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刻拍案驚奇 · 卷六
冰心還獨抱 惡計枉教施
獨聳高枝耐歲寒,不教蜂蝶浪摧殘。
風霜苦涴如冰質,煙霧難侵不改肝。
麗色瑩瑩縷片玉,清香冉冉屑旃壇。
仙姿豈作人間玩,終向羅浮第一磐。
五倫之中,父子、兄弟都是天生的;夫婦、姑媳、君臣、朋友都是後來人合的。合的易離。但君臣不合,可以隱在林下,朋友不合,可以緘口自全;只有姑媳、夫妻如何離得?況夫妻之間一時反目,還也想一時恩愛;到了姑媳,須不是自己肚裡生的!或者自家制不落不肖兒,反道他不行勸諫;兒子自不做家,反道他不肯幫扶;還有妯娌相形,嫌貧重富;姑叔憎惡,護親遠疏;婢妾挑逗,偏聽信讒。起初不過纖毫的孔隙,到後有了成心,任你百般承順,只是不中意,以大凌小,這便是媳婦的苦了。在那媳婦,也有不好的:或是倚父兄的勢,作丈夫的嬌;也有結連妯娌婢僕,故意抗拒婆婆;也有窺他陰事,挾制公婆;背地飲食,不顧公姑;當面牴觸,不惜體面。這便是婆婆口頑,媳婦耳頑,弄得連兒子也不得有孝順的名。真是「人家不願有的事,卻也是常有的事」。倒寧可一死,既不失身,又能全孝,這便亘古難事。
這事出在池州貴池縣。一個女子姓唐名貴梅,原是個儒家女子。父親是個老教書,常向在外處個鄉館。自小兒叫他讀些什《孝經》,看些《烈女傳》,這貴梅也甚領意。不料到十二歲,母親病死了。她父親思量: 「平日她在家,母子作伴;今日留她家中,在家孤棲。若在鄰家來去,恐沒有好樣學,也不成體面;若我在家,須處不得館;一時要糾合些鄰舍子弟就學,如今有四五兩館,便人上央人,或出薦館錢圖得,如何急卒可有?若沒了館,不唯一身沒人供給,沒了這幾兩束脩,連女兒也將什養她?只處將來與人,我斯文人家,決無與人做婢妾之理;送與人作女兒,誰肯賠飯養她,後來又賠嫁送?只好送與人做媳婦罷!」對媒婆說了。
尋了幾日,尋得個開歇客店的朱寡婦家。有個兒子叫做朱顏,年紀十四歲。唐學究看得這小官清秀,又急於要把女兒(嫁出),也不論門風,也不細打聽那寡歸做人何如,只收她兩個手盒兒,將來送她過門。在家吩咐道:「我只為無極奈何,將妳小小年紀與人作媳婦。妳是乖覺的,切要聽婆婆教訓,不要惹她惱。使我也得放心。」
送到她家,又向朱寡婦道:「小女是沒娘女兒,不曾訓教,年紀又小,千萬親母把做女兒看待。不要說老夫感戴,連老妻九泉之下也得放心。」送了,自去處館去了。
只是這寡婦有些欠處,先前店中是丈夫支撐,她便躲在裡面,只管些茶飯,並不見人。不期那丈夫得了弱病,不能管事,兒子又小,她只得出來承值,還識羞怕恥。到後邊丈夫死了,要歇店,捨不得這股生意讓人,家中又沒什過活,只得呈頭露臉,出來見客。此時已三十模樣。有那老成客人,道是寡婦,也避些嫌疑。到那些少年輕薄的,不免把言語勾搭她,做出風月態度晃她。乍聽得與乍見時,也有個嗔怪的意思。漸漸習熟,也便磕牙撩嘴。人見她活動,一發來引惹她。她是少年情性,水性婦人,如何按捺得定?嘗有一賦敘她苦楚:
