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志後傳 · 第三十二回 趙王倫謀廢賈后

酉陽野史 《三國志後傳》
再題孫秀設奸說趙王倫譖賈后害死太子司馬遹,乃勸趙王起兵以除賈后、張華。趙王曰:「吾亦日夜籌思此事,但恐諸王不服,計尚未決耳!」孫秀曰:「今賈后前殺太后,又殺太子,張華與王宮計殺楚王,此惡極天,臣民皆恨,況宗室乎?大王若興問罪之師,人皆喜悅,何所慮乎?」趙王遂決,乃集召將佐許超、士猗、張泓、殷渾、路始、閭和、司馬雅、駱休等大議,又使人密請張衡、張林至府,設宴與之定盟。席間,張林進言曰:「前朝呂后謀危漢祚,得親王劉肥、劉章並絳、灌之助,剪除產、祿,漢以不亡。今齊王冏密邇王京,五日可達,部下兵容甚盛;淮南王允勇冠三軍,部下亦有江淮勁卒萬餘,昨者欲要上朝辨白太子之冤,被賈后矯詔阻於城外,欲遣回鎮,心中甚懷不忿。何不請入城作餞,共與謀之?則諸親王再有誰可為畏乎?」趙王曰:「張衛督之言亦可免孤擅專之議,甚是大理。」乃密問孫秀曰:「此事吾當從之,但恐成功之後,二王難制,不能遂爾我之志耳!」秀曰:「有何難哉?事成之日,以大王子司馬夸親典禁兵,二王子司馬馥為侍中大司農典護軍,三王子司馬處為京兆尹督三部司馬,四王子司馬詡為撫軍將軍掌京營,各處兵馬悉居掌握,誰敢有他?」趙王聽言大喜,一面差大司務閭和去請齊王,再使郎中令游顥密請淮南王入城,又自入宮去見賈后,言齊王與淮南王昨日有書來至,言欲申明太子無罪貶死,請行贈葬並封王妃王子,娘娘宜待其來,以善言慰之,始見親親之義。賈后不知是計,即允其言。趙王自是日夕於府中密謀其事,只等齊王一到,即便舉發。 數日,齊王帶兵到城外,趙王使人迎入。相見禮畢,設宴相款,請淮南王一同敘飲。酒至數巡,趙王倫開言曰:「今賈后弄權,輕侮朝廷,誅汝南王、衛太保,又族楊駿、珧,害皇太后,鴆皇太子,意在謀危晉室。賈謐、賈模不日有呂祿、呂產之事矣。二王英名蓋世,豈可坐視晉室之亡而不救乎?」齊王曰:「吾見賈后所為,心懷不忿久矣,奈兵力單弱,權在他人,徒自悒怏,無可如彼之何。」趙王曰:「若然,吾宣、武二帝費盡多少心力,得此基業以予子孫,今至我等,一朝拱手為他姓所得,豈不愧乎?淮南王曰:「今我三人在此,同是一般帝胄,舉此有何難處?但有一件,只是未曾奉詔,擅入京城,恐彼生疑,早為預備,反遭其算,難在此間行計耳!」趙王曰:「我曾已啟賈后,言二王欲為太子請葬並封王子之事。明早可先上一本,請封皇孫,並乞將太后、太子附葬山陵。准與不准,我等可以在京共議矣。」本上,張林知齊王到,乃合殿中侍御楊珍、左衛督副李儼、右衛督副蔡璜,私到趙府參見三王,言與張衡、殷渾俱已約定齊整,乞大王速發,免使遲則有泄。齊王曰:「得諸賢相助,稱孤忠心,但不得朝廷詔旨以為執證,兵權尚在郭章之手,倘見我等無故舉兵入朝,必定勒兵阻拒,那時兩家不伏,致成仇殺,勝負未可逆料,又得反亂之名矣。」趙王曰:「待吾遣人密見張華,令其書詔付出。」閭和曰:「張司空亦非剛烈之人,必不敢主此大事。臣有一計,來日大王入宮,先見賈后,詐言東安王司馬繇被廢,心懷深恨,今聞皇太子冤死,糾集舊屬並楚王故將,欲興兵入朝,伸冤報仇,又有東宮衛士亦與為助。賈后聽言,必然驚信,問計大王,大王即奏使添兵鎮壓東安,乘機保舉齊王將兵監鎮,以壓東安。