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第五章 向著黑魆魆的下邊觀看
我用力把塑膠袋的口往上拉,只能拉到約約的脖頸處,他的頭還露在外面。另一種辦法就是從他頭部往下套,但是這樣也不能解決問題,他的腳要露在外面。解決的辦法是,讓他膝蓋彎曲。儘管我又踢又踹幫助他,他那雙僵直的腿還是不彎曲。最後我總算把他的腿弄彎了,可塑料口袋也隨之彎曲了,這樣反而更難搬運,他的頭比原先更顯露在外面了。
「約約,什麼時候我才能真正擺脫你呢?」我沖他說道。我每次翻轉他的屍體時總能看到他那呆滯的面孔,富有扭力的鬍鬚,抹有髮蠟的頭髮和飄在口袋外面的領帶。那些年他趕時髦把領帶露在毛衣外面。要說那是時髦,也許約約趕得晚點,因為當時已經不時髦了,但是他,因為年輕時羨慕人家這樣穿戴,羨慕人家的髮蠟,羨慕人家刷過油漆並縫有絨布包頭的鞋子,便認為這是一個人交了好運應有的模樣,等他也交了好運時,他是那樣興奮,以至忘了看看周圍那些他要模仿的人,他們現在的模樣已經完全改變了。
髮蠟粘著得很牢,就是按著他的頭往口袋裡塞,他的頭髮還像襯帽那樣整整齊齊,至多分成整整齊齊的幾綹,略微有點彎曲。他的領帶給有點歪了,我本能地替他扶正,仿佛領結打歪了的屍體比領結正常的屍體更會引人注目。
「還得用個口袋套著他的頭,」貝爾納德特說道。我再一次發現,這個姑娘的智力超出她這種社會地位的人能夠具備的智能。
糟糕的是我們無法再弄到一個大號的塑料口袋。那裡只有一個廚房裡裝垃圾用的塑膠袋,橘黃色,可以用來罩在他頭上,但它並掩蓋不了這一事實:這是具死屍,裝在口袋裡,頭上罩著個小口袋。
問題是這樣,我們在這間地下室里不能再待得太久,天亮之前我們得把約約從這裡清除掉。我們開車帶著他到處轉已經兩個小時了,他好似我這個帶活動車篷的汽車中的第三位乘客。許多人已經開始注意我們了,例如那兩個騎自行車的警察。他們靜悄悄騎了過來,正盯著我們看;我們那時正要把他,約約,扔到河裡去(剛才貝爾西橋上好像沒有人),他的頭與手已伸到橋欄杆外面去了。我和貝爾納德特這時只好裝著錘打他的背。「吐吧,老朋友,把你的靈魂也吐出來吧,讓你的思想清醒清醒!」我大聲嚷道,並和貝爾納德特一起一邊一個架著他,把他拖到車上。這時他腹腔里的氣體泄露出來,放了個響屁,兩個警察哈哈大笑往橋下騎去。我想,約約死後與他活著的時候性格全然不同,變得體貼人了;否則他是不會幫助我們這兩個因殺害他而將要走上斷頭台的朋友。
後來我們著手搜集塑料口袋與汽油罐。現在只要找個合適的地方就行了。在巴黎這樣的大都市裡好像不可能找到適合焚燒屍體的地方,找尋它會浪費許多時間。「楓丹白露不是有片森林嗎?」我一邊發動汽車一邊對貝爾納德特說,她已經回到我身邊的座位上了。「告訴我怎麼走,你熟悉路。」我在想,東方發白的時候,也許我們已經跟著運送蔬菜的卡車隊回到城裡了,約約和我的過去都將變成一堆燒焦了的臭烘烘的灰燼留在那裡的鵝耳櫟樹林中。「這樣,」我自言自語地說,「我終於可以相信我的過去已經被焚燒了、忘卻了,好像我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似的。」
我曾多次發現,我的過去壓得我夠嗆,很多人都要跟我算賬,金錢賬或道義上的賬,比如在澳門時,「玉園」那些姑娘的父母。我舉例說他們,是因為沒有比這些中國人更難以擺脫的父母了。(我招聘那些年輕女子時,與她們和她們的家長講清條件,支付現金,不讓他們老來纏我;這些父親、母親,長得又瘦又小,穿著白布褲子,提著魚腥味的竹籃子,那個侷促勁就像是從農村來的,其實他們都住在港口附近。)總之,當我覺得過去壓得我夠嗆的時候,我並沒有採取和過去一刀兩斷的辦法,比如換個職業呀,另外找個老婆呀,換個城市或大陸啊(我從這個大陸跑到另一個大陸,走遍了世界),改變自己的生活習慣哪,另交一些朋友哇,做別的買賣呀,另外招攬一些顧客呀,等等。我沒與過去一刀兩斷,這是個錯誤,我發現得太晚了。
因為那會給我帶來這種後果,使我的過去變得越來越多、越來越重。如果說,過一種生活我都覺得太繁雜了、太紊亂了,那就別提要過許多種生活了。每種生活都有自己的過去,多種生活的過去經常相互糾纏在一起。我每次都喜歡這麼說:「啊,多麼欣慰,把里程計調到零,把黑板上的字擦乾淨。」可是,我來到一個新地方的第二天,零就變成了一個多位數,多到里程計記不下、黑板也寫不下。這裡包括各種人物、地方、友誼、怨恨、錯誤,等等。例如那天夜裡我們尋找焚燒約約的適當地方,開著車燈,照著樹木與岩石,貝爾納德特指著儀錶盤說道:「喂,你說是不是沒有汽油了。」真是沒有汽油了。因為我頭腦里老想那些事,忘了加滿汽油。現在加油站都下班了,我們有可能遠離村莊待在這輛無油的汽車上。幸虧那時我們還沒有點著約約;如果我們被困在焚燒他的地點附近,又不能棄車逃走,因為根據我的汽車可以找到我,那怎麼辦呢?總之,我們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把準備用來浸濕約約的藍色套服和絲綢襯衫的那罐汽油倒進汽油箱裡,儘快開回城裡,另想辦法清除他。
