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A黨 · 三A黨

陸澹安 《三A黨》
陸澹庵 我是個影戲迷,李飛也是很喜歡看影戲的。每逢星期一,四個戲院調換影片的日期,我們倆吃過晚飯之後,定要到影戲院中去走一趟,哪一家的影片好,我們便到哪一家去。這也是我們結婚後一個牢不可破的成例。 那一日是陰曆十二月上旬星期一的晚上,我們又一同到中華影戲院去看影戲,這一次去得太早了,離那開映的時刻足足還有半個鐘頭,但是院中的看客倒已經來得不少,我們倆悶坐在那裡覺得很是無聊,留心靜聽那左邊包廂里的幾位客人正在那裡高談闊論那匪徒綁票的事情。 一個蘇州口音的人說道:「現在上海的世界真是愈弄愈不像話了,這幾天聽人家說起本埠接連發生了好幾樁綁票的事情,照這樣鬧下去,將來有錢的人只好躲在家裡,誰也不敢走出大門一步了。」 旁邊一個上海口音的人接口道:「可不是嗎?上月月初大家都說名醫李瞎子的孫子忽然被綁票的綁了去了,但是有人到他家裡去問,他家裡還死也不肯承認。前天又有人告訴我,有一家遊戲場裡綁去了一個女人,她丈夫花了三千塊錢方才將她贖回來,照這樣看來,那班專做綁票生意的匪徒的確愈弄愈多,有錢的人走出去可不是很危險的嗎?」 李飛對於他們這一番話側耳細聽,覺得很注意似的,等他們講完了,方才回過頭來問我道:「你聽見了嗎?」 我點點頭道:「聽見了,這種綁票的匪徒真是可怕。」 李飛微笑道:「我倒以為很有趣味哩,橫豎我們不是有錢的富翁,決計沒有被綁的資格,怕他什麼?可惜他們所講的兩件案子沒有落在我的手裡,否則我倒定要偵查他一個水落石出呢!」 我搖頭道:「好了好了,這一班綁票的人,都是憫不畏死的亡命之徒,你何苦冒著危險去偵查他們呢?」 我們倆正談到這裡,忽然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急匆匆地直衝到我們包廂里來,猛地在李飛肩上一拍道:「啊呀,你們原來在這裡,我尋得你們好苦呀!」 李飛突然被他一拍倒駭了一跳,回過頭來一看,原來卻是他表舅舅家的表弟葉仲麟。仲麟氣喘喘地對李飛說道:「剛才我找到你的府上,你們恰巧走出來了,家中人只曉得你們是出來看影戲的,卻不知道你們在哪一家,害我足足跑了五六家影戲院方才找到。」 李飛道:「你找我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嗎?」 仲麟點頭道:「不差,有一樁極要緊的事要和你商量。我父親請你立刻去一趟,他本來自己要來找你的,實在因為心緒亂得很,不能出來,好在大家都是至親,不必客氣,請你趕緊同我去,今晚的影戲只好就犧牲了吧。」 李飛道:「影戲倒不要緊,今天不看明天也可以看的,但是究竟為了什麼要緊的事情,要和我商議,我是性急得很的,你先講個大概給我聽,別叫我悶得發慌。」 仲麟低聲對李飛說道:「我哥哥伯麒忽然被綁票的綁了去了。」 我與李飛一聽這話,大家都不覺一愣。李飛回頭對我說道:「我跟仲麟去一趟,你在這裡看影戲,看完了先回家去吧。」 我搖頭道:「既然你不看,我一個人也不要看了,跟你們一同去吧。」 李飛道:「同去也好,大家還可以研究研究。」說著便都站起身來,一同走出影戲院。仲麟是雇著一輛汽車來的,大家踏到車中,車便開駛,飛也似的向北四川路而去。 李飛坐在車中,便向仲麟盤問他哥哥被綁的詳情,仲麟道:「我哥哥向來在華成商業儲蓄銀行辦事,這是你知道的,他除了禮拜日之外,每天上午九點鐘到行,下午五點鐘回家。上星期六,就是初七日的晚上,忽然沒有回來,家中人起先也不以為意,因為他平常五點鐘從行里出來之後,往往徑自到妓院裡去吃花酒,或是到總會裡去打麻將,徹夜不歸,也是常事。至於禮拜六的晚上,更是不足為奇,昨天是禮拜日,我哥哥依舊一天不回來,我覺得有些詫異,吃過晚飯之後,打電話到他平日常去的幾家妓院裡及總會裡詢問,誰知都回說不在那裡。當時我還以為他也許是到杭州或蘇州玩一趟去了,今天早上,銀行里因為他沒有到行里去,打電話到我家中來問,這時候家中人才有些著急,打發人四處找尋,都說星期六之後,沒有人見過他一面,找了半天,毫無消息。吃過午飯之後,我父親忽然接到一封郵政信,是我哥哥親筆寫來的,拆開一看,不覺駭了一跳,原來那信中寫得明明白白,據說他那一天從銀行里出來,忽然遇著一班什麼三A黨的黨員,將他綁去,現在匪徒逼著他寫封信來,要求我父親拿出五千塊錢,將他贖回,信里還附著一張三A黨的警告書。我父親接到了這一封信,一時急得沒了主意,他和我商議了半天,還是我忽然想起了你,你現在是個著名的偵探家了,見識自然比別人高一點,所以特地請你前去替我們出個主意,究竟這件事應當怎樣辦呢?」 李飛聽了點頭道:「近來綁票的事很流行,我正要想偵查偵查哩。現在伯麒寄來的信和那三A黨的警告書,可在你的身邊嗎?」 仲麟道:「在我父親那裡,我沒有帶來。」 李飛道:「那麼等我看過了兩封信之後,再定辦法吧。」 說到這裡,汽車已經停止,仲麟先自開門跳下,我們便也相率下車,跟著他走進屋內。 李飛的那位表舅舅,名字叫做葉子瑜,年紀大約有六十多歲了,他在前清時代,曾經做過一任知府,民國成立,退歸林下,隱居海上,手裡很有幾個錢,但是平日自奉甚儉,一個鵝眼大的錢,看得像磨盤一般,他膝下有兩個兒子,就是那伯麒和仲麟了。仲麟年紀還輕,在學堂里讀書,尚未娶妻,所以用度也還省儉。倒是他的哥哥伯麒,平日揮霍性成,用錢闊綽,恰巧與他父親的脾氣成了一個反比例,而且伯麒一向是在商界裡辦事的,外邊應酬很多,所以吃喝嫖賭四個字無一不犯,自己賺的薪水,連自己用都不夠,非但沒有錢拿回家去,簡直還要向家裡拿錢出來開銷,所以父子兩人時時有些齟齬,這也是家庭中常有事情,不足為奇。 當時我們跟著仲麟進去,走到會客室里,恰巧子瑜一個人坐在裡邊,子瑜見我們進去,站起來招呼我們,我看他雙眉緊皺,臉上滿露著一種憂愁疑慮的神氣。大家坐定之後,接談了幾句,我又跟著仲麟到裡邊,去見了他的母親和嫂子,敷衍了一會,然後一同出來,回到會客室里。只見李飛和子瑜正在那裡談伯麒的那一件事情,子瑜把經過的情形,詳細敘述了一遍,大致與仲麟所說的也差不多。李飛一面吸菸,一面聽他講話,仰起了脖子,默默的不發一語。子瑜說完之後,就在身邊掏出那一封信來,遞給李飛。 李飛伸手接過來,與我一同觀看,那封信的信紙信封,都是九華堂箋扇店制的,質料十分講究,信面上寫的是「北四川路人和里口九千八百七十六號半葉子瑜先生台啟內詳」,再將信箋打開一看,裡邊寫的是: 「父親大人膝下,敬稟者,男於昨日五時自行中回家,中途忽遇三A黨黨員多人,將男擄去,鎖閉於一空室之內,種種虐待,命在呼吸,此函一到,務必迅速預備鈔票洋五千元,將男贖出,事宜速辦,否則恐生他變,至盼至禱,忽此,恭請金安。男伯麒叩上。十二月初八日。」 此信之外又附著三A黨的一張字條,是用鋼筆蘸著紅墨水寫在一張上好的外國信箋上的,那字條寫的是: 「你的兒子葉伯麒現在在我們掌握之中,你快快拿五千塊錢前來贖取,此錢限明晚十二點鐘送到法租界霞飛路軍官路轉角,放在那電杆木上的一隻字紙簍內,送到之後,立即走開,不准逗留,到時自然有人前來收取,再者你對於此事,務須嚴守秘密,不准報告警局,否則你兒子的性命,必不能保,先此警告,汝其慎之。」 我看伯麒的那一封信,筆書寫得很齊整,三A黨的那張字條,卻潦草得很,內中有幾個字幾乎要認不出來。 李飛翻來覆去看了又看,足足看了六七遍,便回過頭來問仲麟道:「華成商業儲蓄銀行不是在外白渡橋的北邊嗎?」 仲麟道:「不差,正是在那裡。」 李飛道:「那麼伯麒每天回來不是沿著蘇州河折入北四川路走嗎?」 仲麟道:「這倒不一定的,打從靶子路兜轉也是一樣,遠近也差不多。」 李飛道:「伯麒不是自己有包車的嗎?」 子瑜點頭道:「有的。」 李飛詫異道:「既然自己有包車,那麼被三A黨擄去的時候,包車夫一定是親眼看見的了。」 仲麟道:「車夫並沒有看見,因為這幾天我嫂嫂身體不好,每天四五點鐘定要出去看病,所以這一天吃過中飯之後,我哥哥打發包車夫拉著空車回來,命他送嫂嫂到醫生那裡去,並且關照他五點鐘之後不必再到行里去接他,他自己會雇黃包車回來的,誰知就在那一天出了這一樁不幸的事情,你想可不是再巧也沒有嗎?」 