吁嗟傷哉!人皆歡然於聚首,綦我獨罹夫睽乖。憶繾綣之伊始,矢膠漆之糜懈。銀燈笑吹,羅衣羞解。襯霞頰兮芙蓉雙紅,染春山兮柳枝初黛。絮語勾郎憐,嬌痴得郎愛。醉春風與秋月,何憂腸與愁債。乃竟霜空,折我雁行。悲逝波之難迴,搴繐幃而痛傷。空房亦何寂?遺孤對相泣。角枕長兮誰同御?錦衾斑而淚痕濕。人與夢而忽來,旋與覺而俱失。睠彼東家鄰,荷戟交河濱,一朝罷征戍,杯酒還相親;再閱綠窗女,良人遠服賈。昨得寄來書,相逢在重午!彼有離兮終相契合,我相失兮憑誰重睹?秋風颯颯,流黃影搖。似伊人之去來,竟形影之誰招?朱顏借問為誰紅?雲散巫山鬟欲松。寥落打窗風雨夜,也應愁聽五更鐘。
想那寡婦怨花愁月,夜雨黌昏,好難消遣!欲待嫁人,怕人笑話,兒女夫妻,家事好過,怎不守寡?待要守寡,天長地久,怎生熬得?日間思量,不免在靈前訴愁說苦,痛苦一場;夜間思量起,也必竟搗枕捶床,咬牙切齒,翻來覆去,嘆氣流淚。
忽然是她緣湊:有個客人姓汪名洋號涵宇,是徽州府歙縣人,家事最厚。常經商貴池地方,積年在朱家歇。卻不曾與寡婦相見。這番相見,見她生得濟楚可愛,便也動心,買了些花粉、膝褲等物送她。已在前邊客樓上住下,故意嫌人嘈雜、移在廂樓上,與寡婦樓相近。故意唱些私情的歌曲,希圖動她。不料朱寡婦見他是個有錢的,年紀才近三十,也象個風月的,也有他心。眉來眼去,不只一日。
一日,寡婦獨坐在樓下,鎖著自己一雙鞋子。那汪涵宇睃見,便一步跨進來,向那婦肥喏一聲道:「親娘!茶便討碗吃。」
那寡婦便笑吟吟道「茶不是這裡討的。」
涵宇笑道:「正要在宅上討。」隨即趲上前將鞋子撮了一隻,道:「是什麼緞子?待我拿一塊來相送。」
寡婦道:「前日已收多禮,怎再要朝奉送?」
涵宇道:「親娘高情,恨不得把身子都送在這裡。」把手指來量一量。道:「真三寸三分!」又在手上掂一掂道:「真好!」在手掌上撳。
寡婦怕有人來,外觀不雅,就劈手來搶。涵宇早已藏入袖中,道:「這是妳與我的表記,怎又來搶?」把一個朱寡婦又羞又惱。那汪涵宇已自走出去了。走到樓上,把這鞋翻覆看了一會,道:「好針線!好樣式!」便隨口嘲出個《駐雲飛》道:
金剪攜將,剪出春羅三寸長。艷色將人晃,巧手令人賞。 何日得成雙,鴛鴦兩兩?行雨行雲對浴清波上。沾惹金蓮瓣里香。
把這曲輕輕在隔樓唱。
那婦人上樓聽見,道:「嗅死這蠻子!」卻也自已睡不成夢。到了五更,正待合眼,只聽汪涵宇魘將起來,道:「跌壞了!趺壞了!」卻是他做夢來調這婦人,被她推了一跌,魘起來。兩下真是眠思夢想。
等不得天明,那汪涵宇到緞鋪內買了一方蜜色彭緞,一方白光絹,又是些好絹線,用紙包了。還向寶籠上尋了兩粒雪白滾圓、七八厘重的珠子,二粒並包了,裝入袖中,乘人空走入中堂。只見寡婦呆坐在那邊,忽見汪涵宇走到面前,吃了一驚。汪涵宇便將緞絹拿出來道:「昨日所許,今日特來送上。」
寡婦故意眼也不看,手也不起,道:「這斷不敢領,不勞費心!」
汪涵宇便戲著臉道:「親娘,這是我特意買來的。親娘不收,叫我將與何人?將禮送人,殊無惡意。」
寡婦道:「這緞、絹決是不收的!只還我昨日鞋子,省拆了對。」