我經常說得好,我所陷入的一切困境都被福與禍解脫了。我的過去就像一條越來越長的絛蟲寄生在我肚子裡,不論我在英式廁所里、土耳其式廁所里,在監獄的馬桶里、醫院的便盆里、野營地的便坑裡,還是在隨便什麼樹叢里,不管我怎麼拚命嘔吐,它也不會掉下一個節片(在樹叢里時,我得先看清楚,別突然躥出一條蛇來,就像在委內瑞拉那次一樣)。你改變不了你的過去,猶如你改變不了你的名字。我用過許多護照,用過的名字我自己都記不清了,可人家還是叫我瑞士人魯埃第。不管我走到哪裡,也不管我穿上什麼衣服,總有人知道我是誰,做過什麼事,即使我的相貌隨著年歲的增長跟過去大不一樣,頭頂禿了,臉色黃得像只柚子,人家也能認出我。我的頭髮是在斯蒂亞納船上流行傷寒時脫落的,當時因為船上載的貨物的關係,我們既不能靠岸也不能通過無線電台呼救。
我經歷的一切往事都證明這樣一個結論:一個人只有一次生命,統一的、一致的生命,就像一張毛氈,毛都壓在一起了,不能分離。因此,我如果要講講某一天中的某一件具體的事,比如一個僧伽羅人提著一桶剛出生的小鱷魚要賣給我,我相信就是在這件毫無意義的小事之中也蘊涵著我過去的生活,蘊涵著我的過去,蘊涵著我徒然希望忘卻的一切往事。過去的一切生活最後都要連接成一個整體的生活,連接成我現在在這裡的生活。我決定再也不離開這裡了,再也不離開巴黎市郊這幢帶院子的房子。我在這裡建起了熱帶魚養殖場,這是個平靜的買賣,它使我過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定的生活,因為魚不像別的東西,你天天得照料它們,再說,我這把年紀也不願再跟女人去自尋麻煩了。
貝爾納德特完全是另一回事。跟她一起我可以說是事事順利,從未有過失誤。我一聽說約約回到巴黎了,正在尋找我;我便開始跟蹤他,從而發現了貝爾納德特,並把她拉到我這邊來。我們一起對他搞了這次襲擊,事先未讓他看出一點破綻。我在約定的時候掀起帘子,首先看見的(我們好多年未見面了)是他那毛茸茸的屁股夾在她的兩條白大腿之間像活塞一樣運動;他那梳得光光的頭靠著她略顯蒼白的臉,她把臉偏開九十度,讓我毫無顧慮地去打他。一切都是那麼迅速而利索,叫他來不及回頭認出我,來不及想到有人來干擾他的歡樂,叫他不知不覺地超過活人的地獄與死人的地獄之間的那條界線。
還是等他死了再看他的面孔好。「小雜種,我們的賬了了。」我情不自禁地差不多用溫柔的語氣對他說。貝爾納德特從頭到腳還給他穿上衣服,穿上那雙刷了黑色油漆和縫有絨布包頭的鞋子,因為我們要把他運出去,把他裝扮成醉漢,醉成一攤泥了。我想起多年以前我們在芝加哥第一次見面時的情形:我們待在米科尼科斯老太婆開的商店後面的房間裡,那裡堆滿了蘇格拉底的半身雕像,當我把投保火險得到的賠款全部塞進她那部生了銹的吃角子老虎機中以後,才發現他與這個癱瘓了的老妓女已經把我牢牢控制在他們手中了。頭一天我還躺在沙丘上,望著已經封凍的湖面,享受我多年未曾享有的自由,僅僅過了二十四小時,我周圍的空間又變得窄小了,只能待在希臘區與波蘭區之間的這幾幢骯髒的房子中。像這樣的挫折我一生中見過幾十次,從這次起我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對他進行報復,但我的損失卻因此也越來越大。雖然現在他身上灑的劣質花露水味已掩蓋不住屍體的臭味了,但我知道我們的賬還未了結;約約雖然死了,但他仍能像活著時多次做過的那樣,再一次毀滅我的前程。
我這次講的往事太多,因為我的目的是讓這個故事充滿我現在與將來能夠講述的其他故事;那些故事過去我也許在其他場合已經講述過。它們所占據的時空也許就是我的生命。在這個時空里總會有些故事,要講述這些故事就得從另外一些故事開始講起,因此,不管從哪個時刻、哪個地點講起,所面臨的素材都是一樣多。不,如果我全面觀察那些被我排除在主要故事之外的素材,我會覺得它們就像一片密密麻麻的森林包圍著我,外面的光線一點也透不進來。總之,這些素材比起我講這個故事時突出的那些素材要豐富得多,致使聽我講述的人覺得有點上當受騙的感覺。因為他們看到故事的主流包括許多支流,一些重要的素材只能聽到一點微弱的迴響或看到一點微弱的反光。然而我應該承認,這正是我講述這個故事要追求的效果,或者說,這就是我努力運用的一種敘述藝術的手法。我進行選材的標準,就是堅持不把我所掌握的材料全部講出來。
這種做法恰恰象徵著極大豐富,就是說,如果我只有一個故事要敘述,我就會過分地圍繞這個故事而奔忙,結果適得其反,反而使它喪失價值;如果我要敘述的東西數不勝數,我便可以不帶偏見地、從容不迫地進行講述,儘管由於我過多地講些細枝末節會引起一定程度的反感。
每次聽見柵欄門響時(我住在車庫裡,養魚池在院子邊上),我都這樣自問:我過去生活中的熟人誰能上這裡來找我呢?也許只有昨天認識的人,在這個村莊認識的人才會上這裡來找我,例如那個身材矮小的阿拉伯清潔工(他從十月份就開始逐戶給人送賀年片討錢,因為他說十二月份時討來的錢都給他的夥伴們吞了,他一個子兒也撈不到);也許還有在更遙遠的過去知道我叫魯埃第的那些人也可能一直追尋到巴黎郊區英帕斯這道柵欄門來,如瓦萊[①]的走私販,加丹加[②]的僱傭軍和福爾亨西奧·巴蒂斯塔[③]時代巴拉德羅賭場中收賭資的人。
貝爾納德特與我過去任何一段時間都毫無關係;導致我這樣結果約約的那些舊賬貝爾納德特一點也不知道,也許她還以為我是為了她才那麼乾的呢,因為她曾向我講述過是約約脅迫她過著現在這種生活的。自然,我們是為了錢,為了一筆不小的數目,雖然現在我還不能說已經十拿九穩地可以拿到這筆錢財了。我和她有著共同的利害關係:貝爾納德特這種姑娘機靈過人,一點即通;這件事要麼使我們共同擺脫困境,要麼使我們一起遭殃。當然貝爾納德特還有另一種想法,因為像她這樣的姑娘要想在江湖上闖蕩,必須依靠一個懂得她那門行當的男人。如果她邀我幫她幹掉約約,那是因為她要我代替他。這種事我過去見得多了,但沒有一次結果對我有利;因此我已經洗手不幹了,不願再插手這種事。
