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講四書解義 · 卷十

欽定四庫全書 日講四書解義卷十 論語【下之三】 衛靈公第十五 衛靈公問陳於孔子孔子對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明日遂行在陳絶糧從者病莫能興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此一章書見聖人不貶道以苟容不因窮而失志也昔孔子在衛衛靈公以戰陣之道問於孔子孔子對曰吾自少學禮其於陳設俎豆之事則嘗聞其說矣若夫軍旅之事則固未之學也夫以孔子之聖文事武備宜無所不知蓋以衛靈公不留心於治國之道而汲汲以兵戎之事為問則其不足與有為可知是以孔子不對而明日遂行焉此聖人之見幾而作也既去衛而適陳在陳國時糧食斷絶從者皆飢餓而 病莫能興起子路慍怒見於孔子曰君子之人亦有時而窮困若此乎孔子曰窮通得喪系於所遇君子蓋亦有窮時也但君子則能以義命自安而固守其窮小人一遇困窮則不能堅忍順受而無所不至矣此聖人之處困而亨也孔子大聖人也乃時君既不能行其道又不能接以禮致使一去於衛一厄於陳遭遇之窮困如此則春秋之世運尚可問耶 子曰賜也女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對曰然非與曰非也予一以貫之 此一章書言學貴乎知要也子貢之學多而能識矣而於道之本原尚未能悟故孔子呼而問之曰賜也汝見我於天下事物之理無所不知將謂我是多學而一一記識之故能如此乎子貢對曰以賜觀於夫子誠多學而識之者也抑別有切要所在而無事於此者與觀子貢方信忽疑之間可見其力學已久進道有機故孔子因而告之曰我非多學而識之者也蓋天下事物雖多其理則一惟明乎理之原則自能盡乎事物之變我於天下事物之理無不周知者惟一以貫之而已可見學問之道以明理為要而後世學者率皆用力於記誦辭章以夸多鬭靡故以聖學論之則不精以王道論之則無用此皆逐末務外而不知本實之過也所以為學圖治必在知本 子曰由知德者鮮矣 此一章書是聖人慾學者求自得也孔子呼子路而告之曰義理之得於心者謂之德非實有是德者不能知其意味之真也今之人知德者鮮矣然則欲知德者其惟躬行實體而求其自得於心矣乎 子曰無為而治者其舜也與夫何為哉恭已正南面而已矣 此一章書是孔子贊帝治之盛也孔子曰自古人君致治者多矣然皆不能無所作為而治也若無所作為而天下自治者其舜也與蓋舜承堯之後禮樂法度皆已具備在廷諸臣如九官十二牧又皆有賢聖之才以分任之所以為舜者但見其率由而不改其舊分命而不屍其功夫何所作為哉不過垂衣拱手端居南面穆穆然著其敬德之容而已蓋舜之德盛故其化神然其所以能然者以其紹堯得人也可見為人君者必有法祖之心而後可以遵先生之法必有求賢之勞而後可以享任人之逸試取所謂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幾與所謂恭已無為雲者合而觀之而後知古帝之以君道立人極者誠度越乎千古也 子張問行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於衡也夫然後行子張書諸紳 此一章書見立誠為制行之本也子張問人必如何然後在在皆可通行而無礙乎孔子曰人唯至誠乃能感物誠使所言者皆發於衷符於事而忠信焉所行者皆無浮薄無放肆而篤敬焉則雖蠻貊之邦素不相知者一誠之孚無所不格亦可以行之而無礙矣若言不忠信行不篤敬則虛偽輕薄之人也雖州里之近其可以行乎哉然此忠信篤敬非他乃吾心之誠也吾心之誠本有烱然不容自欺昭然不可自昧者必也時時刻刻警覺提撕如立在此處則見此忠信篤敬參於吾之前或在車上則見此忠信篤敬倚於車之衡蓋惟其存之也密故心目之間如或見之若此則誠積於心發於言行之際以之動天地格鬼神無所不可又何不行之有哉子張聞孔子之言即書於大帶之上蓋欲時時接於目而省於心也其佩教誠切矣夫制行以存誠為要而存誠以省察為先念慮之間乃言行之本省察其念慮之微以達於言行之際則真意感孚表里通貫雖豚魚可格而況於人乎故曰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是故君子誠之為貴 子曰直哉史魚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 此一章書是孔子贊衛大夫以風有位也史魚蘧伯玉皆衛大夫孔子曰直哉史魚之為人也蓋人固有自守以正而時異勢殊?不能不委曲以隨俗者惟史魚當邦家有道之時危言危行如矢之直即當邦家無道之時亦危言危行如矢之直是乃忠鯁性成有死無二者也豈不可為直乎君子哉蘧伯玉之為人也蓋人德有未成則其出處進退之際必有不能盡當於理者惟蘧伯玉則當邦家有道正君子道長之時也彼則出而仕焉以行其志當邦家無道是君子道消之時也彼即卷而懷之以善其身卷舒行藏因時合理豈不可為君子乎夫人品不同故臣節有此二者為國家者上之當求出處合義之人其次則骨鯁直行之士亦不可少也 子曰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此一章書見言語當因人而發也孔子曰人之品詣不能盡同而我之語默貴當其可有如其人造詣精深事理通達是可與言之人也而我乃不與之言則是無知人之明豈非失人乎若其人昏愚無識或造詣未到是不可與言之人也而我乃強與之言則是輕於發言豈非失言乎惟智者窮理知人權衡素定故可與言則言不至失人不可與言則不言亦不至失言也夫言者君子所賴以開導乎人者也必以誠而能動亦必以明而能審明以審之則發皆中節誠以動之則聞者格心即至於臣子之感悟君父亦莫不由乎此故不可不謹也 