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驚鴻 · 十六 土地祠被圍慘敗

鄭證因 《塞外驚鴻》
夏劍鳴道:「我們還是暫時找一個地方歇息他多半夜,我們天不亮時緊走一程,到了岔道口,天也就亮了。我們分散開,那裡是一個要緊的路口,來往的人必多,倒不致露出什麼馬腳來。並且我們一天一夜的工夫沒停腳,也太累了。咱們找一找附近一帶有可以棲身之處,還是多歇息半夜吧。」 夏劍鳴這麼說著,倩娥、秦佩只好聽從,往前又走出一里多地來。這是順著一條小道,斜奔正北。夏劍鳴用手一指道:「你們看,我想的地方,我認為必能找到。這個雙楊橋既是個大地方,附近必有這種小廟了。」 爺兒三個撲奔到前面道邊子上一個小廟前,這是一個土地祠。這種廟平時是沒有香火,孤零的一間房子,裡面是供著土地的神位。這種廟到處全能找到,兩扇門倒帶著,輕輕一推就開了。來到裡面,秦佩把身邊帶的火種取出來,把火亮子打著,照了照這裡邊。一丈五六見方的地方,除了迎面一個神案,小廟內也沒有泥像,不過是個木牌位,一個香爐,一對鐵蠟台。冷清清的,看到爐中的情形,就是輕易沒有人來這裡燒香了。夏劍鳴道:「我們在這裡歇息半夜,倒不用擔心,離著雙楊橋的鎮甸也遠,更不是官道,輕易沒有人來到這個地方。」倩娥跟秦佩把神案上的香爐、蠟台全給搬開,把上面的塵土拂拭一下,叫夏劍鳴就在神案上歇息,這兩個人一東一西,全把自己隨身的小包裹打開,地上鋪一件衣服,倚在牆邊,也可以養養精神,緩歇半夜了。好在這時天正熱,這個小廟內還覺得非常涼爽。這爺兒三個全夠疲乏的,本來幾天的工夫,哪得好好地歇息?就連夏劍鳴也是累得力盡筋疲。這爺兒三個相繼睡著,但是不論如何勞累,總不能像平時沒有事時那麼安心。 尤其倩娥,她雖則比誰全覺著疲乏,可是她比誰心裡都難過。父親和家俊吉凶莫卜,母親回南是不是能走開,自己現在隨著這麼兩個陌生的人逃亡避禍,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跟父親會合一處。想到眼前的事,真是無限淒涼。自己睡一陣,不知不覺地就醒了。醒了後,就想起眼前這些危險的事,又得半天的工夫才又睡著。那個秦佩他倒是倒在地上睡去。 在第二次倩娥睡著之後,過了很大的時候,自己忽然醒轉,睜眼看了看這個小廟內,黑沉沉,廟門是開著的,為的進風。往門外看了看,也是黑洞洞的。此時隱隱地聽到遠處交了四更。自己再聽他們爺兒兩個全睡得很濃,倩娥也因為他們太辛苦了,自己想著還是叫他們多睡一刻,再招呼他們趕路。自己往牆角邊湊了湊了,身軀靠好了,已經朦朧要睡著了,耳中忽然聽得有一種聲音,這種聲音也辨別不出是發自哪裡,不過在這種地方停留,稍有響動,立刻心驚。 倩娥挺身坐好,往廟門那邊看。這時忽然又聽到就靠自己歇息這邊的西牆外,有人在低聲說話。隔著牆一個字也聽不出,可是顧倩娥趕緊把自己的寶劍抓在手中,仍然側耳聽。廟門那邊沙沙地有些響聲,倩娥越發疑心了。自己挺身往起一站,可是迎面神案上的夏劍鳴也忽然起來,他也是往門邊查看。這時他很快地從神案上一翻身,落到在上。在這種地方歇息,是連鞋全不脫。 夏劍鳴微往東一偏身,他趕緊地伸手從神案上抓到自己的劍柄,先是左腳探出,向秦佩腳上踢了一下,他跟著手底下一按劍鞘的卡簧,錚的一下,把劍已經撤出鞘來。