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峰集 · 三峰集卷之十一
(奉化鄭道傳著)
經濟文鑑別集(上)
序[權近]
三峰先生初編經濟文鑒。自相業而始。未及乎君道。蓋鄭重而不敢言也。其書既成。則曰。君心出治之源。論經濟而不本於君心。是猶望流之清而不澄其源也。而可乎。於是論列其可法可戒者。自唐虞而迄宋元。其僭偽分裂者略之。尊正統也。前朝王氏三十代之得失。亦悉論而著之者。耳目之所逮也。又采經典聖賢之格言。以附其後。其所以格君心正君德。與夫歷代之治亂。為政之本末。靡所不舉。略而詳。簡而切。實可謂人主之龜鑑也。恭惟我 殿下聖德神功。受命開國。以興維新之治。以建萬世之基。而先生以性理之學。經濟之材。匡輔贊襄。立經陳紀。治化之隆。可謂至矣。然且拳拳於是書者。豈以一時之治。為自足哉。蓋將立言垂範。以為子孫萬世無疆之休也。故既著經國之典。又編是書。其忠可謂大。而其慮可謂遠矣。近以非材。獲承公命以重校之。託名不朽。幸莫甚焉。故略敘先生著述之意。以引編端雲。洪武三十年七月上浣。資憲大夫花山君權近序。
君道
唐
堯(陶唐氏。帝嚳子。姓伊耆。繼嚳以火德王。都平陽。在位七十二年。)
堯自唐侯。升為天子。堯之盛德。固未易名言也。苟即堯典而反覆之。則庶乎可以得之矣。以言其心法。則曰欽明文思安安。以言其身法。則曰允恭克讓。其曰。克明俊德。以親九族者。身修而家齊也。九族既睦。平章百姓者。家齊而國治也。百姓昭明。協和萬邦者。國治而天下平也。蓋自身心推而至於家國天下。內外交養。本末俱治。可見聖學之有本。而聖治之有序矣。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是堯之理會天道。咨若時登庸。咨若予采。是言理會人道。帝曰。咨四岳。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乂者。是言理會地道。帝咨四岳以巽位。師錫帝曰。有鰥在下。曰虞舜。帝俞之。釐降二女於媯汭。嬪於虞。帝曰。欽哉。此言禪讓之事。蓋人主之職。以用人為重。以知人為難。一咨而得丹朱之頑。再咨而得共工之靜言庸違。三咨而得鯀之方命圮族。直至咨四岳舉舜。為天下得人。人君以一身。出而為天地人物之宗主。不過為生民立極。盡其輔相財成之道。以推其極。三才之責既盡。則聖人之能事畢矣。
虞
舜(有虞氏。顓頊六世孫。姓姚。受堯禪。以土德王。都蒲阪。在位六十一年。)
書曰。重華協於帝。此言舜之德與堯合也。自今觀之。浚哲文明者。即舜之心法也。溫恭允塞者。即舜之身法也。其曰。父頑母嚚象傲。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奸。曰。民協於中。四方風動。萬邦黎獻。共惟帝臣。則亦舜之家齊國治而天下平也。首察璣衡以齊七政。舜之理會天道也。若夫徽五典而五典從。納百揆而百揆敘。教化行而政事治也。四門穆穆。人化之也。烈風雷雨不迷。神相之也。類上帝禋六宗。望山川遍群神。所謂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也。輯五瑞。日覲四岳群牧。與之更始。大一統也。五載一巡狩。群後四朝。所以通上下之情也。協時月正日。重正朔也。同律度量衡。一制度也。仁以恤五刑之用。義以斷四凶之罪。而天下咸服矣。辟四門明四目達四聰。所以來天下之賢俊。而廣四方之視聽也。惇德允元。扶君子也。而難任人。抑小人也。咨奮庸熙帝之載。則舉伯禹宅百揆。閔黎民阻飢。則以棄為后稷。憂五品不遜。則以契為司徒。命皋陶而作士師。命垂而作共工。若上下草木則以益為虞。典三禮則以伯夷為秩宗。命夔典樂。所以教胄子。命龍作納言。所以堲讒說。此即堯疇咨之意也。何莫非理會人事也。至於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浚川。即理會地道也。當耄期而倦於勤。則命禹總師。終陟元後者。即咨四岳舉舜之意也。此外無餘事矣。蓋人君職分之大綱。不過如此。噫。執中一語。上以受之堯。下以傳之禹。而益之以道心惟微。人心惟危。惟精惟一三語。以開聖學之淵源。實萬世生民之所賴。孰謂其道行於一時而已哉。