汪涵宇道:「成對不難,還是不還了。」把緞絹丟在婦人身上。
婦人此時心火已動,便將來縮在袖中,道:「不還我?我著小妹在樑上爬過來偷!」
汪涵宇道:「承教,承教。」也不管婦人是有心說的,沒心說的,他都認定真了。在房中仔細一看,他雖在廂樓上做房,後來又借他一間堆貨,這樓卻與婦人的房同梁合柱三間生。這間在左首,架樑上是空的,可以爬得。
他等不得到晚,潛到這房中。聽婦人上了樓,兒子讀晚書,婦人做針指。將及起更,兒子才睡,丫頭小妹也睡了。婦人也吹了燈上床,半晌不見動靜。
他便輕輕地爬到樑上。身子又胖,捱了一會,渾身都是灰塵。正待溜下,卻是小妹起來解手,又縮住了。又停半刻,一腳踹在廂上,才轉身樓板上,身子重,把樓板振了一振。
只聽得那兒子在睡中驚醒道:「是什麼動?」
婦人已心照,道:「沒什動,想是貓跳。」汪涵宇只得把身子蹲在黑處,再不敢響。
聽她兒子似有鼾聲,又挪兩步,約摸到床邊,那兒子又醒道:「恰似有人走。」
婦人道:「夜間房中有什人走?」
兒子道:「怕是賊。」
婦人道:「沒這等事。」那兒子便叫小妹點燈。汪涵宇聽得,輕手輕腳縮回。比及叫得小妹夢中醒起來,撥火點燈,汪涵宇己爬過去了。婦人起來,假意尋照道:「我料屋心裡原何有賊?這等著神見鬼!若我也似你這等大驚小怪,可不連鄰里也驚動?你尋這賊來!」兒子被罵得不做聲,依舊吹燈睡了。
婦人又道:「安你在身邊,拪拪聳聳,攪人睏頭。明日你自東邊樓上去睡,我著小妹陪你。我獨自清淨些。」此時汪涵宇在間壁聽得,事雖不成,曉得婦人已有心了。只是將到手又被驚散,好生不快活。
捱到天明,甚是苦悶。走出去想到:「這婦人平日好小便宜,今晚須尋什送她,與她個甜頭兒。」去換了一兩金子,走到一個銀店去,要打兩個錢半重的戒指兒、七錢一枝玉蘭頭古折簪子。夾了樣金,在那廂看打。
不料夜間不睡得,打了一個盹。銀匠看了,又是異鄉人便弄手腳,空心簪子,足足灌了一錢密陀僧。打完,連回殘一稱,道:「准準的,不缺一厘。」汪涵宇看了簪,甚是歡喜。接過戥了來一稱,多了三厘。汪涵宇便疑心,道:「式樣不好,另打做荷花頭罷。」
銀匠道:「成工不毀這樣極時的!」
汪涵宇定要打過:「我自召工錢。」
匠人道:「要打明日來。」汪涵宇怕明日便出門不認貨,就在他店中夾做兩段。只見密陀僧都散將出來。汪涵宇便豹跳,要送官。
匠人道:「是焊藥。」
汪涵宇道:「難道焊藥裝在肚裡的?說不理過。」走兩個鄰舍來,做好做歹認賠,先扯到酒店吃三盅賠禮,等他一面設處銀子。汪涵宇因沒了晚間出手貨,悶悶不悅。因等銀子久坐,這兩個鄰舍自家要吃,把他灌上幾盅,已是酩酊。
這邊朱寡婦絕早起來,另鋪了兒子床,小妹鋪也移了。到晚,吩咐兒子就在那邊讀書,自在房中把床收拾得潔淨,被薰香了,只不聽汪朝奉來,斜坐燈前,心裡好不熱!須臾起更,喜得兒子丫鬟睡了,還不見到,只得和衣睡了。
直到二更,聽得打門,是汪朝奉來。婦人叫小廝阿喜開門。起來摸得門開,撞了他一個「瓶口木香」,吐了滿身。闖到床中也不能上床,倒在地上。到得四更醒來,卻睡在吐的穢上,身子動彈不得,滿身酒臭難聞,如何好去?