喏,正當我們要帶他往回返的時候(他穿得整整齊齊地坐在車篷內),貝爾納德特坐在我身邊的座位上,一隻手還得伸到後面車篷里扶著約約。我正要發動汽車,她卻突然把左腿蹺向排擋操縱杆,架到我的右腿上。「貝爾納德特!」我大聲嚷道,「你要幹什麼?你覺得現在是干那種事的時候嗎?」她向我解釋說,我不該在那個時候闖進她房間,不該在那個時候打斷她;不管是跟哪個男人,現在她都要恢復並享受那被中斷了的歡樂。她一隻手扶著死屍,另一隻手開始解我的褲扣。我們三人擠在這窄小的汽車裡,待在福布爾格·聖安托安內公共停車場上;她騎在我的雙膝上,(應該說)和諧地扭動大腿;她那柔軟的乳房像雪崩一樣壓得我端不過氣來。約約的屍體向我們這邊傾斜過來,她小心地把他推開;她的臉離死者的臉只有幾厘米遠,死者翻著白眼望著她。我呢,我卻毫無思想準備,我的生理反應仿佛我行我素,寧可服從她的意志而不受我的控制;我也無需動彈,因為一切都由著她。然而這時我總算明白了,我們這時所乾的只是她所需要的一種儀式,是做給死者看的;但她那溫情的強有力的肌肉收縮令我神魂飄蕩,無力抗拒。
「不,姑娘,你想錯了。」我真想對她這麼說,「他不是由於你死的,他是由於另一段尚未結束的故事而死的。」我真想告訴她,在我與約約之間還有另一個女人,還有另一段故事,那段故事並未結束。如果說我不停地從一個故事跳到另一個故事,那是因為我仍舊在圍著那段歷史轉,仍舊在逃避那段歷史,如同我得知那個女人與約約勾結起來要毀滅我,我便立即逃跑了一樣。那段故事我早晚會講出來的,不過得在講述其他故事時順便講出來,既不特別突出它,也不帶有特殊的感情色彩,不過是愉快地去回憶它與講述它。回憶一件不愉快的往事也能給人帶來愉快,如果這件不愉快的事與各種事件攙和在一起(我不是說與愉快的事件攙和在一起),與不斷變化的、不斷發展的事件攙和在一起,簡單地說吧,與我可以稱為愉快的事聯繫在一起,與過後把它們作為往事來回憶與講述時能夠帶來愉快的事聯繫在一起。
「當我們幹完這些事以後,這件事也是可供講述的一段好故事。」我們帶著裝有約約的塑料口袋走進電梯時,我對貝爾納德特說道。我們打算從樓頂陽台上把他扔到那個窄小的院子裡去,第二天等人發現他時,會以為他是跳樓自殺或者他在行竊時失足掉下去摔死的。假如中途有人上電梯,看見我們帶著這個口袋,怎麼辦呢?我會說,我正往樓下送垃圾,卻被上面的人把電梯召上來了。對,天快亮了,是丟垃圾的時候了。
「你善於隨機應變。」貝爾納德特說道,我真想回答她說,不這樣我就無法生存。多少年來我都提防約約這一夥,他們在各大城市都有人。如果我這麼對她說,我還得向她交待約約和那個女人的底細。他們一直堅持要我賠償我給他們造成的損失,要把那條鎖鏈再套到我的脖頸上;他們逼得我只好把這位朋友裝進這條塑料口袋裡,並且要連夜為他找個安身之地。
我想,我跟那個僧伽羅人之間也有某種關係。「年輕人,我不要小鱷魚。」我對他說,「你去找動物園,我經營別的商品,為市內的商店和個人的魚缸提供奇異的魚類,最多包括烏龜在內。有時候有人要買鬣蜥,可是我不經營,它們太難養了。」
那個小伙子(他大概有十七八歲)仍站在那裡不走。他的面頰像黃色的柑橘,鬍鬚與眉毛像黑色的羽毛。
「告訴我,誰叫你來的?」我問道。涉及到東南亞的人時,我總持懷疑態度,而且有充分的理由懷疑他們。
「西比爾小姐。」他說。
「我女兒與鱷魚有什麼關係?」我大聲嚷道。雖然她早已獨立生活了,但每當我聽到有關她的消息時都感到不安。不知道為什麼,一想到兒女們我總覺得內疚。
因此,當我聽說西比爾在克利奇廣場一家夜總會裡同大鱷魚表演節目時,我立刻感到很難過,無需再詢問其他細節。我知道她在夜總會工作,但是在公共場合同鱷魚表演節目卻是一個做父親的最不希望自己的獨生女兒從事的工作;至少像我這樣一個受過新教教育的人是不會忍受的。
「那個夜總會叫什麼名字?」我面色鐵青地問道。「我要親自去看看。」
他遞給我一張海報,我一看到那家夜總會的名字就出了一身冷汗:「新時代的堤坦尼亞」。這個地方我熟悉,簡直太熟悉了,讓我想起地球上另一個地方。
「誰是主事?」我問道,「對,經理,主人!」
「哦,是塔塔雷斯庫夫人,您要……」他提起桶來把那窩鱷魚崽帶走了。
我望著那堆蠢動的綠色背甲、腳爪、尾巴和張開的大口,聽到那個女人的名字時,仿佛當頭挨了一棒,兩耳轟轟作響,又仿佛聽見了死亡的號角。我好不容易把西比爾從這個女人的魔爪下拯救出來,隱姓埋名、漂洋過海來到這裡,為我和女兒建立起安全的、默默無聞的生活。現在這一切都徒勞無益了:伏拉達終於找到了她的女兒,並通過西比爾重新把我控制在她手心裡;她是唯一的一個女人,既能重新點起我心中最殘忍的仇恨,又能重新引起我那莫名其妙的傾心。她這是給我發來了一條信息,亦即她對爬行動物的酷愛,讓我能認出她,並提醒我說,作惡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她認為世界就像一口長滿鱷魚的井,我決逃脫不了鱷魚對我的襲擊。
