁的大夫說道。
「我是死是活,他們才不管呢。」當她看到丈夫輕手輕腳地離開她,快步登上驛站的台階後,暗自想道,「他們身強力壯,因此對一切都不在乎。噢!我的上帝!」
「怎麼樣,愛德華·伊萬諾維奇。」丈夫看見大夫進來了,說道,一邊笑容可掬地搓著兩手,「我已吩咐下去,讓他們把食品箱76拿來,足下以為如何?」
「行啊。」大夫回答。
「嗯,她怎麼樣?」丈夫壓低了聲音,揚起眉毛,一聲長嘆,問道。
「我說過,她不僅到不了義大利,能夠到莫斯科就謝天謝地了,尤其是這種天氣。」
「那怎麼辦呢?啊呀,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丈夫用一隻手捂住了眼睛。「端到這兒來。」他向拿食品箱進來的用人加了一句。
「本來就該留在家裡嘛。」大夫答道,聳了聳肩膀。
「您說,我又有什麼法子呢?」丈夫不以為然,「要知道,我已經使盡了渾身解數,勸她不要出來,說到旅途的一切花費,說到我們必須撇下孩子,以及我事務繁忙,等等,她硬是不聽。她做了一大堆出國生活的計劃,倒像她很健康似的。假如把她的病情告訴她……不等於要她的命嘛。」
「其實她已經死了,您必須知道這點,瓦西里·德米特里奇。一個人,沒有肺是活不下去的,也不會再長出一個肺來。傷心,難過,但是有什麼法子呢?你我能夠做到的,就是讓她安安靜靜地死。現在需要的是牧師。」
「啊呀,我的上帝!您應該明白我的處境,我怎麼忍心提醒她,讓她立遺囑呢,還是聽其自然吧,這話我說不出口,您知道得很清楚,她的心腸有多好……」
「您還是試試吧,勸她先留下,到冬天路凍結實了再走77。」大夫意味深長地搖搖頭,說道,「要不然,路上,病情可能惡化……」
「阿克休莎,阿克休莎!」驛站長的女兒,頭上頂著一件毛皮上衣,站在滿是泥濘的屋後的台階上,跺著腳,尖聲叫道,「咱們去瞧瞧希爾金的太太去,聽說她胸部有病,要到國外去。害癆病的人是啥樣,我還從來沒見過哩。」
阿克休莎跑到門口,接著她們倆便手拉手地跑出了大門。她們放慢了腳步,從馬車旁緩緩走過,向放下的車窗里張望了一眼。病人向她倆轉過頭來,但是看到她倆一臉好奇,便雙眉深鎖,扭過了頭。
「我的媽——呀!」驛站長的女兒迅速轉過頭,說道,「從前是個千嬌百媚的大美人兒,眼下成什麼了?甚至看著都讓人害怕。你看見啦,看見啦,阿克休莎?」
「是呀,多瘦呀!」阿克休莎點頭稱是,「咱倆就裝作到井台上去似的,再去瞧瞧。瞧,她把頭扭過去啦,不過我還是看見了。多可惜呀,馬莎。」
「滿地淨是爛泥!」馬莎答道,兩人又跑回了大門。
「看來,我變得讓人害怕了,」病人想,「但願快點,快點到國外去,在國外,我的病會很快好的。」
「怎麼樣,你感覺怎麼樣,我的朋友?」丈夫說,邊嚼著一塊什麼東西,邊走到轎式馬車旁。
「問來問去都是老一套,」病人想,「就管自己吃!」
「沒什麼。」她含糊其辭地答道。
「你知道嗎,我的朋友,我擔心,趕上這種天氣,長途跋涉,你的病會惡化的,愛德華·伊萬諾維奇也這麼說。咱們不如回去吧,好不好?」
她怒氣沖沖地不置一詞。
「天氣說不定會好起來的,那時路就好走了,你的病也有了起色,咱們大家再一起走也不遲。」
「請恕我直言。早先,要是不聽你的話,現在我就在柏林了,也已經完全恢復健康了。」
