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講四書解義 · 卷十四
欽定四庫全書
日講四書解義卷十四
孟子【上之二】
梁惠王章句下
莊暴見孟子曰暴見於王王語暴以好樂暴未有以對也曰好樂何如孟子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國其庶幾乎他日見於王曰王嘗語莊子以好樂有諸王變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直好世俗之樂耳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今之樂由古之樂也
此一章書是孟子因齊王之好樂而勸其與民同樂亦引君當道之意也齊臣莊暴一日來見孟子曰暴向者進見於王王語暴以己之所好在於音樂暴以為人君好尚貴慎所趨當時欲對未得其辭不知好樂何如果有害於治否孟子曰聲音之道與政相通特患王好之未甚耳誠能推廣此心大同於物則一念悅豫之情即為一國和平之化而齊國其庶幾於
治乎孟子雖與暴言然恐好樂之旨暴未必能達之於王即能達之於王且未必能曲暢其說故他日見於王而問曰王曾語莊子以好樂有是言乎王乃勃然變色曰樂固不同有先王之樂有世俗之樂寡人所好非能如咸英韶?古先聖王之所作也不過新聲雜奏適一時之聽聞而已何足道哉此齊王自慙所好之不正也孟子遂迎其機而導之曰樂論公私不論今古誠使王好之之甚不徒嗜其聲音之靡曼而得其和氣之充周則自上達下歡然交欣齊國其庶幾於治乎蓋樂備乎文實生於情古今之樂文不同而情同古樂固足以興化今樂亦足以致治吾王欲審其所好惟在甚與不甚之間耳豈今樂獨異於古耶孟子此言非謂雅頌之音與鄭衛等正以作樂之本無非生於人心之和故即齊王之所好而引之於正此亦格非心之一端也
曰可得聞與曰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曰不若與人曰與少樂樂與衆樂樂孰樂曰不若與衆
此一節書是即人之常情以啓王與民同樂之意也齊王因孟子言聲音之道可通於治故遂問曰夫子所言好樂之甚齊國庶幾之說可得聞乎孟子欲進王以與民同樂之說乃先詰王以獨樂與人樂之喻曰常人之情獨自作樂以為樂與人作樂以為樂二者果孰樂王曰樂之私何如樂之公獨樂而人不與情未舒也不若與人孟子乃復詰王以與少樂與衆樂之喻曰常人之情人少而與之作樂為樂人衆而與之作樂為樂二者又孰樂王曰樂之偏隘何如樂之大同與少而衆不與情未暢也不若與衆夫獨樂不若與人與少不若與衆此事理之至明人情所共曉為人君者特患未能推廣此量耳誠能克去己私廓然大公則萬物一體之懷即為宇宙太和之象甚矣同樂之為貴也
臣請為王言樂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鍾鼔之聲管龠之音舉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樂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獵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此無他不與民同樂也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龠之音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鼔樂也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田獵也此無他與民同樂也今王與百姓同樂則王矣
此四節書是孟子言與民同樂及不與民同樂之效欲齊王知所法戒而行仁政以及民也孟子曰王既知與人與衆之樂則作樂之理亦不外是矣臣請為王一一陳之可乎今王為鼓樂之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龠之音舉皆疾首蹙頞私相告語曰吾王之好鼔樂奈何使我等至此窮困之地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顛連已極而莫之省憂乎今王為田獵之樂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王羽旄之美舉皆疾首蹙頞私相告語曰吾王之好田獵奈何使我等至此窮困之地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流離已極而莫之矜恤乎夫鼓樂田獵本王適情快意之舉乃百姓觸目傷心怨聲載道者何哉蓋由平日獨樂其身不能推此好樂之心以安養斯民故其愁苦之情有所感觸自不能已此不與民同樂之故也今王為鼓樂之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龠之音舉皆欣欣然有喜悅之色共相告語曰吾王庶幾身其康強而無疾病與不然何以能為此鼓樂之樂也今王為田獵之樂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王羽旄之美舉皆欣欣然有喜悅之色共相告語曰吾王庶幾身其康強而無疾病與不然何以能為此田獵之樂也夫同此鼓樂同此田獵百姓欣幸之私喜見顔色者何哉蓋由平日能推好樂之心使民仰事俯育各得其所故其愛戴之情?於至誠自不可遏此與民同樂之故也夫民情之哀樂系於好樂之公私如此今王誠能推此好樂之心以及於民?政施仁養欲給求使民安居樂業愁苦不生則四海歸心王業可成矣臣所謂好樂之甚則齊國庶幾者如此樂記曰大樂與天地同和唐臣魏徵之告太宗曰樂誠在人和蓋人主撫臨兆庶不可使一夫之不獲一物之失所必也制田裡教樹畜下寛仁之詔行賑恤之典使老安少懷家給人足然如登春台如安衽席人心既和則天地之和亦無不應此帝王作樂之本異世同揆不專求之聲音節奏間也
