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刻拍案驚奇 · 卷十二
坐懷能不亂 秉正自無偏
《易》著如蘭,《詩》詠鳥鳴。滌瑕成徵媺,厥唯友生。貧賤相恤,富貴勿失。勢移心貞,跡遐情密。淡疑水而固疑潦,斯不愧五倫之一。
《朋友箴》
當初劉孝標曾做《廣絕交論》,著實說友道的薄:財盡交疏,勢移交斷;見利相爭,見危相棄;忽然相與,可聽刎頸,一到要緊處,便只顧了自己。就如我朝閹宦李廣得寵,交結的便傳奉與官。有兩個好朋友,平日以道學自勵的。談及李廣得寵之事,一個道:「豈有向閹奴屈膝之理?」到次日,這個朋友背了他去見時,不料已先在那裡多時了,此是趨利。就是上年逆黨用事時,攻擊楊、左的,內中偏有楊、左知交;彈射崔、魏的,內中偏有崔、魏知已。此豈故意要害人?不過要避一時之害。不知這些人原也不堪為友的。友他的也就是沒眼珠,不識人的人。若是我,要友他,畢竟要信得他過。似古時范張,千里不忘雞黍之約;似今時王鳳洲與楊焦山,不避利害,托妻寄子。我一為人友,也要似古時龐德公與司馬徽,彼此通家,不知誰客誰主;似今時馬士權待徐有貞,受刑瀕死,不肯妄招。到後來徐有貞在獄時,許他結親,出獄悔了,他全不介意。這才不愧朋友。若說一個因友及友,不肯負托,彼此相報,這也是不多見的人。
如今卻說一個人,我朝監生,姓秦名翥,字鳳儀,湖廣嘉魚人氏。早年喪母,隨父在京做個上林苑監副,便做京官子弟納了監在北京。後邊丁憂回家,定了個梅氏,尚未做親。及至服滿,又值鄉試,他道待鄉試回來畢姻。帶了一個家人,叫做秦淮,一個小廝叫做秦京,收拾了行李,討了一隻船,自長江而下。只見:
水連天去白,山夾岸來青,
葦浦喧風葉,漁舲聚晚星。
一路來,不一日,已到揚州。秦鳳儀想起有一個朋友,姓石,名可礪,字不磷,便要去訪他。不知這石不磷也是嘉魚人,做人高華倜儻,有膽氣,多至誠,與人然諾不侵。少年也弄八股頭做文字,累舉不第,道:「大丈夫怎麼隨這幾個銅臭小兒,今日拜門生,明日討薦書,博這虛名。」就撇了書,做些古文詩歌,彈琴、擊劍,寫字、繪畫。卻不肯學這些假山人、假墨客,一味奴顏婢膝的捧粗腿,呵大卵胞;求薦書,東走西奔;鑽管家,如兄若弟。只因他有了才,又有俠氣,縉紳都與他相交,常往來兩京。此時僑寓在揚州城磚街上。
秦鳳儀到鈔關邊停了船。叫秦淮看船,帶了秦京,拿了些湖廣土儀:細篦、蓮肉、湘簟、鱘鰉魚鮓之類,一路來訪石不磷。
卻也有人曉得他,偶然得個人,說了住處。尋來,湊巧石不磷在家。
數間廳事,幾株花木,雖無車馬盈門,卻也有求詩的、乞畫的、拜訪的高朋滿座。一見鳳儀,兩個是至交,好生歡喜。忙送了這些人,延入書齋留飯。問些故鄉風景,平日知交,並鳳儀向來起居。隨即置了酒,攜妓同游梅花嶺。
盤桓半晌。秦鳳儀別了要下船。石不磷道:「故人難得相遇,便在此頑耍數日何妨?」
秦鳳儀道:「怕舟子不能擔待。」
只見石不磷停了一會,便想些什麼道:「這等,明日兄且為我暫住半晌,小弟還有事相托。」
鳳儀道:「拱候。」
次日,船家催開船,鳳儀道:「有事,且慢。」
將次早飯時,石不磷卻自坐了一乘轎,又隨著一乘轎,家人挑了些箱籠行李之類,來到船邊。恰是石不磷和一個二八女子。這女子生得:
花疑嬌艷柳疑柔,一段輕盈壓莫愁。
