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史話 · 東諸侯相攻(1)

董卓西遷，東諸侯既莫能追討，遂競圖據地以自肥，合縱聯橫，互相兼併，而擾亂之局成焉。初，光和中，涼州賊起，發幽州突騎三千人，假涿令令支公孫瓚都督行事使將之。軍到薊中，漁陽張純，誘遼西烏丸丘力居等叛，劫掠薊中，自號將軍，掠吏民，攻右北平、遼西屬國諸城，所至殘破。瓚將所領追討有功，遷騎都尉中郎將，封都亭侯。進屯屬國，與胡相攻擊，五六年。丘力居等抄掠青、徐、幽、薊，四州被其害，瓚不能御。朝議以宗正劉虞，昔為幽州刺史，恩信流著，乃以虞為幽州牧（188，中平五年）。虞到，遣使至胡中，告以利害，責使送純首。丘力居等聞虞至，喜，各遣譯自歸。瓚害虞有功，乃陰使人徼殺胡使。胡知其情，間行詣虞。虞上罷諸屯兵，但留瓚將步騎萬人屯右北平。純乃棄妻子逃入鮮卑，為其客王政所殺，送首詣虞。虞以功即拜太尉，封襄賁侯。會董卓至洛陽，遷虞大司馬，瓚奮武將軍，封薊侯。初平二年（191），袁紹與韓馥推虞為帝。此蓋亦謀挾天子以令諸侯，獻帝為董卓所立，而東諸侯以討卓為名，固可以不之仞也。然虞雖專一州，聲威實非紹之敵，荀如其意，則冒天下之不韙，徒為紹驅除耳，故虞卒不肯受（《三國志·魏書·武帝紀》云：紹與馥謀立虞，太祖拒之，蓋亦以立虞則權全出於紹也。要之是謀當出於紹，即韓馥殆亦為紹所挾耳）。董卓之將廢少帝也，以袁術為後將軍。術畏卓之禍，出奔南陽。會孫堅殺張咨，術得據其郡。南陽戶口數百萬，而術奢淫肆欲，征斂無度，百姓苦之。時詔書以劉表為荊州刺史。江南宗賊大盛（宗同）。而術阻兵魯陽，表不得至。乃單馬入宜城。請南郡人蒯越，襄陽入蔡瑁，與共謀劃。使越遣人誘宗賊帥斬之，而襲取其眾。唯江夏賊張虎，陳坐擁兵據襄陽城。表使越與龐季往譬之，乃降。江南悉平。諸守令聞表威名，多解印綬去。表遂理兵襄陽，以觀時變。後漢荊州刺史，本治漢壽（故城在今湖南常德縣東），今移治襄陽，則去中原近，而於南陽尤逼矣。孫堅客軍孤寄，術雖表為豫州刺史，力實未能定豫，其必與術合以謀表者勢也。劉虞之拒袁紹、韓馥也，選掾右北平田疇、從事鮮于銀間行奉使長安。獻帝既思東歸，見疇等，大悅。時虞子和為侍中，遭潛從武關出，告虞將兵來迎。道由南陽，術質和，使報虞遣兵俱西。虞使數千騎就和。瓚固止之，虞不從。瓚亦遣從弟越將千騎詣術以自結。陰勸術執和，奪其兵。初，義兵之起也，州郡蜂起，莫不以袁氏為名。韓馥見人情歸紹，恐將圖己，常遣從事守紹門，不聽發兵。橋瑁乃詐作三公移書，傳驛州郡，說董卓罪惡，天子危逼，企望義兵，以釋國難，馥方聽紹舉兵，猶深疑於紹，每貶節軍糧。欲使離散。初平二年（191），馥將麴義反叛。馥與戰，失利。紹既恨馥，乃與義相結。紹客逢紀說紹：密要公孫瓚，將兵南下，馥必駭懼，並遣辯士，為陳禍福，必可因據其位。紹然之，以書與瓚。瓚遂引兵而至，外托討卓，陰謀襲馥。紹乃使外甥陳留高幹及潁川荀諶等說馥，舉冀州以讓紹，紹遂領冀州牧（馥去依張邈。後紹遣使詣邈，有所計議，馥謂見圖構，自殺）。時初平二年（191）七月。案韓馥初與袁紹共推劉虞，已又以橋瑁移書，聽紹舉兵，則似已陰結長安，紹是時當亦陽示願勤王，故能得其許而舉兵。然紹與董卓，勢不兩立，故終不肯奉獻帝，乃誘麴義結公孫瓚以傾馥。