齊宣王問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諸孟子對曰於傳有之曰若是其大乎曰民猶以為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猶以為大何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芻蕘者往焉雉兔者往焉與民同之民以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於境問國之大禁然後敢入臣聞郊關之內有囿方四十里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則是方四十里為阱於國中民以為大不亦宜乎
此一章書是孟子因齊王論囿而引之以同民也齊王當日欲廣其囿諛佞之徒必有假文王之事以逢之者故宣王問孟子曰嘗聞文王之囿周圍凡七十里之廣果有之乎孟子對曰據傳記所載曾有此說王又問曰文王不過百里之國為囿如是其大乎孟子曰當日之民猶以為小也王曰寡人之囿周圍僅四十里比於文王之囿規制甚狹乃百姓猶以為大何也孟子曰文王之囿雖有七十里之廣然未嘗以為己私凡民之芻以牧養蕘以採薪者皆往其中以取焉民之雉以逐禽兔以逐獸者皆往其中以取焉囿中所有無一不與民共其利既與民共其利則用者多而出者寡民以為小不亦宜乎若王之囿則與文王異矣臣初至於王之境上羇旅之臣必先問國之大禁知所避忌然後敢入因而聞郊關之內有囿方四十里禁人出入若有百姓擅殺囿中之麋鹿即與殺人同罪夫麋鹿與人貴賤懸殊乃賤人而貴畜立令如此之嚴為法如此之峻雖為苑囿實同陷阱民以為大不亦宜乎夫同一囿耳在文王則為民利在王則為民害是不在規制之大小而在與物之公私王當弛其禁令法文王同民之意可也按周書無逸有雲文王不敢盤於游田以萬民惟正之供推此志也其囿未必如是之大乃孟子不辨其事之必無而但言其心之利物則知古人設立苑囿不過農隙講武非為朝夕從禽故令寛而民不犯澤溥而君不私同民之治尚矣
齊宣王問曰交鄰國有道乎孟子對曰有惟仁者為能以大事小是故湯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為能以小事大故太王事獯鬻句踐事吳以大事小者樂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樂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國詩云畏天之威於時保之
此一章書是孟子欲齊王以仁智交鄰以大勇安天下而先言事大事小之道也齊宣王問孟子曰講信修睦國之大事壤地相接之國與我為鄰交之果有其道乎孟子對曰有鄰國固有大小之殊交鄰亦有仁智之異大凡為大國者每多稱雄爭長侵陵小國便為不仁惟仁者度量寛洪誠意惻怛為能忘己之大而事鄰之小古之人有行之者若成湯之於葛伯文王之於昆夷小國雖或不恭而所以撫字之心自不能已此成湯文王之所以為仁也為小國者多不度德量力啓釁大國便為不智惟智者通曉義理酌量時勢為能安己之小而事鄰之大古之人有行之者若太王之於獯鬻句踐之於夫差大國雖見侵陵而所以敬事之禮尤不敢廢此太王句踐之所以為智也然大國之當事小國之當恤仁者智者豈有所勉強於其間哉凡此莫非天理之當然也仁者忘其勢之在己而嘉人之善矜人之惡是有優容之大度而自然合理能樂天者也智者順其勢之在人而循理而行相時而動是有敬慎之小心而不敢違理能畏天者也仁者惟其樂天故能與天為一包含徧覆無物不容四海皆在怙冒之中其氣象足以容保天下智者惟其畏天故能聽天所命而制節謹度無時敢忽強敵無一可乘之隙其規模足以保守一國詩經周頌我將之篇有雲人主能畏懼上天之威不敢違逆於是可保守天命而不失矣此為保天下者言也而言畏天如此可見畏天樂天總不出一敬慎之念保國保天下究亦同此謹守之功交鄰之道誠莫善於此矣
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對曰王請無好小勇夫撫劒疾視曰彼惡敢當我哉此匹夫之勇敵一人者也王請大之
此二節書是齊王以小忿為疾而孟子進之以大勇也齊王聞孟子之言因嘆美之曰夫子論仁智交鄰之道能保國保天下可謂大哉言矣然欲行仁智必有過人之量能忍天下之所不能忍者奈寡人有一疾病偏好剛勇遇小國無禮不能包容遇大國見侵不能含忍如何能成仁智之事孟子對曰王以為好勇有妨於仁智臣正以為仁智非勇無以濟耳但勇有大小王請勿好小勇若激於一時之怒撫劒疾視曰何人敢與我為敵哉此乃憑恃血氣匹夫之勇僅可以敵一人不足好也王何不振其剛健之德配乎道義之正?憤為雄威加海內則仁之所不能容智之所不能忍勇一振焉乃克有濟此真帝王之大勇也王何以為病哉可見不忍區區之小忿便為血氣之強能伸安天下之大勇便為義理之剛人主不可不審所尚也
詩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篤周祜以對於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書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於天下武王恥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此三節書是孟子引文武之大勇欲齊王法之以安天下也孟子曰臣謂王當以大勇為好蓋嘗觀之於詩而文王之事有足徵矣大雅皇矣之篇有雲密國違拒王命侵陵阮國而往至於共地王乃赫然奮怒整頓師旅以止遏密人往共之衆使之不得至於阮國抑強扶弱於以篤厚周家之福於以慰答天下仰望之心詩之所言如此是興兵伐密文