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紀行 · 佐多岬紀行——老去的站長與年輕的船長
從羽田機場出發之前,文藝春秋社與我同行的田川博一君電話聯繫了雜誌社。他還惦記著來機場時在車裡聽到的號外,據說內閣集體辭職了。田川君作為增刊的負責人,此次(1954年)的佐多岬之行對他來說好像不是時候。
社裡尚未決定是否要發行這版增刊,打算先觀望四五日。於是,放下聽筒的田川君還是決定跟我一起出發,能走到哪兒算哪兒吧。這一天很冷,從早上起就開始降溫,是因為漫天飛舞的雪花嗎,如若不是,這寒意定是來自流傳在街頭巷尾的那則號外。
飛機比預定時間晚了四十分鐘起飛,進入大阪上空已是夜幕降臨時分。只見整座城籠罩在一片夜色之下,萬家燈火的大阪城猶如一張綴著寶石的豪華地毯。抵達板付已是八點半,這裡雖下著小雨,可身著外套的我們卻感受到一股新鮮的暖意。晚上十點五十分,我們從博多站的筑紫口登上前往鹿兒島的列車,在列車上被暖氣的熱浪蒸了一整個晚上之後,終於在凌晨五點抵達鹿兒島。這裡也下著濛濛細雨,有種春雨的錯覺。天還沒大亮,我們便坐上出租車穿行在大街小巷中。直到我們住進酒店,與房間外廊遙遙相望的櫻島仍然還只是晨曦中一個模糊的輪廓而已。
「我好像一下子就逃到這個遙遠的地方來了。」聽田川君這麼一說,才感覺到他這下終於擺脫了被那則鋪天蓋地的號外籠罩的東京。誠然,昨天四點半才離開東京,算起來不過才過去十三四個小時而已。
我們的目的地是大隅半島最外端的佐多岬。今天,我們要先去薩摩半島的最外端,那裡與佐多岬隔海相望,明天在那裡上船後以最短的距離橫渡鹿兒島灣,最後從大隅半島鄰近佐多町的根占町登陸。
雖然也有船直接從鹿兒島到根占町,可海浪太大,只好作罷。本來還可以先坐船去垂水,因為垂水也有兩條線路可達佐多町,一條是從垂水直接坐巴士過去,另一條則是先從垂水坐火車到鹿屋,再從鹿屋坐巴士到佐多,可這兩條路線都甚是耗時,這才定下了之前說的那條路線,順便還能欣賞一下大隅半島的風光。
從地圖上看,大隅半島與薩摩半島分別從東西兩端雙雙將鹿兒島灣圍住,這本無甚奇特之處,只是這兩個半島不論在地形還是在文化上都存在巨大的差異。就連薩摩半島的最外端都已連通了汽車和火車,而大隅半島的主要交通工具還是船,只有極少數的地方通行巴士。
兩點坐出租車從鹿兒島出發,前往薩摩半島最外端的指宿市,沿線都是平坦的沿海公路,車子就行駛在豁然開朗的海岸風景線中。
僅兩個半小時,我們就順利抵達指宿市了。這裡是離薩摩半島外端很近的一個溫泉町。今年四月指宿市頒布的市制公告上說,這個溫泉町有七千人口。說是村子,其實這裡更像是一條通道,家家戶戶之間幾乎都隔著農田,路旁立著一排排墓碑。聽說這兒還有五十家旅館,不過具體在哪裡也不清楚。這裡果真沒有一點溫泉町的樣子,只像是一處安靜的海邊小鎮,路上還鋪滿了白沙。
距離昨天離開東京正好過去整整一天了。既來了這裡,集體辭職什麼的早已拋諸腦後,先去鹽湯里泡一泡,再去旅館的庭院裡走一走。溫泉的蒸汽飄到了旅館前的沙地上,聽說潮水退去後,穿著浴衣的客人們就會來這裡逛逛。可現在,大浪沖洗著海岸,濺起來的飛沫時不時越過快兩米高的堤壩落到庭院裡。
整個夜晚,門板都在風聲中搖晃。
凌晨五點,當窗外還沉浸在夜色之中,我們已動身前往叫港濱的露天海岸。這裡就是指宿的港口,乘客會在這裡坐上搖櫓船,再從搖櫓船登上停在海上的輪船。若是白天的話應該能看到「登船處」之類的告示牌。可惜現在太暗了,什麼也看不到。海邊下行口的堤岸處,有五六位乘客正聚集在一起等船。