現在我站在涼台上往下看,就像盯著一個關著麻風病人的院子。天空漸漸發白了,但院子下面還很暗,我能夠隱隱看到約約那堆不規則的屍體。他在空中翻滾幾下後(他的衣襟像翅膀一樣扇動著),沉重地摔到地上,像打炮那樣發出啥的一聲轟鳴,跌得粉身碎骨。
塑料口袋還留在我手中。我們可以把它丟在那裡,但貝爾納德特擔心,如果人們見到那條口袋,可以推測事實經過,因此最好還是把它帶走藏起來。
到了樓下走出電梯時,電梯口站著三個男人,手都插在衣兜里。
「貝爾納德特,你好。」
她回答道:「你們好。」
她認識他們,我有點吃醋;再說,從穿著上看,雖然他們比約約穿得更入時,我也覺得他們與他很相像。
「你那塑料口袋裡裝的什麼?讓我看看。」三人之中那個身材最魁梧的說道。
「看吧,空的。」我若無其事地說。
他把手伸進口袋。「這是什麼?」隨即掏出一隻刷過黑色油漆縫有絨布包頭的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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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瓦萊為瑞士南部一州,與義大利和法國接壤。
[②]加丹加是薩伊巴沙省的舊稱。
[③]福爾亨西奧·巴蒂斯塔曾是古巴軍事獨裁者,一九四O年至一九四四年,一九五五年至一九五九年兩次執政。一九五九年一月被菲德爾·卡斯特羅領導的人民武裝力量推翻。
影印件到此結束,你現在關心的是如何才能繼續讀下去。完整的小說在什麼地方呢?你的目光四下搜尋,然而你立即灰心失望了;這個接待室里只有書籍的原材料、零配件、有待裝上或卸下的齒輪。現在你明白柳德米拉為何不隨你來了;你現在也耽心越過那條「界線」,耽心喪失做為讀者應與書籍保持的那種特殊關係:把書看成一種成品,一種終止的東西,無需再補充或刪改什麼。但是,卡維達尼亞不停地說服你;即使在出版社這裡也可以真正讀書,這使你感到欣慰。
喏,這位老編輯又出現在玻璃門口了。趕快抓住他衣袖,告訴他你要閱讀《向著黑魆魆的下邊觀看》的下文。
「啊,誰知道下文在哪裡呢……馬拉納的全部稿件都不翼而飛了。他的手稿,他的原文,欽布里語原文、波蘭語原文、法語原文都沒有了。他消失了,這一切都隨之消失了。」
「後來沒有得到他一點消息?」
「得到消息了,他寫過信……我們收到了他許多信……都是些荒誕不經的事情……我不想跟你敘述這些事情,因為我一點也弄不明白。要看他那些信件需要花很多時間。」
「我可以看一下他的信件嗎?」
卡維達尼亞見你執意要刨根問底,同意把「艾爾梅斯·馬拉納博士」的卷宗拿給你看。
「您有時間?那好,請您坐在這裡看。然後告訴我您的看法。也許您能看出點名堂來。」
馬拉納總有一些具體問題需要給卡維達尼亞寫信,例如為自己延遲交稿辯解,請求提前支付稿酬,通報國外新書,等等。
這些信件中除事務性的話題外,隱隱可以看到陰謀詭計、故弄玄虛的一些蛛絲馬跡。他不願講明這些陰謀詭計,或者說,為了解釋他為什麼不願多講,他的信變得越來越像狂言囈語。
他的信件發信地點分散在五大洲各個地方,並且不是通過正常的郵寄方式,而是遇到偶然機會讓人帶到別的地方寄出的,因此信封上貼的郵票並非投寄國的郵票。信件的時間順序也很混亂,因為有些信件援引後來才寫的信件中的話,而另一些信件說要進一步解釋的事卻包含在署明日期早一個星期的信件之中。
他最後的信件中有封信發自「契羅·內格羅」,(好像)是南美洲某個偏僻村莊的名稱。它究竟在什麼地方,在安第斯山脈之中還是在奧里諾科河[①]流域的森林之中,搞不清楚,因為他對當地風景的一些簡單描寫矛盾百出。你現在看的這封信,外表上像封通常的商務信函,可是鬼知道,一個辛梅里亞語出版社怎麼會在那個角落裡呢?如果說那些書籍是為少數僑居在南北美洲的辛梅里亞人出版的,他們可以把世界上最著名的作家的新書翻譯成辛梅里亞語出版,難道他們對該作家的原著也具有在全世界獨家發行的權利嗎?艾爾梅斯·馬拉納仿佛以他們的代理的身分,建議卡維達尼亞翻譯出版愛爾蘭著名作家西拉·弗蘭奈里[②]的讀者期待已久的新作《一條條相互連接的線》。
另一封從契羅·內格羅發出的信函充滿了深情的回憶。他(似乎)轉述當地的一個傳說,是關於一個被譽為「故事之父」的印第安老人的。這位盲人老漢不知活了多久,一字不識卻能不歇氣地講述發生在他未曾到過的地方、未曾經歷過的時代的種種故事。這一現象吸引了許多人類學家與靈學家前來考察,證明許多著名作家的小說在出版前幾年已由這位「故事之父」的沙啞的喉嚨一字不差地講述出來了。有些人認為,這位印第安老人就是敘事藝術的源泉,是作家們的作品生長的土壤;另一些人則認為,這位先知由於食用致幻菌,能夠與幻想世界溝通,並能接收來自幻想世界的心理波;第三種人則認為他是荷馬轉世,《一千零一夜》與《聖書》[③]的作者再現,是亞歷山大·大仲馬,是詹姆斯·喬伊斯。但是也有人反駁說,荷馬無需轉世,因為他從未死亡,幾千年來他一直活著,一直在創作;他不僅是人們尋常歸功於他的那兩部史詩的作者,而且是迄今為止大部分文學名著的作者。艾爾梅斯·馬拉納把錄音機對著這位老人隱居的山洞洞口……
但是,一封較早的信件——這封信是從紐約寄出的——證明,馬拉納提供的那些末出版的作品來自其他人。