夏
禹(姓姒。鯀子。舜授以位。都安邑。以金德王。在位十五年。)
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啟呱呱而弗子。禹之勤也。克勤克儉。不自滿暇。禹之賢也。不矜不伐。天下莫與爭功能。禹之德也。平治水土。使民得其居。暨稷奏庶艱食。使民得其養。立封建井田之經界。使人不爭。貢金九牧。以鑄九鼎。載所立九州之制度。以建寅為歲首。使天時人事。不失其正。此皆萬世之功也。懸鐘鼓磬鐸。以待四方之士。建旌旗斿旐。以別尊卑之等。
興學校以明倫。泣罪人而痛異心。拜昌言而惡旨酒。紀綱典則。關石和鈞。無不備焉。禹之功厚德茂。立極垂統。為萬世之准者至矣。若聲為律身為度。左準繩右規矩。則又要其本而言之也。嗚呼。禹傷父治水殛死。故直以此自任。立偉績蓋前愆。至於禘嚳而郊鯀。禹之責塞矣。然其心猶有所歉然。故於宗廟則致其孝。於祭祀則致其美。於溝洫則盡其力。寧飲食之菲。衣服之惡。宮室之卑。皆不敢暇顧者。其心不能一日安於天子之常奉也。至於舉天下以授之啟。杜萬世僭亂之本。禹之處父子之間。可謂無所愧負矣。蓋嘗論禹之傳於舜者。執中一語。得於天者。洪範九疇。蓋皇極居中。以一御八。居中制外。亦中而已矣。聖學明而彝倫敘。尤有功於世教也如此。吁盛矣哉。
啟(禹子。在位十年。傳子自此始。)
禹崩。益避禹之子於南河之南。天下諸侯朝覲者。不之益而之啟。謳歌者。不謳歌益而謳歌啟。於是即位。啟可謂賢能繼事矣。有扈氏叛。啟召六卿。躬行天討。數其威侮五行。怠棄三正之罪滅之。其曰。大戰於甘者。所以見啟之奮發有為。且著有扈不臣之罪。而帝王升降之幾。世變之一會。從可知矣。
太康(啟之子。羿廢之。在位三十年。)
以逸豫滅厥德。黎民咸貳。乃盤游無度。畋於有洛之表。十旬不返。有窮后羿因民不忍。拒於河。厥弟五人。作五子之歌以怨之。
仲康(太康之弟。羿廢太康而立之。在位十四年。)
羿立而相之。仲康肇位四海。首命胤侯掌六師。惟時羲和沈亂於酒。遐棄厥司。至日食大變。尚罔聞知。王命胤侯征之。羿廢太康而立仲康。其篡乃在相之世。是則仲康猶有以制之也。
相(仲康子。徙商丘。在位二十九年。羿逐相篡國二年。其臣寒浞弒之。)
權已歸羿。為羿所逐。居商丘。且羿恃善射。不修政事。淫於原獸。而卒為寒浞所滅。
少康(相之子。滅寒浞。復禹舊績。在位二十一年。)
以相遺腹之子。生四十餘年。以一成之田一旅之眾。能布德兆。謀收夏眾。撫其官職。以滅浞而有窮遂亡。少康區區亂離之間。復禹績還舊都。祀夏配天。不失舊物。而有夏中興焉。
孔甲(不降之子。在位二十年。自少康至孔甲九代。)
好鬼神。事淫亂。德衰。諸侯多叛。
桀(帝發之子。在位五十年。湯放之。自孔甲至桀四代。)
自孔甲以來。諸侯多叛。桀尤無道。有力能伸鐵鉤索。滅德作威。天下怨之。嬖妺喜。為瓊宮瑤台。酒池肉林。一鼓而牛飲者三千人。妺喜笑以為樂。殺直臣關龍逄。囚湯夏台。既免而得釋。湯乃與伊尹。興師伐桀。戰於鳴條克之。放之於南巢。
殷
湯(姓子。名履。契十三代孫。都亳。以水德王。在位十三年。)