斜倚蓬窗漫流盼,卻如范蠡五湖游。
下了船,叫女子見了秦鳳儀,就在側邊坐了。石不磷道:「這女子不是別人,就是敝友竇主事所娶之妾。揚州地方人家都養『瘦馬』。不論大家小戶,都養幾個女子,教她吹彈歌舞,索人高價。故此娶妾的都在這裡討人。尋個媒媽子,帶了五、七百開元錢,封做茶錢,各家女子出來相見,已自見了她舉動、身材、眉眼,都是一目可了的。那媒媽子又掀她唇,等人看她牙齒;卷她袖,等人看她手指;挈起裙子,看了腳;臨了又問她年紀,女子答應一聲,聽她聲音。費了五七十個錢渾身相到。客冬在北京,過臨清,有個在京相與的內鄉竇主事,他管臨清鈔關,托我此處娶妾。小弟為他娶了此女,但無人帶去,擔延許久,只道小弟負托。如今賢弟去,正從臨清過,可為小弟帶一帶去。」
秦鳳儀聽了,半日做不得聲。心裡想道:「她是寡女,我是孤男,點點船中,怎麼容得?況此去路程二千里,日月頗久,恐生嫌疑?」正在應不得、推不得時節,只見石不磷變色道:「此女就是賢弟用了,不過百金,怎麼遲疑?」取出一封與竇主事書,放在桌上,他自登岸去了。
一葉新紅托便航,雨云為寄楚襄王,
知君固是柳下惠,白璧應完入趙邦。
這時秦鳳儀要推不能,卻把一個濕布衫穿在身上,好生難過。就在中艙另鋪下一個鋪與她歇宿,自己也就在那邊一張桌兒上焚香讀書。那女子始初來也嬌羞不安,在船兩日,一隙之地,日夕在面前,也怕不得許多羞,倒也來傳茶送水,服侍秦鳳儀。鳳儀好生不過意。
行不過一二日,早是高郵湖。這地方有俗語道:「高郵湖,蚊子大如鵝。」湖岸上有一座露筋廟。這廟中神道是一個女子,生前姑、嫂同行避難,借宿商人船中。夜間蚊子多,其嫂就宿在商人帳中,其姑不肯。不期蚊子來得多,自晚打撲到五鼓。身子弱,弄得筋骨都露,死在舟中。後人憐她節義,為她立廟,就名「露筋娘娘」。
秦鳳儀到這地方,正值七月天氣。一晚,船外蚊子飛得如霧,響得似雷,船裡邊磕頭撞腦都是。秦鳳儀有一頂紗帳,趕了數次,也不能盡絕。那女子來船慌促,石不磷不曾為她做得帳子,如何睡得?鳳儀睡了,聽她打撲再不停手,因想起露筋娘娘之事。恐怕難為了她,叫她床中來宿。女子初時也作腔,後邊只得和衣來睡在腳後。那家僮聽得,道:「我家主今日也有些熬不過了。這女兒子落了靛缸,也脫不得白了。」倒在那裡替主人快活,替女子擔憂。
似此同眠宿起,到長淮,入清河,過呂梁洪,向閘河,已去了許多日子。
來到臨清,只見秦鳳儀寫了個名帖,叫小廝拿了石不磷這封書,來見竇主事。小廝把書捏捏道:「只怕不是原封了。」
到了衙門,伺候了半晌,請相見。見了,送上石不磷這封書,留茶,問下處,說在船中。
竇主事就來回拜。看見是只小舟,道:「先生寶眷也在舟中麼?」
秦鳳儀道:「學生只一主一仆,沒有家眷。」只見那主事臉色一變,吃了一盅茶就回。
坐在川堂,好生不快,心裡想道:「這石不磷好沒來由!這等一個標緻後生,又沒家眷,又千餘里路,月余日子,你保得他兩個沒事麼?」也不送下程請酒,只是悶坐,到晚想起:「石不磷既為我娶來,沒個不收的理。」吩咐取一乘轎到水次抬這女子。這女子別時甚不勝情,把秦鳳儀謝了上轎。
到衙,那主事一看,果然是個絕色。又看她舉止都帶女子之態,冷笑道:「我不信。」便收拾臥房安下,這夜就宿在女子房中。
夜間一試,只見輕風乍觸,落紅亂飛,春意方酣,嬌鶯哀囀。那竇主事好不快活!
