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的心理病理學 · 第二章 外語單詞的遺忘
我們自己的本土語言中的詞彙很少出現較多的遺忘現象[11],因為我們日常使用的頻率很高,但外語中的詞彙的遺忘卻屢見不鮮,遺忘外語單詞的傾向涉及到言語的各個部分。由於外語的不規則性,我們對外語的掌握有很多困難,再加上我們本身的健康狀況和疲勞程度的影響,這種遺忘似乎是一種初級的心理功能混亂。實際上,在很多情況下,這類遺忘和上一章我們談到的對「Signorelli」遺忘的機制是一樣的。為了證明這一點,我將分析一個例子,這個例子很有代表性,很典型,是對拉丁文中的非名詞性的單詞的遺忘。或許我應該對這一不起眼的事件做充分而具體的說明。
去年夏天,也是一次假日的旅行,我遇到了一個熟人,一個受過大學教育的年輕的朋友。不久我發現,他對我的著作十分了解。我們在爭論一些事情,至於如何引發的,我記得不太清楚了。
爭論的問題是我們所在的民族的社會地位。強烈的抱負和責任感,使他產生了對現實的不滿,他悲觀地認為,我們正在走向衰落,我們的才華得不到展現,我們的需要無法實現。最後他用維吉爾(Virgil)的著名詩句的最後一句結束了這個令人傷感的話題。這句詩的意思是:不幸的帝多(Dido)要讓她的後代向阿尼斯(Aeneas)復仇。我的朋友用了「Exoriare……」,或者說他要以這種方式結束,因為他已記不清這個完整的句子了,由於他改變了詞序,他便企圖對此予以掩蓋,他說出的句子是這樣的:「Exoriar(e)ex nostris ossibus ultor。」最後他生氣地說:
「請別吹毛求疵了,你好像在欣賞我的窘迫,為什麼不幫我一下?在這個句子中,我肯定漏掉了什麼,這個完整的句子實際應是什麼呢?」
「我很高興幫你,」我回答,並將正確的句子告訴他,「Exoriar(e)ALIQUIS nostris exossibus ultor。」「忘掉這樣一個詞真是太蠢了!順便問一下,你說一個人不會毫無原因地遺忘一些事情,我很好奇,為什麼在這種情況下我會將這個不定代詞aliquis忘掉呢?」
我準備接受這種挑戰,因為正想收集這方面的材料,因此我說:「這並不會占用我們多少時間,我必須問你一些事情,你要不帶任何偏見地告訴我出現於你頭腦的一切,你需要做的只是沒有任何目的的將你的注意力集中在這個遺忘的單詞上。」[12]
「好,出現在我的大腦的是一個奇怪的念頭,將遺忘的那個單詞分成兩個部分,即a(無的意思)和liquis(液體的意思)。」
「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
「還有什麼?」
「接下來是Reliquien(聖物),liquefying(溶解),fluid(液體),現在你發現了些什麼嗎?」
「沒有,沒有任何發現,請繼續。」
他笑了,帶著嘲諷,「我想到了『村特的西蒙』(Simon of Trent)。兩年前我在村特的教堂看到過其聖物。我想到了對血祭儀式的指責,現在人們用這種儀式來反對猶太人,我想到了克勒保羅(Kleinpaul)的書(1892),他在這本書中指出,所有這些災難都是救世主(耶穌)經歷的翻版,是他的旨意。」
「這一點和我們剛才談到的關於拉丁詞遺忘的話題並非完全沒有聯繫。」
「的確,下面的思想是我最近在義大利的報紙上讀過的,我想它的題目是『聖·奧古斯丁(StAugustine)談女人』,你有什麼發現嗎?」
「我聽你說。」
「現在出現的思想似乎與我們的話題沒有任何聯繫。」
「請不要拒絕這些思想,不帶任何評價地說出來。」
「好,我懂了,我想到了我上周旅行時遇到的一個很不錯的老紳士,他是一個真正的處男,其外表看上去像一個尋找食物的大鳥,如果你對此感興趣的話,他叫本尼迪克特(Benedict)。」
「無論如何,這些都是聖人和教會之父,St.Simon,St.Augustine,St.Benedict,其中有三個名字都是姓,如Kleinpaul中的Paul。」
「現在,我頭腦里又出現了聖·簡納利斯(St.Januarius)的名字和他的神奇的血,這個思想似乎是自動出現在我的大腦的。」
「稍等,St.Januarius和St.Augustine二者都與月份有關,你能告訴我一下有關神奇的血的事情嗎?」
「當然,你從來沒有聽說過嗎?他們將聖·簡納利斯的血裝入一個瓶子,把它放到那不勒斯的一個教堂裡面,每當節日來臨,它會神奇地變成液體。人們認為這種神奇的變化是很重要的,如果這種變化推遲了,人們會很激動。在法國軍隊侵占這城鎮的時候,這種現象曾出現過。因此,當時的指揮官——叫加利鮑帝,或許我記錯了——他把這個虔誠的紳士叫到一邊,一邊向外面的士兵做著什麼手勢,一邊設法使這個紳士明白他很想馬上看到這個奇蹟的出現,事實上,這個奇蹟確實出現了……」