「有什麼法子呢,我的天使,你也知道當時不可能嘛。而現在,你要是肯再留一個月,你一定會康復如初,我要辦的事也辦完了,咱們也可以把孩子們一起帶去了。」
「孩子們沒病,我有病。」
「你要明白,我的朋友,這樣的天氣,要是你在路上有個三長兩短……那時候,起碼在家裡。」
「在家裡又怎麼樣……死在家裡嗎?」病人答道,氣不打一處來。但是這個「死」字分明把她嚇住了,她哀求地、疑惑地看了一眼丈夫。他垂下了眼睛,一言不發。病人像孩子似的一撇嘴,眼淚汪汪,淚如雨下。丈夫掏出手絹,捂住了臉,默默地離開了轎式馬車。
「不,我非走不可,」病人說,抬眼望天,雙手合十,手指交叉,開始念念有詞地低聲禱告,「我的上帝!幹嗎呢?」她說罷,眼淚更止不住地往下流。她長久地、熱烈地念著禱告,但是胸中仍舊一樣感到疼和憋氣。天空、原野和路上仍舊一樣灰暗,一樣秋霧瀰漫,既沒有變濃,也沒有變淡,仍舊像過去一樣紛紛揚揚地飄灑在泥濘的道路上,飄灑在屋頂上、馬車上和馬車夫的老羊皮筒子上。他們正在粗嗓門地、愉快地交談著,給馬車膏油和套車……
二
轎式馬車已經套好了,但是馬車夫仍在磨蹭。他走進驛站的小木屋。屋裡又熱,又悶,又黑,又難聞,散發出一股馬車夫味、烤麵包味、白菜味和羊皮味。有幾名馬車夫坐在裡屋,一名廚娘在爐灶旁忙前忙後,炕上躺著一名蓋著幾張羊皮的病人。
「赫韋多爾大叔,赫韋多爾大叔。」一名小伙子,穿著羊皮筒子,腰裡掖著皮鞭,走進屋來,對病人說道。
「你呀,真扯淡,找費季卡幹嗎?」一名車夫搭腔道,「人家在等你上車哩。」
「我想要那雙靴子,我那雙穿破了。」那小伙子答道,甩了甩頭髮,整了整掖在腰裡的手套,「沒準睡著了,赫韋多爾大叔!」他走到熱炕前,又叫了一聲。
「咋啦?」聽到一個虛弱的聲音答道,接著一個滿臉紅鬍子的瘦瘦的臉從炕上探了下來。隨後,一隻長滿了毛的又瘦又蒼白的大手,拉過一件呢大衣,蓋上了他那穿著髒襯衫的瘦骨嶙峋的肩膀。「給點水喝,小兄弟,你咋啦?」
小伙子遞給他一瓢水。
「是這麼回事,費佳,」他倒換著兩腳,說道,「現在你興許用不著那雙新靴子了,讓給我吧。你興許不會再穿它上路了。」
病人低下他那無力的腦袋,趴在那隻摸得發亮的水瓢上,把他那向下耷拉的稀稀落落的鬍鬚泡在黑乎乎的水裡,有氣無力而又貪婪地喝著。他那亂糟糟的大鬍子很髒,兩眼混濁而且陷了進去,他吃力地抬起眼睛,望著小伙子的臉。他喝完水,想舉起手來擦擦濡濕的嘴唇,但是手舉不起來,只能歪過嘴在大衣袖子上蹭了蹭。他用鼻子默默地喘了口粗氣,強打精神地注視著小伙子的眼睛。
「沒準兒你答應過別人了吧,」小伙子說,「那就糟蹋啦。主要是出門在外,濕了呱嘰的,我得出門幹活,因此我琢磨:讓我跟費季卡把靴子要來吧,沒準兒他用不著了。興許,你自己要用,你就言語……」
病人胸腔里似乎有什麼東西開始湧上來,發出咕咕嚕嚕的聲音;他彎下身子,開始連咳帶嗆地咳得都喘不上氣來了。
「還用啥呀,」廚娘突然怒氣沖沖地像炒豆子似的嚷嚷起來,嚷得滿屋子只聽見她的聲音,「都第二個月沒下過炕了。他那個咳勁,一聽到他沒命地咳嗽,我的五臟六腑都疼。他哪用得著那雙靴子呀?不會讓他穿著新靴子下葬的。早就該去啦,請主饒恕我說這種造孽的話。瞧,沒命地咳。要不讓他挪個地兒,搬到別的屋去住,上哪兒都行!聽說城裡有治這病的醫院;要不然像話嗎——把炕全占了,真夠嗆。把人擠得沒一點空地兒。還說哩,要保持乾淨。」
「喂,謝廖加!快上車,老爺等著哩。」驛站管事向屋裡嚷了一聲。
