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學六講 · 第三講 儒家哲學的研究法

梁啓超 《儒學六講》
哲學的研究法,大概可分三種: 1.問題的研究法。 2.時代的研究法。 3.宗派的研究法。 無論研究東方哲學,或研究西方哲學,這三種方法,皆可適用,各有長處,亦各有短處。儒家哲學的研究,當然亦離不了這三種方法。現在把每一種方法的長處及其短處,先說明一下。 1.問題的研究法。所謂問題的研究法,就是把哲學中的主要問題,全提出來。每一個問題,其內容是怎樣;從古到今,各家的主張是怎樣。譬如儒家哲學的問題,就是性善性惡論、知行分合論…… 有許多問題,前代沒有,後代才發生的;有許多問題,前代很重視,後代看得很輕了;又有許多問題,自發生後幾千年始終繼續不斷,無論哪家,無論東西,都有這種問題。把所有這種問題,分為若干章,將先後學的主張總括起來,加以研究。 譬如性善性惡問題。秦以前,孔子、孟子、荀卿,如何主張?到了漢朝,董仲舒、王充又如何主張?唐以後,韓愈、李翱如何主張?宋明程、朱、陸、王如何主張?直到清朝顏習齋、戴東原,又如何主張?把所有關於這個問題的議論,全都搜集在一塊,然後細細研究,考察各家的異同得失。 這種方法的長處,是對於一個問題,自始至終,有系統的觀念,得徹底地了解。從前各家主張的內容若何,現在研究到什麼程度,都很明了,不至茫無頭緒,亦不至漫無歸宿,這是它的優點。這種方法的短處,是對於各個學者的全部學說,不能普遍周衍。凡在哲學上大問題,作有力的解答的人,都是有名學者。但這些學者,不單解答一個問題,旁的方面尚多。而且要了解一個問題,不能不注意其他方面,因為彼此兩方往往有連帶關係。 譬如性善論是孟子主張的,性惡論是荀子主張的。他們學問的全部系統,與性善性惡都有關係。孟子為什麼要主張性善,荀子為什麼要主張性惡,牽連很多。因為性善惡的問題,牽到許多問題;不單是牽到許多問題,而且引動全部學說。 要是問題簡單,比較尚還容易;問題稍為複雜,那就異常紛亂。單講本問題,則容易把旁的部分拋棄,不能得一家學說的真相;旁的部分都講,則頭緒未免紛繁,很難捉住要點。 2.時代的研究法。所謂時代的研究法,專看各代學說的形成、發展、變遷及其流別。把幾千年的歷史,劃分為若干時代。在每時代中,求其特色,求其代表,求其與旁的所發生的交涉。 譬如講儒家哲學,大概分為孔子一個時代:自春秋到秦,七十子及七十子後學者一併包括在內;兩漢為一個時代:自西漢初至東漢末,把董仲舒、劉向、馬融、鄭玄等一併包括在內;魏晉到唐為一個時代:何晏、王弼到韓愈、李翱都包括在內;宋元明為一個時代:自宋初至明末,把周、程、朱、張及陸九淵、王陽明等一併包括在內;清代為一個時代:自晚明至民國,把顧炎武、黃梨洲、顏習齋、戴東原等,一併包括在內。 這種方法,其長處在於把全部學術,幾千年的狀況,看得很清楚;一時代的特色,說得很明白;各家的學說,懂得很完全;同源異流,同流交感,我們都把它研究得異常仔細。譬如春秋時代,不單講儒家,還要講道家、墨家。又如孟子、荀子,不單看他們的性善惡論,還要看他們旁的方面,其主張若何。所以學問的變遷,或者進化,或者腐敗,都可以看得清楚。 這種方法,其短處在全以時代區分,所有各家關於幾個重要問題的答案,截為數段。譬如討論性善惡的問題,最早是孟子、荀卿,一個主張性善,一個主張性惡。過了百多年,到董仲舒、王充,主張性有善有惡。又過千多年,才到程朱,又分為天地之性、氣質之性二種。又許多年,才到顏習齋、戴東原,又主張只有氣質之性,性即是欲,不可強分為二。 關於這些問題的主張和答案,看得斷斷續續,不很痛快。