瓚故與劉虞相害，而虞遙戴長安，紹、瓚本可合以攻虞，然瓚淺躁無謀，亡馥而未得所欲，遽與紹相攻，於是禍復起於幽、冀之間。哀術本與瓚合，孫堅與術相依，劉表之勢，則與孫堅、袁術相害，而紹興表相結，術與瓚相結之形成矣。堅屯陽城，紹使周昂奪其處，術遣公孫越與堅攻昂，不勝，越為流矢所中死。瓚遂出軍屯槃河（《後漢書·袁紹傳》注云：故河道在今德州昌平縣界，入滄州樂陵縣，今名枯槃河。樂陵，今山東樂陵縣）。將以報紹。紹懼，以所佩渤海太守印綬授瓚從弟范，遣之郡，欲以結援。范遂以渤海兵助瓚，破青、徐黃巾，兵益盛，進軍界橋（《後漢書·袁紹傳》注引《九州春秋》曰：還屯廣宗界橋。今貝州宗城縣東有古界城，此城近枯漳水，則界橋蓋當在此之側也。案唐宗城縣，在今河北威縣東）。以嚴綱為冀州，田楷為青州，單經為兗州，置諸郡縣。紹軍廣川（後漢王國，今河北棗強縣），令麴義先登，與瓚戰，生擒綱。瓚軍敗，走渤海，與范俱還薊。紹遣將攻圍固安（今河北固安縣），不下，退軍南還。瓚將步騎三萬人追擊於鉅馬水，大破其眾。乘勝而南，攻下郡縣，遂至平原。遣田楷據有齊地。時為初平三年正月。先是袁術使孫堅擊劉表，表遣黃祖逆於樊、鄧之間，堅擊破之，遂圍襄陽。單馬行峴山（在襄陽南），為祖軍士所射殺。是歲，魏武帝亦據兗州，而陶謙牧徐州，適掎其後。於是兗曹與冀袁合，徐州陶謙與公孫瓚、袁術合，合縱聯橫之局益廣。 曹操說東諸侯進取，不能用，乃詣揚州募兵。刺史陳溫、丹陽太守周昕與兵四千餘人。還到龍亢（漢縣，今安徽懷遠縣西北），士卒多叛。至銍（漢縣，今安徽宿縣西南）、建平（漢侯國，今河南永城縣西），復收兵，得四千餘人，進屯河內。劉岱與橋瑁相惡，岱殺瑁，以王肱領東郡太守。初平二年（191），秋，黑山賊於毒、白繞、眭固等十餘萬眾略魏郡。東郡，王肱不能御。操引兵入東郡，擊白繞於濮陽。破之。袁紹因表操為東郡太守，治東武陽（今山東朝城縣西）。三年，春，操軍頓丘（漢縣，今河北清豐縣西南）。毒等攻東武陽。操引兵西入山，攻毒等本屯。毒聞之，棄武陽還。操要擊眭固，又擊匈奴於夫羅於內黃（漢縣，今河南內黃縣西北），皆大破之。夏，青州黃巾眾百萬入兗州，劉岱欲擊之，濟北相鮑信諫，不從，果為所殺。信乃與州吏迎操領兗州牧。擊黃巾於壽張東（壽張，後漢縣，今山東東平縣西南），信力戰鬥死，僅而破之。追至濟北，乞降。冬，受降卒三十餘萬，男女百萬餘口。收其精銳者，號為青州兵。於是操亦得一州，且有強兵矣。初，徐州黃巾起，以陶謙為徐州刺史，擊黃巾，破走之，李傕、郭汜作亂關中，四方斷絕，謙每遣使間行奉貢。詔遷為徐州牧。是時徐方百姓殷盛，谷實甚豐，流民多歸之，而謙信用非所，刑政不理，由斯漸亂。然襲豐厚之資，地與兗州相逼，自不免相猜忌。蜀漢先主劉備，涿郡涿縣人，漢景帝子中山靖王勝之後。靈帝末，黃巾起，州郡各舉義兵，備率其屬從校尉鄒靖討賊，有功，除安喜尉（安喜，後漢縣，今河北定縣東）。後為公孫瓚別部司馬，使助田楷以拒袁紹，試守平原令，領平原相。於是瓚使劉備屯高唐（漢縣，今山東禹城縣西南），單經屯平原，陶謙屯發乾（漢縣，今山東堂邑縣西南），以逼紹。操與紹會擊，皆破之。四年（193），春，劉表斷袁術糧道。術引軍入陳留，屯封丘（漢縣，今河南封丘縣），黑山余賊及於夫羅佐之，為操所破，走九江（漢郡，後漢治陰陵，今安徽定遠縣西北）。殺陳溫，據其地。夏，下邳闕宣聚眾數千，自稱天子。