初以七十里。諸侯為方伯。葛伯不祀。湯始征之。聘伊尹。學焉而後臣之。任以國政。湯出見野張網。去三面。諸侯聞之曰。湯德至矣及禽獸。歸之者四十餘國。桀尤無道。尹相湯而伐之。湯有慚德曰。予恐來世。以台為口實。仲虺作誥以釋之。大旱。湯自以身為犧牲。禱於桑林。六事自責。曰政不節歟。民失職歟。宮室崇歟。婦謁盛歟。苞苴行歟。讒夫昌歟。言未既大雨。制官刑。儆於有位曰。敢有恆舞於宮。酣歌於室。時謂巫風。敢有殉於貨色。恆於游田。時謂淫風。敢有侮聖言逆忠直。遠耆德比頑童。時謂亂風。惟茲三風十愆。卿士有一於身。家必喪。邦君有一於身。國必亡。稱其德者有曰。布昭聖武。代虐以寬。有曰。肇修人紀。從諫弗咈。先民時若。居上克明。為下克忠。與人不求備。檢身若不及。有曰。立賢無方。湯之德。可謂盛矣。其曰。上帝降衷。若有恆性者。實開後曰孟子性善之論。其有功於聖學亦大矣。
太甲(湯之孫。在位三十三年。自湯至太甲四代。)
伊尹祠於先王。奉嗣王祇見厥祖。侯甸群後咸在。百官總己。以聽冢宰。伊尹乃明言烈祖之成德。以訓於王。太甲不明。欲敗度。縱敗禮。伊尹營於桐宮。密邇先王其訓。王徂桐宮。居憂三年。悔過自怨自艾。處仁遷義。伊尹乃以冕服。奉王歸於亳。還政於王。由是修德布惠。克終湯業。
太戊(雍己之弟。在位七年。自太甲至太戊六代。)
先時商道浸衰。諸侯或不來王。至是亳有祥桑谷。共生於朝。一暮大拱。伊陟曰。妖不勝德。君之政其有闕歟。太戊於是修先王之政。明養老之禮。早朝晏退。問疾弔喪。三日。桑谷枯死。三年。遠方重譯至者七十六國。
盤庚(陽甲弟。改商曰殷。在位二十八年。自太戊至盤庚十一代。)
自仲丁至陽甲。多廢嫡立弟。爭位相伐。亂凡九世。諸侯莫朝。盤庚初。殷道益衰。耿都又有河決之患。欲遷於亳。臣民安土重遷。盤庚作書以諭之。乃從。盤庚既遷。改商曰殷。行湯之政。殷道復興。
武丁(小乙子。在位五十九年。自盤庚至武丁四代。)
恭默思道。夢帝賚良弼。以形旁求於天下。說築傅岩之野。惟肖。爰立作相。置諸左右。命之曰。朝夕納誨。以輔台德。說作書三篇告王。皆諄勤懇切。其曰。惟木從繩則正。惟後從諫則聖。又曰。非知之艱。行之惟艱。又曰。學於古訓。乃有獲。事不師古。以克永世。匪說攸聞。又曰。惟學遜志。務時敏。厥修乃來。念終始典於學。厥德修罔覺。尤為人君之所當法者也。祭成湯。有雊雉之異。祖己訓諸王曰。惟先格王。正厥事。高宗從之。不敢遑寧。嘉靖殷邦。至於小大。無時或怨。三年。蠻夷編髮。重譯來朝者六國。既而伐荊楚。伐鬼方。僭亂既夷。殷道復興。享國五十有九年。號曰高宗。
祖甲(祖庚弟。在位三十三年。自武丁至祖甲三代。)
王少不義。高宗遠之。居處困阨。不得志。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於庶民。不敢侮鰥寡。又作盤盂之書以自戒。
武乙(庚丁子。遷都河北。在位五年。自祖甲至武乙四代。)
王無道。為偶人。謂之天神。僇辱之。又為革囊盛血。仰射之。命曰射天。獵於河渭之間。暴雷震死。
帝乙(太丁子。在位三十七年。自武乙至帝乙三代。)
殷道益衰。庶長微子啟賢。箕子勸王以為嗣。王以其母賤不立。立嫡子受辛。是為紂。
紂(帝乙子。立三十四年。武王伐之。王赴火而死。)
資辯捷疾。才力過人。手格猛獸。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播棄黎老。昵比罪人。為天下逋逃主。萃淵藪。乃夷居不祀上帝神祗宗廟。尚兵百戰皆克。伐有蘇氏。獲其女妲己嬖之。惟言是用。作奇技淫巧以悅之。使師涓作新淫之聲。北里之舞。靡靡之樂。厚賦稅。以實鹿台之財。盈鉅橋之粟。廣沙丘苑台。以酒為池。懸肉為林。縱男女裸逐其間。為長夜之飲。作炮烙之刑。取妲己笑樂。刳孕婦。斮朝脛。醢九侯。脯鄂侯。囚周侯於羑里。周臣進美女奇物善馬得釋。更賜弓矢斧鉞。專征伐為西伯。西伯卒。子發立。時紂惡未悛。微子去之。以存宗祀。比干諫而剖心。箕子佯狂為奴。西伯發帥諸侯伐紂。紂奔鹿台。衣寶玉自焚。