那朱寡婦在床上眼也不合,哪得人來?牙齒咬得齕齕響。天明小廝說起,那寡婦又惱又笑,惱的是貪杯誤事,笑的是沒福消受。
那壁汪涵宇懊惱無及,託病酒臥床將息,睡了半日。怕醉酒,一滴不吃。晚間換了一身齊整衣裳,袖了一錠十兩重白銀,正走過堆貨樓,只聽得房門亂敲響,卻是客伙內尋他往娼家去。只得復回來睡在床上,做夢中驚醒般道:「多謝!身子不快,已早睡了。」再三推辭,只不開。
那人去了,折身起來再到閣樓,輕輕爬將過去,悄悄摸到床前。婦人假作睡著,直到汪涵宇已脫了衣服,鑽入被來,輕輕道:「什人?好大膽!」汪涵宇也不回答,一把摟住。正是:
蚨蝶穿花,鴛鴦浴水。輕勾玉臂,軟溫溫暖映心脾,緩接朱唇,清鬱郁香流肺腑。一個重開肉食店,狼(犭亢)主顧肯令輕回。一個乍入錦香叢,得占高枝自然恣采。舊滋味今朝再接,一如久旱甘霖,新相思一筆都勾,好似乾柴烈火,只是可惜貪卻片時雲雨意,壞教數載竹松心。
婦人還怕兒子知覺,不敢暢意。到天明,依舊爬了過去。
似此夜去明來,三月有餘。朱寡婦得他衣飾也不下百兩。到臨去時,也百般留戀,灑淚而別,約去三四個月便來。誰知汪涵宇回去,不提防諢家去收拾他行囊,見了這隻女鞋,道他在外闝,將來砍得粉碎,大鬧幾場,不許出門。
朱寡婦守了半年。自古道:「寧可沒了有,不可有了沒。」吃了這野食,破了這羞臉,便也忍耐不住。又尋了幾個短主顧,鄰舍已自知覺。
那唐學究不知,把個女兒送入這齷齪人家。進門,憐她沒娘的女兒,也著實愛惜她,管她衣食,打扮一枝花一般。外邊都道:「朱寡婦有接腳的了。」那唐貴梅性格溫柔、舉止端雅、百說百隨、極其孝順,朱寡婦怎不喜她?後邊也見寡婦有些腳塌手歪,只做不曉,只做不見。寡婦情知理虧,又來收羅她,使不言語,並不把粗重用使她。屋後有一塊空地,有一株古梅並各色花,任她在里澆植、閒玩。到了十六歲,兩下都已長成。此時唐學究已歿,自接了幾個親眷與她合卺。真好一對少年夫妻:
綠鬢妖嬈女,朱顏俊逸郎。
池間雙菡萏, 波泛兩鴛鴦。
兩個做親之後,綢繆恩愛,所不必言。
只是兩三年前,朱寡婦因兒子礙眼,打發他在書館中歇宿,家中事多不知。到如今,因做親在家,又值寡婦見兒子媳婦做親鬧熱,心裡也熱,時時做把妖嬈態度,與客人磕牙撩嘴,甚是不堪。又道自己讀書人家,母親出頭露面做歇家,也不雅。
一日,對母親道:「我想我虧母親支撐,家事也饒裕了。但做這客店,服事也甚辛苦,不若歇了,叫阿喜開了別樣店,省得母親勞碌。」
寡婦聽了,怫然道:「你這饒裕是哪裡來的?常言道:『捕生不如捕熟。』怎舍著這生意另尋?想是媳婦怕辛苦,立這主意!」
那兒子只說聲「不關她事」,就歇了。
自此,寡婦便與貴梅做盡對頭,廚灶上偏要貴梅去支撐;自坐在中堂,偏討茶討水要貴梅送來;見有人躲避,便行叱罵。
一日,恰好在堂前。汪涵宇因歇了幾年,托人經營,帳目不清,只得要來結帳,又值他孺人死了,沒人阻攔,又到貴池。寡婦見了,滿面堆下笑來。正在攀談,貴梅拿茶出來與婆婆。見有人,便待縮腳。
那寡婦道:「這是汪朝奉,便見何妨?做什腔?」那汪涵宇抬頭看,這婦人呵:
眉彎新月,鬢綰新雲。櫻桃口半粒丹砂,狐犀齒一行貝玉。銖衣怯重,停停一枝妖艷醉春風;桃靨笑開,盈盈兩點秋波澄夜月。正是:
當壚來卓女,解珮有湘靈。