夏劍鳴也看見倩娥警覺,這時果然門邊有黑影一晃,跟著廟門的左邊亮光一閃,有人晃著一個火摺子拋進門來。顧倩娥趕緊地一腳把火摺子踩滅,門外跟著有人帶著冷笑的聲音說道:「裡邊可是三個點兒,把住了。」跟著另一個粗嗓音的喊道:「相好的,這場官司還不認頭打麼?敢拒捕的,可是罪上加罪,還不出來等什麼?」 夏劍鳴低聲向秦佩、顧倩娥說了聲「別動」,跟著向門外高聲說道:「很好,我們等候多時,話若是不講明白,別怨我們不順情順理地到案。」 夏劍鳴話聲中可跟著把自己的包裹背在身上,更低聲告訴秦佩、顧倩娥,收拾預備。這兩人也趕緊地把個人包裹背在身上,倩娥是一口劍,秦佩是一條七節鞭。這兩人全預備好,外面已經連聲招呼著,夏劍鳴在裡邊答了聲:「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忙什麼?」 話聲中,夏劍鳴把放在牆角的兩個鐵蠟台抓起來,口中喊了聲:「朋友們讓讓路吧。」立刻一抖手,兩隻蠟台向門外砍去,夏劍鳴可是跟著喊了個「走」字,一個箭步向門外躥出來,掌中的劍用了手梨花斷雨式,從上到下,盤旋舞動,把自己的周身裹住,防備外面的人暗算。 倩娥跟秦佩兩個也是緊跟著夏劍鳴的身後縱出來,這兩個人的身形是微偏著東西,跟夏劍鳴落腳處成品字式,也把手中的兵器盤旋舞動,全是向外一轉身,這爺兒三個完全是脊背相對,提防著外面的人猛往上撲。夏劍鳴這兩隻蠟台砍出來,貼在廟門附近的人全縱身躲避,他們似乎知道裡面的人不是平常的犯人,他們沒看準了,不敢猛往上撲。這時這爺兒三個身形一停住,借著天上星斗之光,辨別出附近一共五個人,已經四面包圍。 這時靠南邊一個手中提著刀的,厲聲招呼道:「大膽的犯人,還敢亮兵刃拒捕麼?還不把兵刃扔下。」 夏劍鳴把寶劍往面前一橫,向對面這人說道:「你先不用狐假虎威地嚇唬人,我們是守法安分的良民,既不拒捕,也不想逃走。你們是哪裡來的?憑什麼捕我們?我們身犯何罪?」 對面這個發話的人冷笑一聲道:「朋友,姓周的兩眼可不空。我周震在順天府當了份小差使,從來手底下沒有看走了眼的事。光棍一點就識,話不用多說,你們是從北京城下來的,大約老兄還許在王府有份差使,不錯吧。現在的事,你心裡明白,別跟姓周的裝傻。你可知道,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就是鐵帽子王,他也得遵守國家的法條。朋友請你跟我們回京吧,姓周的可是先禮後兵,我要給朋友你留面子,你可別叫好朋友為難。告訴你,你再想往口北走,那是妄想了。現在姓周的遇上你,這是你最大的便宜,前面已經在有人等著你,你不會走脫了。我知道你是老江湖,話跟你說明白了,懂面子的趁早把傢伙放下,路上決不難為你,你只要還想逃走,朋友我是自找難堪了。」 夏劍鳴一聽,這是順天府的大班頭,自己沒見過這個人,可聽說過。這個人手底下很厲害,曾辦過幾次很大的案子。夏劍鳴立刻厲聲向大班頭周震說道:「朋友,你既然不講交情,我倒要請問朋友你,姓夏的犯了什麼罪?是誰告發了我?叫朋友你這麼辛辛苦苦地趕了來,你得給我看點什麼。」 大班頭周震道:「姓夏的,你這麼講話就不夠江湖的朋友了。姓周的若是沒有順天府的公事,焉敢來驚動朋友你?我只問你既然是奉王府差派到濟南府辦公,你為什麼往口外逃下來?別的事不用講,就是這件事,你就有重大嫌疑。爽快告訴你,犯官顧庸方案情重大,逃出北京城,完全是朋友你助著他脫逃。這場官司還不夠你打的麼?