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九十九回 玄武門前元兇授首 顯德殿上世民登基
要說李淵雖為一國之君,論功勞得天下,都是李世民的,不過秦王排行居次,長為李建成。秦王與秦瓊、敬德等在長安坐享太平;建成、元吉還是狼狽為奸,欲害秦王,將來建成好做皇帝。他們募勇士、遣刺客往害秦王,只是秦王左右文有十八學士房玄齡、杜如晦等,武有秦瓊、敬德等,防備甚嚴,無法下手。秦王寬宏大量,總念手足之情,不肯與建成、元吉為仇。房玄齡與長孫無忌為莫逆之交,長孫無忌是秦王的妻舅,房玄齡向他說:「殷王、齊王與秦王嫌隙已成,禍機將發。公與秦王是骨肉,不如勸秦王,如周公之事,保護家國。存亡安危,正在今日,不可不先下手了!」長孫無忌聽房玄齡之言,往府中向秦王說明,請他速為自保,秦王還是遲疑不決。恰巧突厥兵犯邊境,建成向李淵薦元吉率兵往退突厥兵,李淵就命元吉率二十萬大兵前往。元吉向李淵請調尉遲恭為先鋒,並調用秦王府中的兵將,李淵俱都應允了。這事叫長孫無忌知道了,忙見秦王說:「千歲,齊王欲調敬德為先鋒,我府中勁卒隨軍出征。若是都被他調走,千歲的禍就到了!」秦王說:「同胞弟兄,怎忍下手?」長孫無忌說:「千歲若不下手,他們可就下手了!」秦王無奈,這才召集眾文武議事。
君臣們尚未發言,忽見率更丞王晊馳入,見了秦王,因有長孫無忌、尉遲敬德在側,不敢發言。秦王引他入內,二人密言良久,王晊乃出。秦王向眾人說道:「齊王與太子定計,欲邀我往昆明池給齊王餞行,乘機在席前伏著勇士殺害於我。我死了以後,太子就入宮見皇上請求退位,受禪於他。如若兩事成功,太子得了天下,就封齊王為太弟。」長孫無忌說:「事已至此,就得先發制人,後發反為所制了!」秦王長嘆道:「骨肉相煎,古今大惡,我固知大禍就在眼前,但願他們先動手,我後仗義出討,方為有名。」敬德說:「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千歲若不聽眾人之言,俺就束手就戮了。」長孫無忌亦說:「千歲若不從臣等之言,我就此去了。」李世民無法,乃問眾人。眾人向秦王道:「千歲以舜王為何如人也?」秦王笑道:「舜乃古聖人,何消多問。」眾人說:「舜父不良,舜母不賢,舜弟不肖。假如當初舜在疏浚水井時,沒有躲過他父親與弟弟在上面填土的暗算,他便成為井中之鬼了;假如當初舜在粉刷糧倉時,沒有躲過他父親與弟弟突然放火的毒手,他便化為灰燼了。最後又怎麼能夠登上天子之位,使自己的恩澤遍及天下呢?千歲既知舜為聖人,何不權宜行事?」李世民說:「且卜龜以定吉凶。」眾乃取龜。
正欲卜龜,忽有一人進來,奪過龜去,扔於地上,說:「占卜是為了決定疑難之事,可是現在的事情並無疑難!而且,現在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如果占卜的結果不吉利,咱們就不採取行動了嗎?」眾視之,乃張公瑾也。李世民說:「依你之言,事果可行嗎?」張公瑾說:「非但可行,且應速行!」李世民說:「孤從你等之議。」遂與眾人定計,與房玄齡、杜如晦密議妥當,準備依計而行。
這天晚上,天空中突然出現太白金星。太史令傅奕密奏李淵:「太白星現於秦野,秦王當有天下。」李淵閱奏畢,正值秦王入朝,舉原奏叫世民觀瞧。李世民看罷,請求屏去左右,乃向李淵密陳建成、元吉淫亂後宮,無絲毫兄弟之情,欲加害於他的事情。詳細奏明之後,李世民說:「兒果枉死,永違君親,已是可痛。且魂歸地下,亦愧無保身之道,還乞陛下恩宥。」說罷,哭將起來。李淵說:「你莫如此,我明日當審問他二人,汝亦宜早參。」李世民乃退。回到府中,就在夜半起兵,命長孫無忌等率領府中精兵往玄武門埋伏。