謝廖加沒等到回答,已經想走了,但是病人一邊咳嗽,一邊用眼睛向他示意,他有話要說。
「你把靴子拿去吧,謝廖加。」他忍住咳嗽,稍歇片刻後說道,「不過,你聽我說,我死了以後,替我買塊石碑。」他沙啞著嗓子又加了一句。
「謝了,大叔,那我拿走啦。至於石碑,我保證,一定買。」
「我說夥計們,聽見啦。」病人還能夠說得出話,但緊接著又彎下身子,咳得喘不過氣來。
「行啊,聽見了。」一名馬車夫說道,「去吧,謝廖加,快上車,要不然,管事又該跑來找你了。要知道,希爾金的太太有病。」
謝廖加連忙把自己那雙穿著過大的破靴子脫了下來,扔到長凳底下。費多爾78大叔的那雙新靴正好合腳,於是謝廖加打量了一下靴子,便走出門去,向那輛轎式馬車走去。
「多好的一雙靴子呀!我給你抹點油。」當謝廖加爬上車夫座,提起韁繩時,一名車夫手裡拿著鞋油,走過來向他說道,「白給的?」
「眼紅啦?」謝廖加回答,微微起立,用粗呢大衣的下擺裹緊了雙腿。「走吧!我的老夥計!」他揮動馬鞭,向馬一聲吆喝,於是兩輛馬車載著自己的乘客和大小箱籠,沿著潮濕的道路疾馳而去,逐漸消失在灰濛濛的秋霧中。
那名有病的馬車夫仍舊留在那間悶熱的木屋的火炕上,他想咳而又咳不出來,於是便使了老大勁翻了個身,不再作聲了。
一直到晚上,木屋裡人來人往,不斷有人來吃飯——誰也沒聽到病人有什麼動靜。快到半夜了,廚娘才爬上炕,從他腳頭拿了件羊皮筒子。
「納斯塔西婭,你別生我的氣,」病人道,「我很快就會把這地兒給你騰出來的。」
「得了,得了,那有什麼,沒關係。」納斯塔西婭咕噥道,「你哪兒疼,大叔?你只管說。」
「里里外外,渾身疼。只有上帝知道到底哪兒疼。」
「你咳嗽的時候大概嗓子眼疼吧!」
「哪兒都疼。我的死期到了——就這麼回事。哎喲,哎喲,哎喲!」疼人呻吟道。
「你得把腿蓋嚴實點兒,就這樣。」納斯塔西婭說。她一邊下炕,一邊順手把那件粗呢大衣拿過來,蓋在他身上。
半夜,木屋裡只有一盞夜間的小燈在微微發光。納斯塔西婭和十來個馬車夫都鼾聲大作,睡在地板上和長凳上。只有病人一個人在低聲哼哼、咳嗽和在炕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天快亮的時候,他完全安靜了下來。
「昨兒個夜裡我夢見一樁怪事。」第二天早晨,廚娘醒來,屋裡半明半暗,她伸著懶腰說道,「我夢見好像赫韋多爾大叔下炕了,出去劈木柴。他說,納斯佳,讓我給你搭把手吧;我就勸他說:你哪劈得了木柴呀,可他一把抓起斧子就劈開了,劈得可快,可利索啦,只看見碎木片亂飛。怎麼啦,我說,你不是有病嗎。不,他說,我沒病,說罷就掄起斧子使勁兒一揮,把我嚇得魂靈兒都出了竅。我大叫一聲就醒了。他該不是死了吧?赫韋多爾大叔!大叔!」費多爾沒有反應。
「可不嗎,該不是死了吧?快去看看!」馬車夫醒了,其中一人說道。
一隻布滿紅毛的瘦瘦的胳臂從炕上耷拉了下來,已經冷了,一片死白。
「快去報告站長,好像死了。」那馬車夫說。
費多爾沒有親人——他是遠方來的外地人。第二天就把他埋了,埋葬在小樹林後面的一處新墳地,於是納斯塔西婭接連好幾天,逢人便說她做的那夢,並且說,是她頭一個想到費多爾大叔的。
三