其中有一位臉上身上里三層外三層裹得鼓鼓囊囊的老太太正站在那裡,她的三箱行囊就堆在石堤上。其中一個木箱裡有魚,一問才知道是魚。說是女兒嫁到對面的根占町去了,這些就是給她捎過去的。老太太的話里夾雜著半分方言,我也聽不太明白。不光是方言,老太太的牙齒似乎也掉光了。其他還有兩箱說是魚糕和炸魚肉餅。這夜未央的海邊流淌著母親對出嫁女兒滿滿的愛意。
「一個人可以嗎?」我有些擔心地問。
「小女兒也陪我來了。」說著,一位看似她女兒的人走了過來。小女兒的頭髮是燙過的,上身穿著毛衣,下身是褲裝。我看見她在微暗中蜷著身子,可自己與田川君卻絲毫感受不到寒意,也許是當地人對溫差的變化更敏感吧。
離海邊小道稍遠的地方原本有處農家,現在也變成賣船票的地方了。三兩個吊兒郎當的人買好票把行囊往地上一放就直接坐上去了,要不就乾脆躺在玄關處的台階上。我也跟著他們坐到玄關口,這時,一位男子跟我搭腔,他坐在墊在地下的背包上問我,「你這是去哪兒啊?」聽到我說是去佐多岬的,又問我去佐多岬是不是為了視察,聽到我肯定的回答後,還感嘆道「真是辛苦啊!」燈光昏暗,我看不清他的模樣,約莫是位五六十歲的男子,看著像黑市商人。
「你這裡面裝的是什麼?」
「這個嗎,是甘藍,拿到對面去賣的。」
他口中的「對面」就是大隅半島。他似乎很健談,聊了許多。今天是甘藍,其實以往拿的多是菜苗,像是洋蔥、甘藍、花甘藍、葉蔥、辣椒、瞿麥之類的菜苗。
「這買賣一天能掙一千呢。」也沒人問他,他自顧自地說著,口氣中帶著幾分得意。
「回來的時候會捎點什麼嗎?」
「飼料米糠,對面一百一袋,這邊要二百五,除去運費,還能掙一百。」
聽他說,在對面住旅館的話要四五百,所以都住在鄉下的農家裡,兩百就夠了,還包盒飯。
正說著,人們開始起身朝外涌去,我們拾掇好行李也跟著走了出去。海岸和遠處的大海依舊籠罩在黯然的夜色之下。
我和田川君一起步行下到海岸邊,甘藍君緊隨我們身後。大隅半島不種莊稼,沒有農田,只產木材、木炭之類的,漁業自然也是這邊發達一些。現在正是魚的季節,這邊能捕獲大量魚。行情在每百匁[1]二十五到三十塊,而且越臨近過季期越貴,尤其是現在這個時節如果擺在商店裡賣的話,每百匁不賣個一百都沒有賺頭,甘藍君又開始自顧自地嘮叨起來。
我們大約有十個人,坐上了停放在沙灘上的搖櫓船,小船劃到遠處的海面上,而我們就在微暗的海上等著輪船。
我們等的輪船是從鄰近指宿的山川開出來的,輪船在這裡搭上指宿的乘客,然後再開到對岸的根占和大根占搭上那裡的乘客,接著會停靠大隅半島的各個村落,最後抵達鹿兒島。這船每天分別於凌晨五點、上午十點,還有下午兩點從指宿發船,一天三趟,是連接兩個半島唯一的交通工具,名曰「北勝丸」。
老遠就看見北勝丸上的紅綠燈在海面上閃爍,就是遲遲不肯靠近。這時,上了年紀又大腹便便的船老大正與乘客大聲開著玩笑,船內的笑聲不絕於耳。
乘客中有一位婦人正說著她女兒懷孕的事,船老大便問她,如果是男孩以後讓他做什麼呢。「做大官唄。」那婦人答道。
船隨著海浪在海面上晃蕩,越漂越遠。對岸是指宿漁業工會的倉庫,倉庫的紅燈一閃一閃的。每閃一下,船就往前漂一下。如果漂得太遠,船老大就操起櫓使勁劃幾下,之後便任憑小船再漂上一會兒。
就在船老大與海浪的交鋒中,北勝丸終於朝我們開過來了。不知是誰問了一句「能行嗎?」船老大自信滿滿地答道「就指著這個吃飯呢」。果然是吃飯的傢伙,沒幾下就劃到輪船的身側了。
輪船上除了這次一起上來的人之外幾乎看不到其他乘客。客艙有兩個,一起上來的人都湧進其中一間客艙。而我與田川君走進另一個鋪著榻榻米的空客艙,甘藍君也背著背包跟了進來。