又想道:「天下有這樣人?似我老竇見了這女子,也就不能禁持。他卻月余竟不動念,真是聖人了。」不曾起床,便吩咐,叫:「秦相公處送雙下程一副,下請書:午間衙中一敘。」
這邊家人見竇主事怠慢,道:「我說想有些老成,竇爺怪了。」天明,秦鳳儀也催開船。
家人又道:「再消停,竇爺不喜歡,或者小奶奶還記念相公。」
正開船不上一里,只見後邊一隻小船飛趕來,道:「竇爺請秦相公!」趕上送了下程。
秦鳳儀不肯轉去,差人死不肯放,只得轉去。
相見時,竇主事好生感謝,道:「學生有眼不識先生,今之柳下惠了。學生即寫書謝石不磷,備道足下不辜所託。就是足下此行,必定連捷。學生曾記敝鄉有一節事:一個秀才探親,泊船渭河。夜間岸上火起,一女子赤身奔來,這秀才便把被與她擁了。過了一夜回去。後來在場中,有一個同號秀才做成文字,突然病發,道:『可惜了這幾篇中得的文字,用不著。』竟與了這秀才。揭曉時,這秀才竟高中了。那做文字的秀才來拜,道:『生平在文字上極忌刻,便一個字不肯與人看。那日竟欣然與了足下。雖是足下該中,或者還有陰德。』再三問他,那舉人道:『曾記前歲泊船渭河,有一女因失火,赤身奔我,我不敢有一毫輕薄,護至曉送還,或者是此事。』那秀才便走下來,作上兩個揖道:『足下該中,該中!便學生效勞也是應該的。前日女子,正是房下。當日房下道及,學生不信天下有這好人,今日卻得相報。』自學生想起來,先生與小妾同舟月余,纖毫不染,絕勝那孝廉。但學生不知何以為報耳!」隨著妾出來拜謝,送兩名水手作贐禮。鳳儀堅辭。
竇主事道:「聊備京邸薪水,不必固辭。」又秦相公管家,也賞銀二兩。自寫書謝不磷去了。正是:
臨岐一諾重千金,肯眷紅顏負寸心。
笑殺豫章殷傲士,尺書猶自付浮沉。
秦鳳儀到京,恰值司成考試,取了前列。在西山習靜了幾時,一體入場。他是監生,這「皿字號」中,除向已撥歷掛選,這是只望小就,無意中式的。又有民間俊秀,裝體面應名,雖然進場,寫來不成文字的。還有怕遞白卷被貼出,買了管貢院人,整整在土地廟裡坐一日一夜的。實落可中的也不多,秦鳳儀便中了個經魁。順天府中吃了鹿鳴宴。離家遠,也不回去了,仍舊在西山里習靜。
恰好竇主事回京轉了員外,不時送薪米。到得春試時,又中了進士。竇主事授他秘訣道:「卷子有差失,不便御覽。可帶海螵蛸骨進去,遇差錯可以擦去。又『皇帝陛下』四字,畢竟要在幅中,可以合式。」秦鳳儀用這法,果然得了二甲賜進士出身。
未及選官,因與同鄉李天祥進士、同年鄰智吉士交往,彼此□(都)上疏論時政,道:「進君子,退小人,清政本,開言路」,觸忤了內閣。票本道:「秦鳳儀與李天祥俱授繁劇衙門縣丞,使老成歷練。」吏部承旨。天祥授陝西咸寧縣縣丞,鳳儀授廣西融縣縣丞。鳳儀也便辭了朝,別了竇員外。
竇員外著實安慰一番道:「煙瘴之地,好自保重。暫時外遷,畢竟升轉。年少仕路正長,不可介意。」又為他討了一張勘合,送了些禮。
一路出來,路經揚州,秦鳳儀又去見了石不磷。石不磷道:「賢弟好操守!不惟於賢弟行撿無玷,抑且於小弟體面有光。當賢弟沉吟時,已料賢弟必能終托。」因問他左遷之故,鳳儀備道其事。