子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 此一章書是言仁為固有之良不可以生死利害而變也孔子曰好生惡死人之常情然事有適遭其變者貪生畏死則失其本心之安故有志之士與夫成德之人當義理與軀命不可兩全之際斷不肯偷生苟免以害吾之仁寧可致命遂志以成吾之仁蓋仁為人立命之根全之則雖死猶生失之則雖生猶死也然求仁必先於去欲無欲則身命猶可舍而況於富貴功名之末乎彼蓋自求其心之安故利有所不計而患有所不避也國家欲得臨大節而不可奪之人必於淡泊寧靜之中求之 子貢問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 此一章書是言為仁在於親師取友也子貢問為仁之道當如何孔子曰為仁固是一己之事亦必有所資助而後成譬如百工技藝之人將欲精善其所為之事必先磨利其所用之器是則百工亦有所資況於為仁者乎是以君子居是邦也於大夫之賢者則必執弟子之禮以事之則此心有所嚴憚而不敢放肆矣於士之仁者則必以交遊之禮而友之則此心有所觀感而不至怠惰矣仁不於是成乎夫成仁之道不獨學者有資於師友而已也人主一日之間親賢士大夫之時多相與講磨道義薰陶氣質則聖心日純聖德日進矣 顔淵問為邦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 此一章書是論王道而歸之慎獨也顔淵問為邦之道孔子曰治道必斟酌盡善然後無弊故以正朔論之則夏建寅商建丑周建子三代不同也然欽昊天所以授民時建寅則於民事為切故必行夏之時焉車輅之制不同然輅宜質也殷之木輅則質而得中故必乘殷之輅焉冠冕之制不同然冕宜華也周之冕旒則文而得中故必服周之冕焉樂之音容代各不同然樂以象德有虞之德最盛大韶之樂最隆故樂必用韶舞焉此皆禮樂法度斟酌盡善之道也然而心術之間尤不可以不謹如鄭國之聲則宜放棄之邪佞之人則宜遠絶之蓋鄭國之聲淫聲也不放則盪人心矣邪佞之人傾側危殆不遠則覆人邦家矣可見王道之要歸在於謹獨必使主志清明君德純粹不邇聲色不嬖邪佞然後可以損益百王而立無弊之道孔子告顔淵之言誠萬世帝王之法也 子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此一章書言人當思患預防也孔子曰天下之事變無常事機無定人不可安於其近而忽乎其遠如幾席之間目前之事近也四海之隔萬世之遙遠也然人慮不周於四海則患即伏於幾席之間計不及於萬年則禍即藏於目前之地何則事雖未形幾則已動見幾而預為之謀則永永無患不然則憂至無日也古之帝王不下堂階而周知天下制治於未亂保邦於未危皆能為遠慮者也然所以能為遠慮必由於見幾之明欲其見幾之明又必由於窮理致知清心寡欲察乎天命去留之靡常人心向背之難保是以朝乾夕惕戰戰兢兢雖欲不思患預防而不可得也聖人之言垂戒遠矣 子曰已矣乎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此一章書是孔子切望人之好德也孔子每以好德望人至此復嘆曰今人於己之德或始作而終輟於人之德或外慕而內疎好之極其誠而如好色者已矣乎吾終不得見其人矣孔子言此蓋深有望於天下而反為絶望之辭以儆之也先儒有雲惟其深喻是以篤好故大學言誠意欲其好善如好好色而必先之以格物致知苟能於德之在己者?其當然而進修不懈於德之在人者察其本末而嚮慕無己知之既深則好之自篤故世之好德者少以知德者鮮也 子曰臧文仲其竊位者與知柳下惠之賢而不與立也此一章書是孔子深責臧文仲之蔽賢也臧文仲魯國執政之卿柳下惠魯國賢人為士師者孔子曰爵位以待賢才乃朝廷之公器非一人所得私也故唐虞之臣更相汲引不為比周成周之廷互相推讓不為標榜即至春秋時齊?叔薦管仲鄭子皮薦子產度德量才甘居人下皆從國家起見不私其身若我魯臧文仲其盜竊爵位而隂據之者與何也君子居位不但自求稱職又當與天下之賢才共襄國事乃文仲明知柳下惠是有德賢人不肯舉之共立於公朝蓋恐柳下惠進用形己之短而奪其位也揆諸以人事君之義豈是如此非竊位而何蓋孔子此言所以深警後世人臣當以薦賢為務蔽賢為戒而為人君者亦宜如古之帝王使進賢者蒙上賞蔽賢者受顯罰則才俊充庭而國家乂安矣孔子贊公叔文子而譏臧文仲誠以薦賢為國大臣之道當然乃後世媢嫉者多而休容者絶少此治道之所以不古與 子曰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矣 此一章書是孔子言遠怨之道也孔子曰世人怠於自修而又畏人好修故其責己也常輕其責人也常重此所以致人之怨惡也誠能於己身之過痛自咎責不肯輕恕於他人之過雖亦竭誠?正郤不失之太苛厚於責己則身無不修之行薄於責人則人有樂從之意雖非有意遠怨而人自然無怨矣古之成湯檢身若不及與人不求備人主誠欲聖德日新人情悅服曷可不以此為法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此一章書是孔子勉人慎思也孔子曰天下凡事皆有義理必熟思之而其義始精必審處之而其理始當使於臨事之時不能反覆裁度心口相語曰於義理當如之何當如之何是不能熟思而審處之矣此等人率意妄行是非利害有所不顧雖與之言必不見信吾且奈之何哉是以古之君子窮其理於無事之先察其幾於有事之際虞書所謂惟幾惟康商書所謂慮善以動動惟厥時者此也謀國者其念之哉 子曰羣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難矣哉 此一章書是言損友之為害也孔子曰君子講學以會友取善以輔仁然後道明德立有?