何況你身邊還帶著一個人,你說是什麼人?」 夏劍鳴知道眼前的事不翻臉動手是不成了,現在他已經明著指出自己是裕王府的人,可是他絲毫不怕。這種情形很明顯,是軍機大臣那中堂安心和王爺翻臉,要把自己緝捕回京,給王爺一個大難堪,自己說什麼也不能落在他手中。 夏劍鳴趕緊地往後退了一步,低聲招呼秦佩預備,跟著厲聲向大班頭周震道:「沒有天良的東西們,事情索性說明白了倒好。姓周的,夏劍鳴耳朵里有你這麼個人,可惜你堂堂男子漢,也是名師之徒,當了這份大班頭,你只知道把結差事,把忠奸邪正、是非曲直全忘了。那中堂貪贓枉法,陷害忠良,御史顧庸方是個愛民如子的清官,姓周的你也應該有個耳聞。這次顧大人想為朝廷除掉這個大奸臣,但是他的勢力太大,顧大人不逃出京來,就得死在他手中。不錯,是姓夏的幫助他脫逃,事情既做了,就敢承當。姓周的,你想把夏劍鳴捕回京去,姓夏的不大認頭。我勸你很可以立時放手,不必幫助這個奸臣造孽了。他惡貫滿盈,就在目前。你何必跟著他落這種罵名?你若是非想把姓夏的帶回京去,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手段了。」 大班頭周震大喊聲:「好個不識抬舉的東西,周老爺若沒有本領拘捕你,也就不往這來了。弟兄們動手吧!」 他喊聲中,身形往前一縱,猛撲過來,掄掌中刀,照著夏劍鳴摟頭蓋腦劈下來。夏劍鳴說聲「來得好」,右腳往左腿後一撤,身形向左一閃,掌中劍往起一抖,嗆的一聲,往外一磕他的刀。左腳跟著往左一滑,右臂向前一抖,這青鋼劍照著大班頭周震右肋也刺來。大班頭周震趕緊地往回一撤刀,刀身趁勢向右一沉,往夏劍鳴的寶劍上一滑,嗆的一聲,把寶劍盪開。他可是左腳向外一上步,刀往回一帶,跟著一抖腕子,這口刀照著夏劍鳴的右胯上砍來。 夏劍鳴左手劍訣往外一領,身形一個盤旋疾轉,反從大班頭周震的刀頭前轉過去,掌中劍一個海底撈月式,把周震的刀往起一撩,把他的刀翻起來。跟著劍身一顫,劍尖向周震的右臂上斬來。這個周震果然是一身極好的功夫,他跟著身形往下一矮,右腳往外一滑,一個玉蟒倒翻身式,這口刀隨著他身形一翻,已經向夏劍鳴攔腰橫砍來。這一招變化得還是非常快。 夏劍鳴趕緊地上半身往地上一撲,周震的這口刀嗖地帶著一股子勁風從自己的頭頂上砍過去。夏劍鳴身軀往起一長,右腳往前一上步,左腳在右腿後往起一提,身軀向前一探,掌中劍一個太公釣魚式,照著這個大班頭周震的後腦上斬來。這時周震正是半轉身,他趕忙地上半身往下一沉,左肩頭向後一甩,掌中刀隨著勢子翻上來,向夏劍鳴的劍身上砍到。夏劍鳴趕緊地腕子往下一帶,全身往下一沉,一個平沙落雁式,身形往下一矮,掌中劍猛往外一展,向大班頭周震的雙腿上斬來。周震趕忙地往起一聳身,一個旱地拔蔥式,已經躥出去。夏劍鳴身形往前一聳,已經跟蹤趕過來,掌中劍一個白蛇吐信,照著大班頭周震背上刺來。周震翻身掄刀猛砍,夏劍鳴抽刀換式,兩人各自施展開一身本領,拚鬥在一處。 此時顧倩娥、秦佩已經被那四個捕快包圍,跟倩娥動手的名叫胡春江,手使一條鏈子槍,一個叫馮寶樹,使一柄手叉子。倩娥是一口劍對付他兩人。跟秦佩動手的一個叫盧彪,使一口單刀,一個叫金成水,使兩把手叉子。這兩個人把秦佩圍住,一動上手就是十幾招。秦佩這條七節鞭倒是十分勇猛,這條七節鞭舞動,上下翻飛,對付盧彪、金成水倒還打了個平手。可是顧倩娥她對付這兩個捕快,一條鏈子槍,一把手叉子,倩娥可就有些吃力了。 