李飛又問道:「這三A黨中你們可有什麼冤家嗎?」 子瑜道:「伯麒外邊有沒有仇人我可不知道,至於我和仲麟兩個人非但同三A黨沒有冤讎,簡直連這個奇怪的名目也是今天第一次才聽見哩!」 李飛點點頭又問道:「你們得到了這封信之後,可曾報告警察局嗎?」 子瑜搖頭道:「還沒有去報告哩,一來那三A黨的信上恫嚇得十分厲害,我們恐怕害了伯麒的性命,不敢去報告。二來中國警察局裡的警察包探,大概都是一班酒囊飯袋,就算報告了他們也是沒用,徒然張揚開去,反而有損無益,所以我寧可命仲麟前來找你,卻絕不願報告警察署呢。」 李飛點頭道:「這話倒也不差。」一面說著,一面忽然站起身來,把仲麟拉到屋角里兩個人不知談些什麼,聲音都很低,一個字也聽不出來。唧唧噥噥地談了一會,依舊回到原座里。 李飛把兩封信摺疊好了,交給子瑜,接著又慢吞吞地問道:「舅舅對於這一件事,究竟預備怎樣辦呢?」 子瑜道:「我請你來就是要與你商量一個辦法呀,你要是能想一個妙法,把伯麒救回,這是再好也沒有了,要是你說辦不到,那麼,人與錢比,當然是人重錢輕,我絕不能愛惜了五千塊錢,活活地把個兒子斷送在強盜的手裡,沒奈何只得丟掉了五千塊錢,先把伯麒贖回來了再說,不過有一樁擔心的事,要是我明晚把五千塊錢送去,伯麒倒依然不放回來,這便怎麼辦呢?」 李飛道:「現在要是想不花一錢,把伯麒救回家來,這也並不是辦不到的事,不過我有些不便辦,這個不便辦的理由將來自然會明白的。所以我勸舅舅也還是爽爽快快的花掉五千塊錢,把伯麒贖回來吧,不過錢去而人不來,倒的確也不可不防的。現在這樣辦吧,明晚請你將五千塊錢交給仲麟,我與仲麟一同送去,包你錢去人回,斷沒有什麼枝節。那麼我準定送五千塊錢給他們便了,這錢省了也不好,同這種小人結了冤讎,將來要是發生別的危險,那倒是防不勝防呢。」 李飛微微一笑,便回頭對我說道:「時候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仲麟道:「好,那麼你們請回府吧,明天晚上十一點鐘,我準定拿了錢來看你,我們倆一同送去便了。」 李飛站起身來道:「很好,我準定在家裡等你。」 說著便向葉氏父子告辭,與我一同出去。子瑜打發汽車把我們送回家中。 我們到了家裡,李飛絕口不談這事,好像全不放在他的心上一般,停了一會,我忍不住問他道:「這件事究竟怎樣辦,難道明天晚上你還打算到三A黨黨里去走一趟不成?」 李飛冷笑道:「這種事情簡直不配叫做一件案子,誰耐煩去研究它呢,橫豎明天晚上請你去看一出新鮮好戲便了。」 我不懂他說這幾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但是李飛無論辦什麼案子,在沒有完全解決的時候,他總不肯把內中的情形宣布,我知道他的脾氣如此,所以也就不去盤問他了。 第二天的正午,李飛從公司中回來,吃過午飯之後,正要打算出去,忽然他那位表舅舅葉子瑜急匆匆地跑到我家來找他,我們覺得很詫異,把他讓到會客室里坐下,子瑜氣喘喘地對李飛說道:「這事真糟極了!伯麒還沒有回來,他的行里倒又鬧了一個亂子,這件事還得要你去做個見證哩。伯麒的確是被人家綁了去了,這種事我難道可以捏造出來的嗎?」 我與李飛聽了這幾句話,好像丈二的和尚一時摸不著頭腦。李飛問道:「舅舅所說的是哪一家銀行?又鬧了什麼亂子?為何要我去做見證呢?」 子瑜道:「我所說的就是那華成儲蓄銀行,今天早上九點鐘我忽然接到華成銀行一個電話,是經理杜潤身打來的,他說有要緊的事情,要與我面談,請我趕快就去一趟。我與杜潤身雖然聞名已久,卻不相識,忽然請我去談話,心中很覺得奇怪,後來一想,也許是伯麒有了什麼消息,要當面報告我,亦未可知,所以我就立刻趕到華成銀行去。到了那裡,見了杜潤身,方知伯麒並沒有什麼消息,潤身請我去,卻是為了昨天晚上行里忽然出了一樁案子,卻與我大有關係。伯麒在華成銀行的押款部辦事,這是你知道的,昨天晚上的竊案卻恰巧出在那押款部里,所以這關係便弄到我的身上來了。」 李飛道:「偷去的是什麼東西?可是現款嗎?」 子瑜道:「並不是現款,卻是一小匣的金剛鑽,據杜潤身對我說,這一匣金剛鑽是一個外國人拿來做押款的,一共大小有十二粒,照實價估起來,足值五萬幾千塊錢,那外國人卻只押了一萬二千塊錢去,生意做成之後,他就把這鑽石交給伯麒,放在保險鐵箱內,那保險鐵箱是德國貨,製得非常堅固,門上的鎖是用六個字母互相旋轉的,每日隨意更換,開關不用鑰匙,鎖上之後只有那原鎖的人能開,這一隻鐵箱向來是伯麒所管,內中所放的都是抵押下來的貴重東西,什麼方單呀、田契呀、股票呀……一股腦兒都安在這箱內,這鐵箱開關的機括只有伯麒一個人知道,連經理都不知道的,昨天伯麒沒有到行里去,那鐵箱卻好好的鎖著,並沒有人去動他,誰知今天早上押款部的辦事員走進辦公室,只見那鐵箱的門半開半掩著,門上的鎖已經用小刀撬壞了,辦事員見了大驚,急忙去報告了經理,經理杜潤身聽了也大吃一驚,趕緊將箱裡的東西依著那抵押簿據,一件件的檢點起來,誰知別的東西一點不少,單單就少了那一匣值價五萬餘元的金剛鑽。」 李飛駭然道:「這竊案倒不小呀,但是伯麒昨天沒有到行,難道這一樁竊案依舊要叫他負責嗎?」 子瑜道:「因為昨天沒有到行,所以這事倒更糟了。昨天伯麒沒有到行,行里打電話來問,我不敢把伯麒被人綁票的話告訴他們,所以只能含糊著說,伯麒有事出去了沒有回家,今天早上杜潤身自己打電話來問,我又推說出去了,他便把我請去,將竊案的詳情講給我聽,問我伯麒究竟到哪裡去了。我起先還含糊對答,不肯把被綁的情由說出,後來他的話一步緊一步,竟說非但這一隻鐵箱是伯麒所管,應當負責,而且這一筆巨大的押款,只有伯麒和他兩個人知道,其餘行中的人一概不知,所以伯麒對於這樁案子的嫌疑比別人格外來得厲害。我一聽他的話,有些不妙,一時忍無可忍,只得把伯麒被人綁去的情形講給他聽,意欲藉此解釋他心中許多的懷疑,誰知我雖這等的訴說,他卻絕對的不相信,據他的推測,竟說這一件案子定是伯麒監守自盜,至於被人綁票的話完全是我們幫他捏造出來,藉此要使伯麒脫離干係的意思,你替我想想,杜潤身這樣的口氣叫我怎能受得了呢?」 李飛聽到這裡含著笑點點頭道:「這位姓杜的倒也精細得很呀,現在舅舅預備怎樣辦呢?」 子瑜道:「我現在沒有別的辦法,只得前來催促你,五千塊錢我已經預備好了,今天晚上我叫仲麟送來,你無論如何總要替我把伯麒贖回來再說,伯麒回來之後,他也許有什麼強有力的證據可以證明他的確是被人家綁去的,那麼行里的那樁竊案自然可以脫然無累了。照現在看來,綁票的事倒沒有什麼大不了,多花幾個錢也就完了,倒是行里的那樁竊案,關乎伯麒一輩子的名譽,定要查個水落石出才是,這卻又不能不多費你的心了。」 李飛點頭道:「我的意思也是這樣,只要先把伯麒找回來,其餘的事情也許可以迎刃而解,行里這一樁竊案,只要伯麒的確沒有關係,那麼我當然要想法子替他辯白的,現在舅舅請回去吧,晚上十一點鐘請仲麟帶錢到這裡來,我們先去辦好一件事再說,停一會我要是有工夫還得到華成銀行去走一趟,調查調查那竊案的詳情,再作道理。」 子瑜道:「如此很好,一切我都托給你了。」 說著便起身告辭,怏怏地回去了。 那一天李飛回來得很早,其實不過三點鐘左右,他對我說道:「我剛才打了一個電話給杜潤身,告訴他我受了葉伯麒家的囑託,要到行里調查那竊案,他在電話內非常歡迎,請我立刻就去,我想趕緊去調查一趟,你可高興與我一同去嗎?」 我說我橫豎閒著沒事,一同去走走也好。於是他帶了些應用的東西和我一同出門。我坐了他的包車,他卻另外雇了一輛街車,一同往外白渡橋而去。 半點鐘之後,我們倆到了華成銀行的會客室里了,李飛取出名片,交給一個茶房,那茶房進去通報,不多一會兒,忽聽得一陣皮鞋的聲音,從外面走進來一個四十多歲的矮胖子來,那矮胖子滿面堆著笑容,上前和李飛握手,互通姓名方知他就是這華成銀行上海分行的經理杜潤身。杜潤身向李飛說道:「我久仰李先生是一位大偵探家,只是一向無緣,不能相見,剛才接到你的電話,說是要到小行來調查昨夜的那樁竊案,我實在是歡迎之至。大約這案一經先生之手,定然可以水落石出了。」 