待其允出,齊王故意帶眾入朝門稱言謝恩,那時即便行移,彼則無所措其手矣。」趙王從之,密地進宮將此情與賈后說知。後驚曰:「若此,必先預以防之,不可使其謀成,臨期難制。卿可謂憂君愛國公忠,更為轉奏聖上,我自有處。」趙王遂密奏惠帝,帝呻吟。賈后至,偽問其因,帝言如此如此。後曰:「此事實然有之。吾亦聞有人言,東安王怨恨有功被削,汝南、楚王皆以罪戮,彼心慮患,故乘太子之故糾眾謀亂耳。且未可即治,宜速遣忠義之人,督一兵以鎮壓之,使制其不敢為亂,亦可見陛下能盡親親之道也。」帝曰:「若然,當使何人可鎮壓彼?」趙王曰:「只有齊王司馬冏素多忠正,昨日來京為皇太孫乞封,何不就著他們帶兵鎮靖東安,自然萬無一失。」帝、後允奏,即撥禁兵五千以益齊王,兼大司馬,鎮守東城。趙王出外,即使齊王領兵上朝謝恩,差司馬雅會張華協助。雅至華第,謂曰:「今趙王、齊王使小將來會司空,共匡王室,掃除君側之患,以伸太子之冤。公為師保,可代請一密詔,庶不失為元忠矣。」張華曰:「今天下澄平,百僚奉職。賈后雖然干政,模、謐任賢,未常罔上。太子之廢,是自尋其禍,有甚患除?子何妄乎?」司馬雅曰:「賈氏專權,虐殺諸王,害楊氏珧、濟忠良而戕太后,計廢太子而鴆枉其命,黔黎亦知其冤。公為卿相,欲助桀為虐耶?」華曰:「諸王皆乃自相戕殺,與後何干?據子之言,是欲造事耳?」司馬雅見華摭拒,不顧而出,怒謂其下曰:「刃將加頸而老賊猶為是言也。」乃直以華意回報趙王。趙王大怒,即糾齊王將兵把住雲龍門,阻拒外兵,許超、司馬雅、士猗、閭和率兵以防賈黨,張泓、孟平等隨淮南王率兵入內,使駱休往約張衡、張林、卞粹、路始等為內應。乃矯詔敕三部司馬曰:「中宮懷妒,與賈謐等謀害太后,枉殺太子。今奉聖上密旨,使淮南王允、齊王冏等入宮,廢出賈后,以安社稷。有能從令者賜爵關內侯,逆沼者誅及三族。」朝中內外痛念太子枉死、賈后殘忍,一聞趙、齊、淮南三王舉事,盡皆踴躍開門,放眾帶兵入內。淮南王司馬允親自向前,三軍鼓譟。趙王見賈黨無備,命許超等皆入相助。由是眾將大喊競進,排闥而入。尚書郎師景恐有詐偽,不敢直開露板以伺,趙王怪其阻抗親王,不容分辨,立執斬之以徇。諸值門者悉皆奔散,徑入無礙。 賈后聞變,急敕禁兵出護。張林、卞粹、蔡璜、李儼帶兵湧出,大呼曰:「奉帝密詔收賈模、賈謐,眾皆隨吾入宮。」收後璽綬,遂擁齊王而進。齊王宣言曰:「賈后何在?汝為正宮,當循婦道,何得妄干朝政,擅假君威?皇太后何辜而見廢,皇太子何罪而見誅?汝亡貞德,淫亂宮閫,污穢朝廷,招置朋黨,勾結奸佞,危我晉室。今聖上有密詔在此,言汝罪貫盈,合當典刑。姑念六禮之誼,赦以不死,廢為庶人。可速出宮,往金墉城居止,毋得遲延,以干聖怒。」賈后曰:「聖上日夕與我同事起居,旨意皆從我出,此詔從何而來?眾軍不可被哄,乃假言也。」張林、卞粹曰:「昔日殺太傅、汝南王,遣太后,宣太子,賜藥酒,亦皆皇上所出之詔乎?今何得言真假?自宜詳之。」賈后無言可答,急忙逃入宮後,登景樓閣,望金鑾殿大叫曰:「萬歲皇帝,汝為一國之主,有一婦而不能保全,使人假詔妄廢,今日及我,不日即將及汝也,可念結髮之情速來相救!」眾軍將尋之不見,二王聽見在閣上喊叫,命張林催兵士上樓擒下,軍人不敢動,淮南王大怒,親自登樓,喝軍士拖之而行。賈后叱之。