過長善之功無善柔便佞之患若與衆人羣聚而居至於終日之久口不道詩書而惟以游談謔浪為相親語不及道義而惟以挾數任術為能事如此則放僻邪侈之心滋長於中行險僥倖之機習熟於外欲求入德而免於患害豈不難矣哉古之聖王處士於庠序而董以師儒之官斥去憸邪不使見惡行故其教不肅而成其學不勞而能而無士習不端之患也不然子衿佻達言偽行堅日中於士習而莫之救風俗日漓人才日壞其所關繋寧淺鮮耶 子曰君子義以為質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 此一章書見成德之人乃可以成天下之務也孔子曰天下之務有當然之理有自然之勢苟識見不定涵養不深未能期於盡善也所以君子事無論大小惟要諸義以為質干一人而具天下之謀一日而存百世之慮其擇善定見為何如者而正非徑情而直行也義之中自有不可紊之節文焉禮以行之又未可自是而輕物也義之中自有不可少之謙讓焉孫以出之且未可矯於始而怠於終也義之中自有真實而堅忍之志焉信以成之夫既義以為質原未嘗有輕於圖功之心而又衆美兼備並非徒存好義之名以此處事何事不宜以此濟人何人不賴非成德之君子烏能如此哉有經世宰物之責者當以是為法矣 子曰君子病無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 此一章書見君子為己之學也孔子曰今之學者每以人不己知為病君子則不然其所病者惟是道德無所成才器無所取庸碌無能斯為切身之患耳至於人不己知於己何與於人何尤君子不以為病也蓋自修之道原貴實不貴名有能而求知於人其心術已壞況無能而求人之知其為虛偽可勝道哉君子反求諸己唯務闇修而誠中形外則終有不可掩者故學問以求實為要 子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 此一章書是孔子以名為教也孔子曰君子為己之學初非有意於名也然名者實之賓未有道明德立而名譽不彰於天下者若自少至老盡一生而不見稱於人則其無為善之實可知此君子之所疾也君子非疾其無名也乃疾其無致名之實耳蓋三代而前唯恐好名三代而後惟恐不好名好名而後自修人之常情也聖賢維世之意帝王御世之權豈外乎此哉 子曰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 此一章書見君子小人用心之不同也孔子曰人必有所用其心而人品即於此分焉君子凡事皆反求諸己如學問闇修之功惟求自慊於心即獲上信反之事必不由他途而進蓋兢兢然恐闕失在己而未嘗自寛也若小人凡事妄求諸人德不加修而違道以干譽情偶有拂而任私以推怨蓋戚戚焉責備於人而未嘗自反也夫求諸己則可以成物求諸人適足以喪己均一求也而君子小人懸殊如此衡品者其不可以不致辨也與 子曰君子矜而不爭羣而不黨 此一章書是言君子持己處衆之得宜也孔子曰人之立品尚嚴毅者最不易得然或自視太高責人太詳每至於乖戾而不覺也君子則但以禮法自持惟恐一言一動之偶詭於正可謂矜矣而未嘗以氣陵人何爭之有人之度量能休容者最不易得然或包荒是務瞻徇為心每至於阿私而不覺也君子則但以寛厚待人惟期天下國家之共偕於道可謂羣矣而未嘗以情徇物何黨之有蓋矜易隣於爭羣易流於黨唯君子性情學問交底於至所以各得其正而無弊天下所以賴有君子也 子曰君子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 此一章書見君子之聽言審而取善弘也孔子曰任天下事者系乎人議天下事者存乎言使人與言兼善豈非君子之至願哉而不能盡然也其言雖有可采而其人尚未可信若以敷奏之工即加以車服之庸則天下之飾言以求進者多矣君子則但取其言而已不以言舉人其人雖無足録而其言則確有可聽若以狂瞽之名槩任其嘉言之伏則天下之飾貌以求容者多矣君子則姑置其人而已不以人廢言總之君子操用舍進退之權全無私意存乎其間為天下得人不妨詳於責實為天下求言不妨寛於論過所以師濟在位而蹇諤成風也與 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此一章書是示人以守約之學也子貢問曰天下之理雖無窮必擇其要而後可守有一言之微為衆理所不能外而可以終身奉行者乎孔子曰理莫備於一心執要者亦在乎推心而已欲求終身可行其必恕之一言乎恕者以己之心度人之心己所不欲之事即勿以施之於人不求人心之合而祗求自心之安此即所謂約而可守者寧不可以終身行之乎可見聖賢學問先戒偏私帝王功用首重絜矩誠以恕之一言而推行之則大道為公之世也豈僅勉賜而已哉 子曰吾之於人也誰毀誰譽如有所譽者其有所試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此一章書見聖人無私好惡也孔子曰是非者天下之公也毀譽者一人之私也吾之於人也非不稱人之惡然人之惡如是而吾之稱之也亦如是未嘗過其實也於誰而毀乎非不揚人之善然人之善如是而吾之揚之也亦如是未嘗浮於真也於誰而譽乎夫毀固不免於刻薄而譽或不失為忠厚然即有所譽者亦必有所試驗而非妄為夸許務使當之者無愧聞之者見信爾譽且不敢輕易又何況於毀乎凡此者非吾之私心也正以斯民也既稟天理之公又被先王教化之澤是則公是非則公非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吾焉能枉其是非之實而容私意於其間哉蓋天下有善惡自不能無好惡然好惡之過反不足以為懲為勸不若因物付物者乃為大公至正也以此而操賞罰之權何古道之不可復哉 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有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此一章書見聖人革薄從忠之思也孔子曰世道之汚隆人心為之也乃人心之變有日異而歲不同者試舉一二事觀之方我生之初古道猶存為史官者或聞見未真考據未確即闕之而傳疑焉未嘗任私意為筆削也有馬者或彼此相假有無相通即借人而共乘焉未嘗挾所有以驕吝也乃今則不然果於自用者不求是非之真專於自私者畧無公溥之意吾不意人心風俗之遽至於是也蓋運會之日降由於教化之不明有世道之責者可不思所以挽救之哉 