那汪涵宇便起來一個深揖,頭上直相到腳下,一雙腳又小又直,比朱寡婦先時又好些。雖與寨婦對答,也沒什心想。仍舊把行李發在舊房,兩個仍行舊法。
不期這日兒子也回來。夜間聽得母親房中似有人行動,仔細聽去,又似絮絮說話,甚是疑惑,次早問小廝:「昨日又到什人?」道是徽州汪朝奉。問住在哪廂下,道在廂樓上。朱顏只做望他,竟上樓。已早飯時候,還睡了才起。就在樓上敘了寒溫,吃了杯茶。
一眼睃去,他堆行李的樓與母親的樓只隔一板,就下了樓。又到自己樓上看:右首架樑上半邊灰塵有寸許厚,半邊似揩淨的一般,一發是了。因說風沙大,要把樓上做頂格,母親拗他不住。他把自己樓上與母親樓上,上邊都幔了天花板,樑上下空處都把板鑲住。把那母親焦得沒好氣處,只來尋貴梅出氣。貴梅並不與丈夫說。丈夫惱時,道:「母子天性之恩。若彰揚,也傷妳的體面。」
但是客伙中見汪涵宇當日久占,也有願與朱寡婦好的,有沒相干的,前日妒他,如今笑他,故意在朱顏面前點綴,又在外面播揚。朱顏他自負讀書裝好漢的,如何得當?又加讀書辛苦,害成氣怯。睡在樓上,聽得母親在下面與客人說笑,好生不忿。
那寡婦見兒子走不起,便放心叫汪涵宇挖開板過來。病人沒睡頭,偏聽得清,一氣一個死,道:「罷,罷!我便生在世間也無顏!」看看懨懨待盡。貴梅衣不解帶,這等伏事。日逐雖有藥餌,卻不道氣真藥假。到將死先一日,叫貴梅道:「我病諒不能起,當初指望讀書顯祖榮妻,如今料不能了。只是妳雖本分端重,在這裡卻沒好樣、沒好事做出來。又無所出,與其日後出乖露醜,不如待我死後,竟自出身。」又嘆口氣道:「我在日尚不能管妳們,死後還管得來?只是要為我爭氣,勉守三年。」言罷,淚如雨下。
貴梅也垂淚道:「官人你自寬心將息,還有好日。脫或不好,我斷不做失節婦人。」
朱顏道:「只怕說便容易……」正說,母親過來。
朱顏道:「母親,孩子多分不濟。是母親生,為母親死。只是孩兒死後,後嗣無人。母親掙他做什麼?可把店關了,清閒度日。貴梅並無兒女,我死叫她改嫁。」
又對貴梅道:「我死母親無人侍奉。妳若念我恩情,出嫁去還作母子往來,不時看顧,使我九泉瞑目。」
那寡婦聽了,也滴了幾點眼淚道:「還不妨,你好將息。」到夜,又猛聽得母親房中笑了一聲,便恨了幾恨,一口痰塞,登時身死。可憐:
夜窗羞誦凱風篇,病結膏肓嘆不痊。
夢斷青雲迷去路,空餘紅袖泣旻天。
此時幾哭死了一個貴梅。那寡婦一邊哭,一邊去問汪涵宇借銀子,買辦衣衾棺槨,希圖絆住汪涵宇。
那汪涵宇得隴望蜀,慨然借出三十兩與她使用。又時時用錢賞賜小廝阿喜、丫頭小妹。又叫寡婦借喪事名色,把這些客人茶不成茶、飯不成飯。客人都到別店去了,他竟做了喬家主,公然與朱寡婦同坐吃酒。
貴梅自守著孝堂哭哭啼啼,哪裡來管她。只是汪涵宇常在孝堂邊,張得貴梅滿身縞素,越覺好看,好不垂涎。
一日,乘著醉對寡婦說:「我有一事求著妳,妳不要著惱。我家中已沒了娘子,妳如今媳婦也沒了丈夫。若肯作成我,與我填房,我便頂作妳兒子,養妳的老。何如?」
寡婦道:「她須還有親戚,我想好嫁她到異鄉?」
汪涵宇道:「我便做個兩頭大,娶在這邊。」
只見寡婦笑道:「若是這等,有了她。須不要我。」
汪涵字道:「怎敢忘舊!」
寡婦道:「這等,先要起媒。」兩個便滾到一處雲雨。不題。
次日,果然對貴梅道:「媳婦,我想兒子死了,家下無人支撐,妳又青年,不可辜負妳。如今汪朝奉家中沒了娘子,肯入贅在這裡,倒也是樁美事。」