「文學作品均一化電子創作公司(您從信箋上印的名稱得知這個公司的名稱),總部設在華爾街。自從經濟界離開這條街道上莊嚴的大樓之後,這裡英國銀行式的、教堂一般的建築物外表變得十分恐怖。我接了一下對講機的按鈕,說道:『我是艾爾梅斯,來給你們送弗蘭奈里小說的開頭。』他們早就在恭候我了,因為我從瑞士打電報告訴他們說,我已說服這位驚險小說的老作家把他那部寫不下去的小說開頭委託給我,我們的電子計算機可以毫不費力地把它寫下去,我們的計算機有種程序,能根據作者的觀念與寫作特點把原著的素材展開。」
如果我們相信馬拉納從黑非洲某個首都寄出的信中寫的那些話,相信他的冒險精神,那麼他把這些材料帶到紐約的確不容易。
「飛機鑽進了一片乳白色的雲區,我正聚精會神地閱讀西拉·弗蘭納未出版的小說《一條條相互連接的線》。各國出版商都貪婪地在尋找本書原稿,卻被我幸運地從作者那裡搞到了。恰巧這時一支短筒衝鋒鎗架到我的眼鏡腿上。
「一支手持武器的青年突擊隊劫持了飛機;機內的空氣臭得難聞。我很快發現,他們的主要目的是劫取我這份手稿。這些一定是第二政權組織的青年;這個組織新近吸收的成員我一個也不認識。他們留著絡腮鬍須,板著面孔,一副旁若無人的樣子,我無法辨別他們屬該運動兩翼中的哪一翼。
「……我不想向你們詳細敘述我們這架飛機搖擺不定的航行,它不停地調頭,從這座機場的指揮塔飛向另一座機場的指揮塔,因為沒有一個機場同意它在那裡降落。最後布塔馬塔里總統,一個具有人道主義傾向的獨裁者,允許這架汽油已經耗盡的噴氣飛機在他那長滿荊棘的機場凹凸不平的跑道上著陸,並充當在這支極端主義突擊隊與驚慌失措的各大國政府之間進行斡旋的調解人。對我們這些人質來說,待在這空曠的、塵土飛揚的機場上,悶在這鋅板製造的機艙里,時間變得更長了、更難熬了。機艙外面一些羽毛泛藍色的禿鷲正在泥土裡啄食蚯蚓。」
馬拉納與第二政權組織的劫機者單獨待在一起時,從他訓斥他們的語氣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之間是有聯繫的。
「『孩子們,回去告訴你們的頭,下次派些更老練的偵探來,如果他還想改寫他的歷史的話……』他們好似執行任務受阻的人那樣,呆滯而平靜地望著我。這個尋找與崇拜秘密書籍的團體,現在竟是一幫對他們的任務不甚了解的孩子。『你是什麼人?』他們問我。我報出姓名,把他們一個個都嚇呆了。這個組織的新成員不可能認識我本人,只聽到過我被開除出該組織後對我散布的一些謠言:雙料特務,甚至三料、四料特務,誰知是為誰效勞,肩負什麼使命。他們誰也不知道,我創建的第二政權組織在我的影響還存在時還是個有意義的組織,還未落入那些不可信賴的頭目手中。『你把我們當成光明派了吧,講實話……』他們對我說,『按你的標準我們卻是黑暗派。我們不會上你的當!』這正是我想從他們那裡知道的;我只是晃著肩膀沖他們微笑。不論是黑暗派還是光明派,他們都把我看做叛徒,要幹掉我,但是在這裡他們卻無法幹掉我,因為布塔馬塔里總統保證給予他們避難權,同時也對我加以保護。」
為什麼第二政權的劫機者要控制那部手稿呢?你焦急地翻閱一張張信紙,希望找到個答案,但你看到的卻是馬拉納的自我吹噓:吹他按外交方式與布塔馬塔里達成了一項協議;協議規定,總統保證在解除突擊隊武裝、拿到弗蘭奈里的手稿之後,把原稿歸還作者;作為報償,作者保證寫一部有關該王朝的小說,為布塔馬塔里就任總統及其對鄰國的領土要求進行辯護。
「協議草案是由我提出的,並由我主持了談判。我以專門開發文學與哲學著作的宣傳價值的『水星與繆斯』公司代表的身分參與談判,使談判得以順利進行。我先取得了這位非洲獨裁者的信任,然後又取得了這位凱爾特族[④]的後裔的信任(我把他的著作徐徐攜帶出來之前,曾把他安置在一個安全地方,使他免遭各種秘密組織的逮捕),順利地說服雙方鑑定這項對雙方有利的協議……」
在這以前一封發自列支敦斯登[⑤]的信函,可以幫助我們了解弗蘭來里與馬拉納之間這種關係的前兆。
「您不要相信那些謠傳,說阿爾卑斯山脈中的這個公國打算只向這家匿名出版社提供行政管理與納稅的場所。該出版社與這位暢銷書的作家簽訂合同,並享有他的版權,至於作家住在什麼地方,誰也不會知道,甚至不知道是否真有其人……應該說,我與他的最初幾次會面,通過秘書找律師、通過律師再找代理人,似乎證實了您的情報……這家匿名出版社,它從這位年邁作家有關恐怖。犯罪與淫蕩的不計其數的創作中大發其財,從機構上看像是一家效率很高的銀行。但出版社內的氣氛卻充滿了不安與焦慮,仿佛處於即將爆炸的前夕……
「我很快就發現了這一現象的原因:弗蘭奈里幾個月以來一直處於危機之中,一個字也無法再寫;許多他已下筆的小說,由於這場莫名其妙的、突如其來的精神危機,都已半途而廢,可他已從世界各地的出版商那裡預支了稿酬,國際金融機構已經投入了大量資金,小說中人物喝什麼牌號的酒,到什麼地方旅遊,穿什麼式樣的服裝,用什麼式樣的家具與擺設,等等,早已與有關的廣告公司簽訂了合同。一幫影子作家與模仿這位大師語言和創作風格的專家早已待命行動,隨時準備填補漏洞,整修與完成那些半成品,使讀者看不出它們屬於不同的手筆……(他們仿佛在我們這位作家的近期創作中已發揮了不可忽視的作用)。現在弗蘭奈里要求大家耐心等待,推遲交稿日期,宣布改變計劃並保證儘快開始工作。拒絕接受任何形式的幫助。根據最悲觀的說法,他將著手寫一部日記,一本反思,其中沒有任何事件,只有他在陽台上手執望遠鏡進行觀察時他的心緒與地觀察到的景物……」
幾天之後馬拉納從瑞士寄來的信件充滿喜悅。