哲學不外幾個重要問題,一個問題都弄不清楚,也就失卻哲學的要義了。而且一個問題,要說幾次。譬如論性,講完孟荀,又講程朱;講完程朱,又講顏戴。說後來的主張時,不能不把前人的主張重述一次,也覺令人討厭。 3.宗派的研究法。所謂宗派的研究法,就是在時代之中,稍為劃分清楚一點。與前面兩法,又自不同。如講儒家宗派,西漢經學,有所謂今文古文之分。今文學派,內容怎樣,西漢如何興盛,東漢如何衰歇,清代又如何復興。古文學派,內容怎樣,南北朝如何分別,後來如何爭辯,清代以後如何消滅。要把兩派的淵源流別,追尋出來。 又如程、朱、陸、王,本來同出二程。然自南宋時,已分兩派,彼此相持不下。朱子以後,元朝吳草廬、明朝顧涇陽、高宗憲都屬此派。清代許多假道學家亦屬此派。就是戴東原,雖講漢學,然仍出自程朱。陸子以後,明朝陳白沙、王陽明都屬此派,清初黃梨洲、李穆堂亦屬此派。 一個學派,往往歷時很久,一線相承,連綿不絕。有許多古代學派,追尋究竟,一直影響到後來。有許多後代學派,詳徹本原,早伏根於往古。即如程、朱、陸、王,是後代的學派,但往上推去,乃導源於孟荀。程朱學派,出於荀子;清代考據學派,又出自程朱。陸王學派,出於孟子;近人以佛學融通儒學,則又出自陸王。 這種方法,其長處在於把各派的起源變遷流別,上下千古,一線相承,說得極其清楚。這派與那派,有何不同之處,兩派交互間又有什麼影響,也說得很明白。我們研究一種學說,要整個地完全地了解,當然走這條路最好。這種方法,其短處在於不能得時代的背景和問題的真相,第一第二兩種研究法的優點完全喪失無遺。一個時代的這一派,我們雖然知道,但這派以外的學說,我們就很茫然。一個問題的這種主張,我們雖然清楚,但這種主張以外的議論,我們也許就模糊了。 上面所說三種研究方法,各有長處,亦各有短處。我們從事研究哲學的人,三法都可適用。諸君要研究儒家哲學,可以分開來做。有幾個做時代的研究,有幾個做宗派的研究,有幾個做問題的研究,各走各的路,不特不是相反,而且是以相成。 此部講義,不能三種並用。三種之中,比較起來用時代的研究法,稍為便捷一點。因為時代的研究法,最能令人得到概念,所以本講義以時代的研究法為主。至於問題的研究法、宗派的研究法,在一時代之中,努力加以說明。例如一個問題,在這個時代,討論得最熱鬧,本時代中,特別講得詳些,以前以後稍略。一個宗派,發生於這個時代,本時代中,特別講得細些,價值流別,連類附及。 此次講演,大概情形如此。我的講演,因為時間的關係,說得很簡單,不過略示模範而已。諸君能夠依照所說,分工做去,一定比我的還要詳細,還要精密得多。 附帶要說的,有兩件事情,應當特別注意。就是大學者以外,一時代之政治社會狀況,與儒家以外所有各家的重要思想。 1.大學者外,一時代之政治社會狀況。儒家道術(「哲學」二字我實在不愛用) 在中國歷史上,因緣太久,關係太深。國民心理的大部分,都受此派影響。因此我們將來研究,與研究一般西洋哲學不同。 所謂西洋哲學,那才真是貴族的、少數人愛智娛樂的工具。研究宇宙來源,上帝存否,唯有少數貴族,才能領悟得到。晚近雖力求普遍,漸變平常,但是終未做到。儒家道術,因為籠罩力大,一般民眾的心理風俗習慣,無不受其影響。所以研究儒家道術,不單看大學者的著述及其理論,並且要看政治上社會上所受它的影響。 儒家道術,不獨講正心修身,還要講治國平天下。所以兩千年來政治,好的壞的方面,儒家道術至少要占一半。我們研究儒家道術時,一面看它與政治社會的影響,一面看政治社會所與它的反響。這種地方,一點不能放過,應當常常注意。 還有一層,就是一般風俗習慣,亦與儒家道術關係很深。儒家雖非宗教,但是講道德、講實踐的時候很多;並且所講道德實踐,與宗教家不同,偏於倫常方面,說明人與人相處之道。