周
武王(姓姬。名發。文王子。都鎬。以木德王。在位七年。)
太公為師。周公為輔。召公,畢公之徒左右王師。九年。戡黎。十三年。伐紂。踐天子位。乃反商政。政由舊。釋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閭。散鹿台之財。發鉅橋之粟。大賚於四海。而萬姓悅服。陳洪範而萬世彝倫之道明。戒丹書而敬怠義欲之辨著。報本反始則崇追王祭祀之禮。垂裕後昆則立教世子之法。其建官也惟賢。其位事也惟能。重民五教。而食喪祭之加謹。惇信明義。而崇德報功之兼盡。此其所以垂拱而天下治。尚何難之有。
成王(誦。武王子。在位三十七年。)
周公應問無窮。導之以道。太公誠立而敢斷。輔善而相義。以充大其志。召公廉潔而切直。匡過諫邪。以矯拂其行。史逸博聞強記。敏給而善詞。以承救其遺忘。王雖童蒙而四臣維之。朝廷無過事。王因風雷之變。知周公之元聖。致辟群叔。於無逸之書。知稼穡之艱難。以復后稷,公劉之業。求群臣之助則曰。敬之敬之。天惟顯思。又曰。日就月將。學有緝熙於光明。佛時仔肩。示我顯德行。此皆得於周公者。其定禮樂立法制。為三代之令王。宜哉。
康王(釗。成王子。在位二十六年。)
既居天子位。誥諸侯。太保率西方諸侯入應門左。畢公率東方諸侯入應門右。皆再拜稽首曰。今王敬之哉。張皇六師。無壞我高祖寡命。王若曰。庶邦侯甸男衛。予一人釗報誥。昔君文武。建侯樹屏。在我後之人。雖爾身在外。爾心罔不在王室。用奉恤厥若。無遺鞠子羞。群公皆聽命。又冊命畢公。以成周之眾。保釐東郊。王克遵洪範。敬恭神人。四夷賓服。海內晏然。百姓興於禮義。囹圄空虛。成,康之際。天下安寧。刑措不用者四十餘年。有唐虞之風焉。
昭王(瑕。康王子。在位五十一年。)
王在位久。不能彊於政治。風化稍衰。時月有光五色貫紫微。井水溢。楚人不朝。王南征返濟漢。漢濱人濟以膠船。中流膠液。王及祭公皆溺死。
穆王(滿。昭王子。在位五十五年。)
初年。舉用賢才。命君牙為大司徒。作君牙。有曰。心之憂危。若蹈虎尾。涉於春冰。命伯囧為大仆正。作囧命。有曰。怵惕惟厲。中夜以興。思免厥愆。於時王心未肆也。迨夫將征犬戎。祭公謀父諫曰。先王耀德不觀兵。有威讓之。令有文告之辭。又不至則增修於德。無勤民於遠。不聽。遂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由是荒服不至。諸侯有不睦者。周德始衰。又東巡至鄭大之谷。起春霄宮。集諸方士。言神仙事。造父得八駿馬獻王。
王喜。欲周行天下以求神仙。於是西巡。樂而忘返。作白雲黃竹之歌。天下愁怨。徐偃修飾仁義。諸侯多歸之者。僭稱王。王聞之。馳歸。造父為御。起諸侯師。與荊楚合攻徐破之。偃王走死。未幾。王又欲出遊。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以風王。王感而止。命修辭令以懷諸侯。以柔四夷。周室再安。末年。王在位久。教化衰。刑罰繁。思有以靖之。此呂刑之書所以作也。
共王(繄扈。穆王子。在位十年。)
游於涇上。密康公從。受三女之奔。其母曰。必致之王。夫女三為粲。粲美物也。而何德以堪之。王猶不堪。況爾之小丑乎。康公不獻。一年。王滅密。女色之傾人國。固如此夫。
孝王(辟方。懿王弟。在位十五年。)
惡來之後有非子者好馬。善養息之。王命主馬。汧渭之間。馬大蕃息。王邑之秦。於時大雹。江漢冰。牛馬死。當嬴秦始封之世。而災異之見殺氣若茲。履霜之象。已兆於此矣。天道之倚伏。可畏也哉。
夷王(燮。孝王子。在位十六年。)
覲禮不明。王始下堂而見諸侯。綱常自此紊矣。時荊熊繹五世孫熊渠。甚得江漢民和。西伐庸東侵楊粵。
