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學六講 · 第一講 儒家哲學是什麼

梁啓超 《儒學六講》
「哲學」二字,是日本人從歐文翻譯出來的名詞,我國人沿用之,沒有更改。原文為Philosophy,由希臘語變出,即愛智之意。因為語原為愛智,所以西方人解釋哲學為求知識的學問。求的是最高的知識,統一的知識。 西方哲學之出發點,完全由於愛智,所以西方學者主張哲學的來歷,起於人類的好奇心。古代人類看見自然界形形色色,有種種不同的狀態,遂生驚訝的感想。始而懷疑,既而研究,於是成為哲學。 西方哲學,最初發達的為宇宙論或本體論,後來才講到論理學 [1] 、認識論。宇宙萬有,由何而來?多元或一元,唯物或唯心,造物及神是有是無?有神如何解釋?無神如何解釋?……是為宇宙論所研究的主要問題。 此類問題,彼此兩方,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辯論終久不決。後來以為先決問題,要定出個辯論及思想的方法和規範。知識從何得來?如何才算精確?還是要用主觀的演繹法,先立原理,後及事實才好?還是采客觀的歸納法,根據事實,再立原理才好?這樣一來,就發生論理學。 再進一步,我們憑什麼去研究宇宙萬有?人人都回答道:憑我的知識。但知識本身到底是什麼東西呢?若不窮究本源,恐怕所研究的都成砂上樓閣了。於是發生一種新趨向,從前以知識為「能研究」的主體,如今卻以知識為「所研究」的對象,這叫作認識論。認識論發生最晚,至康德以後,才算完全成立。認識論研究萬事萬物,是由知覺來的真,還是由感覺來的真?認識的起源如何?認識的條件如何?認識論在哲學中最晚最有勢力。有人說除認識論外,就無所謂哲學,可以想見其位置的重要了。 這樣說來,西洋哲學由宇宙論或本體論趨重到論理學,更趨重到認識論,徹頭徹尾都是為「求知」起見。所以他們這派學問稱為「愛智學」,誠屬恰當。 中國學問不然,與其說是知識的學問,毋寧說是行為的學問。中國先哲雖不看輕知識,但不以求知識為出發點,亦不以求知識為歸宿點。直譯的Philosophy,其含義實不適於中國。若勉強借用,只能在上頭加上個形容詞,稱為人生哲學。中國哲學以研究人類為出發點,最主要的是人之所以為人之道,怎樣才算一個人?人與人相互有什麼關係? 世界哲學大致可分三派:印度、猶太、埃及等東方國家,專注重人與神的關係;希臘及現代歐洲,專注重人與物的關係;中國專注重人與人的關係。中國一切學問,無論哪一時代,哪一宗派,其趨向皆在此一點,尤以儒家為最博深切明。 儒家哲學,範圍廣博。概括說起來,其用功所在,可以《論語》「修己安人」一語括之。其學問最高目的,可以《莊子》「內聖外王」一語括之。做修己的功夫,做到極處,就是內聖;做安人的功夫,做到極處,就是外王。至於條理次第,以《大學》上說得最簡明。《大學》所謂「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就是修己及內聖的功夫;所謂「齊家治國平天下」,就是安人及外王的功夫。 然則學問分作兩橛嗎?是又不然。《大學》結束一句「一是皆以修身為本」。格致誠正,只是各人完成修身功夫的幾個階級;齊家治國平天下,只是各人以已修之身去齊他治他平他,所以「自天子以至於庶人」,都適用這種工作。《論語》說「修己以安人」,加上一個「以」字,正是將外王學問納入內聖之中,一切以各人的自己為出發點。以現在語解釋之,即專注重如何養成健全人格。人格鍛煉到精純,便是內聖;人格擴大到普遍,便是外王。儒家千言萬語,各種法門,都不外歸結到這一點。 以上講儒家哲學的中心思想,以下再講儒家哲學的範圍。孔子嘗說:「知(智 )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也。」「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自儒家言之,必三德具備,人格才算完成。