未幾,天光大亮,張妃密遣心腹之人往告建成,說秦王夜內入宮密奏諸事。元吉說:「今日入朝,恐有他變,不如託疾不朝。」建成說:「我內有妃嬪助力,外有宮甲相隨,秦王雖強,亦無計可施了。」元吉說:「既然如此,我們就往探動靜。」於是命人鞴馬,他二人將官服換好,身帶佩劍,還帶著弓箭,與親隨人等在府中上馬,然後出府夠奔玄武門。一路之上並無動靜。到了玄武門內,向宮門太監問皇上在哪裡,太監說:「皇上在臨湖殿召集裴寂、蕭瑀、劉文靜、陳叔達、封德彝等臨朝會審。」二人料著事情不妙,不敢面君,撥馬就走。
忽聽背後有人喊道:「殷、齊二王,為何不面君,往回走啊?」元吉回頭一看,是秦王李世民趕來。他忙抽弓拔箭,認扣填弦,向李世民便射。「吧嗒」一箭,眼瞧著要射中了,李世民一調臉,微擰身軀,躲過去了。元吉二箭到了,又被他躲過。第三箭射出,被李世民一伸手接了過去,抽出弓來,認扣填弦,前把一推,後把一拉,「吧嗒」一箭,不偏不歪,正中建成的哽嗓咽喉,屍橫馬下,一命嗚呼。元吉見勢不妙,催馬往玄武門外便跑,李世民催馬在後緊追。元吉將出玄武門,迎頭有人大聲喝道:「哪裡走!」如同半懸空中打個霹靂相似。元吉抬頭一看,來的正是尉遲恭,嚇得他圈回馬,往回便跑。恰巧李世民來到,兩匹馬撞在一處,秦王、元吉俱都摔下馬來。敬德趕到,忙著下馬把秦王扶起。秦王抽弓拔箭,向元吉射去一箭,又把元吉射倒在地。敬德拔下佩劍,砍下建成、元吉的首級。
這時忽聽玄武門外喊殺連天,敬德忙著上馬,跑到玄武門一看,見門已緊閉,張公瑾閉門自守。敬德向張公瑾說道:「建成、元吉的首級在我的槍上挑著,這裡已然成功。外面的事情如何?」張公瑾說:「東宮的大將馮翊、馮立,齊王元吉的府將薛萬徹等,領著好幾千人來攻此門,我將門關閉,他們才沒進來。」敬德問道:「長孫無忌的伏兵如何了?」張公瑾道:「區區百數騎,怎能敵數千強暴之眾啊?雲麾將軍敬君弘已率宿衛兵殺出去了!」敬德說:「你把門開開,待我去殺他們個乾乾淨淨!」張公瑾把門開開,敬德催馬而出。他出了玄武門,正趕上守兵敗回。敬德問他們怎樣了,敗兵說:「敬君弘已然陣亡,中郎將呂世衡也死了。東宮齊府的兩軍沒攻開玄武門,都去攻打秦王府啦!」尉遲恭催馬飛奔秦王府。
及至到了秦王府,只見數千人圍著,攻打得十分緊急。尉遲恭見他們攔住去路,大喝一聲。那東宮齊府的兩軍見他眉豎眼圓,「嘩啷啷」甲葉子直響,如同天神一般,嚇得個個往後倒退。敬德將大槍一舉,兩顆血淋淋的人頭,他們一看是建成、元吉,全都怔了。敬德大聲喊道:「奉詔誅此二賊,如爾等抗違上命,罪與二人相同!你們何苦尋死,快快逃命吧!」他們聽敬德說出奉詔二字,覺著膽怯了,一鬨而散,敬德亦不追趕。薛萬徹帶著數十騎逃奔終南山去了,馮翊、馮立亦各自逃去。
他們外邊鬧成這樣,李淵因建成、元吉、世民三人俱未來見,還疑他們彼此避面,樂得模糊過去,再作計較。匆匆輟朝,留裴寂、蕭瑀、陳叔達等待命朝堂,自挈妃嬪至海中泛舟為樂。忽見岸上有一騎馬,馬上一員大將,面如漆黑,持著長槍,通身鑌鐵盔甲。李淵大驚,不知何事,遠遠喝道:「什麼人?朕當在此!」那人把槍一扔,甩鐙離鞍下了馬,屈膝跪倒,口稱:「臣尉遲恭前來見駕。」李淵問道:「卿來此做甚?」敬德說:「太子、齊王在都城率兵作亂,秦王恐驚動陛下,特遣臣來宿衛。」李淵驚詫道:「卿且起來,太子、齊王現在哪裡?」敬德道:「已然授首了。」李淵不由得大吃一驚,猶如頂門上打個霹靂相似。侍側的妃嬪亦都玉容慘澹,戰慄異常。李淵這才棄舟登岸,心中萬分難過,不亞如萬把刀扎於肺腑,命人去召裴寂、蕭瑀等議論國事。這時候敬德又去稟報秦王,李世民問明情由,便道:「事已至此,我只好入內請罪了。」敬德道:「主公且慢!事還不穩,待我入內探視。」秦王點頭應允。敬德又到朝堂,見了裴寂等,將誅太子、齊王事說明。裴寂道:「這事怎麼叫皇上知道呢?」敬德道:「這事寧可罪我,不可罪及秦王,我與諸公見駕。」於是眾人一同進見。