王之所以為勇也文王赫然一怒而天下之民俱賴之以安其勇何如大哉抑嘗觀之於書而武王之事更足徵矣周書泰誓之篇有雲上天降生下民立之君以主治立之師以主教其意但欲為君師者代天宣化輔助上帝之所不及故使之享有天位寵異之於四方也今我既受天之命而有君師之責則凡有罪之當誅無罪之當憫惟我得以主之天下何敢有過越其心志而作亂虐民者乎書之所言如此若有一人橫行作亂於天下武王不勝忿恥是以有伐商之舉此武王之所以為勇也武王亦惟赫然一怒而天下之民俱賴以安其勇又何如其大哉夫文武之所以稱大勇者以其能除暴安民耳王今者誠能法文武之所為亦赫然一怒剪除暴亂救民水火以安全天下元元之命則民之想望同於救焚拯溺惟恐王之不好勇也何以好勇為病哉此臣所謂帝王之大勇王之當好者也要之仁雖事小非以養亂為仁智雖事大不以僅守為智惟殄暴而天下無有阻吾之仁定亂而天下不能窮吾之智故事小事大無不咸宜豈非大勇之與仁智乃相成而不相背也哉宋臣司馬光以仁明武為君德之要信矣
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宮王曰賢者亦有此樂乎孟子對曰有人不得則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為民上而不與民同樂者亦非也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此一章書是孟子欲齊王君民同樂也齊宣王館孟子於雪宮一日親往就見王夸其禮遇之隆因曰賢者從田間來亦有此安居之樂否孟子對曰君以此待賢則賢者宜有此樂也然此樂非特賢者所有當與凡人共之使為人君者獨享其樂而不恤其民則必有非怨其上之心矣夫為下者當安為下之分不得其樂而遂非怨其上固非在下之所宜有然為君者當盡為君之道為民上而獨享其樂致使百姓怨望亦君人者之過所以人君當推此樂公之於民不但當與賢者共之己也且憂樂同民民自無不感者如安居粒食民之樂也台池鳥獸君之樂也為君者誠能所欲與聚而樂民之樂則民一見君有可樂之事莫不欣然色喜而亦樂君之樂矣饑寒窮困民之憂也宵衣旰食君之憂也誠能所惡勿施而憂民之憂則民一見君有可憂之事莫不戚然動念而亦憂其憂矣夫君以民之憂樂為念則民亦以君之憂樂為心君民一體上下同情是憂樂不以一已而以天下其懽忻愉怡疾痛疴癢無不相關如此將見天下之民視之如父戴之如天有不成王業者哉宋臣范仲淹有雲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惟其先憂也故閭閻無愁苦之聲惟其後樂也故朝廷享尊榮之奉人主亦知所先後可也
昔者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吾欲觀於轉附朝儛遵海而南放於琅邪吾何修而可以比於先王觀也晏子對曰善哉問也天子適諸侯曰廵狩廵狩者廵所守也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述職者述所職也無非事者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歛而助不給夏諺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為諸侯度
此二節書是孟子引晏子告君以法古之言而欲齊王知所以勤民也孟子曰臣謂同樂可以致王不必遠徵諸古即齊之先君有行之者昔者景公問於其臣晏子曰吾意欲觀於轉附朝儛二山復遵海濱而南行至於琅邪之邑思昔先王游觀當時稱頌後世傳述以為盛事吾當何所修為而可以比隆往古也晏子對曰吾君當游幸之日而有志於法古善哉問也臣請以先王之觀言之天子十二年一適諸侯之國謂之廵狩蓋廵狩之義謂廵行諸侯所守之境而察其政事之治否也諸侯六年而朝於天子謂之述職蓋述職之義謂陳述其所受之職而待王朝之黜陟也天子諸侯未有無事而空行者而又每年春秋廵行郊野時當春和正百姓播種之候也察其中有不足者?倉廩以補之時當秋成正百姓收穫之候也察其中有不給者?倉廩以助之天子行於畿內諸侯行於國中其勤民之心如此之切故當時之百姓頌聲交作流傳至今夏諺有雲吾王若不行游則誰知吾之不足而得蒙上之休吾王若不豫樂則誰知吾之不給而得蒙上之助一游一豫皆有恩惠以及民而為四方諸侯之法則焉觀夏諺所云則先王之補助足徵游觀可法矣蓋上世之君雖有省方問俗之典然車徒不擾供應不煩故每親履田間進父老詢疾苦布德行惠賑貧恤困君民之情有如家人父子之相得者千載而下猶想見其熙皥之象焉
今也不然師行而糧食飢者弗食勞者弗息睊睊胥讒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飲食若流流連荒亡為諸侯憂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從獸無厭謂之荒樂酒無厭謂之亡先王無流連之樂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
此三節書是晏子言後世游觀之弊而欲景公取法先王也孟子引晏子之言曰今也諸侯之觀則不如先王矣人君一出則師旅從之既有師旅便有糧食供億甚煩所至之地無不騷動於是民之飢者弗食勞者弗息睊睊然側目相視謗言交興不勝怨惡上違天子之命下虐無罪之民糜費飲食如水之流無有窮極是乃流連荒亡縱於逸樂而為所屬小國諸侯之累矣蓋從流下而遊蕩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留戀忘反謂之連從獸無厭至於廢時謂之荒樂酒無厭至於失事謂之亡同一游觀而恣情快意遂至於此可不戒哉若在先王則非廵狩述職即省耕省斂何嘗有流連之樂荒亡之行乎夫先王如彼今時如此得失臧否判若蒼素惟在君所行何如耳誠能痛改今時之弊而不致慢游以病民則何先王之不可幾哉晏子之言如此周公之告成王曰無皇曰今日耽樂乃非民攸訓非天攸若時人丕則有愆成王為守成令主而周公猶惓惓告誠者誠以逸豫之不可長也