李飛隨口謙遜了幾句,就與他談論那案中的情由,潤身正色道:「李先生與葉伯麒雖然是親戚,但是案中事實俱在,諒來也絕不能左袒他的,不瞞李先生說,這件案子無論如何,伯麒總逃不了一個監守自盜的嫌疑,因為昨夜進來的那個竊賊,除了這一小匣金剛鑽之外,其餘各物一概不動,看他的樣子好像是專程前來偷那一匣子鑽石似的,但是那保險鐵箱裡藏有鑽石,行中除了伯麒和我兩個人之外,實在是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你替我想想,除了葉伯麒之外,叫我去疑心哪一個呢?還有一樁可疑的事情,昨今兩天,葉伯麒忽然不到行中來辦事,行里打電話到他家去問,他家裡總是含含糊糊的說不在家,直到剛才我把他父親請到這裡來,方說伯麒是被三A黨綁票綁去了,這種說話簡直是哄小孩子的,我在上海也多年了,只知上海有個三K黨,卻從來沒有聽見什麼叫做三A黨,不是我要說句冤屈葉伯麒的話,這件案子多半倒是葉伯麒見財起意,監守自盜,至於被三A黨綁去的話卻完全都是假的。他星期六回去的時候大概已經偷偷地把那一小匣鑽石帶出去了,後來不知道到哪裡去躲開了幾天,假意寫一封信給他父親,說是被三A黨綁了去了,恐怕他父親至今還瞞在鼓裡呢。」 潤身說到這裡,李飛忽然插口問道:「照你這樣說,那一小匣鑽石他在星期六已經帶出去了,那麼昨天晚上來撬開保險箱的又是哪一個呢?」 潤身想了一想道:「也許就是葉伯麒吧,他恐怕將來這一匣鑽石不見了,責任依然在他的身上,所以他昨晚假扮了竊賊的樣子,偷偷地掩進行內,把鐵箱撬開,這樣一來當然人家都以為這一小匣鑽石是被竊賊偷去了,他橫豎昨天沒有到行,而且又推託這幾天被三A黨綁去,藉此就可以不負責任了,以上的情節請你李先生秉公想想,可有一點道理沒有?」 我與李飛見杜潤身說這一番話的時候口若懸河,侃侃而談,覺得他所說的種種情由的確都很有道理,一時倒也不能不佩服他目光的銳利、心思的靈敏。 杜潤身停了一停,又繼續說道:「葉伯麒這個人做事是很活潑的,所以我一向也很器重他。不過他平日的用途太闊綽了,吃喝嫖賭件件俱犯,我也曾勸過他好幾次,他總不能聽我的話。我一來因為他家裡很有錢,二來他對於行里的公事從來沒有差誤,所以我也不能去禁止他,現在方知道他家中雖然很有錢,但是都在他父親的手裡,他卻沒有任意花用的權柄,外間虧空的多了,一時沒法彌補,又不敢開口向他父親要錢,人窮志短就做出了這種沒志氣的事情來了。少年人的墮落,大概都是如此,我替他們想想,實在覺得可憐!你要是能找得到伯麒,可以細細地開導給他聽,叫他把偷去的鑽石如數送回來,那麼他一時的糊塗我也既往不咎,定要替他嚴守秘密,決不肯敗壞他的名譽。我這樣的對待他,自問也可以算得仁至義盡了,倘然他再要執迷不悟,想出種種法子來欺矇我,那麼這一隻鐵箱本來是他保管的,箱子內少了東西,當然要他負責。他橫豎有保人的,我就請他保人如數賠償好了!」 我聽那杜潤身所講的話句句都很合情理,不由得對於葉伯麒也起了一種疑心,暗想這件案子的內幕或許竟如杜潤身所揣度的,也未可知。 但是李飛卻始終保持他那種靜默的態度,不肯輕發一語,等杜潤身講完之後,他方才站起身來道:「杜先生所說的話的確也很有見地,但是在事情未曾完全明白的時候,我可也不敢輕率的下什麼斷語,我現在要要求杜先生帶我們到失竊的那一間屋子裡察看一回,不知可有什麼證據留在那裡嗎?」 杜潤身也站起來道:「很好,我正要請李先生到那裡去偵察一下呢。」 說著他便在前引導我們跟隨著他,一同下樓走到押款部里,潤身先把那保險鐵箱指給李飛看,李飛走到那箱子的前面,仔細查看,見那鐵箱的門開著,箱裡東西都已移開了,箱門的鎖上果然有鐵器撬損的痕跡,李飛前前後後看了一看,忽然笑著對杜潤身道:「這一隻箱子,據我看來,並不是用鐵器撬開的,箱門上的傷痕完全與開箱無關,大約是箱門開了之後,然後用鐵器把鎖撬毀的。」 我聽了詫異道:「箱子已經開了,還要撬壞它做什麼呢?」 李飛道:「這大概是亂人耳目的意思,我想這開箱的人一定是知道這箱門上暗鎖的記號,所以毫不費力把鐵箱開了,但是開箱之後又恐怕人家知道是他開的,所以有意拿鐵器把鎖撬壞,假裝那箱門是被鐵器撬開的樣子,蒙人家的耳目。但是這種伎倆哪裡能蒙得了我呢?」 杜潤身道:「你憑什麼理由知道那箱上的鎖是開後撬壞的呢?」 李飛道:「這個理由很容易明白,一來這種鐵箱上的鎖非常堅固,斷不是用尋常鐵器可以撬得壞的,二來你留心看那鐵箱的門上,內外兩面都有鐵器撬壞的傷痕,倘然撬的時候箱門還沒有開,那麼箱門的背面怎樣會有撬損的傷痕呢?」 李飛一說,我與杜潤身都恍然大悟。潤身道:「即此一端更可證明那鐵箱是葉伯麒開的了,因為這鐵箱是伯麒所管,每天開關的字母暗號,連我都不知道,除了他還有哪一個能開呢?」 潤身說這話時,李飛卻並不睬他,一個人只管在那鐵箱的附近留心察看,忽然在那鐵箱前面的地板上,看見幾滴洋蠟燭油,還有那靠著鐵箱的一隻茶几上也有一攤蠟燭油,雖然已經有人把指甲颳去了,但是沒有刮乾淨,所以還清清楚楚的看得出來。李飛指著問杜潤身道:「這蠟燭油是哪裡來的?平常每天晚上可有人到這間屋裡來嗎?」 杜潤身道:「我們行里辦事每天五點鐘為止,五點鐘之後各部辦事室的門都鎖起來了,決計沒有人能進來。你看屋裡雖然裝著電線,電燈泡卻沒有安上,昨晚那個賊一定是拿了洋蠟燭進來的,所以地板上和茶几上都留著蠟燭油的痕跡。」 李飛點了點頭,又四周察看了一回,忽然在地上拾著一樣極小的東西,他拿在手裡看了一看,微微地一笑,急忙拿一張白紙包好了,很鄭重地揣在懷裡,我和杜潤身都沒有看清是什麼東西。 李飛檢查完畢之後,便問杜潤身道:「這賊到底是打從哪裡進來的,他撬壞鐵箱的時候,住在這裡的行員可曾聽見什麼聲音嗎?」 潤身正要答話,恰巧有一個少年的行員走進來,瞧他的年紀約有二十六七歲,衣服修潔,臉上露著一種很活潑的樣子。潤身就指著他介紹給李飛道:「這是沈邦彥君,在本行儲蓄部辦事,他是寄宿在此地的,你有什麼話,請問他便了。」 李飛和他敷衍了兩句,便問他道:「昨晚那個竊賊到底是從哪裡進來的,你可知道嗎?今天早上前後門可有什麼變動?」 沈邦彥道:「據出店司務阿四說,今天早上前後門關得好好的,一點沒有什麼變動,所以行里出了竊案,大家起先一點不知道。後來直等到押款部的幾個辦事員到來,推進門去,方才發現這一樁竊案,究竟這個賊從哪裡進來的,卻沒有人知道。依我看來後門上雖然裝著彈簧鎖,但是這種鎖是極普通的,大約這賊也帶著相同的鑰匙,所以能開門進來,等到出去的時候,他只要把門拉上,這彈簧鎖就鎖上了,人家自然一點也看不出來。」 李飛道:「行員之中,共有幾個人住在此地,臥室在哪裡?」 沈邦彥道:「我們共有七個人住在此地,臥室在三層樓上。」 李飛道:「昨天晚上你們可曾聽見什麼聲音?」 「當時我以為是隔壁人家在那裡敲什麼東西,所以也不去管它,不多一會兒,我又矇矓睡著了。」 李飛道:「你們聽得這種聲音,大約在什麼時候?」 沈邦彥道:「大約在兩點多鐘時候,我可說不準了。」 李飛問到這裡便也不再往下盤問,當時便向杜潤身道:「我們要告辭了,這件事情你說一定是葉伯麒弄的玄虛,這話固然不為無見,但是內中也許還有別的黑幕哩,橫豎今天晚上我可以把伯麒找回來了。等他回來之後,這案子究竟如何,一定就可以解決的。事情辦得怎樣,我明天再來和你接洽吧。」 杜潤身道:「很好很好,我就靜候你的回音便了。」 說著又連連向李飛拱手,說了許多客氣的話我們方才告辭出來,驅車回家。 那一天晚上十一點鐘,葉仲麟果然帶了五千塊錢的鈔票,坐著一輛汽車趕到我家來,他一見了李飛便匆匆忙忙地問道:「快是這時候了吧,我們可以去了。」 李飛笑道:「忙什麼?早得很哩,他約的是十二點鐘,從此地到軍官路,坐汽車不過一刻鐘就夠了,早去也沒用,你別性急。」 仲麟道:「錢去之後能保得定他們把我哥哥放回來嗎?」 李飛笑道:「准能還你一個鮮靈活跳的哥哥!那筆錢你可帶來嗎?」 仲麟點頭道:「帶來了。」 說著便把一大包鈔票掏出來,點給李飛看。 李飛道:「很好,這錢那就交給我吧。」 仲麟點頭包好了交給李飛,李飛接過來放在一隻手提的小皮包里,大家又議論了一回,時候已經十一點半鐘了,李飛方才站起身來道:「時候到了。我們早一點去吧。」 