貴梅聽了,不覺垂淚道:「媳婦曾對妳孩兒說『誓死不嫁』,怎提起這話?」
寡婦道:「我兒,我是過來人,節是極難守的,還依我好。他有錢似我萬倍。」
貴梅道:「任他有錢,孩兒只是不嫁!」
寡婦道:「妳夜間自去想,再計議。」
到晚汪涵宇過來,道:「媒人,姻事何如?」
寡婦道:「做腔哩!」
汪涵宇道:「莫管她做腔不做腔,妳只不吃醋,聽我括上罷。」
寡婦道:「這等先充財禮一百兩與我,聽你們暗裡作親。不要不老到,出了喪討材錢。」
汪涵宇道:「六十兩罷。」
寡婦不肯,過了他八十兩銀子,放他一路。
只是貴梅見了汪涵宇便躲開去,哪裡得交一言。無極奈何,又求朱寡婦。
寡婦道:「待我騙她。」
又對貴梅道:「媳婦,前日說的,想得何如?」
貴梅道:「也不必想,是決不可的!」
寡婦道:「媳婦不必過執。我想這汪蠻是個愛色不愛錢的。不嫁他,便與他暫時相處,得他些財物,可以度日。」
貴梅道:「私通苟合非人所為。」
寡婦聽了便惱道:「怎就不是人所為?小小年紀,這樣無狀!」便趕去要打,得小妹勸了方住。貴梅自去房中哭泣。不題。
過了兩日,寡婦為這八十兩銀子,只得又與她說:「我不是定要妳從他。只是前日為兒子死,借他銀子三十兩,遭他逼迫。妳若與他好了,他便提不起,還有齎助。若不,將什還他?」
貴梅道:「他若相逼,幸有住房可以典賣償他。若說私通,斷然不可!」
寡婦聽了,平跳起來將貴梅一掌,道:「放屁!典了房子,叫我何處安身?妳身子值錢,我該狼藉的麼?」
貴梅掩著臉,正待靈前去哭,又被一把頭髮捋去,道:「妳敢數落我麼?」
貴梅連聲道「不」,又已打了幾下,走進房去。
小妹來看,道:「親娘如今已在渾水裡,哪個信妳清白?不若且依了婆婆,省些磨折,享些快樂。」
貴梅道:「這做不得!」
一連幾日沒個肯意,汪涵宇催寡婦作主,寡婦道:「家中都是憑你的,撞著只管蠻做。我來衝破,便可作久長之計。」果然汪涵宇聽了。
一日,乘她在後園洗馬桶,他闖進去強去抱她,被她將刷帚潑了一身穢污去了。
一日,預先從寡婦房中過去,躲在她床下,夜間正演出來,被她喊叫「有賊」,涵宇欺她孤身,還來抱她,被她抓得滿臉是血。底下小廝又趕起來要上樓,寡婦連忙開了自己房,等他溜走。
外邊鄰舍漸漸已曉得朱寡婦有落水拖人的意思。一個汪涵宇弄得傷了臉,半月不得出門,也待罷了。倒是寡婦為銀子分上,定要將這媳婦道她不孝,將來打罵。
汪涵宇趁機來做好相勸,捏她一把。貴梅想起是為他姑媳參商,便一掌打去。他一閃,倒把寡婦臉上指尖傷了兩條。汪涵宇便道:「妳這婦人怎麼打婆婆?這是我親眼見的。若告到官,妳也吃不起!」
寡婦得了這聲,便道:「惡奴!妳這番依我不依我?若不依我,告到官去打妳個死!」
貴梅便跪下道:「貴梅失誤得罪,但憑打罵。若要與這光棍私通,便死不從!」
寡婦道:「有這樣強的!」
便向門前喊叫道:「四鄰八舍!唐貴梅打婆婆,列位救命!」便往縣前走。
汪涵宇對貴梅道:「從了我,我與妳勸來。」
貴梅道:「光棍!你攪亂我家裡,恨不得咬你的肉。我肯從你?」汪涵宇做勸的名色,也到縣前來。
這些鄰舍打團團道:「一定婆媳爭風廝鬧了。」
有的道:「想是看得阿婆動火,鬧嫁。」
恰好小妹走到門前來。好事的便一把扯住道:「貴梅為什打婆婆?」小妹把頭搖一搖,這人道:「想是鬧嫁?」