這就因為她跟鐵雲峰學就一身本領,雖則劍術上很下了功夫,無奈她終歸是沒經過大敵,沒見過大陣勢。現在一口劍對付這兩個人,她就不容易應付了。才動手了十幾招,倩娥就被胡春江的鏈子槍掃傷了兩下。尤其是那個馮寶樹,他這把手叉子賊滑異常,這種動手拚鬥,完全是個猛勁。她身上已經見了汗,這種以武功本領對付敵人,最怕的是身上見汗,氣浮起來,立刻手底下失去了靈活,身形也現著笨重,這一來倩娥可就危險了。秦佩跟夏劍鳴這爺兒兩個固然是關心著倩娥,無奈手底下全對付著勁敵,無法脫身。秦佩可看出倩娥要毀了,她已經連著身形往外躥。此時秦佩手底下七節鞭加了勁,正用了手狂風掃落葉,把那個使雙叉子的金成水逼得後退,那個盧彪他可跟著一刀,又向秦佩砍來。秦佩這條七節鞭盤旋著轉過來,猛往起一抖,嘩啦一下,把盧彪的刀捲住。可是這時那個金成水雙足一頓,全身縱起,再把手叉子往前遞。他預備這一下子把秦佩扎穿了。 秦佩此時七節鞭捲住了盧彪的刀,他身形本是向右偏著,左眼角已經看到金成水撲過來,勢子是非常猛。這可是一剎那間,他猛然身形往左一晃,右臂用足了力量,左手更抓住自己的右腕子,口中更嘿了一聲,他這種雙臂的力量猛一帶,那個盧彪是個極猛勁的漢子,他是猛力向回奪刀。這一下子,秦佩的力量用了上,盧彪的身軀被帶得向前一撞,那個金成水雙叉子可遞到了,他是縱起身來往這邊撲,這種勢子想收全收不住,這一下子他的雙叉子整個地扎在盧彪的兩肩頭上。秦佩趕緊地往外一抖七節鞭,把七節鞭從刀上退下來。那個盧彪一聲怪叫,秦佩這條七節鞭趁勢往起一翻,唰啦照著這個金成水砸下來。金成水在驚慌失措之下,往後一仰身,他可忘了自己的雙臂尚在前邊探著,這一七節鞭正砸在他的兩隻手腕子上。這一來,他的手叉子也出了手,疼得他怪叫。那個盧彪受傷很重,身形已經倒下去。秦佩趕緊地翻身一縱,往北邊躥,但是已經晚了,倩娥已經受了傷。左胯上被馮寶樹的手叉子扎了一下,往外一躥,右邊那個胡春江的鏈子槍砸在背上,身軀向前倒去。 秦佩一看紅了眼,一個餓虎撲食式,照著這個馮寶樹的背後就是一七節鞭。這個馮寶樹一翻身,用手叉子一撩,可是秦佩的七節鞭已經撤出來,一聳身追上那個胡春江,七節鞭照著他背上砸下來。這個胡春江他正是想活捉倩娥,此時秦佩這一七節鞭砸到,他趕忙從左往後一翻身,抖鏈子槍往後砸。他可辨別出背後撲到的人是什麼兵器,這一下子,七節鞭跟鏈子槍卷在一處,秦佩他用力地往回一帶,左腳往外一踢,想把這個胡春江踹出去。可是那個馮寶樹他已經猱身而進,撲到秦佩的背後,手叉子照著秦佩的後心猛扎過來。 秦佩再想閃避已經來不及了。仗著他鏈子槍和七節鞭絞在一起,尚沒退下來。胡春江也是用足力量一帶,秦佩發覺背後有人襲擊,他的腕子上力量可卸了,身軀往前一撞,馮寶樹的手叉子從他肩頭上扎過去,三四分深的傷痕,疼得秦佩身軀向旁一晃,七節鞭可退下來,秦佩剛要反身用七節鞭砸這馮寶樹,可是那個胡春江他竟是在鏈子槍撤出去之下,他還想把這個掙扎往前逃竄的犯人撂在那兒。 此時倩娥在二次拼著命地躥起來,她現在帶著傷,想往前縱身已經沒有那種輕靈巧快的力量了。可是土地祠堂山道邊非常黑暗,倩娥身形往起一躥,就覺得有人把右臂抓住,猛力地向前一帶她,把顧倩娥送出去。不過倩娥借著這個人的力量,躥出去丈余遠,身軀又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