「請您注意:眾人失敗之日,就是艾爾梅斯·馬拉納成功之時!我已會見了弗蘭奈里本人:他正在鄉村小別墅的陽台上給盆栽百日草澆水;他是個文靜的老人,相貌和藹可親,直到我尚未觸及那根使他惱火的神經以前他都如此……我可以告訴您許多有關他的消息,對你們的出版事業極其寶貴。一旦收到你們對此抱有興趣的信息,我即告知你們。請速電示下述銀行,我在那裡的賬號是……」
從全部信件來看,不知馬拉納為什麼要去拜訪這位年邁的小說家。他好像是以文學作品均一化電子創作公司的代表身分去見這位作家的,要為作家完成自己的小說提供技術服務(弗蘭奈裡面色鐵青、渾身顫抖,把手稿緊緊抱在懷裡說道:「不,這不行,我決不允許……」);又好像是去捍衛被弗蘭奈里剽竊的比利時作家貝爾特朗·汪德爾維爾德的版權……但是,根據馬拉納寫給卡維達尼亞的信件,他要求卡維達尼亞設法使他與這位難以找到的作家接觸,以便建議作家把下部小說《一條條相互連接的線》的主要背景移到印度洋的一個小島上,「那是被一片鈷藍色的海洋環抱著的一個赭石色海島」。這個建議是以米蘭一家不動產投資公司的名義提出的,這家公司打算在那個島嶼上建造帶有公共遊廊的平房然後分戶出售,可採取分期付款或通信的方式購買。
馬拉納在這家公司的任務是「與發展中國家開展公共關係,特別注意那些國家的革命勢力掌握政權前後的情況,保證不要因為政治制度的變更弄不到建築許可證」。他以這種身分第一次執行的任務是訪問波斯灣的某蘇丹國家,商談承包一個摩天大樓的建築工程。一個偶然的機會,與他的翻譯工作有關,被他打開了對任何歐洲人都關閉著的大門……「蘇丹的新後是我們的同胞,她生性敏感、不甘寂寞,對由於地理位置、地方習俗和宮廷生活給她帶來的孤獨深為不滿,只是因為她酷愛讀書才有所克制……」
這位年輕的蘇丹王后由於印刷錯誤被迫中止《向著黑魆魆的下邊觀看》以後,寫信給翻譯表示抗議。馬拉納迅速來到阿拉伯半島。「一位頭戴面紗、眼睛多障的年邁婦女對我做了個手勢讓我跟著她走。在那帶頂棚的小花園裡,那兒有香檸檬樹、琴鳥和噴流,王后迎著我走過來。她身披靛藍色斗篷,面前罩著帶金色圓點的綠絲紗,頭頂繞著一串藍晶珠串……」
你很想多了解一些有關這位蘇丹王后的情況;你的目光焦急不安地在很薄的航空信紙上尋找,仿佛你期待她會即刻浮現在信紙上……馬拉納在寫這封信時仿佛也有這個願望,他仿佛也在追逐她,而她卻在躲避他……這段歷史一封信比一封信變得更加複雜。馬拉納從「沙漠邊緣豪華的宮殿」致函卡維達尼亞,為自己突然出走進行辯解,說他是迫於蘇丹特務的武力(也許是受什麼合同吸引吧?)才遷居到這裡的,來繼續他原來所從事的翻譯工作……蘇丹王后決不能沒有她喜愛的書,因為婚約上有這麼一條,是姑娘同意嫁給這位可敬的求婚者之前作為先決條件提出來的……蜜月期間年輕的王后收到西方幾種主要文學的新作原文版,她能流利地閱讀這些語言的作品,生活過得很平靜,但蜜月之後形勢變得棘手了……蘇丹擔心(他有充分理由擔心)有人密謀革命。他的秘密警察發現,這些陰謀家收到的密碼消息恰恰攙雜在用我們這種字母印刷的書籍之中。從此國王下令在他的領地內禁止並沒收一切西方書籍。他夫人私人圖書館的藏書來源也切斷了。(許多跡象證實)猜疑心促使蘇丹懷疑自己的妻子縱容革命。然而,不履行婚約中眾所周知的條款又會給蘇丹王朝造成重大損失。當王后打開剛剛收到的一本小說,即貝爾特朗·汪德爾維爾德的小說時,衛兵從她手中把小說搶走,她忍無可忍,一怒之下便威脅要給王朝造成這種損失……
蘇丹國的秘密警察知道艾爾梅斯·馬拉納正在把這本小說翻譯成王后的母語,於是千方百計勸說他移居阿拉伯半島。蘇丹王后每天晚上收到一札約定數量的小說,不是印刷的原文小說,而是譯者用打字機剛剛打出來的譯文。即使原文中包含著某種密碼信息,經過翻譯改寫成另一種文字,這些信息便不可能再辨認出來了……
「蘇丹派人把我找來,問我還有多少頁未譯出。我明白了,他雖然懷疑夫人在政治上對他不忠,但最擔心的卻是小說結束時夫人頭腦里被小說拉緊的那根弦突然鬆弛下來,在開始閱讀另一本小說之前,夫人可能又要對自己的處境表示不滿。蘇丹知道,那些陰謀家正等待王后發出信號以便發動革命,但王后的命令卻是她讀書的時候誰也不許打擾她,即使王宮要塌下來了也不許打擾她,……我也有充分理由擔心那個時刻到來,那可能意味著我去王宮裡的特權隨之消失……」
因此馬拉納向蘇丹提出一條符合東方文學傳統的戰略:在小說最精彩的地方中止翻譯,開始翻譯另一本小說,並採取一些基本手法把後者鑲嵌到前者中去,例如讓第一本小說的某個人物打開另一本小說並開始讀下去……第二本小說也中途停止,讓位給第三本小說,第三本讓位給第四本,如此等等……
你一邊翻閱這些信件,一邊感到心煩意亂。你透過人物鑲嵌術剛剛看到一點下文又被河斷了……你覺得艾爾梅斯·馬拉納仿佛是一條蛇,它迂迴行進,鑽進了書籍的天堂……那位能夠預見世界上一切小說的印第安老人,被這個發明了小說圈套的無恥翻譯者所代替;這些小說圈套只有開頭,沒有結尾……那些陰謀家擬議中的革命也沒結尾,議而不行,他們徒然期待著與那位尊貴的同謀取得聯繫,阿拉伯半島上空的時間仿佛停滯不前……你是在閱讀信件還是在幻想?一個好大喜功追求長篇的人的狂言囈語對你竟能起這麼大作用?你也幻想著石油女王?你羨慕阿拉伯半島王宮裡的這位小說家的時運?你希望代替他,與王后建立那樣一種獨特的聯繫,即兩個人通過同時念同一本書達到心理節奏的一致性,恰似你與柳德米拉建立的那種關係?馬拉納提到的這位女讀者相貌如何,你只能按你認識的女讀者柳德米拉的樣子去想像,你仿佛看見柳德米拉在蚊帳里側身而臥,拳曲的頭髮搭到書本上。室外刮著令人發困的季風;宮廷內的陰謀活動蠢蠢欲動;她專心致志地閱讀著,仿佛閱讀才是這塊由於政權與能源瓜分方面的原因,除了沙漠與瀝青就是死亡的國土上惟一可行的生活方式……