「好,繼續說下去,為什麼停下來呢?」
「好,又有一些東西出現了……不過,這是我的隱私,很難說出;而且,我認為這與我們談論的問題沒有什麼聯繫,也沒有必要說出來。」
「它們的聯繫由我來考慮,當然,你要強迫你自己將那些使你不愉快的事情講出來;否則,我就很難解釋你對aliquis的遺忘。」
「真的嗎?你真是這樣想的嗎?好,我說,我突然想起了一個女士,我從她那裡得到了使我們兩個都煩惱的消息。」
「是她沒來月經的事嗎?」
「你怎麼猜到的?」
「這並不難,你給我提供了這方面的足夠的信息,如與月份同名的聖人,在一個特殊的日子才開始流出的血,失敗的時候出現的干擾,奇蹟沒有出現時的公開的威脅,等等……實際上,你利用聖·簡納利斯的奇蹟來形象地表示女人的月經。」
「我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你的意思是說,這種焦急的期待使我忘掉了像aliquis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單詞,是嗎?」
「對我來說,這是不可否認的,只要你回憶一下你對這個詞的區分——分成a和liquis——以及由此產生的聯想就明白了,如聖物、溶化、液體。聖·西蒙在孩子的時候就犧牲了,我還繼續說下去嗎?你是否還讓我告訴你他是怎麼出現的?是你提及的聖物這個話題引導我想到了他。」
「不,請不要再說了,如果我真的存在這些想法,我希望你不要把它看得那麼嚴重,我承認這位女士是個義大利人,我和她一起去的那不勒斯,這會不會是巧合呢?」
「這種聯繫是否是巧合,還是留給你自己判斷吧,但我要告訴你的是,對所有的諸如此類的現象的分析,都會遇到這種令人印象深刻的巧合。」[13]
我有理由看重這個簡單的分析,也因此很感謝我的這個旅伴向我提供了這個分析素材,原因主要有下面幾個方面:首先,這個素材是我平時很難得到的,我收集的關於日常生活中心理機能混亂的例子,幾乎都是依靠我的自我觀察得到的。我實際上也很擔心這些例子的使用,因為這些例子都是由我的神經症患者提供的,也怕他人對此提出質疑,認為我的分析結論只適用於這些患者,而不是所有的人。因此,我希望我的分析能夠在神經症患者以外的人的身上取得成功,對他的分析最終使我如願。其次,這也再次說明,我們的理論可以用來說明沒有伴隨錯誤回憶的遺忘現象,這證明了我們前面的觀點[第4、5頁[14]]:遺忘時是否表現出錯誤替代並無多大的區別。[15]
「aliquis」這個例子的重要性還表現在它與「Signorelli」這個例子的區別上。對後者而言,一個名字的再現被先前話題產生的一系列思想的後效干擾了,阻斷了,其內容似乎與「Signorelli」這個名字沒有明顯的聯繫;但時間上的接近使被壓抑的話題和被遺忘的名字的話題聯繫起來。這足以能夠用外部聯繫的方式使兩個話題聯繫起來。[16]另一方面,在「aliquis」的例子中,我們並沒有看到任何這類被壓抑的話題,這種話題在此以前是有意識的,之後又反應在這種干擾上。在這個例子中,再現的干擾表現在引用的拉丁文的話題的內涵,因為,潛意識地從相反的方面表現出了這種欲望,對這種情況我們可以做如下解釋:講話者已經表達出這樣的思想,他這一代人的幾乎所有的權利都被剝奪了。他預言,像帝多一樣新的一代將會向這些統治者復仇,他用這樣的方式表達出他對後代的期望。在這一時刻,他突然產生了一種矛盾的思想,「你真的對後代有這樣的期望嗎?並非如此。如果現在得到這樣的消息,你對自己熟悉的群體的後代有這樣的期望,那麼你是何等的窘迫,不,即使我們很需要他們為我們復仇。」這種矛盾本身也恰好說明了在「Signorelli」例子中表現出的相同的含義,即建立理想的東西和被拒絕的欲望之間的外部聯繫。
事實上,這次的做法似乎很強硬,因為我們使用了間接聯想的途徑,這種途徑也很有人為的性質。
現在分析的這個例子的第二個意思和「Signorelli」的情況是一樣的,矛盾源於被壓抑的思想,源於分散人們注意的願望。
就單詞遺忘的這兩個典型的例子而言,二者之間既有相同之點,又有相異之處,我們從中了解了遺忘的第二種機制——遺忘是由於被壓抑的內容產生的內部矛盾的思想引起的。對這兩種過程而言,理解起來並不困難,在以後的章節中,我們還會涉及這一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