景公說大戒於國出舍於郊於是始興?補不足召太師曰為我作君臣相說之樂蓋徵招角招是也其詩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此一節書是孟子言景公能行晏子之言亦欲齊王行已之言也孟子曰景公聞晏子之言使置而不用究亦何補於治哉乃欣然悅從遂大申命令徧布於國出而次舍郊外訪問民之疾苦晏子未言之前從未舉行於是始興發倉廩以補民之不足而晏子之言一一見之行事諫行言聽膏澤下究既乃召樂官太師而命之曰喜起同心自古為難我今悅晏大夫之進諫而晏大夫亦悅我之聽言君臣相悅如此爾其播之音樂以志一時之盛當日所作之樂即今所傳徵招角招是也蓋五聲之中徵以為事角以為民惟君臣為民事而相悅故即為民事而作樂樂以招名其繼美都俞之意乎其樂章之辭有曰畜君何尤言晏子能止畜其君之欲而不至於招尤取罪也臣思忠臣之心惟恐其君之有欲故畜止其欲跡雖似乎犯顔意實出於愛主又何罪過之有哉景公能行晏子之言故遂有事治民安之效王能行臣之言自有民安物阜之休願王與民同樂以致王可也按孟子先勸王以君民同樂復證之以君臣相悅者何哉蓋民生之休戚田野之利病必明良交贊臣主一心而後政無不舉恩無不沛聖主養賢以及民職是故也
齊宣王問曰人皆謂我毀明堂毀諸已乎孟子對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則勿毀之矣王曰王政可得聞與對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祿關市譏而不征澤梁無禁罪人不孥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文王?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詩云哿矣富人哀此煢獨
此一章書是孟子勸齊王當行王政先正言以導之復曲誘以進之也昔周天子建明堂於泰山之下朝見諸侯至齊宣王時周室既衰人以為天子既不復廵狩而齊為侯國非所宜居理當拆毀故宣王問孟子曰人皆謂我明堂當毀果毀之乎抑且止而不毀乎孟子對曰明堂非諸侯之堂乃王者所居以出政令之所王若欲行王政則當存而勿毀之矣王曰王政如何寡人可得聞與孟子對曰行王政者莫善於文王文王當日雖未嘗稱王而所行實皆王政其治岐也於耕者之田賦則行九一之法而斂從其薄於仕者之子孫則有世祿之典而報從其厚於關市但稽察非類而不征其私貨於澤梁則任民取利而不嚴為禁令於犯罪之人法止及其本身而不株連其妻子文王養民之政可謂厚矣乃其中則尤有加意者人之老年無妻謂之鰥夫老年無夫謂之寡婦老年無子謂之獨夫幼年無父謂之孤子此四等人乃最為困苦天下之窮民而無所告訴者文王?政施仁生全愛養無所不周而遇此等之人尤加矜恤務使得所詩經小雅正月之篇有雲富人猶可惟煢獨之人情實可憐此文王所以尤加之意也文王治岐雖一國之政實治天下之規模亦不外是王若欲行王政以文王為法可也蓋帝王以天下為家士農工商平日固當有養之之政而鰥寡孤獨之人顛連無告人生之最不幸者若非加意惠鮮多方養濟勢必轉於溝壑以傷天地之和此王政之所以獨亟也
王曰善哉言乎曰王如善之則何為不行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對曰昔者公劉好貨詩云乃積乃倉乃裹餱糧於橐於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張干戈戚揚爰方啓行故居者有積倉行者有裹糧也然後可以爰方啓行王如好貨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
此一節書是孟子因齊王之好貨而欲其推己以及民也公劉是后稷之曾孫孟子既述文王治岐之政齊王遂嘆美之曰善哉夫子之言真愛民之良法也孟子曰聞善貴於能行王如善之則何為不見之行事王曰寡人自揣有一疾病寡人喜好貨財不能行此王政耳孟子對曰好貨何傷昔者公劉亦曾好貨詩經大雅公劉之篇有雲公劉處西戎之時乃野有露積乃家有倉廩乃裹其餱糧於橐於囊之中為遷都計思和戢其人民而用以光大其國家而張我弓矢與干戈戚揚於是方以啓行而往遷於焉詩之所言如是由此觀之公劉之民必使之居者皆有積倉行者皆有裹糧富足如此然後可以爰方啓行立國興業焉惟其能推好貨之心以及民也王如好貨亦仿公劉之意與百姓同之則於王天下也何難之有蓋樂利之心人所同有仁君在上必先為之分田制產使百姓比屋可封征斂不擾則府庫之財皆為君守君民一體公私各足所以成豐亨豫大之休也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對曰昔者太王好色愛厥妃詩云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於岐下爰及姜女聿來胥宇當是時也內無怨女外無曠夫王如好色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
此一節書是孟子因齊王之好色而欲其推己以及民也太王是公劉九世之孫名亶父號古公武王即位始追尊為太王齊王又曰寡人自揣不但好貨更有一疾病喜好女色不能行此王政耳孟子對曰好色何傷昔者太王亦曾好色而鍾愛厥妃詩大雅綿之篇有雲古公亶父因狄人侵伐乃來朝走馬率循西水之涯至於岐山之下於是及其妃姜女同來擇宇而居詩之所言如此當是時也百姓內無怨而無家之女外無曠而無婦之夫惟其能推好色之心以及民也王如好色亦仿太王之意與百姓同之使室家相慶婚姻以時則於王天下也何難之有要之好貨好色公劉太王非實有此事孟子特據詩言所及以見聖王舉動無不體念民情所欲與聚所惡勿施坐明堂而行王政寧有舍此他求者哉故曰王道本乎人情