僭立三子為王。衛康公七世孫頃公。首壞王制。並邶鄘之地。
厲王(胡。夷王子。在位四十年。)
詩之變雅始作。時榮夷公好專利。有寵於王。大夫芮良夫諫曰。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載也。王人者。將以導利而布之上下。使人百物無不得極。猶日怵惕。懼怨之來也。今王好專利。其可乎。匹夫專利。猶謂之盜。王而行之。其濟鮮矣。榮公若用。周必敗也。不聽。卒以為卿士用事。政益暴虐。四夷交侵。征斂數起。虐用其民。民不堪命。聚而謗王。王得衛巫。使監謗以告。輒殺。國人莫敢言。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謗矣。召公曰。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川壅而潰。傷人必多。民亦如之。故為水者。決之使導。為民者。宣之使言。王不聽。三年。民不堪命。作亂流王於彘。十四年。王崩於彘。
宣王(靖。厲王子。在位四十六年。)
王即位。周召為輔。王承衰亂之後。旱災知懼。側身修行。以銷天變。任賢使能。興衰撥亂。有山甫以補袞職之闕。有申伯以蕃四國之維。命召公平淮夷。吉甫伐獫狁。方叔征蠻荊。故能復文武之境土。會諸侯於東都。而周室中興焉。況當是時。內有姜後之賢。脫簪珥以諫。所以輔成。早朝晏罷。勤於政事者多矣。惜乎。耤田不修。虢公徒諫。戰千畝而料民。殺杜伯非其罪。祈父,白駒,黃鳥之詩。終不能免詩人之刺。則當時司馬之職匪人。賢者之去。欲留不可。末年。生民蓋有失其所者矣。
幽王(宮涅。宣王子。在位十一年。自幽王二十六代至赧王延亡。)
沈湎淫泆。讒夫並進。賦斂煩重。百姓愁怨。不以禮信待諸侯。賞罰不當。諸侯怨叛。初。王嬖於申。生太子宜臼。後嬖褒姒。生伯服。虢石父。與褒姒譖後及太子。王廢之。而以褒姒為後。伯服為太子。褒姒嬌恣。王惑之。詩人知其必亡。刺之曰。燎之方揚。寧或滅之。赫赫宗周。褒姒滅之。宜臼奔申。申侯怒。與犬戎攻宗周。殺王驪山下。諸侯東迎故太子於申。歸而立之。是為平王。而周轍遂東矣。自是以後。周室微弱。諸侯強僭。平王之詩。降為國風。桓王之伐鄭。卒至無功。五霸之興。始於莊王。終於定王。歷七王七十五年之久。政在霸主。孔子作春秋以譏之。及威烈王封晉大夫為諸侯。王法尤壞。七國爭雄。自相侵滅。而周之禮樂征伐。不出於天子。徒擁虛名於百辟之上。是亦無足取矣。然竊嘗論之矣。周之衰微至於如此。尚且綿歷數百載而後亡。何也。蓋文武周公。立經陳紀。創法定製。靡不備具。而仁以固結之。禮以維持之。端本洪源。自足與天無極。故晉侯之強而其請隧也。以王章不許。楚子之僭而其問鼎也。以天命未改沮之。至於帝秦之說。屈於匹夫之議。嗚呼。不有赧王柔懦衰削之甚。雖以虎狼之秦。若我何。然此已矣。孔子生於靈王之二十一年庚戌。雖不得位。乃敘書傳禮記。正樂系易。作春秋。實紹伏羲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道統。傳之於後。縱未能東周乎一時。蓋亦有以東周乎萬世。嗚呼盛哉。
漢
高祖(姓劉。名邦。都長安。以火德王。在位十二年。)
帝起自布衣。提三尺劍。降秦蹙項。擒魏仆趙。降燕擊齊。曾未五年。遂登帝位。何成功之速哉。帝曰。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餉饋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眾。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此三者。皆人傑。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人亦以此稱之。然豈無其本而然歟。帝之寬仁愛人。意豁如也。常有大度。知人善斷。此德性之美。得於天賦者也。入關之初。與父老約法三章。