謙與共舉兵，取泰山（漢郡，治博，今山東泰安縣東南），華（漢縣，後漢併入費縣，今山東費縣東北）、費（今山東費縣西北），略任城（今山東濟寧縣）。秋，操攻謙，下十餘城。至彭城，大戰，謙兵敗走，死者萬數，泗水為之不流。謙退守郯（漢縣，今山東郯城縣西南）。操以糧少，引軍還。興平元年（194），夏，使荀彧、程昱守鄄城（漢縣，今河北濮陽縣東）。復東伐，略定琅玡（漢郡，治開陽，今山東臨沂縣東）、東海諸縣（東海，漢郡，治郯）。謙恐，欲走歸丹陽（漢郡，治宛陵，今安徽宣城縣）。而張邈叛迎呂布之事起。 《三國志·魏書·武帝紀》云：「太祖父嵩，去官後還譙。董卓之亂，避難琅玡，為陶謙所害，故太祖志在復仇，東伐。」案曹嵩之死，舊有兩說：「《後漢書·陶謙傳》云：「嵩避難琅玡，時謙別將守陰平，士卒利嵩財寶，遂襲殺之。」此與《三國志·魏書·武帝紀》所云，系屬一說。一云為謙所害，一云為謙別將士卒所殺者。約束不嚴，咎在主帥，魏武東征，蓋以此為口實，《三國志》依其辭而錄之，故不復別白也。《後漢書·應劭傳》曰：「拜泰山太守。興平元年（194），曹嵩及子德從琅玡入泰山，劭遣兵迎之。未到，而陶謙怨操數擊之，使輕騎追嵩及德，並殺之於郡界。」此說出於《世語》，見《三國志·魏武帝本紀注》。《注》又引韋曜《吳書》，謂太祖迎嵩，輜重百餘兩，謙遣都尉張闓將騎二百衛送，闓於泰山、華、費間殺嵩取財物，因奔淮南。說雖小異，俱謂殺嵩者為謙所遣兵。案發乾之屯，泰山、華、費之略，皆謙先侵操而操乃報之，則謂謙怨操數擊之，乃使騎追殺嵩者，顯與事實不合。《三國志·陶謙傳》注引《吳書》，謂操以嵩被殺，欲伐謙而畏其強，乃表令州郡一時罷兵。謙被詔，上書拒命，操乃進攻彭城。裴氏謂此時天子在長安，曹公尚未秉政，罷兵之詔，不得由曹氏出，其說是也。此等犖犖大端，尚不能知，可見江表傳聞，語多失實。蓋以曹氏聲言嵩為陶謙所害，又以當日徐、兗構兵，實在泰山、華、費之境，遂億度而為之辭。其實曹嵩之死，當如《後漢書·陶謙傳》之說也（董卓之亂，未及於譙，而嵩須避難者？以操起兵討卓也。其所避當為今山東諸城縣東南之琅玡山，而非在今臨沂縣境之琅玡郡。漢陰平縣，在今江蘇沭陽縣東北，其地距琅玡山頗近。故謙別將守此者士卒得殺嵩）。部曲縱恣，主帥固難辭咎，然亦止於約束不嚴而已，究與躬自發令者有別。然則陶謙攻兗，固為無名之師，曹操攻徐，實亦利其土地，特以漢人重報仇，借死父以為口實耳。徐方殷富，利盡東海，使操能兼據之，則北據青、冀，南控揚、豫，形勢益利便矣。而不圖呂布之乘機而起，徐方未定，兗土先危也。呂布之敗於長安也，出武關詣袁術。術惡其反覆，拒而不受。北詣袁紹。紹與布擊張燕於常山。破燕軍。布求益兵，將士抄掠，紹患忌之。布覺其意，從紹求去。紹恐還為己害，遣壯士夜掩殺布，不獲。事露，布走河內，與張楊合。初，操與張邈，首舉義兵。汴水之戰，邈遣衛茲將兵隨操。袁紹既為盟主，有驕矜色，邈正義責紹，紹使操殺邈，操不聽，邈知之，益德操。操之徵陶謙，敕家曰：「我若不還，往依孟卓（邈字）。」後還見邈，垂泣相對，其親如此。布之從張楊也，過邈臨別，把手共誓。紹聞之，大恨，邈畏操終為紹擊己也，心不自安。操復征謙，邈弟超與操將陳宮等共謀叛操。宮說邈迎呂布牧兗州，邈從之。操初使宮將兵留屯東郡，遂以其眾東迎布。據濮陽，郡縣皆應。唯鄄城、范（漢縣，今山東范縣東南）、東阿漢縣（今山東陽穀縣東北阿城鎮），不動。布軍降者，言陳宮欲自將取東阿，使泛嶷取范。