子曰巧言亂德小不忍則亂大謀 此一章書是聖人示人以聽言處事之法也孔子曰凡言之有理者不過平正切實而已乃有巧言焉或為輭美以取悅或為新奇以驚世若誤聽之必至是非顛倒真偽混淆適足以亂德而已至於謀大事者必有忍其乃有濟乃或以小利而輕動以小害而輒阻而不少忍焉則不世之功或敗於一朝之忿非常之患致牽於姑息之私適足以亂大謀而已然則有天下國家者衆言當前取捨動關主術萬幾在御顰笑即系國謀苟非至明至斷烏能肆應咸宜哉 子曰衆惡之必察焉衆好之必察焉 此一章書是孔子示人以好惡之真也孔子曰好善惡惡者人之情也而偏私附會者正復不少乃有人焉衆人皆惡之矣夫何惡之之多也苟非大奸巨憝之人即或高世遺俗之累必進而深察焉見其真有可惡方可同惡不然何敢從衆而蔽善也有人焉衆人皆好之矣夫何好之之多也苟非真才實學之士即或沽名釣譽之流必進而深察焉見其確有可好方可同好不然何嫌違衆而市恩也蓋衆論偶然相符惟公論久而後定於此加察則孤立者不患乎無助而朋比者難逃於洞觀人才之消長悉關於此可不慎哉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此一章書是孔子勉人任道也孔子曰道之大原雖出於天而道之實理則備乎人人之求道者往往謂我能是是亦足矣不知人力不至而道體亦狹由窮理盡性以至於參贊位育雖道之量固然而實人之功為之也人能弘道豈道之自能弘人哉總之私慾未盡則本體不完功用未全則德量有缺有斯道之任者甚不可自諉以負上天賦畀之意也 子曰過而不改是謂過矣 此一章書是聖人望人改過也孔子曰凡人日用之間不能無一言之差一事之失若覺而即悔悔而即改尚安得謂之過耶惟夫過而不改或跡未顯而幸人之可欺或事已彰而遂非以自飾因循畏憚?不自新則無心之差反成怙終之失偶爾之誤遂貽生平之尤是乃謂之過矣豈不可惜哉所以古之聖人不騖無過之名而貴改過之實舜聖帝也而有予違汝弼之戒湯明王也而有改過不吝之勇豈非後世人主所當取法者耶 子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此一章書是聖人警人徒思之弊也孔子曰精微之理非深思不能入而徒思亦未可據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一意於思矣此時之鑚研不可謂不端也然畢竟徒索於空虛而於道終無所得蓋甚無益耳不如好古敏求致力於實學者為足以啓聞見而益修來也夫思原不可廢但思而不學則用其心於無用之地矣此慎思篤行之功所以兼貫而不可偏恃也與 子曰君子謀道不謀食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 此一章書見求道之不可以己也孔子曰人不能無所謀而知要者必推君子君子之所謀者惟在乎道朝夕敏求祗期有得於身心至於食之有無則不暇計也蓋嘗觀農夫之耕也本為求食而或年歲不登則無所得食不求餒而餒在其中矣君子為學本為謀道而至道明德立則見用於時不求祿而祿在其中矣可見皇皇求利者小人之事皇皇求仁義者君子之務君子所以憂道之不得恐無以成已而成物豈憂貧之難安而僅干祿以速富哉然則朝廷詔祿養賢原以寓激勸之典君子程功受祿方可免屍素之譏若汲汲於富貴戚戚於貧賤斷非載道之器也國家亦何賴有此人而用之哉 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莊以涖之則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莊以涖之動之不以禮未善也 此一章書是孔子以全德望人也孔子曰天下之理固自無窮而君子之學務求其備今有人資質明敏學識淵通於身心性命之理修己治人之道智足以知之矣由此而服膺勿失念茲在茲亦何至有初鮮終既得而復失之哉乃持循不力遂爾私慾間隔是始而得之者終必失之亦何益乎所以見道既真體道尤貴力也若夫知及之而仁又能守之德之修於內者既全矣乃於臨民之際或容不莊而失之慢貌不莊而失之佻是在己巳無居尊之體民將誰敬乎所以在內者既純在外者更當謹也至若知及之仁能守之又莊以涖之是內外之間其德交底於純矣然所以鼓舞作興乎民者猶未合乎義理之節文則民徒有作肅之心而不能臻夫風動之美亦豈得為盡善乎所以學無止境必至於盡善而後已也可見道合內外兼本末一有未純即為全德之累此體道者貴乎曰進豈可以苟有所得而自足耶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此一章書是言任人之法也孔子曰天下有君子即有小人其人品原自不同而材器之異更有迥然不侔者如君子所務者遠大而不屑於細微若止以一才一藝試之則將無以見其長不可也惟夫大艱難大利害則君子之德器足以勝之材識足以理之此乃其可任者也至小人所圖者卑近而不知夫高遠若竟以天下國家任之則必不能勝其任不可也惟夫效一官辦一事則彼之智計足以籌之奔走足以副之此乃其可取者也君子小人之不同蓋如此要之大受之器多厚重而小知之才多便捷若厚重者而以為庸碌之流便捷者而以為俊傑之士將恐用違其材而所關者非小也此正心窮理斯為鑑別之良法與 子曰民之於仁也甚於水火水火吾見蹈而死者矣未見蹈仁而死者也 此一章書是言人不可須臾離仁也孔子曰仁之理與人相親水火之功與人甚切故凡具此生而為民者但知水火為養生之具有甚於仁抑知仁為人之本心乃人之所以為人者更有甚於水火哉蓋水火雖足以養人之生而亦有時傷人之命如蹈水而溺蹈火而焚吾嘗見有死者矣若仁則統四端兼萬善終食之間可蹈也造次顛沛亦可蹈也仁者恆安仁者必夀亦安有蹈仁而死者哉夫仁甚切於人過於水火乃人於水火則不能離而獨於仁則違之者何居仁人之安宅也曠安宅而弗居豈不重可惜哉 