淮南王曰:「都是你這賊妒潑婦壞我家事,以致害了許多忠臣國戚,汝楚二王、太后、太子盡遭枉害,婦道母德悉皆亡沒,尚容多言乎?」立命推上車輿,使尚書和郁持節送往金墉城舊宮而去。遣兵守把,不許閒人出入,恐生計策。三王乃請帝御正殿,召諸大臣皆集,上賈后十惡之本,令軍士搜捕黨與,賈謐、賈模、賈午、韓諫、董猛、郭章、程據、孫慮、趙燦、解結、霍謙等,俱押赴東市聽令。又差張林、卞粹去捉張華、裴頠。 時張華正與男張韙講論趙王約廢賈后之事,韙曰:「父親不從吾勸乞歸,今又拂逆趙王,禍事不遠矣。」道猶未已,張林帶兵而至,謂華曰:「請司空上肘械。」華曰:「卿欲枉害忠臣耶?」林曰:「有詔責公,公為宰相,太后之廢不能諫保,太子之死不能伸理,賈后之妒不能規止,食君之祿無一敢言,朝皆幸位虛誕屍職,渺若不聞,何以為忠?」華曰:「前皇上會議於式乾殿之日,惟我一人挺身爭辨,其如帝後惱怒不允,我將奈何?既退,我又上表章,極言皇嗣國之根本,不可輕動,宜查筆跡,書從何來,帝苦不聽。表章尚存,何為不諫?」林曰:「公言是矣。既諫而不從則當去之,何不避位以效蓬萌之潔、屈原之清?何乃阿黨固秩之若是乎?」華無言可答,被縛而入。趙王乃宣言於殿上曰:「今賈后兇悍,污濁內庭;虐廢太后,無母之禮;枉殺太子,無母之仁;謀害諸王,矯行帝命;欲滅司馬氏,以立賈午懷妊之偽胎,情同呂后,事類漢惠。今孤痛念祖宗創業之艱,慮思樹蠹枝摧之義,故此核其的實,奮起不平。今吾等非敢欺君擅為,實為國家宗社之計,不得已而行耳,並無別議。但賈后所為,皆是一班逆黨唆誑侮惑,以致壞法。乞眾八座大臣詳擬定奪,請旨將賈謐、郭章等正以國法,警戒奸邪。」惠帝見趙、齊、淮南三王皆戎裝披掛,諸武士皆明盔明甲,刀槍凜凜,戈甲森森,唬得心驚膽戰,如坐針氈,乃謂趙王曰:「卿等是王室至親,即朕一體。今為國干功,以除惡逆,依法施行,何須請旨?」於是拿到郭、賈等一班,盡皆斬首號令,夷其三族。張華二子三孫皆死,惟張韙長子張輿字公安往川中取藥獲免。裴頠斬,眾臣上保以為裴秀有大功於朝,頠亦寡過,宜免其族。趙王、孫秀以其與己無惡,乃從之,徙二子於遠方,共一十四口得不死。趙王又收所不悅者四家:散騎常侍韓豫、雍州刺史解系、司戶杜斌、兵曹掾趙浚等。解系見收,遣使持書將罄有珍寶,盡獻梁王,乞求分解。書曰: 臣雍州刺史解系,稽顙上言:臣自幼蒙錄用,叨秩三十有六年矣。勤勞王事,夙夜兢業,惟恐有負知遇豢養之恩,粗未嘗敢毫忽曠職、害民慢上之尤也。弟結在朝,雖為賈皇后、張司空之所任信,亦守名職,非趙燦、孫慮等附會為奸罪惡稔者,即本身之誅,或可原者,況臣在數千里外,而得連坐於無辜之籙乎?第以扶風失律於齊萬年之事,怪臣直言上本,以干孫長史之怒故耳!及後臣事駕下,獲除萬年和退劇寇,致生不忿,今乘滅賈之威,欲累忠義之士,臣之心惟於殿下相從有日,萬祈哀之。 梁王司馬肜見書,即自親詣趙王,勸免解系之罪,言解結雖有附賈之奸,系居外任,盡忠衛國,實無相干。趙王曰:「吾自雍州回,見水中有蟹皆遏心膽,若不誅之,必以解結之故構奸為亂,可自遺禍於後乎?」遂族誅之。奏復太后、太子位號,立皇孫司馬臧為臨淮王,封楚王之子司馬范為襄陽王,以繼祀司馬瑋。趙王倫自為太宰,都督中外諸軍事。以孫秀為侍中,兼中書令,許超等心腹將士一十二人,皆封將軍,賜縣子之秩。封齊王為車騎大將軍兼司徒,淮南王為驃騎大將軍兼司寇。