石不磷道:「賢弟,官不論大小,好歹,總之要為國家干一番事。如今二衙不過是水利、清軍、管糧三事。若是水利,每年在農工歇時,督率流通堤防,使旱時有得車來,水時有得泄去,使不至饑荒,是為民,也是為國。清軍,為國家足軍伍,也不要擾害無辜。管糧,不要縱歇家包納,科斂小民,不要縱斗斛、踢斛、淋尖,魚肉納戶;及時起解,為國也要為民。如今謫官還要做前任模樣,倨傲的討差回家,或是輕侮同列;懶惰的尋山問水,不理政事;不肖的謀差謀印,恣意擾民。這須不是索位而行的事。賢弟莫作腐話看。」因送他在金、焦兩山登眺了兩日。
不磷見柳州在蠻煙瘴雨中,怕他不堪,路上還恐有險阻,要同他到任。秦鳳儀道:「小弟浮名所使,兄何苦受此奔涉?」不磷不聽,陪他到家,做了親。相幫他雇了一隻大船赴任。
行了幾日,正過洞庭,兩個坐在船上,縱酒狂歌。只見上流飛也似一隻船來,水手一齊失色道:「不好了,賊船來了!」石不磷便擎刀在手。那船已是傍將過來,一撓鉤早搭在船上,一個人便跳過船來。那石不磷手快,一刀砍斷撓鉤。這邊順風,那邊順水,已離了半里多路。這強盜已是慌張了,石不磷卻又一刀剁去。此人一閃,不覺跌入艙中。石不磷舉刀便劈,秦鳳儀說道:「不可,不可!這些人盡有迫於饑寒,不得已為盜的,況且他也不曾劫我,何必殺他。」
石不磷道:「只恐我們到他手裡,他不肯留我。」便扶他起來,只見這人呵:
闊額突然如豹,疏眸炯炯如星。
鬍鬚一部似鋼針,啟口聲同雷震。
並無一毫懼怯。秦鳳儀道:「好一個好漢!快取酒與他壓驚。」
秦淮道:「這是謝大王不殺恩了。」吃酒時,只見他狼吞虎嚼,也沒有一毫羞恥。
秦鳳儀道:「我看兄儀度應非常人。但思兄在此胡行,不知殺了多少人,使人妻號子哭。若使方才兄一失手,恐兄妻子亦復如此,兄何不改之。」
那人道:「我廣西熟苗。每年夏秋之交,畢竟出來劫掠。今承吩咐,便當改行。」
正飲酒時,船上人又喊道:「賊又來了!」卻是賊船道賊首被殺,齊來報仇。四櫓八槳,飛似趕來。
將近船,那人道:「不得無禮!」這干人只把船傍攏來,都不動手。這人便揮手向秦鳳儀、石不磷謝了,一躍而過,其船依舊箭般去了。
石不磷道:「饒人不是痴。若方才砍了他,如今一船也畢竟遭害,還是鳳儀遠見。」
鳳儀道:「偶然一哀憐他,也不曾慮到此事。」
行了許久,到了湘潭。那邊也打發幾個人、一隻船來迎接。石不磷便要辭回,秦鳳儀定要他到任上。不一日,到了任,只見景色甚是蕭條。去謁上司,有的重他一個新進士;有的道他才得進步就上本,是個狂生,不理他;還有的道他觸忤內閣,遠選來的,要得奉承內閣,還凌轢他。
一個衙宇一發齊整,但見:
爛柱巧鑲墨板,頹椽強飾紅檐。破地平東缺西宇,舊軟門前拼後補。穿堂巴斗大,紙糊窗每扇剩格子三條;私室廟堂般,朽竹笆每行擱瓦兒幾片。古桌半存漆,舊床無復紅。壁欹難礙月,門缺不關風。
還有一班衙役更好氣象:
門子須如戟,皂隸背似弓。管門的向斜陽捉虱,買辦的沿路尋蔥。衣穿帽破步龍鍾,一似卑田院中都統。
每日也甚興頭:
立堂的,一庭青草;吆喝的,兩部鳴蛙。告狀,有幾個噪空庭烏雀嘴喳喳;跪拜,有一隻騎出入搖鈴餓馬。
秦鳳儀看了這光景,與石不磷倒也好笑,做下一首詩,送石不磷看,道:
青青草色映簾浮,宦舍無人也自幽。
應笑儒生有寒相,一庭光景冷於秋。
石不磷也作一首:
堪笑浮生似寄郵,漫將淒冷惱心頭,
相攜且看愚溪水,傲殺當年柳柳州。
不數日,石不磷是個豪爽的人,看這衙齋冷落,又且拘局得緊,不能歌笑,竟辭秦鳳儀去了。鳳儀已自不堪,更撞柳州府缺堂官。一個署印二府,是個舉人,是內閣同鄉。他看報曉得鳳儀是觸突時相選來的,意思要借他獻個勤勞兒,苦死去騰倒他。委他去採辦大木,到象山、烏蠻山各處。
這山俱是人跡罕到處所,裡邊蚺蛇大有數圍,長有數十丈,虎、豹、猿、猱,無件不有。被秦鳳儀一火燒得飛走,也只數月,了了這差。他又還憎嫌他糜費,在家住得不上五七日,又道各峒熟苗累年拖欠糧未完,著他到峒徵收。這些苗子有兩種:一種生苗,一種熟苗。生苗是不納糧當差的。熟苗是納糧當差的,只是貪財好殺,卻是一般。
衙門裡人接著這差委的牌,各人都吃一驚道:「這所在沒錢賺,還要賠性命,這所在哪個去?」你告假,我託病,都躲了。只有幾個吃點定了,推不去的,共四個皂隸,一個馬夫,一個傘夫,一個書手,一個門子。
出得城,一個書手不見了。將次到山邊,一個傘夫把傘「撲」地甩在地下,裝肚疼再不起來,只得由門子打傘。□□□□(那開路的)皂隸又躲了。沒奈何□□□□□□(自帶了韁,叫)馬夫喝道。□□□□。(那門子道):「老虎來了!」喊了一聲,□□□□□(兩個又躲了)魆靜。秦鳳儀□□(看了)又好惱,又好笑,落落脫脫正信著馬走去。那山且是險峻:
谷暗不容日,山高常接雲。
石橫紆馬足,流瀑濕人巾。
秦鳳儀正沒擺撥時,只聽得竹篠里簌簌響,鑽出兩個人來。秦鳳儀道:「你是靈岩峒熟苗麼?我是你父母官。你快來與我控馬,引我峒里去。」這苗子看了不動。
秦鳳儀道:「我是催你糧的,你快同我走。」只見這苗子便也為他帶了馬進去。過了幾個山頭,漸有人家。竹籬茅舍,也成村景。走出些人來,言語侏[亻離],身上穿件雜色彩衣,腰緊一方布,後邊垂一條,似狗尾一般。女人叫夫娘,穿紅著綠,耳帶金環,也有顏色。
見這兩個人為他牽馬,道:「是你爺娘來?」
這兩個回道:「道是咱們父母官。」
一路引去,聽得人紛紛道:「頭目來了!」卻是一個苗頭走來。
看了秦鳳儀便拜道:「恩人怎到這個所在來?」鳳儀一看,正是船上不殺他的強盜。
秦鳳儀跳下馬道:「我在此做了個融縣縣丞。府官委我來催糧。」
這苗目道:「催糧再沒一個進我峒來的。如今有我在,不妨且到我家坐地,我催與父母。」
到他家裡,呼奴使婢,不下一個仕宦之家。擺列熊掌、鹿脯、山雞、野味與村酒。秦鳳儀叫那人同坐,那人道:「同坐,父母體便不尊了。」便去敲起銅鼓,駝槍弄棒,趕上許多人來。
他與他不知講些什麼,又著人去各峒說了。不三日之間,銀子的、布的、米谷的都拿來。那人道:「都要送出峒去。」自己與秦鳳儀控馬,引了這些人相隨送到山口,灑淚而別。
秦鳳儀自起地方夫,搬送到府,積年糧米都消。二府又道他得峒苗的贓,百般難為。
恰喜得一個新太府來,這太府正是竇員外。臨出京時,去見內閣。內閣相見道:「這地方是個煙瘴地方,當日曾有一個狂生妄言時政,選在那邊融縣做個縣丞。這個人不知還在否?但是這個不好地方,怎把先生選去?且暫去年余,學生做主,畢竟要優擢足下。」