孟子謂齊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於其友而之楚游者比其反也則凍餒其妻子則如之何王曰棄之曰士師不能治士則如之何王曰己之曰四境之內不治則如之何王顧左右而言他
此一章書是孟子責難於君之意也一日孟子設辭以問齊宣王曰王之臣有寄託其妻子於所厚之友而自往游楚國者及其自楚反也則其妻子凍餒而此友未嘗周給王之臣將如何以處其友耶王曰朋友有通財之義受其托而負之友誼已廢不可交也當棄絶之齊王固明於友誼之當盡矣孟子又設辭以問之曰士師為獄官之長有鄉士遂士之屬為士師者不能統理所屬之士致使刑獄不當王當如何以處之耶王曰人臣有官守之責任其職而曠之臣職已失不可用也當罷黜之齊王又明於臣職之當盡矣孟子因問之曰人君撫有一國若政事廢弛民生困苦而四境之內不治必有任其責者將如何以處之耶王乃顧左右以釋其愧言他事以亂其辭若不聞其說者是明於責人而暗於責己矣夫孟子以齊王可與有為故旁引曲喻欲其反已自責虛心下問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惓惓入告三致意焉不意其恥於聞過隱忍苟安如此所以人君貴修身立政納諫求言以為久安長治之計也
孟子見齊宣王曰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之謂也有世臣之謂也王無親臣矣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亡也王曰吾何以識其不才而舍之曰國君進賢如不得己將使卑踰尊疏踰戚可不慎與
此一章書見國之所重在於人才人君當敬慎於任用之時以合民心而保國祚也孟子進見於齊宣王曰人君纘承丕基累代相傳者謂之故國其歷年既已久遠凡高大之喬木與累世之舊臣皆所宜有獨是世臣與國義同休戚宗社生民實憑藉之則故國之所以見稱者誠不在有喬木之謂而惟在有世臣之謂也然世臣皆由於親臣今日之心膂股肱即他年之老臣勲舊乃王則已無親臣矣昨日所進用而親信者今日即亡去而不知親臣且無安望其將來有世臣得以稱故國乎齊王自解之曰前此亡去者皆不才之人我初不知而誤用之故今不以其去為意耳我今將何術而豫識其不才遂舍置之使所用者皆可親信之賢才乎孟子對曰國君用人與其悔之於後何如致謹於初所以進賢之際遲囬詳審其難其慎一若為勢所廹欲已而不得者然蓋以用之而崇以爵位所謂尊也倘尊非其人勢必以賢而卑者易之是使卑踰尊矣用之而委以腹心所謂戚也倘戚非其人勢必以賢而疏者易之是使疏踰戚矣夫尊卑有等疏戚有序乃國家大體攸關安可不慎之於始乎惟其始進能慎所以任用皆賢而無事後之悔也然則求賢若渴固人君之盛心而非慎重名器不能得真才此辨才論官之典為用人之要也夫
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諸大夫皆曰賢未可也國人皆曰賢然然察之見賢焉然後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聽諸大夫皆曰不可勿聽國人皆曰不可然後察之見不可焉然後去之左右皆曰可殺勿聽諸大夫皆曰可殺勿聽國人皆曰可殺然後察之見可殺焉然後殺之故曰國人殺之也如此然後可以為民父母
此三節書是言人君用舍刑罰皆當參之於衆而察之於獨也孟子曰進賢固所當慎而慎之必有其道設有人於此左右近侍皆稱其賢恐出於阿譽未敢遽信也舉朝大夫皆稱其賢恐出於黨同亦未敢遽信也至於通國之人皆稱其賢然後從而察之聽其言語考其素履必真見其才德之實然後進而用之其慎於用賢如此夫人君用人不用則舍舍之之道亦不可不慎也有人於此左右近侍皆謂之不賢恐出於偏毀未敢遽聽也舉朝大夫皆謂之不賢恐出於私惡亦未敢遽聽也至於通國之人皆謂之不賢然後從而察之核其生平究其心術必真見有不賢之實然後從而去之其不敢輕去又如此一用一舍既采公論又加灼見則不才無由幸進而真才不致遺棄何至有誤用之悔耶夫用舍刑罰皆人君之大權至於用刑尤不得已之甚者人主又安可不謹也有人於此左右近侍皆謂之可殺未敢遽聽也舉朝大夫皆謂之可殺未敢遽聽也至於通國之人皆謂之可殺然後從而察之驗其罪狀審其情跡必真見其有可殺之實然後從而殺之獄雖斷於朝廷而論實孚於通國故曰國人殺之也夫用賢退不肖以至於刑戮人君必周詳慎重以求合於輿情如此斯誠不私喜而加爵以民之所好為好不私怒而用刑以民之所惡為惡可以為民之父母矣人心既得邦本斯固此所以國祚久遠等於苞桑磐石也書曰天命有德天討有罪又曰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蓋人君承天意以從事即在因人心以出政惟賞不僭而刑不濫始可下合百姓之心上邀維皇之眷誠保世滋大之要圖也
齊宣王問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有諸孟子對曰於傳有之曰臣弒其君可乎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此一章書見為人君者當盡仁義之道也齊宣王問孟子曰自昔相傳湯放桀武王伐紂果有此事乎孟子對曰南巢之放牧野之師考之經傳誠有其事齊宣王又問曰湯武以諸侯而放桀伐紂是臣弒其君也於理可乎孟子對曰人君為天下共主以其能盡仁義之道立極綏猷也若害仁之人存心淫暴滅絶天理則謂之賊害義之人行事乖亂傷敗彝倫則謂之殘殘賊之人衆叛親離天命已去止可謂之一夫矣書經有云獨夫紂蓋紂自絶於天武王特奉天討為四海除殘賊故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其為弒君也湯之放桀亦猶是耳蓋天生民而立之君必履仁蹈義斯足以祈天永命長享祿位故古之帝王兢兢業業制治於未亂保邦於未危也