子曰當仁不讓於師 此一章書是勉人勇於為仁也孔子曰仁乃心之全德存諸己而無假於人所以擔當是仁者全在一心勇往無所退避則仁始為我有而無搖奪之患故以常人之情言之凡弟子於師宜無所不讓若仁為己任乃吾所自有者而自為之原未嘗爭於師又何必讓於師耶師且不讓他人可知矣蓋仁者人所同具之理苟能用其力焉則一日克復天下歸仁又何所容其退避耶故曰君子體仁足以長人 子曰君子貞而不諒 此一章書是言君子一心任理而無所私也孔子曰人之為學固貴能守然亦不可不辨焉有見理明而守之不易者貞也乃天下之公也亦有執己見而必不可移者諒也是一已之私也人惟察理不明體道未真故以諒為貞者往往有之君子則以精一之學為不拔之操上而立業建功下而出言制行雖萬變紛然要皆合乎時措之宜而歸於至當之則未嘗偏執意見之私而不達夫權變之理硜硜然守之而不易也君子之為君子者蓋如此故欲為君子者必當於其貞者求之若以諒為貞則執一已之小信而害義理之大公如王安石之徒非明鑑與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後其食 此一章書是言為臣者當以純心事君而不可有冀望之私也孔子曰人臣事君尊卑雖有不同而分內當盡之職則為事朝廷分給之祿則為食事之與食原相因而至者但人多以食為重而反以事為輕於是利祿之念動於中而朝夕營謀皆其身家之計其於職分之所當為竟付之不問甚而患得患失皆由此而起若純臣之心則不然於職任之事惟一心敬謹以辦理之如上而論道經邦下而分猷宣力或官守或言責但思修其職而効其忠國爾忘家公爾忘私一念寅清無所繋戀即國家詔祿有典直以為後而不遑計矣蓋所敬在事則其心專所後在食則其心一惟專惟一則事君之外皆無所用其心以之亮天工而凝庶績亦何難之有哉此誠可以為萬世人臣法矣不然溺職曠官素餐竊祿即倖免譴斥如清夜何如清議何為臣不易所當取而深思之也 子曰有教無類 此一章書是見聖賢立教之公心也孔子曰人性本無不同而氣質不無或異故有智即不能無愚有賢即不能無不肖然存乎人者雖有智愚賢不肖之殊而君子教人惟知大道為公無一人不在裁成之內初何嘗因其等類而有所分別耶易曰君子以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故堯舜帥天下以仁而於變時雍遂咸歸於甄陶之內此作君作師誠無二道也與 子曰道不同不相為謀 此一章書是辨道術以正人心之意也孔子曰人之存心制行紛然不一有善則必有惡有正則必有邪是其所由之道不同也如人之欲謀議者或籌畫國事或講明學術必得同道之人而始有濟若夫道不同者心術異尚意見參差此以為是者彼必以為非此以為可者彼必以為否即終日議論訖無成功甚矣不可與之相謀也要之大道著則異端自消正學明斯邪說自熄上無異教下無異學其斯為一道同風之盛與 子曰辭達而已矣 此一章書是示人修辭之則也孔子曰凡人存之於心者則為意而宣之於言者則有辭蓋辭以達意非求多於意之外也自夫以富麗為工浮靡相尚者或極力鋪揚而真意反晦或過求華藻而本指不明殊無益也抑知辭也者止取逹意而已無餘事耶蓋周末文勝辭命特其一耳孔子質切言之其為世道人心計至深遠哉 師冕見及階子曰階也及蓆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師冕出子張問曰與師言之道與子曰然固相師之道也 此一章書見聖心無往而非仁也師是掌樂之官冕是樂師之名古者樂師多用瞽者以其耳能審音也昔有師冕來見孔子孔子迎之進方其及階遂告之曰階也蓋恐其不知升也迨至席又告之曰席也恐其不知坐也及與衆皆坐復告之曰某人在斯某人在斯抑恐其不知某某之所在問荅失所向也當時及門之人凡於孔子言動之間無弗留心體察於是師冕出而子張問於孔子曰一師耳夫子乃周旋詳悉如此凡與言者豈亦道固如是與孔子告之曰然古者瞽必有相隨事告之使不迷於所從我之所與言者固此道也可見聖人之心無往非仁況不成人之在前而有不動其矜恤之意耶推之而老安少懷俾萬物各得其所亦猶是而已矣 季氏第十六 季氏將伐顓臾冉有季路見於孔子曰季氏將有事於顓臾孔子曰求無乃爾是過與夫顓臾昔者先王以為東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為此一章書見聖人正名分以維魯也顓臾伏羲之後魯附庸也季氏貪其土地欲舉兵伐之以魯臣而取魯君之屬國以大夫而操天子之重權無魯實無周矣時冉有季路皆為季氏家臣因見於孔子曰季氏將有征伐之事於顓臾蓋與謀而心有不安欲探孔子意之可否以為行止也是時二子同仕季氏而冉有則嘗為聚斂能得季氏之心故孔子獨呼其名而責之曰求凡當無事之時而忽起兵端則與謀之人不能無罪今顓臾之事得非爾協贊之過與況欲加兵顓臾夫亦未知顓臾耳昔周先王懷柔百神乃封彼於東蒙山下以為祭祀主非盜竊名器者比不可伐也且在我魯封疆之內非敵國外患不必伐也況附庸於魯為公家之臣不在季氏管轄之內不當伐也夫伐人者須有隙可乘而師出者必有言可執今顓臾之伐將以何者為名乎此孔子欲正名分故言之嚴正如此 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且爾言過矣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與 此三節書是冉有欲謝己過而孔子切責之也冉有因孔子責己知伐顓臾之非乃因而自解之曰顓臾之伐乃出於我夫子季氏之意吾二臣者皆不願有此舉也孔子又呼而責之曰求爾既身與其事豈得歸咎於人昔良史周任有言曰為人臣者能布其力而無稍靳則可就其列而無所忝若既無以贊成其美而又無以匡救其過是不能陳力矣即當止而不仕避而去之可也豈仍可靦顔就列乎如瞽者有相以其能為扶持得無傾危顛仆之患耳若危而不能持顛而不能扶則有相而與無相同亦將焉用彼為哉今汝為季氏之臣而不能匡救其失與彼相又何異耶且爾以顓臾之伐非爾所欲者此言過矣譬之虎兕猛獸也羈之於柙而不令出龜玉重寶也藏之於櫝而無使毀此典守者之責也若虎兕出於柙之外龜玉毀於櫝之中則典守者不得辭其責今汝為季氏用事猶典物者之不容諉也既不能諫止其失而反以不欲為解其罪將欲誰諉乎孔子之切責又如此 