說著便把那小皮包拿過來,提在手裡,我與仲麟都站起來,三個人一同出門,就坐著仲麟所雇的那一輛汽車,開往霞飛路而去。 我們汽車開到霞飛路和軍官路的轉角上,恰巧十一點三刻,這地方幽僻極了,四周都靜悄悄的,簡直找不到一個人影。那一晚天氣很冷,朔風凜冽,吹颳得那路旁樹上的枯枝敗葉瑟瑟作響,馬路中的電燈也好像十分黯淡,一點沒有什麼光輝。我和葉仲麟下車的時候,心裡都有一點害怕,我雖然披了一件皮斗篷,但是依然冷得要抖。仲麟把兩隻手插在大衣袋裡,也有些瑟瑟縮縮的樣子。只有李飛卻坦然自若,手指間夾著一段吸殘的紙菸,面上還露著微微的笑容。我們走近兩條馬路的轉角上,果然看見一枝電線木,那電杆的中間果然掛著一隻洋鐵字紙簍。 李飛看了一看就把皮包打開取出一個紙包來,塞在字紙簏里,放好之後,拉著我們回到車上,指揮汽車夫把汽車開到附近一個十字路口停著,他便一縱身又跳下車去,我們要想跟他下車,他急忙搖搖手道:「你們坐著吧,不必下車,我一會兒就要來的。」說罷飛也似的跑到軍官路去了。我與仲麟都有些莫名其妙,只得呆呆地坐在汽車上,等他回來。 隔了不多一會,忽然有一輛轎式的汽車飛也似的從軍官路那邊開過來,打從我們的車旁馳過,沿著霞飛路向東去了。那汽車開足了速率,快得像射箭一般,所以車內坐的是怎麼樣一個人,我們也沒有能看得清楚。這條霞飛路的西半段,晚上雖然人跡很少,汽車卻時常有得來往的,所以我們也不以為意。這汽車去遠之後,李飛忽然興沖沖地跑回來了,他踏到了車廂里,便向仲麟說道:「時候不早了,我們到一品香去吃些夜點心吧。」 我和仲麟都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當然也不去反對他。李飛便關照汽車夫把車子開到西藏路一品香,在路上仲麟有些忍耐不住,便問李飛道:「我們的事究竟怎樣了?你說我哥哥今夜可以回來,目下究竟在哪裡呢?」 李飛微微地笑了一笑道:「這樣嚴寒的天氣,身上又冷,肚子又餓,怎好替你辦事?你別著慌,盡今夜還你一個哥哥就是了。」 兩個人正說著,汽車已到了一品香,我們進去開了一間房間,胡亂點了幾樣點心,李飛趁點心沒有拿來的時候一轉身忽然走出去了,等到侍者把點心端進來,他還沒有回來,我和仲麟都很奇怪,足足去了半個鐘點,他方才慢吞吞地踱進來,我問他到哪裡去的,他說在外邊打電話,一會兒大家吃點心了,李飛高談闊論,儘是談的許多不相干的事情,對於今夜出來的公事絕口不提,簡直把個葉仲麟急得心癢難搔,連點心都吃不下去了。 一點鐘敲過,我們吃完了點心,走出一品香,李飛關照汽車夫趕緊開到東南大旅社去,一品香與東南大旅社相去不遠,一倏時已經到了門口。李飛下了車先在那旅客一覽表上細細地看了一回,忽然點頭微笑,好像已經找到了什麼似的。我們呆呆地跟在他後面,一同乘電梯到三層樓上,李飛一間間地看那房門上號碼,後來走到了一百三十四號的門首,他忽然立定了腳,回過頭來低聲說道:「到了,就在這裡了。我們慢慢地推門進去,別驚駭了他。」 我聽他說這話,看那門上號碼底下寫著一個花字,心中有些納罕,不知他要去找那個姓花的幹什麼,一會兒又有些明白過來,暗想那三A黨的機關部莫非就在這裡。那葉伯麒被他們綁來莫非就關禁在哪一間房裡嗎?這時候葉仲麟眼睜睜地看著我,大概他也想到了這一層的意思了。 這是很危險的事情呀,我們三個不帶軍械的男女,貿貿然闖進那三A黨的機關部里去,萬一他們開槍拒捕起來那還了得?我與仲麟同時想到了這一層,大家不覺得臉上都變了顏色。但是李飛卻依舊坦然自若,他伸手握著那門上的轉鈕,旋了一旋,突然向內一推,那房門並沒有落鎖,登時被他推開了,李飛第一個闖進房去,我與仲麟也大著膽子跟在他的背後,我們踏到房裡,同時便只見靠桌子的一張椅子上突然跳起一個漢子來,他厲聲地喝問道:「什麼人……」 一句話還沒問完,仲麟在電燈光的底下已經認清了他的面目,兩個人遙遙地一望便不覺同時喊了聲「啊呀」!你道那跳起來的漢子是誰?原來不是別人,正是被三A黨綁去作抵押品勒贖五千元的那個葉伯麒。 伯麒、仲麟都怔住了,李飛卻站在一旁微笑,這時候我倒有些明白了。仲麟還以為他哥哥是從三A黨手裡用五千塊錢去贖出來的呢,所以便趕緊走上前去,向他盤問,伯麒一時竟沒話回答。李飛把房門推上了,含笑說道:「別弄玄虛了,我們坐著談吧。」 於是四個人都坐了下來,伯麒也知道李飛已經明白了,很慚愧地望著他臉上,李飛拈著手裡的紙菸,對伯麒說道:「這也不是一樁奇妙的事,你所用方法平常得很,好像近來已經有人用過了,但是我怎樣能識破你這個計劃,又怎樣能知道你躲在這裡,這卻不能不說個明白。其實你這一回弄的玄虛,實在太淺陋了,簡直不值一笑,你這一次最大的破綻便是你親手寫到家裡的那封告急信。第一,你所用的信紙信封太講究了,擄人勒贖的強盜窩裡,難道會用九華堂精製的信封信箋嗎?第二,你信上的字跡寫得太工整了,一個人被強盜擄了去,威逼寫信,這時候心中又急又怕,任你怎樣鎮靜的人,一定也寫不出這麼工整的字來。第三,你信中說三A黨把你種種虐待,命在旦夕,這話也是講不通的,三A黨與你向無仇恨,把你擄去不過是勒索金錢罷了,平常綁票的匪徒對於所綁肉票都很優待,除了不遂所欲將肉票撕毀之外,卻從未聽得有不問情由虐待肉票的。有了這三層,便可知道這封信是你自己捏造出來的,此外還有幾種疑竇,譬如三A黨所寫給你父親的信,用的是一張上好潔白的外國信箋,這也不是強盜窩裡應當有的,而且字跡潦草得很,好像有意做成這個樣子。但是注意一辨,內中有許多字的筆畫結構很像是你自己寫的,這都是關於兩封書信上的破綻。至於事實方面,也有幾種可疑的地方,譬如你從銀行回家,所經過的都是熱鬧地方,五點鐘左右,天還沒夜,斷沒有這種大膽的強盜,竟敢白天在鬧市中擄人勒贖,你向來坐包車回家的,這一天為什麼叫車夫不必到行里去接你,好像有意把車夫打發開的樣子,這也都是破綻,我既然想到了這幾層道理,便可決定這一件案子好比一出滑稽戲,完全是你一個人在那裡弄的玄虛。上海哪裡有什麼三A黨,這都是你自己捏造出來的,你自己把身體藏過了,假做被人綁去,寫了這一封信嚇你父親,你為什麼要弄這個玄虛呢?這卻更容易明白了,總而言之,你的目的便是要叫你父親拿出五千塊錢來。這也並不是憑空冤屈你的,我久已知道你用錢很闊綽,外邊很有些虧空,我問仲麟,仲麟也是這麼說,現在年底快到了,債權人四面逼攏來,你一時沒法彌縫。你父親手裡是有錢的,但是他手頭捏得很緊,輕易決不肯拿錢出來替你料理,所以你就不得不用這一條計劃了。我以上所說的你自己想想可對不對?」 李飛說到這裡略停了一停,把手裡的紙菸連吸了幾口,目光灼灼地注射到伯麒的臉上,微微地含著一點笑容,伯麒把頭低垂著,很露著一種慚愧的樣子,這便是表示他對於李飛所說的話已經完全承認了。 李飛吸了幾口煙,在那煙霧瀰漫的當中,他又繼續著說道:「目下這齣滑稽劇已經做完了,你所希望的五千塊錢到底可曾拿到了沒有?」 伯麒聽李飛問到這句話,他頓時抬起頭來,看了李飛一眼,氣忿忿地說道:「你破壞了我的事,還來問我,這事與你什麼相干?我總算上了你的當了。」 李飛笑道:「你快不要生氣,這是你錯怪我了,我暗中的確還幫著你哩,我放在字紙簍里的那一包完全是舊報紙,不是鈔票,這是我有心和你開玩笑,再則我也恐怕這五千塊錢落到別人的手裡,不大放心,至於你所希望的五千塊錢,我已經幫著你騙到手了,你別著急,這不是五千塊錢嗎?」 說著便把那放在桌上的小皮包打開來,取出一個紙包,又把那紙包打開來,裡邊果然是一疊一疊的鈔票,這時候伯麒簡直驚奇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搭訕著問道:「這事情我父親可明白了嗎?」 仲麟接口道:「連我都不清楚,他哪裡會明白呢?不是我要埋怨哥哥,要錢總好商量,何必弄這玄虛,駭得我們要死。」 李飛急忙攔住道:「這是過去的事,不必談了,橫豎你們老人家還沒知道,我們替他掩飾過去就完了。」 仲麟道:「那是當然如此,不過我倒要請問你,你怎能知道他躲在這裡呢?」 李飛道:「這個很容易解決,剛才他坐著汽車去拿那字紙簍,我早已躲在近邊的樹底下,把他汽車上的號碼記牢,那汽車是九千一百六十四號,我到了一品香,便打電話到捕房,請他們調查這輛汽車是哪一家的,據捕房裡答覆我,這輛車是飛風汽車公司的,我當時便再打電話到飛風公司去調查,據那九千一百六十四號的汽車夫說晚上僱車的人住在東南大旅社。