孟子見齊宣王曰為巨室則必使工師求大木工師得大木則王喜以為能勝其任也匠人斲而小之則王怒以為不勝其任矣夫人幼而學之壯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如今有璞玉於此雖萬鎰必使玉人雕琢之至於治國家則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以異於教玉人雕琢玉哉
此一章書見人君任賢當盡其才也孟子一日見齊宣王曰人君用賢以治國即如用木以治室欲為巨室務需大木則必命工匠之師多方採取以充其用若工師果能得大木則王欣然喜慰謂有是美材斯能勝巨室之任也倘匠人誤加斲削以致短小則王艴然作怒謂其壞是美材不能勝巨室之任矣任木則欲其大如此若賢人者國家之楨幹也當幼時所講究服習皆內聖外王之大道待至壯年欲得君而事見諸施行庶不負其所學乃王不能用其所長而謂之曰姑且舍置汝之所學以從我所好夫賢人所學者仁義王之所好者功利今欲其舍所學以從王之所好是不欲其大而欲其小之也為室則必欲盡一木之材而治國則不能盡賢人之用是任賢不如任木矣王亦比類而思之否乎且王不任賢是不愛才亦不愛國矣試更為王進論之今有璞玉於此其價直雖萬鎰之多極其愛重然璞玉必待雕琢而雕琢必需良工則愛玉之甚未有不付玉人而能成器者也至於國家之重甚於璞玉之貴賢人之治國甚於玉人之治玉王當簡賢任能舉國以聽之可也乃欲其姑舍所學而從我所好則何以異於教玉人雕琢玉哉是愛國不如愛玉矣王亦比類而思之否乎蓋聖主必待賢臣而成功俊士亦俟英主以顯用誠能驩然交洽相得益彰諫行言聽道合志同將見化臻上理垂拱萬年則任賢之道得也
齊人伐燕勝之宣王問曰或謂寡人勿取或謂寡人取之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五旬而舉之人力不至於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孟子對曰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豈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大益熱亦運而已矣
此一章書是言征伐之道當順民心以合天意也昔燕王噲讓國於其相子之國人大亂齊人乘釁而伐之遂大勝燕宣王乃問於孟子曰寡人興兵伐暴賴宗廟之靈師徒奏凱燕國既破或有謂燕亂已除利不可貪而勸寡人勿取者或有謂燕實無主幾不可失而勸寡人取之者自寡人思之齊與燕皆萬乘之國也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勢均力敵其勝負正未可決乃不待曠日持久以五旬之速而舉戰勝之功夫豈強將勁兵人力之所能及乎天意固有在矣天既以燕與我若棄而不取是違天也違天者必受其殃今欲從而取之夫子以為何如孟子對曰王欲知天意當觀民情設使取之而燕民喜悅歸附於齊則是人心已離天命已絶斯可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當時紂惡貫盈人心皆已歸周故伐商以有天下設使取之而燕民不悅思戀故主則是人心未離天命未絶即當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當時紂惡未稔人心猶未忘商故服事以終其身今燕之可取與否王亦惟決之於民心向背何如耳且王若欲得民心又莫先於施仁政矣今以齊萬乘之國伐燕萬乘之國併力固守勢足相當乃燕之民聞齊師入境人無闘志以簞食壺漿迎犒王師豈有他故哉不過因燕用虐政民不堪命如在水火之中故迎齊師而望救耳王能?政施仁以拯其困苦則燕人喜慰而中心愛戴矣倘恃強力更為暴虐若水益加深火益加熱則燕民之望救於齊者又將待救於他人特一轉移之間耳夫豈伐之既勝而遂可以取之無患哉王亦順民心以承天意可也漢光武之勅馮異曰征伐非必畧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宋太祖之戒曹彬曰切勿暴掠生民務廣威信使自歸順可見帝王得國必以民情為本有天地父母之心然後可以行伐暴救民之事其坐致太平享國長久也宜哉
齊人伐燕取之諸侯將謀救燕宣王曰諸侯多謀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孟子對曰臣聞七十里為政於天下者湯是也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書曰湯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為後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雲霓也歸市者不止耕者不變誅其君而吊其民若時雨降民大悅書曰徯我後後來其蘇
此一章書是孟子告齊王以弭兵之策也齊人前欲取燕孟子告以當順民心齊人不聽竟利其有而取之於是諸侯將謀伐齊以救燕齊王聞之問於孟子曰自寡人取燕諸侯多謀伐寡人者何計以預待之乎孟子對曰臣聞古有以七十里之小國能行政於天下者商王成湯是也今齊國地方千里乃懼諸侯伐已是以千里而畏人矣臣未聞古有以千里畏人者也湯以七十里為政於天下於書見之書經仲虺之誥有雲湯初與葛國為鄰葛伯無道湯舉兵伐之是湯之徵伐自葛國始也當時天下之人皆信湯之伐葛原為匹夫匹婦復讐而無利天下之心湯東面而征則西夷之人怨望湯南面而征則北狄之人怨望其言曰王何不先來征我之國乎書言如此其時天下之民望王師之來又恐其不來如大旱之時望雲合而雨又恐虹見而止也及王師既至商賈安於市交易者不止農夫安於野耕耘者不變但誅戮其有罪之君而撫慰其無罪之民如大旱之後甘雨應時而降民皆欣然大悅所以書經又載百姓之言曰待我君來我君一來庶幾各得蘇息矣此所謂七十里而為政於天下也按此二節書孟子言雖未終而大義已見其要在天下信之四字信在天下所以致其信者在一人又不專在臨時而在於積久是故仲虺稱湯之德有曰克寛克仁彰信兆民為人君者所當留意也