這樣看來,西方所謂愛智,不過儒家三德之一,即智的部分。所以儒家哲學的範圍,比西方哲學的範圍,闊大得多。 儒家既然專講人之所以為人,及人與人之關係,所以它的問題,與歐西問題,迥然不同。西方學者唯物唯心、多元一元的討論,儒家很少提及。西方學者所謂有神無神,儒家亦看得很輕。《論語》說:「子不語怪力亂神。」孔子亦說:「未知生,焉知死。」把生死神怪看得很輕,這是儒家一大特色。亦可以說與近代精神相近,與西方古代之空洞談玄者不同。 儒家哲學的缺點,當然是沒有從論理學、認識論入手。有人說它空疏而不精密,其實論理學、認識論,儒家並不是不講。不過因為方面太多,用力未專,所以一部分的問題,不如近代人說得精細。這一則是時代的關係,再則是範圍的關係,不足為儒家病。 東方哲學辯論得熱鬧的問題,是些什麼?如: 1.性之善惡,孟荀所討論。 2.仁義之內外,告孟所討論。 3.理欲關係,宋儒所討論。 4.知行分合,明儒所討論。 此類問題,其詳細情形,以後再講。此地所要說明的,就是中國人為什麼注重這些問題。他們是要討論出一個究竟,以為各人自己修養人格或施行人格教育的應用,目的並不是離開了人生,翻騰這些理論當玩意兒,其出發點既與西方之以愛智為動機者不同。凡中國哲學中最主要的問題,歐西古今學者,皆未研究,或研究的路徑不一樣。而西方哲學中最主要的問題,有許多項,中國學者認為不必研究;有許多項,中國學者認為值得研究,但是沒有研究透徹。 另外有許多問題,是近代社會科學所研究的,儒家亦看得很重。在外王方面,關於齊家的,如家族制度問題;關於治國的,如政府體制問題;關於平天下的,如社會風俗問題。所以要全部了解儒家哲學的意思,不能單以現代哲學解釋之。儒家所謂外王,把社會學、政治學、經濟學……都包括在內;儒家所謂內聖,把教育學、心理學、人類學……都包括在內。 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標題「儒家哲學」四字,很容易發生誤會。單用西方治哲學的方法研究儒家,研究不到儒家的博大精深處。最好的名義,仍以「道學」二字為宜。先哲說:「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謂道也。」又說:「道不遠人,遠人不可以為道。」道學只是做人的學問,與儒家內容最吻合。但是《宋史》有一個《道學傳》,把道學的範圍弄得很窄,限於程朱一派。現在用這個字,也易生誤會,只好亦不用它。 要想較為明顯一點,不妨加上一個「術」字,即莊子《天下》篇所說「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的「道術」二字。「道」字本來可以包括術,但再分細一點,也不妨事。道是講道之本身,術是講如何做去才能圓滿。儒家哲學,一面講道,一面講術;一面教人應該做什麼事,一面教人如何做去。 就前文所舉的幾個問題而論,如性善惡問題,討論人性本質,是偏於道的;如知行分合問題,討論修養下手功夫,是偏於術的。但討論性善惡,目的在教人如何止於至善以去其惡,是道不離術;討論知行,目的在教人從知入手或從行入手以達到理想的人格境界,是術不離道。 外王方面亦然,「民德歸厚」是道,用「慎終追遠」的方法造成它便是術;「政者正也」是道,用「子帥以正」的方法造成它便是術;「平天下」「天下國家可均」是道,用「所惡於上毋以使下,所惡於下毋以事上……」的「絜矩」方法造成它便是術。道術交修,所謂「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儒家全部的體用,實在是如此。 由此言之,本學程的名稱,實在以「儒家道術」四字為最好。此刻我們仍然用「儒家哲學」四字,因為大家都用慣了,「吾從眾」的意思。如果要勉強解釋,亦未嘗說不通。我們所謂哲,即聖哲之哲,表示人格極其高尚,不是歐洲所謂Philosophy範圍那樣窄。這樣一來,名實就符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