你翻閱著全部信件,企圖找到有關這位王后的最新消息……你卻看到其他一些女人的形象出現了、消逝了。
在印度洋這個島嶼上,一位脫去衣服洗海水浴的婦女,「戴著黑色太陽鏡,塗著防曬油,並用紐約一家著名雜誌遮攔炎炎日光照射她的面部」。她讀的這期雜誌提前發表了西拉·弗蘭奈里最近創作的一部驚險小說的開頭。馬拉納向她解釋說,該書
第一章的發表,說明這位愛爾蘭作家準備接受有關廠商的合同,把威士忌或香檳酒的商標,汽車型號與旅遊地點寫入那本小說。「他的想像力似乎取決於他能拿到多少廣告費。」這位婦人感到失望,因為她是西拉·弗蘭奈里最熱忱的讀者。她說:「我最喜歡讀那些一開始就令人感到焦慮的小說……」
西拉·弗蘭奈里在瑞士阿爾卑斯山中的一幢小別墅的陽台上架起一部望遠鏡,從鏡中觀察山下二百米處另一個陽台上的一位女子,她躺在躺椅上專心致志地讀書。「她天天都這樣在那裡讀書,」這位作家說,「每天我要開始寫作時,都覺得必須看著她。誰知道她在讀什麼書呢?我知道她讀的不是我的作品,心裡有些難過。我覺得我的作品羨慕她那本書,希望也能成為她青睞的那種作品。我觀察她毫不厭煩,因為她仿佛是居住在另外一個時空之中。我坐到寫字檯前,可是我構思的一切故事都不是我要寫的故事。」馬拉納問他,是否這就是他現在不進行寫作的原因。他回答說:「啊,不,不,我現在寫作,自從我開始觀察她之後,我就開始寫作了。我時時刻刻、日復一日地注視這位女子的讀書活動,從她的面部表情上看她喜歡讀什麼,然後忠實地把它記錄下來……」馬拉納十分驚訝,打斷他的話說:「您未免記錄得太忠實了吧,您簡直像個翻譯工作者,像是貝爾特朗·汪德爾維爾德的代理人。那位女子現在讀的恰是這位作家的小說《向著黑魆魆的下邊觀看》,我告誡您,不要再抄襲別人的著作了!」弗蘭奈裡面色鐵青,令他擔憂的仿佛只有下面這種想法:「那麼您認為,那位女子如饑似渴地閱讀的那些書是汪德爾維爾德的小說了?我無法容忍……」
馬拉納在這個非洲機場上,擠在那些人質中間,他們有的半仰半臥在地上休息,有的蜷縮在因氣溫驟然下降航空小姐發的方格花呢披衣中酣睡。人質中有位年輕姑娘若無其事地坐在一邊,她挽起雙腿當書桌,長發下垂到書本上遮蓋了她的面容,一隻手抱著膝蓋,一隻手翻著書頁,仿佛一切重大問題都將在她那本書的下一章中見分曉。她這種不受干擾的態度令馬拉納驚嘆不已。「由於長時間地失去行動自由的和男女混雜在一起,我們大家在儀表和行為上都有些有失體面,但我覺得這位姑娘未受影響,她仿佛獨自生活在遙遠的月球上……」因此,馬拉納想道:「我應該說服第二政權組織的劫持者們,讓他們相信,他們為之採取冒險行動的小說不是他們從我手中搶去的那本書,而是這位年輕姑娘正在閱滾的那本小說……」
在紐約的監察室內,女讀者被檢查腰帶捆在沙發上,手腕上銬著測壓計,太陽穴上罩著做腦電圖用的頭冠,上面那一條條彎彎曲曲的導線記錄她注意力集中的程度和受到的刺激頻率。「我們的工作是通過實驗檢查被試的敏感程度,我們的人應該具備堅強的視力與神經,能夠不間斷地閱讀計算機製作的小說或小說方案。如果一部小說在一定刺激頻率下能使被試的視覺注意力達到一定數值,那麼這部小說便是部成功的小說,可以投放市場;如果被試的注意力下降或者搖擺不定,那麼這部小說便是不成功的組合,應該放棄,應把它的材料拆散另行裝配。」那個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像撕日曆一樣扯下一張又一張腦電圖,說道:「越來越糟。沒有一部小說能站得住腳。這個程序也應該修改一下,也許是這位女讀者已經不能再使用了。」女讀者戴著護目鏡、耳塞和固定下巴的托架,面部毫無表情。她的命運如何呢?
你對這個問題沒有找到任何答案,馬拉納對此毫不關心。你惴惴不安地讀著另外一些信件,有關女讀者變化的信件,仿佛那裡講的始終是一個人……即使她們並非一個人而是許多人,你賦予她們的形象卻只有一個,那就是柳德米拉的形象……今天我們只能要求小說喚醒我們內心的不安,這是認識真理的惟一條件,也是使小說擺脫模式化命運的惟一條件。這難道不是柳德米拉的意見嗎?那位躺在赤道日光下的裸體女人的形象,你覺得更像柳德米拉,而不像戴著面紗的蘇丹王后,不過那也許是一位瑪塔·哈里[⑥],她活動於歐洲之外各種革命運動中,為某水泥公司銷售推土機開拓道路……你把這個女人的形象從頭腦中趕走,把那個坐在躺椅上的女人形象迎進腦中:喏,她正穿過阿爾卑斯山中清澈透明的天空向你走來。你準備放下一切,立即出發去尋找弗蘭奈里的住所,通過望遠鏡觀察這位讀書的少婦,或者在陷入危機的這位作者的日記中尋找她的蹤跡……(啊,接著閱讀《向著黑魆魆的下邊觀看》這個想法吸引著你,不管它的下文是否還用這個書名,也不管作者署名是否相同。對嗎?)但是,馬拉納現在寫的事情越來越令人擔憂:她先是那幫劫機者的人質,後是曼哈頓[⑦]區某貧民窟中的囚犯……她怎麼跑到這裡來了?怎麼被捆到這架刑具上了?為什麼她應像受刑那樣進行閱讀?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使她、馬拉納和搶劫手稿的這撥神秘的團伙錯綜複雜地聯繫在一起呢?