李淵向裴寂等問道:「如今太子、齊王已死,應當如何?」蕭瑀、陳樹達齊聲說道:「太子、齊王自從萬歲起義以來,未嘗有功績,萬歲立一人為太子,一人為王爵,他們嫉妒秦王,共同設下毒計,要加害秦王。而秦王功蓋天下,內外歸心。臣為陛下計,正當乘此事變,立秦王為太子,委以軍國重務,萬歲就可以垂拱而治了。」李淵方才轉憂為喜道:「這本是朕的夙願。」敬德乘機道:「萬歲既願立秦王,現在外面事尚未平靖,請萬歲速降手赦,令諸軍受秦王節制。」李淵向蕭瑀道:「卿速去擬詔,朕回朝發落。」蕭瑀去了,李淵這才帶著妃嬪乘輦入宮,敬德、裴寂等退回朝堂候旨。
未幾,李淵臨朝,由蕭瑀呈上草詔。李淵看罷,就命蕭瑀出東門宣布詔敕,安定眾心。敬德這才向秦王報喜。李淵又命黃門侍郎裴矩往東宮曉諭將士,一律罷歸。李淵將事辦完,這才回宮。時為武德九年六月庚申日,適當盛暑,李淵敞懷納涼。忽見秦王來到,伏地請罪。李淵慰撫道:「近日以來,種種懷疑,幾似曾母投杼,不能自解。那建成、元吉膽敢作亂,死有餘辜,不過事關骨肉,出此變端,可恨亦可悲呢。」世民仰面,見李淵露出兩乳,便用臉緊貼著父親的胸膛,眼眶中撲簌簌落下淚來。李淵亦忍耐不住,世民號啕痛哭。父子正然對泣,蕭瑀等復旨,當然在旁解勸,李世民乃告辭而出,回歸秦王府。
秦府中人又向世民說:「斬草除根,方無後患。建成、元吉各有子嗣數人,應一併誅戮,方可無虞。」世民亦不攔擋,任他們所為。於是建成之子陸王李承道、河東王李承德、武安王李承訓、汝南王李承明,巨鹿王李承義,元吉之子梁郡王李承業、漁陽王李承鸞、普安王李承獎、江夏王李承裕、義陽王李承度,統行捕到,一併殺死。秦王府中人又將建成、元吉餘黨盡皆誅戮。李世民恐激出大亂,請旨大赦。於是李淵降旨頒布大赦,說:「凶逆大罪,只建成、元吉二人,其餘俱都無罪。」又頒詔旨,立李世民為皇太子,國家庶事皆由皇太子處分。自從此詔一下,李世民雖沒受禪為君,亦不亞如嗣皇帝了。他命王珪、韋珽、魏徵為諫議大夫。
要說李淵的天下有此大赦,應當不追究了,不料有人向秦王說:「廬江王李瑗曾與建成密通書信,謀害秦王。」李世民乃派通事崔敦禮馳赴幽州,要李瑗入朝。閱者若問這李瑗是何如人也,書中暗表,他是李淵的叔伯兄弟。李淵自即位之時,就封他為廬江王。當初他任過洺州總管,劉黑闥入犯之時,他棄了洺州逃走,李淵念他是大唐宗親,不忍加罪。當劉黑闥逃走時,又封他為幽州大都督,怕他才不勝任,特令右領軍將軍王君廓輔助。
不料王君廓當初是個強盜,悍勇絕倫,他的野心很大,欲借廬江王李瑗的一顆人頭向朝中邀功領賞,好有大富大貴。他心生一計,乘著秦王派崔敦禮來召李瑗之時,要施其手段。他就向李瑗說道:「如今朝中多變,千歲不可入朝。」李瑗說:「皇太子之命,我不能違。」王君廓說:「千歲是國家的宗親,奉命守邊,擁兵十萬,難道一個使臣來到,就隨他入朝嗎?況且前太子建成、齊王元吉都是萬歲的親子,還被難而死。千歲入都,能保無禍嗎?」說到這裡,他假裝好人,聲音漸慘,二目落淚。李瑗不知他的狼心狗肺,見他這樣,信以為真,憤然說道:「公誠愛我,我絕不入朝了!」於是他就把秦王派來的崔敦禮看押起來,調動人馬,要與秦王為難。