小妹道:「肯要嫁倒不鬧了。」
這人道:「是什人來說親?」
小妹道:「汪朝奉。」
這些人便道:「古怪!這蠻子,你在她家與老寡婦走動罷了,怎又看想小寡婦,主唆婆婆逼她?我們要動公舉了。」
誰料那邊婆子已在縣前叫屈。縣裡已出了差人來拿。只是汪涵宇倒心焦:「起前撥置,只說婦人怕事,壓她來從,如今當了真。若貴梅說出真情,如何是好?」
打聽得縣官是個掌印通判,姓毛,極是糊塗,又且手長。尋了他一個過龍書手陳愛泉,是名水手,說道:「此婦潑悍,要求重處,拿進去。」只見這通判倒也明白,道:「告忤逆怎麼拿銀子來?一定有前親晚後,偏護情弊。我還要公審,不收!」
汪涵宇急了,又添一名,又與書手三兩,道:「沒什情弊。只是婦人潑悍,婆婆本分,不曾見官。怕一時答應不來,寬了她,她日後一發難制。故此送來,要老爺與她做主。」
毛通判道:「這等落得收的,曉得了。」
須臾貴梅到,正是晚堂。一坐堂,帶過去,先叫朱寡婦。
寡婦道:「婦人守寡二十年了。有個兒子兩月前已死,遺下這媳婦唐貴梅不肯守制,日逐與婦人廝鬧。昨日竟把婦人毆打,現有傷痕可證。」
毛通判聽了,便叫唐貴梅,不由她開口,道:「妳這潑婦,怎夫死兩月,便要嫁?又打婆婆,拶起來!」
貴梅道:「婦人原不願嫁。」
毛通判也不來聽,把貴梅拶上一拶。拶了又敲,敲了又打二十,道:「妳這樣撥婦!還叫妳坐一坐,耐耐性。」發了女監。其時鄰舍來看的,都為她稱屈。
朱寡婦自是得志。一到家中,與汪涵宇沒些忌撣,兩個吃酒說笑道「好官!替我下老實處這一番。這時候不知在監里怎麼樣苦哩!」
汪涵宇道:「生鐵下爐也軟,這番一定依妳了。消停一日,保她出來。」兩個公然攜燈上樓睡了。
可憐貴梅當日下了女監。一般也有座頭,汪涵宇又用了錢,叫眾人挫折她。將來栓在柱上,並無椅桌倚靠,哪有鋪蓋歇宿?立時禁不得兩腿疼痛,要地下坐時,又穢污殺人,只是兩淚交流,一疼欲死。聽那獄裡一更更這等捱將來,篩鑼、搖鈴、敲梆,好不恓惶。
費梅自想:「當日丈夫叫我與他爭氣,莫要出乖露醜。誰知只為守節反倒吃拶、吃打、吃監。早知如此,丈夫死時,自縊與他同死,豈不決烈!」千思萬想。
到得天明,禁子又來索錢,道:「妳這婦人,只好在家中狠,打公罵婆,這裡狠不出的。有錢可將出來!座頭,可將我們舊例與他說。」
座頭來對貴梅說,貴梅道:「我身邊實是無錢。」
座頭道:「曉得妳無錢。但妳平日攢下私房藏在哪邊?或有親眷可以挪借,說來,等禁子哥與妳喚來。」
貴梅道:「苦我父母早亡,又無兄弟親戚在家幫家作活,哪有私房?」禁子聽了叫道:「看這樣潑婦,平日料應親鄰鬧斷。身邊有錢,料也背阿婆買吃,沒有是真的。只叫她吃些苦罷!」吵一陣子去了。去得又一陣,故意來輕薄,捏腳捏手,逼得貴梅跌天撞地,痛哭號啕。這干又道:「不承抬舉!」大罵而去。水米不打牙。
一日,忽見一個禁子拿了兩碗飯、兩樣菜來,道:「是妳姓汪的親眷送來的。可就叫他來替妳了落我們。」貴梅知是汪涵宇,道:「我沒這親眷!」竟不來吃。等了一會,禁子自拿去了。又捱一日,只見外邊有票取犯婦唐氏,離了監門。
卻是汪涵宇必竟要她,故意用錢叫禁子凌辱她。後來送飯,以恩結她。又叫老寡婦去遞呈子,道:「老年無人奉養,唐氏已經責罰知改,懇乞釋放養老。」
通判道:「告也是妳,要饒也是妳。官是妳做麼?」還要拘親鄰,取她改過結狀釋放。汪涵宇恐怕拘親鄰惹出事來,又送了一名水手,方得取放回來。