冉有曰今夫顓臾固而近於費今不取後世必為子孫憂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為之辭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夫如是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今由與求也相夫子遠人不服而不能來也邦分崩離析而不能守也而謀動干戈於邦內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 此六節書是孔子因冉有之飾辭既喻之以理又曉之以禍福也時冉有不能置辨乃又強辭以對曰季氏之欲伐顓臾非有他故以其城郭完固與己之費邑相近耳夫彼固則難於攻克而地近則易受侵凌倘失今不取則滋蔓難圖後世必為子孫害蓋彼為子孫計是以欲伐也冉有此言是不惟自解其責而且飾季氏之過故孔子又呼而責之曰求凡人貪得無厭皆欲心為之今季氏之伐顓臾是其欲之也今卻舍其貪得之情而以子孫為辭豈非君子所疾哉夫季氏之患亦特患寡與貧耳丘聞之諸侯之有國大夫之有家者不患人民寡少而患上下之分僭亂而不均不患財用貧乏而患上下之心乖離而不安蓋所謂貧者乃起於不均耳若上下之間皆得均平則各收其所入各享其所有何貧之有所謂寡者亦由於不和耳若上下均平共相和睦則在此不求有所增在彼不知有所損何寡之有惟均與和則未有不安者名分既定而無所疑嫌隙不起情誼相屬而恆相保禍亂潛消又何傾之有哉夫為國而至無貧無寡無傾則內治既修外患自息近者悅而遠者自服矣設有不服亦不必勞師動衆用武力以迫之也但當修其文德廣布教化以懷來之及其來而歸也亦惟不拂其情不易其俗使之相安則已耳亦何嘗利其所有耶丘之所聞者蓋如此今由求輔相季氏吾意平日之所?諫者必在力求均安臨事之所匡救者必在增修文德乃外而遠人不服既不能來內而邦家分崩又不能守舍此不謀而與之謀伐顓臾是動干戈於邦內也夫季氏以固而近費豈非以顓臾為憂耶不知貪遠利而忽近防上下離心亂將作矣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可不醒哉按是時四分魯國季氏之不臣甚矣故孔子責由求之長惡反覆篤切如此其所以正君臣之分而杜僭竊之萌者嚴矣哉 孔子曰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自諸侯出蓋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 此一章書乃統論天下之勢而見大權宜歸於一也孔子曰天下之治亂視乎天下之大權權在上則治權在下則亂蓋不爽也我思天下有道之時世際昌明體統不紊君主治於上臣奉行於下故禮樂以教天下征伐以威天下皆操於朝廷自天子出焉雖諸侯不得僭也若夫天下無道乃時當昏暗名分不明政柄皆移於下而威福不由乎上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焉雖天子莫能主也夫禮樂征伐而自諸侯出則於理逆矣大抵不過十世少有不失其柄者蓋諸侯既可以僭天子則大夫亦可以僭諸侯勢必起而奪之而權在大夫矣至自大夫出則逆理甚矣大約不越五世鮮有不失其柄者蓋大夫既可以效諸侯則陪臣亦可以效大夫勢必起而奪之而權在陪臣矣夫禮樂征伐乃天子之命也迨自諸侯與大夫出則竟成侯國之命矣至是而陪臣執之其逆理愈甚不過三世鮮有不失其柄者蓋奸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勢必為他人所奪而權又不在陪臣矣總之天下無道則僭亂紛起權勢不歸於一耳若天下有道則乾綱獨攬凡政之行於天下者皆出自天子彼諸侯且不得與寧有下而在大夫者乎然大權在上非徒以勢服人也蓋天下有道則朝政清明張弛各當在大小臣工固無弗遵守成憲即彼庶人亦惟有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而已無有從而非議之者議且不敢僭亂者又何自而起乎蓋人主大權不可以一日不尊名分不可以一日不正積漸陵夷太阿倒置為患何可勝言故當時君弱臣強下陵上替孔子目擊時事遂穆然思有道之思雖以致慨亦以致望也後世若漢之閹宦唐之藩鎮宋之權奸明之婦寺皆始於人主優柔姑息遂養成積重難返之勢乾綱解紐國祚隨之良可為之浩嘆大易之指謂君德貴剛噫剛之時義大矣哉 孔子曰祿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於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孫微矣 此一章書是專論魯事以見大夫專政五世希不失之意孔子曰從來盛衰之理相為倚伏故國賦不可以久侵而國柄亦不可以久竊以下陵上終非長久之道也如我魯自文公薨公子遂殺子赤而立宣公於時三家始盛國之賦稅皆不入公室而入於私家歷成襄昭定凡五世矣當公室既衰政遂下逮於大夫自季武子專政以來歷悼平桓又四世矣夫彼擁賦稅操政權豈不以為世世可以安享乃及今觀之陽貨已執桓子而公山弗擾又以費畔可見僭竊之事斷無不敗之理宜乎三桓之子孫微弱而不振也所謂自大夫出而五世希不失者不信然哉蓋孔子雖論魯事亦以見權臣之僭亂終歸無益後世亂臣賊子敗不旋踵前後一轍然則聖人之言誠萬世之龜監哉 孔子曰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損矣 此一章書見取友之當慎也孔子曰人之成德雖存於已而亦資於人故友道不可不重也然友之而益我者有三友之而損我者亦有三所謂益我者一曰直乃言語直切不事囬護者於此友之則可以攻吾之過而遷於善一曰諒乃誠實無偽表里如一者於此友之則可以消吾之偽而進於誠一曰多聞乃博聞廣覽多學多識者於此友之則可以廣吾之知識而進於明凡此皆益於我者也知其益我則當於三者而兼收之矣所謂損者一曰便辟乃習熟儀節全無直切者於此友之則不得聞過而習於浮蕩一曰善柔乃工於悅媚畧無誠實者於此友之則與之?