荀彧謂程昱曰：「今兗州反，唯有此三城，宮等以重兵臨之，非有以深結其心，三城必動。君民之望也，歸而說之，殆可。」（昱，東阿人）昱乃歸。過范，說其令靳允（時允母、弟、妻、子，為布所執）。時嶷已在縣，允乃見嶷，伏兵刺殺之，歸勒兵守。昱又遣別騎絕倉亭津（在今朝城縣東北），陳宮至，不得渡。昱至東阿，東阿令棗祇已率厲吏民，拒城堅守。又兗州從事薛悌，與昱協謀。卒完三城。操引軍還。布到，攻鄄城，不能下，西屯濮陽。操曰：「布一旦得一州，不能據東平（漢郡，治無鹽，今山東東平縣），斷亢父（秦縣，今山東濟寧縣南）、泰山之道，乘險要我，而乃屯濮陽，吾知其無能為也。」遂進軍攻之。布出兵戰。先以騎犯青州兵，青州兵奔，操陳亂，馳突火出，墜馬，燒左手掌，司馬樓異扶操上馬，遂引去。未至營止。諸將未與操相見，皆怖。操乃自力勞軍，令軍中促馬攻具，進復攻之。與布相守百餘日，蝗蟲起，百姓大餓，布糧食亦盡，各引去。九月，操還鄄城。布到乘氏（漢縣，今山東巨野縣西南），為其縣人李進所破。東屯山陽。先是劉備與田楷俱救陶謙，備遂去楷歸謙，謙表備為豫州刺史，屯小沛（沛縣，對沛郡稱小沛。沛郡治今宿遷）。謙死，別駕糜竺率州人迎備，備遂領徐州。二年（191），操攻拔定陶，分兵平諸縣。布東奔備。張邈從，使弟超將家屬保雍丘（漢縣，今河南杞縣）。八月，操圍雍丘。十二月，雍丘潰，超自殺，夷邈三族。邈詣袁術請救，為其眾所殺。兗州平。案兗州之亡，曹操事勢實甚危急。《程昱傳》言操之攻濮陽而引去也，袁紹使人說操聯合，欲操遣家居鄴，操新失兗州，軍食盡，將許之，以昱諫而止。蓋紹是時，欲一舉而臣操矣。《荀彧傳》言操聞陶謙死，欲遂取徐州，還乃定布，以彧諫而止。操是時之力，安能留兵據布，更取徐州？蓋欲棄兗而奔徐也。布之所以能扼操者？操是時恃青州兵以為強，青州兵雖百戰悍賊，然其剽銳，究尚非布精甲之比。布之見擒於操也，請曰：「明公所患，不過於布，今已服矣。明公將步，令布將騎，天下不足定也。」其騎兵之精銳可知。《魏武帝本紀》譏布不能據亢父、泰山之險，乃事後附會之詞，非情實。布兵多騎，騎兵利平地，焉用扼險？濮陽之戰，操勢幾危，此則騎兵馳突之效也。操之所以終獲濟者，以是時兩軍皆飢，而操能勒兵以收熟麥，約食蓄谷，一舉而乘布之敝耳（見《荀彧傳》）。然使袁紹果有雄心，乘曹、呂相持之時，行卞莊刺虎之計，則操必危。又使徐州非新遭破壞，而劉備據之，更圖取兗，則操亦必危。所幸者，袁紹多陰謀而無壯志，雖使臧洪據青州，取東郡，而仍不欲遽與操啟釁，洪欲請兵以救張超，卒不之許。而劉備之救陶謙也，不過自有兵千餘人，及幽州、烏丸雜胡騎，又略得饑民數千人；既到，謙亦不過益以丹陽兵四千；及據徐州，陳登欲為合步騎十萬，則未及措手，而袁術已來攻，遂使操得以其間平定兗土，而兩虎相爭之禍，轉中於徐、揚之間耳。事之成敗，固亦有天倖存於其間也（《任峻傳注》引《魏武故事》載令曰：棗祇天性忠能。始共舉義兵，周旋征討。後袁紹在冀州，亦貪祇欲得之，祇深附托於孤。使領東阿令，呂布之亂，兗州皆叛，唯范，東阿完在，由祇以兵據城之力也。後大軍糧乏，得東阿以繼，只之助也。亦可見是時用兵形勢）。 ———————————————————— (1) 本篇選自呂思勉著《秦漢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