趙王與孫秀欲大買朝士之心,例論誅賈氏之功賜爵加秩者,共計七百餘人。趙王自秉大政,見無人敢議,乃以世子司馬夸為僕射,復置相府官屬,選用名士皆隸幕下。以王堪、劉模為左右司馬,束晢為記室,荀菘等十人為中郎,陸機等十人為參軍,蔡璜等二十人為掾簿,選衙兵萬人,以張泓掌之,擢荀組、李重為趙府長史。李重知趙王有不臣之心,辭不就職。趙王遣使以威勒之,重憂憤成疾,復以氈車征之,重扶病拜受,月餘不食而卒。 雁門太守閻纘聞知趙王等謀廢賈后,料張華、裴頠必及於難,連夜趕入朝中,思勸張華脫身去位,及至洛,張華已被害五日矣,遂披麻往東市覓尋華屍,拜俯哭曰:「吾曾竭力三復勸君,宜早遜位,君苦不聽,致有今日,富貴何在?大是數也。」再拜而起,忽見背綁上有小旗書「首犯一名賈謐」,纘乃瞋目叱之曰:「小兒曹乃亂國之囮,誅猶嫌晚,尚堪有彼猾母也。」哭罷,上表訟華之冤,言華忠事二朝,澤被四表,今日坐虐後同朝,而卒致誅戮,更族其家,枉冤深重,乞賜收殮追贈,庶泯忠績。惠帝見表,嗟嘆不已,為懼趙王之威,不暇議贈,授纘為漢中太守。纘見孫秀專橫,知天下將亂,辭不受職,遁而隱去,時人嘆服其高。趙王倫雖立定賈之功,素亦中才,無大智量,少果斷,凡事皆仗孫秀為之謀主,升黜任意,封賞自由,帝惟備位而已,由是孫秀之威震於朝野。秀本東吳族子,見晉滅吳,常時悔恨失身歸晉之錯,思有以報復司馬氏之心,慨力不及。至是得逞,乃乘間反覆愚惑趙王,害卻張華、裴頠二個忠良元老,擢陸機兄弟入趙府,共謀壞晉之計。以己子孫會為折衝校尉,奏請尚河東公主。帝見權出其手,乃只得曲從。會年二十即為顯貴,諸黨皆登卿相,舊日相從者,廝役俱為令掾,奴隸亦登仕版,府中燕集,貂蟬滿座,至於肆中缺市。時人為之諺曰:「貂不足,狗尾續。」其門下之人,橫行予奪,民不聊生,郡邑之間,君子仁人不樂其與,恥服其章。而孫秀一惟取悅於人,府庫之儲不充於賜,糧差之入不給其賞,下人百姓亦知趙王必有壞亂矣。孫秀欲說趙王謀篡,恐其膽怯不從,復誑其使得罪於眾,自然畏而行之。乃密與言曰:「殿下結山海冤讎,而不思防憂後患,可謂智乎?今賈后尚在金墉,宗族雖無,親黨盛多,趙廞等是其至戚,總統全蜀,金陵陳恢亦其眷屬。今聖上中宮乏後,倘一悔悟,有人舉奏,詔取回宮,大王能安居乎?可乘此奏帝,令賜其死,以慰太后、謝妃、太子之魂。」趙王從之,入奏惠帝,帝不敢拂。趙王乃召潘岳作詔,岳推拒,孫秀怒其逆己,頗形於色,岳覺之,恐獲累,只得承命草之。詔曰: 妒淫賈后,畜豺狼之性,恣兇狠之威,欺朕自由,擅權廢弒,害皇太后於非命,是無婦之道;毒皇太子以枉死,乃無母之慈。彝倫殄絕,綱紀何存?忠直之臣付之刀鋸,讒佞之輩授以權衡。禍亂我國家,隔絕朕母兒,使天下之人譏朕之不君,故舉朝之人難容伊之罪。以今廷評汝過,惡重罰輕,宜正典刑,以肅國法。朕念夫婦之情,不忍臨曹裸頸,賜以自盡,完其軀體,毋得苟延,速宜裁決。 書訖,趙王令心腹臣王全齎詔並鴆酒送往金墉城去。賈后接詔開讀,悲不自勝,含淚嘆曰:「吾被眾人所誤!事已至此,有何面目再見君王與諸大臣也?」遂盡飲其酒而死。王全命許昌太守以王后成禮葬之,免人議己。後人有詩嘆曰: 賈氏南風毒似狼,弒姑害子冀長昌。禍根才斷身遭殺,空嘆無顏見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