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餘悉除去秦法。及羽弒義帝。為之發喪。三軍縞素。此仁義之心。見於行事者也。三代之所以得天下。亦不是過也。及天下既定。赦季布。斬丁公。示君臣之大義。封功臣封同姓。乃曰。非有功不侯。非劉氏不王。得深長之慮矣。次律令。申軍法。定章程。制朝儀。此皆製作之要。子孫持守之具也。過魯而祠孔子。詔郡國而舉明德。減田租而十五稅一。其崇先聖禮賢士。愛元元之意何如哉。所恨者。帝天性雖明達。無學力以磨治之。以功業驕其父兄。以爵祿驕其臣子。始於偽游而功臣不保。牽於私愛而國本幾搖。其於人道之大綱。有所未盡者矣。且其大風一歌。氣豪力雄。雖足以振國勢於四百年之久。而霸心之存。不能追跡三代之聖王。惜哉。
惠帝(盈。高祖子。在位七年。)
減田租。重吏祿。舉孝弟力田復其身。除挾書律。民年七十已上及不滿十歲者。有罪當刑。皆宥之。此皆為政之善者也。當是時。曹參為相。清靜守職。帝垂拱仰成。天下晏然。衣食滋息。而內修親親。外禮宰相。優寵齊悼,趙隱。恩敬篤矣。遭母后虧損至德。過愛魯元。納甥女為後。緣張後無後。殺宮人取其子以為嗣。帝於人倫之大者。俱不得其正矣。
文帝(恆。高帝次子。封於代。諸呂滅。迎立之。在位二十三年。)
跡帝之二十三年政治之美。建國本。崇節儉。尚德化。恤刑獄。務本愛民。開言路。舉賢良。抑貢獻。崇謙遜。吏安其職。民樂其業。是以。蓄積歲增。戶口蕃息。禁網疏闊。刑罰大省。斷獄數百。幾致刑措。嗚呼仁哉。獨其寵愛鄧通而賞賜鉅萬。好黃老之言而所尚差矣。善晁錯術數之說。拜太子家令。專尚刑名。峭直刻深。啟七國之變。俾景帝終為刻薄任數之君。貽謀之道有歉焉爾。不惟是也。高帝以來數十年。制度所宜立。教化所宜修。乃於賈生之請。謙讓未遑。遂使因陋就簡。教化不行。至於富民以錦繡被牆屋。公卿大夫以下競至奢侈無度。豪俠之徒橫於閭里。君上之恩過於三代。下民之苦刻於亡秦。此不得不為帝恨之也。
景帝(啟。文帝子。在位十六年。)
即位之初。除田半租。定笞律從輕之法。有足稱者。惜其以少恩而廢皇后。無罪而誅太子。輕許梁王以傳位。而俾王不得終。申屠嘉剛直可尚也。見黜而死。周亞夫定七國之功。不可忘也。以竄而死。吳王之叛。積怨於殺太子之時。而特發於削地之日耳。遽斬錯以謝。錯固不足恤。豈非傷於大體乎。恨釋之之劾奏則斥死淮南。怨鄧通之吮癰則困迫至死。其於人倫之間。刻薄任數。戕害殺戮。曾不小忍。豈慈父之所可同日語哉。又文帝寬仁大度。有高祖之風。以德化民。無事則謙抑如不能。有難則英武奮發。景帝忌刻少恩。乏人君之量。以智數繩下。平居則誅賞肆行。緩急則惴懼失措。父子之操心處事。大相反矣。史以文,景並稱。何也。蓋節儉不妄費。育民以致殷富。雖曰克遵洪業。可也。若其所謂風俗淳厚者。豈帝蒙其父文帝之深仁厚澤。醞釀滂沛之所成。而因以同稱耶。
武帝(徹。景帝子。在位五十四年。)
以少年英銳之資。雄才大略。得於所稟。即位之初。卓然罷黜百家。表章六經。疇咨海內。舉其俊茂。與之立功。又招選天下文學才智之士。待以不次之位。史稱其得人之盛。然新進用事而大臣退屈。宦官典領尚書而外庭疏遠。丞相多不擇人而被誅戮者五。曲學阿世如公孫弘,兒寬之徒。何足道哉。老儒如申公力行一語。卒使放歸。大儒如董仲舒春秋三策。僅相江都。直如汲黯多欲之對。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