我得到了這個答覆,所以就趕到此地來,我在旅客的一覽表上查閱二十七日進來的單身客人,只有這一百三十七號一處,而且那號碼底下寫著一個花字,這明明因為他姓葉,所以換上一個花字,這麼一想,我就毫不懷疑的直闖到這一間房裡來了。」 李飛解釋明白之後,大家恍然大悟,葉氏兄弟都很佩服李飛的精細敏捷。李飛又吸了幾口煙,便慢吞吞地看著葉伯麒問道:「你目下外邊的虧空大約有多少?這五千塊錢可夠你敷衍了嗎?」 伯麒點頭道:「有了這五千塊錢也可以敷衍了。」 李飛把煙一丟,很快地接上去道:「既然如此你就不應該再到銀行里去鬧亂子了,這件事有關名譽,不是鬧著玩的。解鈴還須繫鈴人,請你趕緊想個法子掩飾過了吧。」 李飛說到這幾句話的時候,目光灼灼直射在伯麒的臉上。我和仲麟都明白了,知道李飛所說的是那華成銀行的竊案,大家相互驚訝,難道這案子果然是伯麒自己做的嗎?但是伯麒聽了李飛的話,呆呆地看著,竟然有些莫名其妙的樣子,隔了半晌才問道:「什麼事有關名譽?我不懂你的話呀!」 李飛這時便將華成銀行的那件竊案約略講了一遍,講完之後,便對伯麒說道:「這也不能怪杜潤身要疑心你,鐵箱上的鎖只有你能開,箱中藏有貴重的鑽石只有你知道,叫他去疑心哪一個呢?」 伯麒一聽這幾句話,急得他面紅耳赤,突然從椅子上跳起來道:「你們都疑心這件事是我做的嗎?這是哪裡來的話!我雖然弄了一回玄虛,究竟我騙的是自己父親的錢,不算什麼事,至於偷盜別人家的東西,那是犯法的,我也很愛惜自己的名譽,哪裡肯做。你們別冤枉我,還得仔細調查才是。」 李飛看他說這幾句話的時候侃侃而談,毫無虛情扭捏的樣子,一時倒被他怔住了,仰著頭想了一想,忽然對他說道:「請你把兩隻手伸出來給我看一看。」 伯麒不懂他的意思,只得把兩手伸直了。李飛略看一看臂上的手錶,忽地站起身來道:「哎呀,時候不早,已經三點多鐘了,更深夜半,我們不必再談,大家分道回去吧。」 一面又對仲麟說道:「你回去只說是用五千塊錢把你哥哥贖回來的,其餘一概不必說,先把這事掩飾過了,其餘的事明天再談吧。」 仲麟點頭答應,便催他哥哥一同回去。一面我與李飛先別了葉氏兄弟出來,臨行之時,伯麒約李飛於明天早上十點鐘到華成銀行,一同研究行中的竊案,李飛並不推辭,點頭答應,便與我一同回家。 禮拜三的上午十點鐘,我與李飛一同到華成銀行,我們倆踏進經理室,見葉氏兄弟早已等候在那裡了,還有那位經理杜潤身先生,也悶悶地坐在那裡,手中捏著一封信,臉上的氣色很不好,大約已經和葉氏兄弟爭論過一回了。杜潤身見我們進去,欠身讓座。李飛先開口問道:「這裡的竊案可曾得到什麼端倪嗎?」 杜潤身道:「我今天接到了一封很奇怪的信,請李先生研究研究。」 說著便把手中的那封信遞給李飛,李飛接過來一看,信面上寫著「速送本埠外白渡橋華成儲蓄銀行內呈杜潤身先生台啟內詳」,信封的背面卻寫著「十二月初十日」六個字。李飛把信箋抽出來,是一張白色的外國信紙,上面歪歪斜斜地用藍墨水寫著幾行字,他低聲念道: 「潤身先生,鑒寶行的鑽石案是我們弟兄所做,葉伯麒雖然把內中的秘密告訴我們,但是他也是出於不得已,你要原諒他,特此具函通知,以免連累他人。三A黨白,十二月初十日。」 我和李飛看完了這封信,頓時大家都非常的詫異起來,三A黨這個名目,原是葉伯麒杜造出來的,其實上海可並沒有這個黨,既然沒有這個黨,這封信又打從哪裡寄來的呢?難道葉伯麒要想脫離竊案的關係,所以又用這名義寫信給杜潤身嗎?其實有了這封信,葉伯麒更不能脫離干係,倘然這封信果真是伯麒寫的,那麼這個人未免太沒有見識了,我一個人這樣的默想著。 李飛卻很靜默地看著那封信,好像在那裡研究這信上的筆跡一般,停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看了看葉伯麒,微微地向他一笑,伯麒正要開口和李飛說話,杜潤身卻搶著問道:「李先生對於這一封信可有什麼意見嗎?」 李飛把信放在寫字檯上,慢慢地搖著頭道:「我還沒有什麼意見哩。」 杜潤身冷笑道:「這事倒很簡單而容易解決的,我不是早已說過了嗎,上海從來沒聽見過什麼三A黨,所以我對於伯麒被綁的這件事完全不能相信,不是我說句冤屈伯麒的話,難保這一封信不是伯麒捏造出來的,他以為這麼一來自己可以脫離干係,把竊案完全推在三A黨身上,其實這種手段,只能騙騙小孩子罷了,明眼人是極容易覷破的。再退一步說,上海果然有個三A黨,這竊案果然是三A黨乾的,那麼追本窮源,三A黨所以能知道這保險箱中有一匣鑽石,卻完全是由伯麒口中說出來的,伯麒當然也不能脫離干係,況且這封信上極力替伯麒洗刷,你們大家想想,天下哪裡有這種愛管閒事的盜賊,偷了東西不算,還要寫信去替人家洗刷名譽,要不是他們對於伯麒有特別的感情,誰高興寫這一封信?幾方面研究起來,伯麒總不能脫離干係。這押款部是他的職守所在,出了事情他應當負責料理,現在再加上有這許多的嫌疑,他當然更加無可推諉了。」 杜潤身說完這幾句話,只氣得葉伯麒臉色發青,額角上的筋根根都漲了起來,他忽地站起身來道:「杜經理的話未免太把小人之心度人了,不差,我是押款部的職員,出了案子,應當負一部分的責任。但是這件案子為數不少,即使要勒令我賠償,也得要弄個明白才可以,不然糊裡糊塗地賠了錢,倒反弄一個賊的名氣在身上,未免太不值得!再說就這一封奇怪的書信說來,是否三A黨所寫,我雖不能斷定,但是我卻可以對天立誓,我實在沒有把鑽石的事情講給三A黨聽,這信中所說都是捕風捉影之談。據我看來,這封信並不是替我洗刷,簡直是存心在那裡陷害我了。」 伯麒說到這幾句話,把眼睛看著我們倆,露著滿肚子說不出的委屈,我們倆明知三A黨是沒有的,但是現在弄假成真,忽地發現了這一封怪信,倒又不能貿然出來替他證明。那時候李飛忽然搖著手道:「你們倆別爭論了,杜先生剛才說的話固然是很有見地,但是這封信對於伯麒本人的確是有害無利,所以決不是伯麒一方面的人所寫,也可斷言,至於三A黨對於伯麒,無恩無怨,非但不會替他洗刷,也決不會寫信來陷害他,所以這封信也決不是三A黨寫的。」 杜潤身道:「如此說來,這封信又是哪一個寫的呢?」 李飛道:「要研究寫這一封信的人,先要研究誰對於這封信最有利益。據我的推測,寫這封信的人就是偷鑽石的人,他的用意要教大家注意到三A黨身上,再進一步,就是要教大家疑心到伯麒的身上,這麼一來,他倒可以逍遙事外了。不過他怎能知道三A黨這件事情,居然能趁此機會利用一下,這倒是件怪事。你們可曾把三A黨的事情講給別人聽過嗎?」 伯麒和仲麟都搖首道:「我們對於這件事很守秘密,家中人除父親之外,連女眷都不放他們知道,所以絕對沒有向人家說起過。」 杜潤身也道:「我對於行內這件竊案,恐怕引起別種糾葛,不敢十二分的聲張,至於三A黨的事,老實說我自己先不大相信,所以也從沒與人談過。」 李飛蹙緊了眉頭,想了半晌,很堅決地說道:「我可斷定除了我們這幾個人之外,一定還有一個人知道三A黨的事情,只要能找到這個人,事情便容易解決了。」 李飛剛說到這裡,伯麒好像想到了什麼事情,忽然把李飛拉到屋角里,唧唧噥噥地講了好一會兒,但是兩個人說話很輕,我們卻一句也聽不出來。又見伯麒在身邊掏出一本小冊子來,遞給李飛,李飛細細地翻開來看了一遍,又和伯麒輕輕地講了一會兒,方才回到原座。 當李飛從屋角里走過來的時候,我見他滿臉露著一種很高興的樣子,便知道這案子大概已經有了一點端倪了。他坐定之後,便問杜潤身道:「出案子的那天晚上不是有一位行員聽見過一種聲音的嗎?」 杜潤身道:「不差,這是沈邦彥說的。」 李飛道:「我昨天匆匆忙忙沒有問清楚,現在最好把這位沈先生請進來,我還有幾句話要問他哩。」 杜潤身點頭答應,按了按桌上的電鈴,一個茶房走進來,杜潤身命他去請儲蓄部的沈先生。不多一會,那沈邦彥進來了,大家招呼之後,李飛便問他道:「前天晚上,你不是聽得一種打鐵的聲音嗎?」 沈邦彥道:「有的。」 李飛道:「這聲音是否出於失竊的那間屋子裡,你可斷得定嗎?」 沈邦彥道:「這卻不能斷定,但是我現在想來,也許就是那竊賊撬壞鐵箱的聲音。」 李飛點頭道:「你們的臥室可就在那押款部的頂上嗎?」 