從這些信件中數次提到的一些跡象判斷,第二政權組織由於內部矛盾所致,避開了它的發起人艾爾梅斯·馬拉納的控制,分裂成兩派:一派是光明大天使的追隨者們,另一派是黑暗執政官的虛無主義者們。前者深信應該從全世界泛濫成災的假書之中尋出少數幾本攜帶著超人類或超地球真理的真書;後者則認為,惟有書中的偽造、篡改、故意欺騙才能代表該書的絕對價值,才能在普遍流行的虛假之上表現出未被玷污的真理。
馬拉納又從紐約寫道:「我以為是獨自待在電梯裡呢,然而我身邊還蹲著一位蓬頭散發、身穿粗布衣服的青年。這不僅是電梯,還是一台卷揚機的鐵籠子,帶扇可以開關的柵欄門。每升到一層樓,都能看到一排排空空蕩蕩的房間,牆壁上留著搬走的家具和拆卸的管道的痕跡,空空的地板和長霉的天花板。這位青年用那雙發紅的手把卷場機停在兩層樓之間。
「『把手稿給我,你是帶來給我們的,不是給別人的。不管你怎麼想,你都要把它給我。那是一本真正的小說,雖然它的作者寫了許多虛假的小說。因此,它應該屬於我們。』
「他用個柔道動作把我打倒在地並搶去了手稿。這時我才明白,這位狂熱的青年相信他手中握的是西拉·弗蘭奈里精神危機時寫的日記,並非他寫的那些驚險小說的原稿。非常奇怪,這些秘密團伙對符合它們期望的消息反應極快,常常忽視這些消息的真偽。弗蘭奈里的精神危機,使第二政權組織敵對的兩派惶恐不安。他們雖然抱著相互矛盾的希望,卻同時向這位小說家的別墅四周派出許多人刺探情報。黑暗派的人得知這位製作系列小說的大師陷入危機,不再相信自己的寫作技巧,因此相信他的下一部小說一定標誌著他從一般的、相對的騙術飛躍到基本的、絕對的騙術,是以虛假作為認識手段的傑作,是他們長期尋找的那本書。而光明派的人則認為,這位說謊專家的危機不可能不產生集真理之大全的書籍,他們認為該作家的日記就是這樣一本書……聽到弗蘭奈里散布的謠言說,我竊取了他一部重要手稿,這兩派便認為那便是他們尋求的書籍,於是便開始跟蹤我。黑暗派製造了劫機事件,光明派製造了卷揚機內的那個場面……
「那位蓬頭散發的青年把手稿藏進懷裡,溜出卷揚機籠子,關上柵欄門,把我留在籠內。現在他按下電鈕把我打發下去,並威脅我說:『謊言代理人,你的賬還未算清呢!我們還要把捆綁在你那部謊言機上的兄弟解放出來呢!』我一邊徐徐下降,一邊哈哈笑道:『哈,你這個學舌的鸚哥,哪有什麼機器!是故事之父向我們口述小說!』
「他停住卷場機。『你說什麼?故事之父?』他問道,臉色變得蒼白。世界各地世世代代都存在有關這位雙目失明的老叟的無數傳說。光明派的追隨者們多年來一直在各地尋找他。
「『對,去告訴你們的光明大天使!告訴他我找到了故事之父!我控制了故事之父,他現在為我工作!哪是什麼電子計算機!』這次是我按了一下電鈕讓卷揚機下降。」
這時你心裡同時產生了三種相互牴觸的願望:首先,你想立刻出發,跨過海洋,去到南十字架[⑧]下的大陸搜尋艾爾梅斯·馬拉納隱居的地點,向他詢問事實真相,或者,至少也要向他索取這些半途而廢的小說下文;同時,你想問問卡維達尼亞,看他能否立即把那個化名(也許是真名)弗蘭奈里的作家寫的小說《一條條相互連接的線》拿給你看,這本小說也許就是名叫(或化名叫)汪德爾維爾德的作家寫的那本《向著黑魆魆的下邊觀看》;第三,你急不可待地要到與柳德米拉約會的咖啡館去,向她敘述你這次調查得到的混亂不堪的結果,並當面告訴她說,她與這位說謊成癖的譯者的譯著中的任何一位女讀者都絕然不同。
這後兩個願望容易實現,且不矛盾。你在咖啡館裡等待柳德米拉,打開馬拉納寄來的那本小說閱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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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安第斯山脈是縱貫南美洲西部的主要山脈,綿延八千九百公里,森林茂密,大部分海拔在三千米以上,許多山峰超過六千米,對整個南美大陸的氣候、文化、土壤及交通等有重要影響。奧里諾科河是南美北部的河流,發源於委內瑞拉與巴西交界的帕里馬山,長二千四百公里,是南美洲的第三大河。
[②]西拉·弗蘭奈里是作者虛構的一個作家。
[③]《聖書》是有關古代瑪雅神話與文化的極其珍貴的資料,一五五四至一五五八年用瑪雅文寫成。十八世紀初被西班牙傳教士在瓜地馬拉發現並譯成西班牙文。原本已毀,抄本與譯本藏在芝加哥紐貝里圖書館內。
[④]凱爾特族是公元前一千年左右居住在西歐、中歐的部落集團。公元前四世紀由於受羅馬人與日耳曼人的攻擊,大部分居民併入羅馬版圖,與羅馬人和日耳曼人混合。另一部分後裔今分散在法國北部、愛爾蘭、蘇格蘭,威爾斯等地。因作者稱這位虛構的作家為愛爾蘭人,所以這裡又稱他為凱爾特族的後裔。
[⑤]列支敦斯登是位於瑞士與奧地利之間的一個公國,面積一百六十平方公里,人口二萬多。一七一九年建國,一八一五至一八六六年間是德意志同盟的一部分,一八六六年宣告獨立。
[⑥]瑪塔·哈里(一八七六—一九一七),是荷蘭舞女名妓,出生殷實家庭,受過高等教育。一八九五年與一荷蘭軍官結婚,旅居爪哇,後離異。一九○五年後在巴黎當舞女,因美貌動人,會跳東印度舞蹈,尤其可以當眾一絲不掛,在巴黎等地趨之者若騖。一九一七年因間諜罪在法國被處決。但就其性質與範圍而言,她的間諜活動與其經歷一樣,錯綜複雜,難以弄清。
[⑦]曼哈頓是紐約市的一個區,位於哈得孫河河口。
[⑧]南十字架為南天小星座,這裡喻指南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