狎而流於虛偽一曰便佞乃口實捷給而中鮮知識者於此友之則知識日昏而流於寡陋凡此皆損我者也知其損我則當悉去此三者矣蓋人無貴賤皆須友以成其德惟詳審而慎擇之斯可以有益而無損況人主前後左右輔弼疑丞皆有?勸匡繩交修一德之任是烏可不慎選其人也哉 孔子曰益者三樂損者三樂樂節禮樂樂道人之善樂多賢友益矣樂驕樂樂佚遊樂宴樂損矣 此一章書言人之好尚宜端也孔子曰凡人意之所好則為樂然樂不同而損益亦異蓋益者有三而損者亦有三焉所謂益者一是好在禮樂於制度聲容樂為節制而合乎中和之則一是好在人善於嘉言懿行樂於稱道而致其景仰之誠一是好在賢友於直諒多聞樂於衆多而廣其進修之助夫樂節禮樂則身心胥進於中和樂道人善則善量無間於人已樂多賢友則隨在皆切於觀型若此者豈非有益於我者乎故曰益矣所謂損者一是好在驕樂而恣情縱慾侈盪忘返一是好在佚游而偷安流蕩怠棄自安一是好在宴樂而宴飲嬉戲流連無度夫樂驕樂則侈肆而不知節流於狂放樂佚游則昏惰而惡聞善入於怠荒樂宴樂則淫溺而狎小人習於汚下若此者豈非有損於我者乎故曰損矣夫人有好樂而損益分甚矣樂之不可不慎也惟時時省察閑邪存誠則所樂自皆天理之正而無人慾之私斯可以有益而無損然心之存放只爭幾微之介而後遂有霄壤之分故存遏之功不可以不加密也 孔子曰侍於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謂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謂之隱未見顔色而言謂之瞽 此一章書是孔子教人以時然後言也孔子曰人之立言貴於當可語默應對務因乎時凡卑幼侍立於尊長之前其過有三不可不知也當君子之言問未及於我此非可言之時也而乃率爾便言則謂之躁妄是一失也如言問已及於我此正可言之時也乃緘默不言則謂之深隱是二失也至若時雖可言又須觀其顔色察其意向然後應對不差乃不候君子之顔色而任意肆言則與無目之人何異謂之瞽是三失也蓋躁者先時隱者後時瞽者不知所謂時皆由涵養未到所以語默皆愆學者必須講求於平日審察於臨時庶合乎時中之妙而動無不宜也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闘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 此一章書是言君子以理御氣之功也孔子曰君子一生無所不致其戒謹而其加意防閒者有三人方年少之時血氣未定易動於欲所當戒者在於女色蓋好色乃迷心之鴆毒伐性之斧斤此而不謹或以敗德或以傷生故君子當此不敢有縱慾亂性之事此一戒也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易動於氣所當戒者在於爭鬭蓋好剛使氣無非一朝之忿匹夫之勇此而不謹或以釀禍或以輕生君子當此不敢有好勇鬭狠之失此二戒也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易生貪心所當戒者在於苟得蓋取予辭受自有禮義以為之防廉恥以為之制此而不謹或以喪守或以取怨故君子當此不敢有晚節不終之事此三戒也此三者自少至老皆所當戒聖人各指其?甚者以示人當隨時致警去其嗜欲養以理義不使血氣之變得以勝其志氣之常常者為主而變者恆聽命焉所以心無日而不惕德與年而俱進也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聖人之言 此一章書是言君子小人敬肆之不同也孔子曰君子檢心修已觀乎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其所畏有三天以仁義禮智之性賦畀於人是謂天命若不能戒慎恐懼則性體有虧是曰?天君子靜存動察不敢一念稍弛日用之間常如上帝鑒臨者然此其所畏者一至若大人正體備天命之理而行為世法者也君子惟恐有悖於大人即有悖於天命故尊崇其德位不敢少有怠慢之意此其所畏者二至若聖人之言正闡揚天命之理而言為世則者也君子惟恐有違於聖言即有違於天命故佩服其謨訓不敢少有違背之失此其所畏者三君子之三畏其切於修身誠已如此者皆由識得天命流行無在不有故小心敬慎無時不然耳若小人智識昏迷不知天命之所存視以為虛渺而莫之畏也惟其不畏天命故於德位之大人本當尊敬也而反?