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之初 · 十三
在法國,大家都懂得開玩笑。
「坐裡邊去吧,」皮埃羅坦說,「裡邊一共要坐六位。」
「你還有一匹馬呢?」喬治問道,「難道它也和驛車的第三匹馬一樣是不存在的嗎?」
「瞧,少老闆,」皮埃羅坦用手指著一匹不用人牽就自己走過來的小牝馬說。
「他竟把這樣一隻小蟲也叫做馬,」喬治驚訝地說。
「咳!這匹小馬可不錯啊,」農夫坐下之後說,「先生們,我向各位問好啦。——可以開車了吧,皮埃羅坦?」
「還有兩個旅客喝咖啡去了,」馬車夫答道。
這時,那個臉頰凹下去的年輕人和他的小徒弟也來了。
「開車吧!」這是大家一致的呼聲。
「馬上就走,」皮埃羅坦回答。「喂,開車吧,」他對搬運夫說,搬運夫於是把擋住車輪的石頭搬開。
馬車夫拿起紅臉的韁繩,喉嚨里發出「起!起!」的喊聲,叫這兩匹牲口使勁。雖然看得出來牲口反應遲鈍,但總算拉動了車子,皮埃羅坦卻又把馬車停在銀獅旅館門前。做完這個純粹是預備性的動作之後,他又瞧瞧昂吉安街,然後把馬車交給搬運夫,自己卻走開了。
「喂,你的老闆是不是老犯這類毛病?」彌斯蒂格里問搬運夫道。
「他到馬房裡拿飼料去了,」奧弗涅人回答,他已經學得很世故,會用各式各樣的花招來搪塞敷衍等得不耐煩的旅客。
「總之,」彌斯蒂格里說,「時間是個偉大的老西(師)。」
當時,畫室里把成語格言改頭換面的風氣非常流行。人們竄改一兩個字母,或者換上個把形似或者音近的字,使格言的意思變得古怪或者可笑,便感到十分得意。
「建設巴黎非一席(夕)之功啊!」他的師傅說。
皮埃羅坦領著德·賽里齊伯爵從棋盤街回來了,當然,他們已經談了好幾分鐘。
「萊傑老爹,請您和伯爵先生換個座位好不好?那樣,我的車子可以走得穩些。」
「要是你這樣折騰下去的話,我們再過一個鐘頭也走不了,」喬治說,「要換位子,又要拆掉這根該死的橫木,而我們剛才好不容易才把它裝上去。為了一個後到的人,卻要大家都下車。還是登記哪個位子就坐哪個位子吧;這位先生的位子是幾號?喂,點點名吧!你有沒有一張旅客名單?你有登記簿嗎?這位百角①先生的位子在哪兒?是什麼地方的伯爵呀?」
①「百角」為「伯爵」之誤。
「伯爵先生……,」皮埃羅坦顯得很為難地說,「您要坐得很不舒服了。」
「難道你不會算帳嗎?」彌斯蒂格里問道,「賬目清,一身輕嘛!」①「彌斯蒂格里,放規矩點!」他的師傅板著臉說。
德·賽里齊伯爵顯然是被旅客們當作一個名叫百角的闊佬了。
「不用麻煩別人,」伯爵對皮埃羅坦說,「我就坐車子前頭您旁邊那個位子好了。」
「喂,彌斯蒂格里,」師傅對徒弟說,「要尊敬老人,你不知道自己將來也會老得怕人嗎?行萬里路,省得讀萬卷書嘛!②把你的位子讓給這位先生吧。」
彌斯蒂格里打開馬車的前門,象青蛙跳水一樣迅速敏捷地跳了下去。
「您可不能當兔子呀,老先生,」他對德·賽里齊先生說。
「彌斯蒂格里,助人為快樂之本③,」他的師傅回嘴說。
①法語「伯爵」與「帳目」同音。原來的格言是「帳目清,朋友親」。
②從格言「旅行使青年增長見識」變化而來。
③從成語「狗是人類的朋友」變化而來。
「謝謝你,先生,」伯爵對彌斯蒂格里的師傅說,隨即在他身邊坐下。
這位政治家向車子裡掃了一眼,他銳利的目光使奧斯卡和喬治非常反感。
「我們已經耽誤了一個鐘頭零一刻,」奧斯卡說。
「誰要在車子裡當家作主,就該把所有的位子都包下來,」喬治提醒大家說。
德·賽里齊伯爵斷定沒有人認識他,就對這些風言風語一概不理,並且裝出一個渾厚闊佬的樣子。
「你們要是到晚了,讓人家等等你們,不是也很開心嗎?」
農夫對兩個年輕人說。
皮埃羅坦拿著馬鞭,朝聖德尼門望望,他還在猶豫要不要爬到彌斯蒂格里坐得直搖晃的那條硬板凳上去。
「如果您還等人的話,」伯爵說道,「那我就不是來得最晚的了。」
「說得有理,我也同意,」彌斯蒂格里說。
喬治和奧斯卡放肆地笑了起來。
「這老頭子並不凶,」喬治賞臉對奧斯卡說了一句,使他受寵若驚。
皮埃羅坦坐上駕駛座右邊的位子,還扭轉身子向後瞧瞧,但在人叢中找不到為了滿座他所需要的兩個旅客。
「說真的!再加兩個旅客,也沒有什麼不合適的。」
「我還沒有付車錢呢,那讓我下車吧!」喬治嚇得趕快說。
「你還等什麼呀,皮埃羅坦?」萊傑老爹說。
皮埃羅坦吆喝一聲,小鹿和紅臉都聽得出來,這一回是真的要走了,就加了一把勁,趕快向城郊的斜坡沖了上去,但沒走幾步,步子又放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