只見這些鄰舍見她拶打狼狽,也都動憐道:「妳小年紀,平日聽得妳極本分孝順,怎打婆婆?」
貴梅道:「貴梅也知事體,怎敢打婆婆。」
只見一個旺尖嘴,是左鄰吳旺道:「昨日她家說來,是要她嫁汪蠻。不肯,告的。」
又一個老鄰舍張尚義道:「這等,妳死也掙兩句,說個明白。怎受這苦!」
貴梅道:「這是我命運,說他怎麼。」
一個對門的李直又道:「她不仁,妳不義。這樣老淫婦,自已養漢,又要圈局媳婦,謊告。汪蠻謀占人家婦女,教唆詞訟,我們明日到道爺處替她伸冤。」
貴梅道:「我如今已得放,罷了。不敢勞列位費心。」一步步挪到家中。
朱寡婦正在那邊與汪涵宇講話,見了道:「惡奴,若不是汪朝奉勸,監死妳!不是他送飯。餓死妳!」
汪涵宇道:「罷,罷,將就些。」貴梅不敢作聲,兩淚汪汪到了房裡。
小妹進來見了,道:「爺呀!怎拶做這樣腫的,想是打壞了。妳從不曾吃這苦,早知這樣,便依了他們罷!」
貴梅道:「丈夫臨終,我應承守他,斷不失節。怎怕今日苦楚,忘了?只是街坊上鄰舍,為我要攻擊婆婆,是為我洗得個不孝的名,卻添婆婆一個失節的名,怎好?我不能如丈夫吩咐奉養她,怎又污衊她。」說了一番。夜間穿了幾件縞素衣服,寫四句在衣帶上道:
親名不可污,吾身不容浼。
含笑向九泉,身名兩無愧。
趁家人睡,自縊在園中古梅樹下,正是:
勁節偏宜雪, 心堅不異冰。
香魂梅樹下, 千古仰遺馨。
次早,老寡婦正又來罵她、逼她,只見房中俏然,道:「這惡奴想逃走了。」忙走下樓看時,前門尚閉,後門半開。尋去,貴梅已氣絕在梅樹下了,驚得魂不附體。
來見汪涵宇,涵宇道:「有事在官,只是懼罪自盡。不妨。」拿出五七兩銀子來,與寡婦買材。哄得出門,他自忙到婆子房內,把平日送她的席捲而去。
婆子回來尋汪涵宇時,已是去了。又看自己樓上箱籠又空,真是人財兩失,放聲大哭。鄰舍們見汪涵宇去得慌忙,婆子又哭,想是貴梅拶打壞,死了,那吳旺與李直悄地趕到水口,拿住汪涵宇。道:「蠻子,你因奸致死人命,待走到哪裡去!」江涵宇急了,買求,被二個身邊擠了一空。
婆子又吃地方飛申。虧毛通判回護自己,竟著收葬。也費了幾兩銀子,房子也典與人。似此耽延,貴梅三日方殮。顏色如生,見者無不嘆息稱羨。
後來毛通判為貪罷職。貴梅冤抑不伸,淒風淡月時節,常現形在古梅樹下。四川喻士積有詩吊之。楊升庵太史為她作傳,末曰:
嗚呼!婦生不辰,遭此悍姑。生以梅為名,死於梅之林。冰操霜清,梅乎何殊?既孝且烈,汗青宜書。有司失職,咄哉可吁!乃為作傳,以附露筋碑之跗。
李卓吾曰:
「孝烈」二字,楊太史特筆也。夫貴梅之死,烈矣!於孝何與?蓋貴梅聽以寧死而不自白者,以姑之故也。不然,豈其不切齒痛恨於賄囑之商,而故忍死為之諱哉?書日「孝烈」,婦當矣!死三日而屍猶懸,顏如生,眾人雖知而不敢舉。每日之暮,白月照梅,隱隱如見,猶冀有知之者乎?楊太史當代名流。有力者百計欲借一言以為重而不得,今孝烈獨能得太史之傳,以自昭明於百世,孝烈可以死矣!設便當其時貴池有賢者,果能慨然白之於當道,亦不過賜額掛匾,了一故事耳矣,其誰知重之乎?自此傳出,而孝烈之形,吾知其不復重見於梅月之下也。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