春天來了。在某市潮濕的街道上,在結成冰塊的馬糞間,一條條湍急的溪流在潺潺流淌。衣服艷麗,人來人往,笑語聲喧。在柵欄牆後面的一座座小花園裡,樹木已綻開了新芽,清風過處,樹枝在輕輕搖曳,聲音細微,隱約可聞。到處在流淌著和滴答著晶瑩的水珠……麻雀在嘰嘰喳喳地吵個不停,鼓起小翅膀飛來又飛去。在有陽光的一面,在柵欄牆,在房屋和樹木上,一切都在活動和發光。在天上,在地下,在人的心裡,到處是一片歡樂和青春。
在一條通衢大街的一家大公館門前,鋪著新鮮的麥秸。這家公館就住著那位急於出國的奄奄一息的病人。
在關著的房門旁,站著病人的丈夫和一位上了年紀的女人。長沙發上坐著一位神父,他低垂著雙眼,拿著一件用長巾79包著的東西。在屋角,在一張伏爾泰椅80上斜躺著一位老太太(病人的母親)在哀哀慟哭。她身旁站著一名侍女,一手拿著一塊乾淨手帕,等著老太太要用時遞過去;另一名侍女拿什麼東西在揉老太太的太陽穴,輕輕吹著她那包發帽底下的白頭髮。
「唉,基督保佑您,我的朋友。」丈夫對那位跟他一起站在門旁的上了年紀的女人說,「她對您一向很信任,您也知道該怎麼跟她說話,您就好好兒勸勸她吧。親愛的,去吧。」他已經想替她開門了,但是表姐攔住了他,幾次把手帕按到眼睛上。她終於一揚頭。
「現在好了,我不像是哭過的了。」她說,自己開開門,走了進去。
丈夫很激動,似乎心慌意亂,完全沒了主意。他本來想過去看看老太太,但是剛走幾步又轉過身穿過房間,走到神父身旁。神父看了看他,舉眼望天,一聲長嘆。他那濃密的鬍鬚也跟著這動作一起一落。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丈夫說。
「有什麼法子呢?」神父嘆息道,他的眉毛和鬍鬚又一起一落地重演了一遍。
「她媽也在這裡!」丈夫幾乎絕望地說,「她肯定會受不了的。她是非常非常愛她的呀……我簡直不知道還有誰像她這樣……神父,您就試試看,去安慰安慰她,勸她離開這裡吧。」
神父站起來,走到老太太身邊。
「沒錯,您哪,母親的心是誰也估量不了的,」他說,「然而上帝是仁慈的。」
老太太的臉驀地整個兒抽搐起來,她歇斯底里地打起嗝來。
「上帝是仁慈的。」當她稍稍平靜下來以後,神父又繼續道,「不瞞您說,我那教區里曾經有一位病人,病情比瑪麗亞·德米特列芙娜嚴重得多,您猜怎麼著,一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用草藥在短期內就把他的病治好了。而這老百姓現在就在莫斯科。我跟瓦西里·德米特里奇說過這事——不妨試試嘛,起碼對病人也是個安慰。上帝是無所不能的。」
「不,她已經活不了啦。」老太太說,「還不如讓上帝來把我帶走,可是卻偏偏要帶她走。」她說罷,又歇斯底里地、猛烈地打起嗝來,打得昏死了過去。
病人的丈夫伸出雙手,捂住了臉,跑出了房間。
在樓道里,遇到他的第一個人是一個六歲的小男孩,他正在拚命追一個比他還小的小女孩。
「孩子們怎麼辦,要不要領他們去見媽媽?」保姆問。
小男孩站住了一會兒,定睛看了看父親的臉,猛地尥起蹶子,快活地、又喊又叫地向前跑去。
「她好像一匹黑馬,爸!」小男孩指著妹妹叫道。
這時,在另一間屋裡,表姐正坐在病人身旁,在委婉而又巧妙的談話中,正極力讓她對死有個思想準備。大夫在另一扇窗戶旁調藥水。
病人穿著寬大的白睡衣,四周用枕頭圍著,坐在床上,默默地望著表姐。