竇知府唯唯連聲而退。心下便想道:「怎老畜生你妨賢病國,阻塞言路,把一個言官弄到那廂,還放他不過?」想起,正是秦鳳儀。
又怕他有小人承內閣之意,或者害他,即起身上任。只見不曾出城,有一個科道送書道:「秦生狂躁,唯足下料理之。」竇知府看了大惱。
路經揚州,聞石不磷不在,也不尋訪。未到任,長差來迎,便問:「融縣秦縣丞好麼?」眾人都道他好。
到了任,同知交盤庫藏文卷,內有「各官賢否」。只見中間秦鳳儀的考語道:
恃才傲物,黷貨病民。
竇知府看了一笑,道:「老先生,秦生得罪當路,與我、你何干?我們當為國惜才,賢曰『賢』,否曰『否』,豈得為人作鷹犬。」弄得一個二府羞漸滿面,倒成了一個讎隙。
數月後,秦鳳儀因差到府,與竇知府相見,竟留入私衙。秦鳳儀再三不肯,道是轄下,竇知府道:「我與足下舊日相知,豈以官職為嫌?」秦鳳儀只得進去,把科道所託的書與秦鳳儀看了,又把同知的考語與看。
秦鳳儀道:「縣丞在此,也知得罪時相,恐人□□(再加)陷害,極其謹飭。年余奔走□□□(不能親)民事,何嘗擾民?反說通賄?」
竇知府道:「奸人橫□(口)誣人,豈必人之實有?便有不□□(實,於)足下何患?考語我這邊已改了道:
一勤蒞事,四知盟心。
秦鳳儀道:「這是台臺培植,窮途德意,但恐為累。」
竇知府笑道:「為朋友的死生以之。他嗔我,不過一削奪而已,何足介懷?足下道這一個知府足增重我麼?就今日也為國家惜人材,增直氣,原非有私於足下。」因留秦鳳儀飲:
作客共天涯,相逢醉小齋。
趨炎圖所丑,盛德良所懷。
兩個飲酒時,又道:「前娶小妾,已是得子。去歲喪偶,全得小妾主持中饋。」定要接出來相見。
自此,各官見府尊與他相知,也沒人敢輕薄他。只是這二府與竇知府合氣,要出血在秦鳳儀身上。
巡按按臨時,一個揭貼,單揭他「采木冒破,受賄緩糧」。過堂時,按院便將揭帖內事情,扳駁得緊。
竇府尊力爭道:「采木不能取木,虛費工食,是冒破,他不半年采了許多木頭。征糧不能完糧,是得錢緩,他深入苗峒,盡完積欠。還有甚通賄?害人、媚人難為公道?」這會巡按也有個難為秦鳳儀光景,因「害人、媚人」一句簽了他心,倒避嫌不難為他。
停了半年,秦鳳儀得升同州州同。竇知府反因此與同知交訐,告了致仕,同秦鳳儀一路北回。秦鳳儀道:「因我反至相累。」
竇知府道:「賢弟,官職、人都要的。若為我要高官,把人排陷,便一身暫榮,子孫不得昌盛。我有田可耕,有子可教,罷了!這不公道時世,還做什官?」
後來秦鳳儀考滿,再轉彰德通判,做了竇知府公祖,著實兩邊交好。給由升南工部主事,轉北兵部員外,升郎中,升揚州知府。恰好竇知府又薦地方人材,補鳳翔知府,升淮揚兵道。
此時石不磷方在廣陵,都會在一處。兩個厚贈石不磷,成一個巨富人。嗚呼!一言相托,不以女色更心,正是:
賢賢易色,一日定交。不以權勢易念,真乃貧賤見交情。
若石不磷非知人之傑,亦何以聯兩人之交。三人豈不足為世間反面寡情的對證!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