沈邦彥道:「不是的,此地房屋一共是三層樓三幢,我們的臥室在左邊的三層樓上,押款部卻在右邊的樓下,距離很遠,不然我大概還可以聽得清楚一點哩。」 李飛道:「難道二層樓和樓下,晚上一個人都沒有的嗎?」 杜潤身道:「有的,茶房出店和燒飯的都睡在樓下後面的披屋裡。」 李飛道:「他們可曾聽見什麼聲息?」 沈邦彥道:「一點沒有聽見,大概這時候恰巧睡熟了。」 說到這裡,李飛忽然大聲說道:「這案子一定是內賊做的,決不是外賊,最好在各處臥室里細細地搜查一下,也許能搜出一點證據來。」 杜潤身眼看著葉伯麒道:「既然是內賊做的,這案子便更容易解決了。哪一個最犯嫌疑,大家都應該明白,至於搜查臥室這一層,昨天警察來踏勘的時候早已搜過了,並沒有搜出什麼,假使這竊賊不是住在這屋子裡的,當然就搜不出什麼證據來了。」 沈邦彥道:「行中出了這種案子,我們住在此地的職員,心中格外不安,李先生不妨再細細地搜查一下。倘然能搜到了什麼證據,把竊賊拿住,也可以替大家表白表白。」 李飛忽然笑著搖首道:「警察既然搜過,我再搜當然也沒用了,最好請你把此地各部辦事室和臥室的地位,畫一張極簡單的圖樣給我看,也許能研究出一點端倪來。」 沈邦彥點頭答應,便在寫字檯上畫了一張極簡單的圖樣,遞給李飛,並將各部的地位一一指給他看,李飛略想了一想,便把那張圖樣撕碎了丟在字紙簏里,一面站起身來,向葉伯麒道:「我們再到你的辦事室里去查看一下,這案子的大概情形我已經有些明白了。」 這話一出,大家都一呆,不知他一個人究竟明白些什麼,一時又不便問他,其實大家都已經站了起來。沈邦彥問道:「我可要和你們一同去嗎?」 李飛接口道:「不必了,你儘管辦公事去吧。」 沈邦彥聽他這樣說,便退了出去。我們五個人卻一同跑到葉伯麒的辦公室里,這便是發生竊案的那間屋子了,李飛別的一概不問,卻一徑跑到寫字檯邊,把那隻夾著吸墨水紙的白銅夾拿在手裡看了一看,忽地把那張吸墨水紙很鄭重地撕下來揣在懷裡。我們看了,大家都莫名其妙,他忽然對我們說道:「我還要和伯麒出去走一趟,你們可以在此地等候,至多一個鐘頭我們就回來,那時候這案子也許就可以解決了。」 我問李飛,我可要與他一同去嗎?他說你不能去,還是在此地等我吧,我只得站住了,他便拉著伯麒匆匆的一同出去。 李飛和伯麒去後,我們回到經理室里,大家閒談了一會,杜潤身言語之中依然把伯麒當做唯一的嫌疑犯。我與仲麟也不和他爭辯,唯有靜候著李飛回來,再作道理。我悶悶地坐在那裡,覺得無聊之極,看見寫字檯上放著幾本書,便隨手取了一本,揭開來一看,卻是近人所譯的魔術講義,便胡亂地翻閱了一回。 約摸過了半個多鐘頭,李飛和伯麒一同回來了,在他們踏進經理室的時候,我見李飛的態度依然很靜默,但是伯麒卻欣欣然面有喜色,即此可知他們對於這一樁案子,偵查得頗有進步了。 兩人還沒坐定,杜潤身便搶著問道:「偵查得怎麼樣了,可有什麼線索嗎?」 李飛微笑道:「非但有線索,簡直可以全部解決了。」 杜潤身駭然道:「全部都能解決了嗎?好極了,贓物在哪裡?竊賊究竟是哪一個?」 李飛道:「你別性急,待我一步步地講給你聽,但是在我未講之前,先要請你把那位沈邦彥君請來,方可互相印證。」 杜潤身聽他這樣說,便打發茶房去喚沈邦彥,不一會沈邦彥來了,大家便團團地坐著,靜聽李飛發表他所偵查的經過。 李飛劃根火柴,燃了一支紙菸,慢慢地吸了兩口,方才抬起頭來看著葉伯麒道:「你的那件事,因為和這案子有連帶的關係,我不能不替你宣布了。」 伯麒點了點頭,臉上卻不免有些紅暈起來,一面李飛便先把伯麒假做被三A黨綁去,寫信騙他父親五千塊錢的事情,滔滔地講了一遍。 杜潤身一面聽李飛講,一面卻欣然得意地拍著桌子道:「何如?我早說三A黨這名目一定是捏造出來的,綁票既然是假,這鑽石案當然更有關係了。」 李飛搖頭道:「鑽石的案子和伯麒倒的確沒有關係,起先我也疑心是他一個人做的,後來仔細一想,便覺得不對,伯麒倘然要做這一件案子,更不必再去騙他父親的五千塊錢了。但是除了伯麒之外,一時倒實在找不到一個嫌疑的人來。我昨天到這裡踏勘過一下,決定這個偷鑽石的是個內賊,不是外賊,但是他怎能知道保險箱中有一盒鑽石,又怎能知道開這保險鐵箱的暗號,這都很有些不可思議。今天我到這裡來,你們把這三A黨的信給我看,事情果然是越發離奇了。但是我倒因此解決了一個問題,這封信表面上雖是替伯麒表白,其實卻是暗暗地把這案子套在伯麒的頭上,因此越發可以知道伯麒是無關的,並且還可以知道,除了我們這幾個人之外,另外還有一個很知道這三A黨秘密的人,只要查到了這個人,一切問題都容易解決了。因為我有了這一種見解和議論,頓時把伯麒給提醒過來。剛才他把我拉到壁角里,便是告訴我一個知道三A黨秘密的人,你道這人是誰?遠在天邊近卻就在眼前,原來不是別人,便是這位聽見打鐵聲音的沈邦彥先生。」 李飛說到這句話,一屋子人的眼光都注射到沈邦彥身上,沈邦彥很忿怒地跳起來道:「這是什麼話?你疑心到我的身上來嗎?」 李飛微笑道:「你別著急,等我講完之後,你再分辯還不遲哩。」 沈邦彥聽他這樣說,沒奈何只得依然坐了下來。李飛吸了兩口煙,慢慢地對沈邦彥說道:「據伯麒告訴我,他和你向來是極知己的朋友,吃酒啦、賭錢啦、逛窯子啦,你們兩個人總在一起,他近來虧空了四五千塊錢,你卻也虧空了不少。年近歲逼,債務都逼攏來,你們兩個人都有些不得過去,於是就想出這個三A黨的好法子來,藉此去騙他父親的五千塊錢。據伯麒對我說,這法子還是你教他的哩。」 沈邦彥點頭道:「不差,這是我教他的,我可以承認。但是和鑽石案可沒有關係呀。」 李飛道:「怎說沒有關係,鑽石案也是從這件事上發生出來的,據伯麒說,上星期六,他從行里出去,就躲在東南大旅社,你也去看過他兩回,無意之中,他曾經與你談起這保險箱中的鑽石,你卻以為機會到了,禮拜一晚上,你就一個人私自跑到押款部里,開了鐵箱,把那一匣鑽石偷了去了。」 沈邦彥聽到這句話,面色頓時灰白,但是他依舊裝做很忿怒的樣子,虎吼也似地嚷起來道:「這真是哪裡說起,竟然把這案子弄到我的身上來,你別信口胡說,這話須要負責的呀!」 李飛笑道:「我沒有證據,怎敢說這幾句話。第一,我昨天踏勘的時候,在鐵箱前面的地板上和靠著鐵箱的一隻茶几上,都發現許多蠟燭油的痕跡,雖然已經把指甲颳去,但是沒有刮乾淨,同時又在鐵箱旁邊的地板上,尋著一段斷下來的指甲,約有一寸多長,五六分闊,從它的闊度上看起來,可以斷定這指甲便是從那個刮蠟燭油人的手上斷下來的,換一句話說就是,從那個開箱取鑽石的人手上斷下來的。目下年輕的人大都不肯留指甲了,這個人的大拇指上倘且留著一寸多長的指甲,那麼其餘的九個指頭上,一定也都留著長指甲,從這長指甲的一層上,便可作為偵查案子的線索,所以我昨天在旅館裡,也曾教伯麒伸出手來給我看,我見他十個指頭上,都光光的,沒有指甲,因此便證明他對於這件案子沒有關係了。今天我聽了伯麒的話,疑心到你身上,剛才教你畫一張房屋的圖樣,其實就是要看你手上的指甲,果不其然,你九個指頭上都留著一寸多長的長指甲,唯有右手的大拇指上,卻剪得光光的,這不是一種很顯明的證據嗎?你前天斷下來的一段指甲,我替你撿起來留在這裡,請大家看看,可不是和你手上的一個樣子嗎?」 李飛一面說著,一面便從衣袋裡掏出一個紙包來,打開紙包,裡邊果然包著一段一寸多長的指甲,我們方知昨天他在地上撿得的就是這個東西。沈邦彥聽他說到這一層,漸漸地把頭低下去,一時無言對答。李飛卻繼續著說道:「還有一種可疑的事情,昨天你對我說,禮拜一的半夜裡,你聽見過一種打鐵的聲音,但是今天我問你,這房屋的部位,你又說押款部在右邊的樓下,你的臥室左邊的三層樓上,距離很遠,倘然那竊賊打開鐵箱的聲音,連三層樓上都能聽見,這聲音一定非常之大,難道睡在樓下披屋裡的差房們,竟然一個都不會驚醒的嗎?再則這種鐵箱的門,是鋼板夾著水門汀做的,敲起來聲音像石板一般,和平常的鋼板截然不同,況且那鐵箱門上的創痕都是用小刀撬壞的,並不是用鐵錘敲的,怎能發出打鐵的聲音來呢?你說這話無非要我疑心到外來的竊賊,藉此可以脫卸自己的嫌疑,誰知弄巧成拙,反而使我疑心到你的身上來了,有這幾重憑據,可不是都能證明這案子是你做的嗎?」 