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為將拯已於水火之中也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若殺其父兄繫纍其子弟毀其宗廟遷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齊之強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謀於燕衆置君而後去之則猶可及止也
此二節書是孟子申明上文千里畏人之說又正答何以待之之問也孟子對齊宣王曰湯以七十里為政於天下而齊乃以千里畏人者何耶蓋燕國之暴虐其民譬如火焚水溺王興師往伐之時燕之百姓皆以為王將救我於水火之中故欣然各以簞食壺漿迎犒王師王必如湯之伐罪弔民?政施仁乃可以慰燕民之望若殘殺其父兄系縛其子弟拆毀其宗廟遷取其重器是如水益深如火益熱如之何其可也夫天下諸侯之心原畏忌齊國之強欲併力以圖之特未有可乘之釁耳今齊並取燕國增地一倍而不舉行仁政自示天下諸侯以可乘之釁是天下之兵王實有以鼓動之也能不以千里而畏人乎為今日計王須急?號令反其所掠之老少止其欲遷之重器謀於燕之羣臣百姓就燕公子公孫中擇一賢者立以為君而後引兵去之如是則燕亂已定齊不為暴諸侯無以為名尚可以及其未?而止之也王欲求所以待諸侯者亦惟如是而已夫即伐燕一事凡孟子所與齊王言者雖皆隨事匡救之說然亦可以見聖賢之學術與王政之大端惜乎齊王親見孟子而不能實用其言也
鄒與魯閧穆公問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誅之則不可勝誅不誅則疾視其長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則可也孟子對曰凶年飢歲君之民老弱轉乎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而君之倉廩實府庫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殘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君無尤焉君行仁政斯民親其上死其長矣
此一章書見為人君者當行仁政以恤民也昔鄒國與魯國戰為魯所敗鄒君穆公問於孟子曰是役也吾有司對敵而死者三十三人而民未有赴救有司而死者今將誅之則人衆不可勝誅將不誅之則民怨恨其長上視其死而不救法令何以得行乎不知當如之何使刑不濫而民亦知罪也孟子對曰民之疾視長上之死有由然也蓋凶年飢歲君之民其老弱者展轉死於溝壑之中其少壯者離散而之四方幾千人矣而君之倉廩有餘粟府庫有餘財有司皆不肯陳告於君使散財?粟以賑救之是為上者暴慢不仁而殘虐下民也曾子有言曰人之立心制行當戒之哉戒之哉凡怨讐之出乎爾身者即反報爾身者也由此言觀之君與有司視民之死而不救民怨久矣至今日乃得反之所以視有司之死而不救也然則君無歸咎於民亦反求諸已而可矣若君能以愛民為心而舉行仁政則有司不敢不體君之心亦知愛民有司既能愛民為之民者自然情義相關居常則親其上遇難則死其長何至疾視而不救哉大抵君民本同一體民之財既當供之於君君之財更當散之於民豐凶散斂上下相通故雖水旱災荒不能為害而國與民常相保也雖然又有說焉散財?粟不可廢也不可恃也未荒之時別有先圖救災之方非專一道總又必以得人為本所謂有治人無治法也
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間於齊楚事齊乎事楚乎孟子對曰是謀非吾所能及也無已則有一焉鑿斯池也築斯城也與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則是可為也
此一章書見立國之道貴自強也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介於齊楚二大國之間不能不事又不能兼事將事齊乎抑事楚乎孟子對曰凡謀之出於事人者皆僥倖苟且之謀也事齊則見怒於楚事楚則見怒於齊必不能兩全而無害是謀或有人言之者然非吾所能及也君必欲吾言之而不已則別有一策焉惟是自守而已國有斯池也則鑿之而使深國有斯城也則築之而使高然又非專恃此城池也必也為人君者與斯民同守之其君自能效死而斯民亦感其君平時之恩患難相從而弗去此為有地利兼有人和是則可為也按孟子他日之告文公也一則曰夫仁政必自經界始再則曰設為庠序學校以教之此效死而民弗去之本也聖賢之謀人國勢有強弱時有難易始終以帝王大道行之必不肯出於權謀苟且之說其道可強可弱可常可變似迂遠而非迂遠後世有謂孟子窮於策滕者非善讀孟子者矣
滕文公問曰齊人將築薛吾甚恐如之何則可孟子對曰昔者太王居邠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擇而取之不得已也苟為善後世子孫必有王者矣君子創業垂統為可繼也若夫成功則天也君如彼何哉強為善而己矣
此一章書見立國者當為善也滕文公問曰滕薛相倚有如唇齒今齊人取薛地而將築城則滕益孤而齊益偪矣寡人甚恐當如之何而可免於吞併乎孟子對曰敵國外患從古有之昔者大王居邠狄人時來侵擾大王遂棄去邠地至於岐山之下居焉當是時非擇岐山為興王之地而取之也蓋由廹於狄難不得已也惟大王能為善於不得己之時故周家王業由此而起苟後之為人君者能如大王之為善其後世子孫亦必有應運而王者矣然君子創基業於前垂統緒於後但能為所當為使後世子孫可繼續而行耳若夫興起王業成一統之功則天之所為非人力所可必而君子初心未嘗計及於是也今齊強滕弱君將奈彼何哉止宜勉強為善盡其在我聽其在天而已矣夫強為善一言非止為滕君目前之計實有國家者經久之謀漢儒董仲舒曰強勉學問則聞見博而智益明強勉行道則德日起而大有功可謂得孟子之意矣