「啊呀,我的朋友,」她猛地打斷她的話,說道,「別給我做思想工作了,別把我當孩子啦。我是個基督徒,我全知道。我知道我活不長了,我也知道,如果我丈夫早聽我的話,我現在早在義大利了,也許,甚至可以肯定,我的病早好了。這話,所有的人都對他說過。但是,有什麼法子呢,看來,這是天意,我命該如此。我們大家都罪孽深重,這我知道;但是我指望上帝開恩,人人都可以得到寬恕,大概,人人都可以得到寬恕吧。我想極力做到有自知之明。我也罪孽深重,我的朋友。但是,我受了多少苦啊。我極力忍著,聽天由命地忍受自己的苦難……」
「那麼叫神父來好嗎,我的朋友?領過聖餐後,您心裡會更鬆快些的。」表姐說。病人低下頭,表示同意。
「上帝啊!饒恕我這個有罪的人吧。」她悄聲道。
表姐走出房門,向神父遞了個眼色。
「她是天使!」她兩眼噙著淚花對那個當丈夫的說。
丈夫哭了。神父走進門,老太太還是昏迷不醒,第一個房間裡靜悄悄的,全無聲息。五分鐘後,神父從門裡走出來,他解下長巾,整理了一下頭髮。
「謝謝上帝,她現在平靜些了。」他說,「她想見你們。」
表姐和丈夫走到裡間。病人看著聖像,在低聲哭泣。
「祝賀你,我的朋友。」丈夫說。
「多謝了!我現在覺得多好呀,我感到一種匪夷所思的甜蜜。」病人說,她那薄薄的嘴唇上掠過一絲淡淡的微笑,「上帝多仁慈啊!他是仁慈和無所不能的,不是嗎?」她說罷又用噙滿淚花的眼睛望著聖像,熱烈地禱告起來。
後來,她好像驀地想起了什麼似的。她示意,讓丈夫到她身邊去。
「你從來不肯做我求你做的事。」她用微弱的、不滿的聲音說道。
丈夫伸長脖子在洗耳恭聽。
「什麼事,我的朋友?」
「我說過多少遍了,這幫醫生什麼也不懂,倒是一些普普通通的女郎中治好了不少病……剛才神父也說過……一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快派人去請吧。」
「請誰呀,我的朋友?」
「我的上帝!硬是不肯懂嘛!……」於是病人皺起眉頭,閉上了眼睛。
大夫走到她身旁,拿起她的手,脈搏分明跳動得越來越弱了。他向病人的丈夫使了個眼色,病人注意到了這一表情,害怕地回頭看了看。表姐扭過了頭,哭了。
「別哭啦,別折磨自己,也別折磨我啦,」病人說道,「這會奪走我的最後一點平靜的。」
「你是天使。」表姐吻著她的手,說道。
「不,吻這兒,只有吻死人才吻手。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當天晚上,病人就成了一具屍體,入殮後,棺材就停放在這座公館的大廳。在一個雙門緊閉的大房間裡坐著一名誦經士,他正在用鼻音不慌不忙地念著「大衛的歌81」。明亮的燭光從高高的銀燭台上灑落在死者蒼白的前額上,灑落在沉重的像蠟一般的手上,灑落在蓋屍布和腳趾部分可怕地突出來的僵硬不動的皺褶上。誦經士並不懂他念的歌詞是什麼意思,只是不慌不忙地念著。在靜靜的房間裡,這些歌詞奇怪地發著響聲,然後又歸於岑寂。間或從遠處的房間裡傳來一兩聲孩子說話的聲音和他們咚咚的腳步聲。
「你掩面,他們便驚惶。」詩篇道,「你收回他們的氣,他們就死亡,歸於塵土。你發出你的靈,他們便受造,你使地面更換為新。願耶和華的榮耀存到永遠。」82
死者的臉嚴峻、平靜而又莊嚴肅穆。無論是冰清玉潔的前額,也無論是僵硬的嘴唇,都了無動靜。她整個人都在注意傾聽。但是,即使現在,她是否真的懂得這些偉大的詩句呢?