狎之於典謨之聖言本當信從也而反侮慢之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一念敬肆之間而已蓋帝王之學莫要於主敬主敬之功莫先於致知故知天者自能敬天敬天者自能見天人之一理幽明之無間而無之敢忽焉此受天命者不可不知也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下矣 此一章書是勉人學問以變化氣質也孔子曰人之氣質各不相同槩而言之畧有四等有氣稟清明天資純粹不待學問自能知此義理是為生而知之者此等之人所謂不思不勉從容中道之聖人乃品之最上者也然天下上智能有幾人亦有生來未能便知必待講求習學而後能通曉義理是為學而知之者此等之人雖得於天者清明純粹之中不無少有渣滓然其間易逹其疑易通一經學問即生知之次也亦有資稟愚鈍濁多清少駁多粹少郤能困心衡慮發憤向學是為困而學之此等之人人一已百人十已千雖愚必明雖柔必強又生知之次也若資質既錮蔽而不通又自安於蒙昧而不覺則甘於自棄是為困而不學如此之民斯為下矣使其能學又安在不可進於知哉可見賦質雖有高下之分成功終無彼此之別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學之為益大矣哉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 此一章書是言君子思誠之學也孔子曰凡人持已接物各有當然之則使未能從容中道不可不隨時隨處而各致其思也君子兢兢業業存天理遏人慾其思大要有九如目之於視則思視遠惟明不為物蔽於外而視誠矣耳之於聽則思聽德惟聰不為物壅於內而聽誠矣顔色則思溫和暴厲之色不見於面而色誠矣容貌則思恭謹惰慢之氣不設於身而貌誠矣發言則思忠實而無一念之或欺行事則思敬慎而無一毫之或苟而言與行誠矣心中有疑則思問於師友以解其惑與人忿爭則思難及身親而懲其怒至於臨財之際又必思其義之當得與否如義所不當得斷不苟取而無不誠矣君子各致其思如此此九者皆存心治身之要君子養之於未發之先持之於方發之際其存之也精故其應之也當其慮之也密故其處之也周要不外一心之用而已 孔子曰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湯吾見其人矣吾聞其語矣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 此一章書是見人品不以潔已為高而以經世為大也孔子曰成已成物原儒者體用合一之學吾豈不欲盡得若人與之相遇哉然正未可一槩論也如見有善事則欣慕之如有所追而不及真知可好而好之極其誠如此見有不善則痛絶之如以手探熱湯真知可惡而惡之極其誠又如此此等篤信自修之人吾見今有此人矣吾聞古有此語矣至若士方困窮未遇隱居伏處之時則立志卓然不苟凡致君澤民之事一一預為講求而備其道於一身及其遭逢知遇出仕行義之日則取平日經綸位育之懷一一見之設施而達其道於天下此等出處合宜體用全備之人吾但聞古有此語矣未見當世有此人也雖欲聞見之相符豈可得哉蓋修齊治平理本一貫用舍行藏道有兼該聖人原欲以獨善其身者兼善天下不徒以避世為賢而以濟世為貴故有懷夫三代之英而慨然長思也 齊景公有馬千駟死之日民無德而稱焉伯夷叔齊餓於首陽之下民到於今稱之其斯之謂與 此一章書是言尚德而不尚富也孔子嘗言人之足以享大名垂後世者視其生平自立何如耳至於富貴貧賤初無與也昔者齊景公以諸侯之貴畜馬至千駟之多富貴極矣然功業不著於時德澤不加於衆身死之日民無可稱之德焉其易忘之速如此伯夷叔齊僅商之遺老而以武王伐紂為非義恥食周粟至餓死首陽山下貧困極矣然而風節著於當時名聞施於後世民到於今猶稱述不衰其思慕之久如此可見無善可稱身沒而名隨滅有善可稱世遠而名愈芳是名之稱不稱初不系於富貴貧賤也小雅我行其野之詩有雲人之所稱誠不以其財之富而祗以其行事之異其即景公夷齊之謂與由孔子之言推之布衣韋帶之士克自樹立其道德行誼猶足傳諸無窮聲施不朽若居帝王之位兼聖賢之德光前烈而裕後昆其鴻名休譽有不垂諸天下萬世者哉 陳亢問於伯魚曰子亦有異聞乎對曰未也嘗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禮聞斯二者陳亢退而喜曰問一得三聞詩聞禮又聞君子之遠其子也 此一章書是見聖人大道為公之心也陳亢受學有年未識聖人立教之公妄以私意窺度聖人疑必隂厚其子一日問於伯魚曰最親莫如父子最近莫如家庭子亦嘗有獨得夫子之教而異於羣弟子之所聞者乎伯魚對曰我未嘗有所異聞也夫子嘗一日閒居獨立鯉趨走而過庭此正可以有聞之時也夫子但問曰曾學詩否乎鯉以實對曰未曾學也夫子因教之曰詩本人情該物理學之者事理通達無昏塞之患心氣和平無躁急之失必然長於言語若不學詩欲言語應對之皆善不可得也鯉於是受教退而學詩凡風雅三頌因而?其旨矣他日夫子又嘗閒居獨立鯉復趨走而過於庭前此未授此日可以聞之矣夫子但問曰曾學禮否乎鯉以實對曰未曾學也夫子因教之曰禮有三千三百之儀恭儉莊敬之體學之者品節詳明義精而不惑德性堅定守固而不搖必卓然有以自立若不學禮欲?矩凖?之悉合不可得也鯉於是受教退而學禮凡禮儀威儀因而習其事矣當獨立之時聞於夫子不過如此而已亦何嘗有異聞哉陳亢聞之退而喜曰吾問伯魚者一耳而所得有三聞學詩之可以言一也聞學禮之可以立二也又聞君子之敎推其子而遠之全無偏私之意三也不亦深可幸哉要之聖人固不私其子亦何嘗遠其子當其可而教之教子與敎門人一耳詩禮雅言敎子如此教門人如此敎天下後世亦不過如此此聖人之敎所以如日月之經天江河之行地與 邦君之妻君稱之曰夫人夫人自稱曰小童邦人稱之曰君夫人稱諸異邦曰寡小君異邦人稱之亦曰君夫人 此一章書是定名正分之意也孔子嘗引古禮曰夫婦為人倫之始閨門乃萬化之原況邦君之妻內有理隂助陽之責外有母儀四國之尊其稱謂之際非可苟也故邦君稱之曰夫人言其與已敵體也夫人自稱於君前曰小童此謙言年幼無知不敢與君敵體之意而國中之人不敢輕也稱之曰君夫人言其相君以主內治者也稱之於鄰國曰寡小君此謙言寡德忝為小君以治內之意而鄰國之人不敢輕也稱之亦曰君夫人以其為一國之主母尊稱之詞與本國同也夫以邦君之妻一稱謂之間而有定分如此然則名實之際可不謹哉蓋詩始關雎禮本婚姻福之興莫不由乎室家治之隆莫不原於閫內妃匹之名正然後可以配至尊而為宗廟主此綱紀之首王教之端故孔子及之 日講論語解義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