幽州的參軍王利涉向他說道:「千歲,你未奉朝旨就調動大兵,明明是要反了。倘若部下的兵將都不從命,調兵兵不動,調將將不應,如何是好?」李瑗聞言,又不由得害了怕,道:「這便如何是好?」王利涉說道:「山東的豪傑嘗為竇建德所用,今皆失職為民,不無怨望。千歲若發使山東,召集豪傑,不難立至。他們來到了,若用為將,必能效命疆場。然後再遣人約突厥兵由北國進兵,從太原往南,由蒲州過黃河,左路搗長安;千歲由幽州出兵,取大梁西奔長安。兩路合勢,天下唾手可得了!」李瑗大悅,連道:「好計好計!」
李瑗叫王利涉退出,又向王君廓把王利涉之言說了一遍,問他如何。王君廓焉能叫他用王利涉之言,向李瑗說:「千歲,王利涉的主意雖好,得幾個月才能辦到。可是千歲已然拘押朝使,朝中定發大兵北來,討伐千歲,能容幾個月的工夫嗎?兵法有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千歲何不乘著朝中無備,率兵取長安?」李瑗是個沒主意的人,聽他之言,甚覺有理,便將印信都交給王君廓,說:「孤以性命相托,內外各兵都付公調度了。」王君廓這才出來。
這樁事被王利涉知道了,大吃一驚,忙入內來見李瑗說:「千歲,不可聽信王君廓之言。他的性情反覆無常,萬不可靠。」李瑗又猶疑起來。忽有人來報:「王君廓調動大兵,將秦王派來的使臣崔敦禮釋放出來,他在軍中正向兵將說,王爺不該叛反國家哪!」李瑗大驚。王利涉驚恐之際,急忙逃跑了。李瑗還是不大相信,覺著王君廓和他結成兒女之親,料他不能做出這樣事來,要往軍中觀瞧。他披了盔甲,帶了左右數百人,乘馬出府,飛奔東門。到了東門外,只見教軍場內果然旌旗招展,刀槍滾滾,盔甲層層,有萬數大兵。將到場內,只見王君廓迎面而來。將要問他還沒出口哪,王君廓大叫:「李瑗,你為何叛反國家?我為國除害,將你們拿住,全都解往都京!」嚇得李瑗親隨四散而逃,拋下李瑗一人,被王君廓指揮兵將把他拿住。李瑗大罵:「王君廓,小人賣我,你將來亦不得善終!」王君廓亦不和他分辯,將他絞死,傳首長安。朝中不知真相,竟封王君廓為幽州大都督。世上的事真是難說!
諫議大夫魏徵,見各處不靖,屢勸李世民,坦示大公,借安反側。廬江王李瑗死後,他又向秦王說:「人心未靖,不再撫慰,恐禍難止。」秦王認為有理,就遣魏徵宣慰山東,許他便宜行事。魏徵奉命就往山東而去。將走至途中,遇見地方官吏押解兩個犯人,一個是建成的千牛李志安,一個是元吉的護軍李思行。魏徵見了,慨然道:「前東宮與齊王府的人,皇上已有詔旨赦免無罪,不應再問了。如今又囚解二李入京,是皇上的赦旨白費事了。如此一來,皇上的威信已失,以後誰還能信從詔命啊?」他不向秦王請示,就勒令將李思行、李志安放了,然後寫了折本,遣人奏與秦王。秦王喜他有識,傳語獎勉,又下令宣布,凡是事連東宮、齊王、廬江王的人,均不許告,違令反坐。自從這一宣布,才無人敢再告密,內外相安。就是馮翊、薛萬徹等,亦均令歸里,概不加罪。
李淵到這時已然倦怠,要將天下傳與李世民,擇於八月甲子日受禪,自稱太上皇,樂享天年。這道詔旨傳下來,李世民先朝見李淵,接受御寶,然後駕返東宮,在顯德殿升座,文武百官拜賀,後世稱太宗。李世民遣僕射裴寂祭告南郊,大赦天下,免租稅,賜老民,放出宮女三千人。冊立長孫氏為皇后;追封建成為息王,諡曰隱太子;追封元吉為海陵郡王,諡法乃一刺字,均以禮改葬;文武百官各有升賞。這唐太宗乃唐室英明之主,到後來御駕征東平西,給中原擴充領土,各偏邦年年進貢,歲歲來朝,馬放南山,刀槍入庫,五穀豐登,萬民享幸福。
書說至此,一部《三十六英雄》算是終了,向閱者鞠躬下台,另換新題,再與閱者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