四
過了一個月,在那位死者的墳墓上,建起了一座石砌的小教堂。馬車夫的墳上仍舊沒有石碑,墳頭上,只有綠油油的小草破土而出,這座墳頭乃是一個人過去曾經存在過的唯一標誌。
「你要造孽啦,謝廖加,」有一回,驛站的廚娘說道,「要是你再不給赫韋多爾買塊石碑的話。說得倒好,冬天,冬天准買,可現如今,說話不算數了?這可是當著我的面說的呀。他已經來找你要過一回了,你不買,還會再來,掐死你。」
「那又怎麼啦,我又沒賴賬,」謝廖加回答,「這石碑我一定買,說買就准買,花一個半盧布買一塊。我沒忘,不過得運回來呀。一有機會進城,准買。」
「依我看,你哪怕立個十字架呢。」一名老車夫插嘴道,「要不然,也太不像話了。人家的靴子倒穿著。」
「上哪兒弄十字架呀?總不能找塊劈柴砍一個吧?」
「你說什麼呀?用劈柴當然砍不出來。你拿把斧子,起個大早,進趟林子,不就砍成了。砍倒一棵小樹。一個帶頂的木頭十字架不就有了。要不然,沒準兒,還得請森林巡查員喝酒。隨便弄個什麼破玩意兒,都得請他喝酒,你請得起嗎?前些日子,我把一根撬棍弄斷了,就去砍了根新的,蠻好的,誰也沒說一句話。」
一大早,天剛亮,謝廖加就拿起斧子,進了林子。
因為沒有受到太陽照射的露水還在滴落,樹葉花草上還覆蓋著一層銀光閃閃的露珠。東方欲曉,曙光微露,映照著籠罩在蒼穹上的一層薄薄的雲翳。樹下沒有一根小草,枝上沒有一片樹葉在動。只有間或聽到的密林深處的鼓翅聲,或者地面上發出的簌簌聲,才猛然打破林中的靜謐。驀地響起了一聲奇怪的、非大自然所有的響聲,一直傳到林邊,才戛然而止。但是又傳來了同樣的響聲,而且開始在下面,在一棵一動不動的樹幹旁,等速地重複響起來。有一個樹冠開始異乎尋常地顫動起來,它那蒼翠欲滴的樹葉也開始低聲絮語,一隻立在這樹枝頭的紅胸鴝也發出一聲啁啾,飛動了兩次,最後尾巴一甩,飛落到了另一棵樹上。
斧子在樹下發出越來越重濁的聲響,多汁的白色的小木片,飛落在布滿露珠的小草上,斧子每次砍下去都可以聽到一聲輕微的折裂聲。樹全身顫動了一下,便向一邊傾斜,但是又很快挺直了,在根部驚恐地搖晃著。霎時間,一切又歸於沉寂,但這樹又向一側傾斜,樹幹中又發出了折裂聲。最後,枝摧葉落,樹枝下垂,樹冠傾斜,轟然倒在了潮濕的泥地上。斧聲和腳步聲都靜了下來。紅胸鴝一聲啁啾,向高處飛去。它的翅膀碰到的那根小樹枝,晃動了片刻,接著便跟別的樹枝一樣,靜默不動,枝上的樹葉也啞默無聲。由於空間擴大了,四周的樹顯得更加快樂地亭亭玉立,樹枝雖然紋絲不動,但卻樹影婆娑,婀娜多姿。
旭日東升,光華四射,陽光穿過薄薄的雲翳,在天空猛地一亮,接著便灑遍大地和天空。晨霧在谷地上團團升起,升騰飄忽,朝露在鬱鬱蔥蔥的青草和樹葉上閃爍,嬉戲,碧空如洗,雲翳變白了,變透明了,向四處飛散。鳥兒在密林里撲騰,仿佛在羞答答地竊竊私語,在訴說自己的幸福;蒼翠欲滴的樹葉在高處快樂而又平靜地低聲絮語,而那些活著的樹的枝葉,則在那棵倒下的死樹上慢慢地、莊嚴地迎風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