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竭力以事大國則不得免焉如之何則可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幣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屬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聞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無君我將去之去邠踰梁山邑於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從之者如歸市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為也效死勿去君請擇於斯二者
此一章書見立國之道有二說而滕當以守為主也滕文公問曰滕褊小之國也竭盡財力以事齊楚之大國則不能免其侵凌之禍焉如之何則可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始居於邠狄人時來侵犯始事之以獸皮幣帛則不得免焉繼事之以走犬良馬則不得免焉終事之以明珠美玉則不得免焉大王乃會集邠民之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願欲者非皮幣犬馬珠玉也乃吾邠之土地也吾嘗聞之君子以愛人為心不以土地之生物養人者至於爭地以戰反害乎人爾二三子莫患我去之後便無君長但使有人撫安爾等是即爾之君長也我將舍此而遷於他方矣遂棄去邠地經過梁山而作邑於岐山之下以居焉當其初去之時邠人相與言曰吾君乃仁人也我輩賴以為安何忍舍之於是從之遷岐者人衆爭先有如歸市以大王之事言之此乃遷國以圖存固一說也或者又曰國家土地原祖宗貽與子孫使世世守之非我身之所得專主也縱遭患難但宜效死以守不可舍而他去以或人之論言之此乃守正以徇國又一說也為君今日計請於斯二者之中擇取其一勉強行之而已矣總之立國以仁民為本為人君者必先能仁民而後可以講隨宜處置之法本末先後萬世不能易也
魯平公將出嬖人臧倉者請曰他日君出則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輿已駕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請公曰將見孟子曰何哉君所為輕身以先於匹夫者以為賢乎禮義由賢者出而孟子之後喪踰前喪君無見焉公曰諾此一章書見人主見賢不可不專聽言不可不審也魯平公因樂正子稱孟子之賢將出而就見孟子有嬖人臧倉者忌之乃陽為不知而請曰他日君有所出則必先命有司所之今乘輿已駕馬矣有司尚未知君將何往臣敢有請焉平公曰吾將往見孟子臧倉曰吾君乃千乘之尊孟子一匹夫而已何故吾君不自尊重而輕身以先加禮於匹夫無乃以孟子為賢者乎夫賢者舉動必循乎禮行事必合乎義禮義原從賢者而出而孟子之後喪其母過於前喪其父厚母薄父是不知禮義而不得為賢者矣君勿輕身而往見也於是平公惑於其言應之曰諾遂止而不往見焉按小人之讒君子也其詞近正其術甚巧故能轉移人主之意而使之從為人主者亦惟謀於公朝博採衆議而無取信於小人之口斯可矣
樂正子入見曰君奚為不見孟軻也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後喪踰前喪是以不往見也曰何哉君所謂踰者前以士後以大夫前以三?而後以五?與曰否謂棺槨衣衾之美也曰非所謂踰也貧富不同也
此一節書見小人之毀易入而正人之說難行也魯平公既惑於臧倉之言不見孟子樂正子乃入見平公而問之曰君乘輿已駕矣奚為不往見孟軻也平公曰向吾欲見者為其賢也今或有告寡人者曰孟子之後喪其母踰於前喪其父則失禮義之中正而不得為賢矣是以不往見之也樂正子曰何哉君之所謂後喪踰前喪者豈謂其前葬父用士之禮後葬母用大夫之禮前祭父用三鼎後祭母用五鼎如此之厚薄不同與平公曰吾所謂踰者非謂此也謂其葬母之棺槨衣衾美過其父也樂正子曰若此者非所謂踰也蓋孟軻前為士其家貧貧則力不能厚故不免於薄後為大夫其家富富則力能從厚故不敢儉其親喪具厚薄稱家有無乃所謂禮非所謂踰也君以此為非賢不亦過乎夫樂正子之言辯矣而不能囬平公之聽何也洪範有言聽曰聰聰作謀聽之不聰亂是用長君人者其慎諸
樂正子見孟子曰克告於君君為來見也嬖人有臧倉者沮君君是以不果來也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魯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
此一節書見聖賢不怨不尤樂天知命之學也樂正子不能釋平公之疑退而見孟子曰克以夫子之賢告於君君以克之言為然將欲就見也嬖人有臧倉者進後喪踰前喪之言以沮君是以中止而不果於來也此固君聽之不聰而讒人之言亦可畏矣孟子曉之曰君子之道其遇而行也或有人先容以使之其不遇而止也或有人中沮以尼之是行止似系乎人矣然所以行所以止非人之所能也有天存焉吾今日不遇魯侯以行吾道是氣數之厄天之未欲平治天下也彼臧氏之子一嬖人耳安能以人力害我而使我不遇於魯侯哉但安之可也夫樂天知命聖賢之學也敬天用賢則帝王之事也君子小人之消長為天命去留所由分中庸去讒勸賢之說人君可勿深思與
日講四書解義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