李飛說完這幾句話,停了一停,沈邦彥反詰問他道:「你說這案子是我做的,我也不和你分辯,但是鐵箱上的暗鎖,只有伯麒一個人知道,他並沒告訴我,我怎能開這鐵箱呢?」 李飛點頭道:「不差,因為這一層,倒費了我許多腦力,後來伯麒告訴我,他每天隨意用六個字母,把這鐵箱鎖上,自己也恐怕把六個字母忘了,所以每天必定記在一本手冊上,但是這本手冊非常秘密,一天到晚帶在身邊,從來沒給人看過,再也想不出一個泄露的緣故。我把他那本手冊拿來一看,星期六的號碼是THREEA六個字碼,那手冊是洋紙訂成,字母卻是用墨水筆寫的。我當時忽然靈機一動,知道他每次寫這字母,一定用吸墨水紙吸過的,當時便跑到他辦事室里,拿他寫字檯上的吸墨水紙一看,果然清清楚楚的留著THREEA六個字母。」 李飛一面說著,一面把剛才撕下來的那張吸墨水紙掏出來給我們看,他又向沈邦彥道:「你所以能知道鐵箱上的暗號,便是從吸墨水紙上看出來的,你是個細心人,而且又和伯麒很知己,常到他辦公室里去談天,他平日記這字母的時候,一定有一天給你看見了,所以你每天只要看他桌上的吸墨水紙,便可以知道這鐵箱上的暗號。我因此推想,你大概早已存心要竊取這保險箱裡的東西了。因此你便慫恿伯麒,教他假做被三A黨綁去,好騙他父親的錢。其實趁此機會,你便竊取箱內的東西。萬一伯麒的計劃失敗了,這竊案的嫌疑當然也在伯麒身上,就算不失敗,這責任也自有伯麒去負,你毫沒相干。再退一步說,假使伯麒有些疑心你,他因為關聯著自己這件虛心的事體,也決不敢把你說出來,你便萬穩萬安,絕沒有失敗的道理。萬不料伯麒這件事會被我識破,因此伯麒也把你和他的關係說了出來,這案子便一切都逐步解決了,天下的事情往往不由人算,你這一回,真是白費心機了。」 李飛說到這裡,沈邦彥低著頭默默不語,這便是表示他對於李飛的話一一都默認了。 杜潤身聽李飛說完,非常詫異,他搖著頭對沈邦彥道:「我想不到這案子卻是你做的,真奇怪極了,現在贓物在哪裡?快快的拿出來吧。」 杜潤身這句話倒又把沈邦彥給提醒了,他很頑強地望著李飛道:「常言道,捉賊捉贓,你既然說這案子是我做的,那麼贓物在哪裡,請你替我搜出來。」 李飛笑道:「沒有贓物,我怎能教你低頭服罪呢?」 說著便回頭對葉伯麒道:「請你把他帶進來吧。」 伯麒答應了一聲,興沖沖地跑出去了,隔了一會,忽然帶了一個妖妖嬈嬈的年輕女人進來。那女人踏進經理室,見大家都對著她瞧,不覺怔住了,後來,她看見沈邦彥也坐在那裡,便搭訕著走到他身邊,從手帕子裡拿出一隻三四寸見方的白銅盒子來,授給沈邦彥道:「這勞什子裡面到底安著什麼東西,一會兒交給我,一會兒又要討回去了?你自己又不來,偏要托別人來向我拿,教我親自送到此地來,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來到此地你又不出來,把我安在外邊,足足等了半個鐘頭,真是豈有此理。」 那女人絮絮叨叨地埋怨沈邦彥,沈邦彥卻呆得和木頭人一般,臉上青了又白,白了又青,連一句話都答不出來。那女人見他這樣,倒也怔住了,說不下去。 李飛走過去,含著笑把那銅盒子接過來,回頭問杜潤身道:「這可不是放金剛鑽的銅盒子嗎?」 這時節的杜潤身快活得幾乎話都說不出來,沒口子地答應道:「正是正是,但不知那鑽石可在盒子裡嗎?」 李飛道:「這盒子好好的鎖著,並未開過,大約鑽石還沒移動哩。」 一面向沈邦彥笑著說道:「你大約很奇怪,我怎能知道你藏這盒子的地方,其實這一層更容易解決了。伯麒早已告訴我,他說你的家眷不在上海,但是近來卻與一個女人叫老七的,在馬霍路借了小房子。他曾經到你小房子裡去過幾回,老七也認識他,我因為你很贊成我搜檢此地的臥室,便知道這盒子已經帶出去了,除了老七那裡,當然沒有第二個地方可以收藏,所以剛才我便拉著伯麒一同跑到老七那裡。果不其然,那盒子是老七替你收藏著,但是你並未告訴她內中的情節,所以她還沒有知道盒子裡是什麼東西呢。我們兩人三言兩語將她一騙,居然連人帶物都把她騙到此地來了。現在證據確鑿,大約你總沒有什麼狡辯了吧?」 沈邦彥聽了李飛這幾句話,果然低著頭一聲不響。李飛問杜潤身道:「這盒子上的鑰匙在哪裡?趕快打開來檢點檢點,只要鑽石不少,這案子就算結束了。」 杜潤身道:「鑰匙是我收管著,請你把盒子給我,我來開吧。」 李飛便把盒子授給杜潤身,杜潤身在抽屜內檢出一個小鑰匙來,把盒子當眾開看,誰知銅盒一開,大家都不約而同地驚叫起來,原來盒子裡,卻空無所有,那十二粒鑽石早已不知去向了。李飛雖是極鎮靜的人,此時也不免現出一點驚訝的狀態。在他以為盒子依然鎖著,鑽石大概還沒有移動,誰知竟然出乎他意料之外,案子將要結束,又出了這一個岔子,事情未免格外的棘手了,但是杜潤身的意思,倒並不覺得奇怪,他很得意望著李飛道:「我早疑心那鑽石已經被他們藏過,現在我們只要向沈邦彥追究便了。」 沈邦彥急得圓睜了兩眼,氣呼呼地說道:「盒子雖然是我拿的,但是我因為沒有鑰匙,並沒開過,便連盒子交給老七的,我可以對天賭個咒,盒子裡有沒有鑽石,我實在沒有看過。」 杜潤身道:「你把盒子交給別人收藏,難保別人不會替你拿去的嗎?」 老七在旁邊一聽這話也急得跳了起來,指天畫地地說道:「他把這銅盒子交給我的時候,並沒說裡邊安著什麼東西,我怎能知道是鑽石呢?況且盒子又鎖著,我也沒法開看,這事情可不能冤枉我。」 李飛見他們爭吵起來,便急忙搖著手道:「大家不必爭論,靜靜地坐了下來,仔細研究一下,總可以偵查出來的。」 大家聽他這樣說,便果然都坐了下來,李飛問杜潤身道:「這押款是幾時做成的?」 杜潤身道:「是本月初二做成的。」 李飛詫異道:「既然是初二做成的交易,為什麼到初七方把這東西交給押款部呢?」 杜潤身道:「因為抵押的憑據沒有填好,所以擱了幾天。」 李飛道:「他拿來的時候可就是放在這銅盒子裡的嗎?」 杜潤身道:「這銅盒子不是他的,他拿來的時候,是放在一隻木盒子裡,盒子上沒有鎖,我恐怕不謹慎,所以放在這銅盒子裡。」 李飛道:「這銅盒子是你的嗎?」 杜潤身道:「不差,是我內人放首飾的。」 剛說到這裡,忽然有一個茶房跑進來,向杜潤身說道:「那金業交易所姓宋的又來了,他說有要緊的事,定要見你。」 杜潤身聽了,把眉頭蹙緊著,很忿怒地說道:「我早已關照你們了,姓宋的來找我,就說我出去了,不必同他多講,你怎麼又忘記了!」 茶房道:「我和他說杜先生出去了,他不相信,坐著不肯走,定要見你。」 杜潤身很不高興地站起身來,嘴裡咕噥著,跟了茶房到隔壁會客室里去了。 杜潤身出去之後,李飛便問葉伯麒道:「這一盒鑽石你在什麼時候拿到的?」 伯麒倒:「是上星期六的下午兩三點鐘。」 李飛道:「杜潤身交給你的時候,可有什麼人看見嗎?」 伯麒搖首道:「並無別人,只有我和杜潤身兩個。」 李飛道:「他交給你的時候,你可曾仔細檢點過嗎?」 伯麒點頭道:「他給我檢點之後,方把盒子鎖好,鑽石一共十二粒,我粒粒都仔細看過,一點不差。」 李飛道:「鎖好之後,你就拿到自己的辦公室里去嗎?」 伯麒道:「我立刻就拿去,放在鐵箱裡邊。」 李飛道:「這時候你辦公室里可有別人嗎?」 伯麒道:「並無別人。」 李飛點點頭,又把沈邦彥和老七兩個人盤問了一回,沈邦彥對於竊取銅盒的事完全承認,但是盒中的鑽石如何失去,卻一口咬定不知道,並且他還向李飛鄭重聲明,杜潤身接到的這封怪信,他實在沒有寫,不知又是哪一個捏造出來的。李飛把兩封信的筆跡一對,果然絕不相同,以上種種,千頭萬緒,我替李飛著想,簡直沒有下手的地方,但是李飛依然很鎮靜,嘴裡呷著一支紙菸,在室中踱來踱去,臉上時時露著微微的笑容,我知道他神秘的腦海中,一定又有什麼新奇的發現了。他在室中踱了幾次,覺得很無聊,便走到我的身邊,我手中正拿著那本魔術講義,他一伸手把書拿過去看了一看,忽然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把書丟給我,轉身跑到寫字檯前,把那隻銅盒子拿在手裡,里里外外看了又看,又把它搖了幾搖,忽然問葉伯麒道:「那鑽石放在盒子裡,可有什麼東西包裹的嗎?」 伯麒道:「盒子裡本來有棉花鋪著,鑽石卻是裹在棉花里的,現在連棉花都不見了。」 李飛笑著點點頭,把盒子依舊放在寫字檯上,一個人呆呆地看著發怔。