一般人的行動,受其影響極大。所以研究儒家道術,可以看出風俗的污隆高下。如顧亭林《日知錄》所講歷代風俗那幾條,說得很透徹。東漢風俗最好,因為完全受儒家道術的支配;兩晉風俗最壞,因為受儒家以外其他學說的影響。一面研究儒家道術,一面看國民心理的趨向、社會風俗的變遷,這一點也應常常注意。 2.儒家以外,所有各家重要思想。大凡一種學說,不能不受旁種學說的影響。影響的結果,當然發生變化。無論或變好,或變壞,總而言之,因為有旁的學說發生,或衝突,或調和,把本來面目改了。世界上無論哪家學說,都不能逃此公例。 儒家道術,在中國實站在主人翁的地位,勢力最強。無論哪家,都比不上。自孔子起到現在,一線相承,始終沒有斷絕過。研究中國思想,可以儒家道術作為主人翁;但是因為客來得很多,常常影響到主人,所以主人翁的態度,亦隨時變遷。 最重要的客人,有下列幾個: 在先秦時代,有司馬談所謂六家,劉歆、班固所謂九流。六家九流,大概皆出自孔子以後。而勢力最大,幾與儒家對抗的要算道家、墨家,以後才發生法家、陰陽家、農家……這幾家都是對於儒家不滿,重新另立門戶。最盛的與儒家立於對等地位,甚至於比儒家的勢力還要大些,不過為時很暫。能夠繼續不斷,永遠做社會思想中心的,還是儒家。因為有這幾家的關係,無論他們持贊成的論調,或反對的論調,儒家本身不能不起一種變化。孟荀是儒家大師,但兩人都受道墨兩家的影響。 漢初道家極盛,魏晉後更由九流之一,一變而為道教。道教的發生,亦受儒家很大的影響。由東漢末至隋唐,佛教從西方輸入。因為佛教是一個有組織有信條有團體的學派,勢力很大,根基亦很鞏固。自從它輸入以後,儒家自家,就起很大的變化了。 近世晚明時代,基督教從歐洲傳到中國,攜帶所謂西方哲學,及幼稚的科學,在當時雖未大昌,然實與儒家哲學以極大的刺激。降至最近百餘年間,西方的自然科學,大大發達。在中國方面,科學雖屬幼稚,而輸入的亦很多。儒家哲學,幾有被其排斥之勢。 西洋的政治理論,亦與儒家哲學有很深的關係。因為儒家講內聖外王,政治社會在本宗認為重要。凡歐洲新的政治學說、社會主義,皆與儒家以極大的影響。因受外界的刺激,內部發生變化,這幾個重要關頭,不可輕易放過。我們研究主人翁的態度,至少要看它發展的次第。某時代有什麼客來,主人翁如何對付,離開這種方法,不能了解主人翁態度的變遷。 所以研究儒家道術,須得對於諸家有普通的常識。即如先秦時代,有多少學派?大概情形如何?對儒家有何影響?漢魏時代,道教如何成立?大概情形如何?對儒家有何影響?隋唐之交,佛教如何興盛?大概情形如何?對儒家有何影響?晚明,基督教及西洋哲學,如何輸入?大概情形如何?於儒家有何影響?最近,自然科學及社會主義,如何傳播?其大概情形如何?於儒家有何影響?雖然不能有精密的研究,然不能不得普通的常識。 上面所述二事,第一,大學者外,各時代的政治狀況、社會情形,受儒家什麼影響?與儒家以什麼影響?第二,儒家以外,所有各家的重要思想,因儒家而如何變遷?儒家又因各家思想而如何變遷?此在欲了解儒家道術,欲尋得儒家知識的研究方法,除此以外,全不是正確的路徑,全是白費氣力。 還有一層,更為重要。就是儒家的特色,不專在知識,最要在力行,在實踐。重知不如重行。行的用功,此處用不著說,正所謂「不在多言,顧力行如何耳」。真要學儒者,學孔子之道,不單在知識方面看,更要在實行方面看。從孔子起,歷代大師,其人格若何?其用功若何?因性之所近,隨便學哪一個,只要得幾句話,就可以終身受用不盡。真要學儒家道術,是活的,不是死的,只需在此點用功,並不在多,而且用不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