停了一會兒,杜潤身進來了,他向李飛說道:「這案子幸得李先生的悉心研究,居然能水落石出,實在是感激之至,至於贓物雖然沒有查到,但是這問題很容易解決,只要在他們幾個人身上去追究便了。至於我們行中一方面既然把鑽石交給伯麒收管,伯麒就應當負完全責任,雖然鑽石不是他偷的,但是他倘然不告訴沈邦彥,沈邦彥絕不會知道,所以這責任無論如何總當是葉伯麒負的,贓物倘然不能追得,唯有仍請葉伯麒賠償。」 伯麒聽說案破之後,這責任仍要他擔負,只急得他直跳起來,氣忿忿地又要和杜潤身爭論,李飛急忙止住他們,笑著說道:「別鬧別鬧,等我想個法子,把鑽石取回來便了,現在我可要出去一趟,你們暫且在此等我一下,我就要回來的。」 他說完這幾句,一轉身便跑到室外去了。 這一趟足足去了半個鐘頭,眾人正等得不耐煩,他忽然興沖沖地跑進來了。我看他眉宇之間充滿著很愉快的神氣,他跑到寫字檯邊站著,忽然嬉皮笑臉地向眾人說道:「我新近學會了一套歐美的魔術,今天橫豎沒事,待我來變給你們看吧。」 眾人見他忽然不倫不類地說這幾句話,大家都莫名其妙,只管呆呆地望著他瞧,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李飛一面說,一面伸手把台上的那隻白銅盒子拿起來,先把盒子蓋開著,揚給眾人看道:「這盒子裡邊,可不是空著沒有什麼嗎?但是一剎那間,我可以變些東西出來,你們大家別瞬眼睛,須要看得仔細才好。」 這時候的李飛,態度很滑稽,簡直像個變戲法的一般,幾乎把我逗引得笑將起來。但見他先把鑰匙將盒子鎖好,放在桌上,不知怎樣的又把鑰匙倒旋了一旋,重新把盒蓋揭開來,不料盒蓋一開,大家都驚異得跳將起來,原來剛才明明是個空盒子,如今盒子裡忽然裝滿了雪白的棉花了。李飛把棉花的上層揭開,裡邊一顆顆晶瑩奪目的不就是那失去的十二粒金剛鑽嗎? 這一次神妙不測的手腕,眾人簡直把李飛當做個魔怪,但是李飛自己說,這不過是表演了一出新式的魔術罷了。伯麒弟兄再三問李飛,鑽石到底從哪裡變出來的。李飛總笑著不肯說,他對杜潤身道:「鑽石已經得到,伯麒當然可以脫離干係了。沈邦彥雖然犯了一次竊案,但是空費心機,一無所得,看著也怪可憐的,似乎不必太難為他了。至於此案的內幕究竟如何,幕中人自己明白,我也不必細說,案子已結,大家再見吧。」 他說完這幾句便拉著我一同告辭,杜潤身送出來向李飛拱手道謝,我看他面色蒼白,神情蕭索,似乎有什麼心事一般,但是李飛卻十分高興,一路上有說有笑,完全不是未破案前的那種靜默了。 這一天的晚上,杜潤身忽然接到李飛一封信,拆開來一看,那信中說道: 潤身先生請了,你的計劃實在狡獪,再加上沈邦彥和葉伯麒的兩樁案子,我險些也被你瞞過了。但是我憑著我的腦力和思想,到底把你的陰謀揭破,這是我很開心的。你大約很詫異,不知我怎能識破你這種詭計,所以我特地寫這一封信,詳詳細細地告訴你。我對於這一件鑽石案,第一步也很疑心葉伯麒,後來在旅館中見了他,方知我的猜度完全不對。第二步,我便疑心到沈邦彥身上,經過我種種的偵查,居然證實了沈邦彥的竊案。但是銅盒中的鑽石忽然不翼而飛,這卻更出乎我意料之外。我看了沈邦彥和老七那種著急的態度,便知道他們倆的確沒有把鑽石藏過,於是我在葉伯麒、沈邦彥之外,不得不再求一個第三者的嫌疑犯,因為這一層,我就不能不疑心到你的身上來了。我在你的身上,發現了幾種可疑之點:第一,這押款是初二做成的,你為何初七方把這東西交給葉伯麒;第二,這鑽石本來放在木盒子裡的,你為何要移到銅盒子裡去,況且這銅盒子又是你家中帶出來的;第三,金業交易所姓宋的來看你,你為何很有些怕見他的樣子。我從這三個問題上仔細研究,覺得你實在可疑。但是那鑽石究竟哪裡去了,一時竟想不明白。後來無意中看見了你桌上的一本魔術講義,我方才恍然大悟,你既然是喜歡研究魔術的,這問題就容易推想了。我知道魔術中所用的盒子等類,大半是夾層的,所以把東西放在裡邊,可以忽來忽去,其實東西並沒有變掉,不過藏在夾層里,人家看不見罷了。你這一隻銅盒子大概也是夾層的,所有失去的十二粒鑽石,也許並未失去,不過是藏在夾層裡邊。我又聽得伯麒告訴我,那鑽石是用棉花裹的,這卻更對了,鑽石倘然藏在夾層里,眼睛固然看不見,但是把盒子搖動起來,很容易發出聲音,用棉花包裹之後,這弊病就沒有了,因此我又聯想到,你把這東西擱了好幾天,方才交給伯麒,大約就是在那裡趕造一隻神秘的盒子。如此一想,第一第二兩層的可疑都解決了,但是我把那盒子細細地看了半晌,實在看不出破綻來,我聞得有一個著名魔術家姓金的近來開了一家天魔公司,專替人家代造魔術的器具,你這盒子也許就是天魔公司代制的,所以我剛才跑出去,就是打電話去問那姓金的,這幾天可有人來定造一隻夾層的銅盒子,他替我一查,果然有的,我又問他這盒子的關鍵在哪裡,他起先還不肯說,後來我說了自己的姓名,他方才告訴我,原來那盒子的關鍵,全在那一柄暗鎖裡邊。把東西放在夾層里鎖上之後,只要開的時候,把鑰匙向右一旋,盒子雖開,裡邊的東西,卻完全被夾底遮沒了,一點也看不出來,倘然要叫東西出現,只要先把盒子鎖上,然後將鑰匙向左一旋,那盒子開的時候夾底移到了盒蓋上去,所以東西便好好的安在盒子中間了。我得到了這個秘密方才恍然大悟,後來我又打電話到金業交易所去,打聽你近來所做的投機事業盈虧如何,據所中人說,你近來運氣不佳,連連失敗,已經虧蝕到六七萬了,我得到了這兩種消息,三個問題完全解決了,所以一舉手間,便把那鑽石變出來了。總而言之,這案子的第一個起意者便是你,你因為在交易所失敗了,想得到一筆意外的銀子,彌補虧空,恰巧有個外國人拿鑽石來做押款,你就想出這個詭計,定做了那隻魔術用的銅盒子,要想把這責任套在葉伯麒頭上,當時你把鑽石交給伯麒的時候,你把鑰匙向左一旋,將鑽石放在夾層里,預備停了幾天,命伯麒將盒子拿出來,你只要將鑰匙向右一旋,盒子雖開鑽石卻不見了,於是你便硬說伯麒監守自盜,一定要逼著他照價賠償,等他了結清楚之後,你便從盒子的夾層里把鑽石取出來變賣了,彌補你的虧空。萬不料,就在你交給伯麒的那一天,伯麒忽然要騙他父親五千塊錢,假做被三A黨綁票,自己躲開了,還有那個冒失鬼的沈邦彥,趁此機會把那隻銅盒子盜去,於是這件案子,就弄得異常的複雜了,還有一樁事情我要說破你,你給我看的那封三A黨的信就是你自己寫的,在你以為藉此可以加增葉伯麒的嫌疑,不料因此反使我得著一線的曙光,忽然疑心到你的身上,因為除了我們這幾個人之外,只有你知道三A黨的事情,我本當把這內幕當眾宣布,但是我想你這一次的計劃,完全被我破壞,枉費心機,毫無所得,我看你也怪可憐的,不願再使你名譽上受這重大的損失,所以我替你包瞞過了,這一層你似乎應當感激我的,我的話說完了,臨了我還得忠告你幾句,以後這種不道德的事千萬不可再做。古人說得好,作偽者心勞日拙,到底於事無益,萬一被人識破,名譽上便受著很大的損失,這真是何苦來呢?再會了。李飛手白。 杜潤身看完了這一封信,嘆了一口氣,呆呆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案子解決之後,杜潤身也並沒有把沈邦彥申送法庭,只不過把他的職務辭歇了。葉伯麒卻因為和杜潤身有了意見,不願再去辦事,也把職務辭掉,至於杜潤身自己,到了年底,因為虧空得太大了,被北京總行知悉,派員調查確實,將他停止職務,勒令變產清償。杜潤身知道破產抵償還嫌不夠,所以就一溜煙的逃之夭夭,隻身遠揚,不知去向了。杜潤身逃走之後,李飛方把這案的內幕講給我們聽,伯麒很怪他為什麼不當場宣布,李飛搖頭道:「凡人做事還是厚道一點的好,不可太尖刻了,他的計劃已經被我破壞,何必還要使他當場下不去呢?況且這件事真要鬧得大家知道,你的面子也不好看,所以我就隱瞞著不說破了。」 伯麒聽了這幾句話,方才明白李飛的意思,很佩服他的識見。李飛又說那一天最難解決的問題便是鑽石究竟藏在哪裡,要不是無意中在我手中看見了那本魔術講義,一時還想不到那盒子中的秘密哩。如此說來,這案子能全部解決,我倒也可以算一個大功臣了。 原載《紅玫瑰》,1927年1月至3月第三卷第五期至第八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