只見他身著豎領衣服,腳踩分趾鞋,頭上戴著軍人的戰鬥帽,皮膚在海風中曬得黝黑。年齡就跟剛才在賣票的地方看到的印象差不多,五十五六歲的樣子,眼睛不大,但面帶和善。
船突然開始劇烈搖晃,我與甘藍君正說著話,一旁的田川君因為暈船變得難受起來。
「後面的視察也會很辛苦的,」甘藍君看向田川君說道,「對面跟這邊可不一樣(指宿海岸),那邊還沒開化,可不是好待的地方。」
不知是不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他忽然就說起奉天的事兒來,「奉天是不錯的地方。」
「你在奉天待過?」
「從大正六年就開始在奉天車站工作,之後又在牡丹江車站當了六年副手,再後來在奉天附近的一個車站當上了站長,嗯,當時我手下可管著二十個滿洲人呢。滿鐵[2]還給我頒了獎盃,金的銀的都有,嗯。」
他每說完一句,都要在後面附上一聲「嗯」。
「為何要給你頒獎盃?」
「說我工作認真唄。」
「在哪裡當的站長?」
「奉天附近,一個小站。」
問他站名也不說,看來是個不起眼的小站吧。
「奉天是個好地方,那樣的城市怕是不多了,不過我大正二十一年就從那兒撤走了。」
說起撤走的事,他話里話外還透出幾分不舍的感覺。一問才知道,好運似乎自他從奉天撤走之後便再與他無緣了。他身上穿的西服確有幾分像是站務員的舊式制服,我問他是不是滿鐵時代的衣服,他說:
「可不就是嗎,很結實,英國貨呢。」
只是這件英國貨已滿身補丁,似乎在訴說這位老戰長自那以後的生活有多麼艱辛。
這時,一位年輕的船員探進頭來,告知我們因為海上浪大就不停靠根占了,直接開往旁邊的大根占。聽到這話,甘藍君立馬在一旁說道:
「七十五塊的船票可以坐到一百塊的地兒了,賺了二十五呢,可這下得花十塊坐巴士返回根占,不過算下來還是賺了十五。」
這位站長的腦迴路真是奇特,不過這算計實在是天衣無縫。
搖啊搖啊,船終於搖到大根占的近海處,我們又在這兒坐上了搖櫓船。在指宿上船的人幾乎都在這裡下了船,這兒雖是個港口,但卻沒見有任何設施,只有波濤洶湧的海岸。
為了不沾濕鞋襪,我小心翼翼地從搖櫓船上跳上岸,就這樣,我與田川君踏上了大隅半島的土地。在船上明明已經吃不消的田川君從船上跳下來的那一刻,瞬間就恢復了活力。
老站長也要去佐多町,於是我們三人結伴步行前往巴士站。站長背著背包,手裡還提著兩個包袱。背包和其中一個包袱里裝的都是甘藍,背包里有五貫[3]、包袱里有兩貫,剩下的那個包袱裝的是菜苗。
我們在大根占町坐上了去佐多町的巴士,巴士沿著海岸線駛去,右手邊就是波濤滾滾的鹿兒島灣。開進根占町,海岸一下子變成了亂石灘。透過黑松林窺見的海岸上到處都躺著茶褐色或黃色的大石頭,這裡一小堆,那裡一大堆,被海浪沖洗過的石頭帶著一絲鹹鹹的味道,果然跟對面的指宿海岸大不相同。對岸如同新形成的火山地帶,自由開放,而這裡卻截然相反,以沉積岩為基調形成的海岸線曲折多變,丘陵緊鄰大海,整體呈現出黯淡的感覺。
坐在最前面的老站長時不時轉過頭來與我擺談,
「這一帶的野漆樹特別多,用來做蠟燭或機械油。這裡還大量產香蕉,銷往各地。」
巴士有點晃,老站長說出的話也變得時斷時續,
「大家快看,山丘上有座小學,那裡的黃瓜開花了,西紅柿也長出來了。」
西紅柿倒沒看見,只是小學所在的那座山腰上有一小塊田,那裡面的黃瓜還真開出了黃色的花。
巴士只要一停靠哪個村站,老站長就會起身幫忙打點,那表情認真極了。他一會幫著乘客把行李抱下來,一會兒又幫著重新安排座位。只要一起身,他褲子上的布補丁就跟著飄起來。
「老哥,家裡有孩子嗎?」
不知何時,我對這位甘藍老站長的稱呼變成了「老哥」。
「原本有兩個兒子,一個戰死了,一個病死了。從奉天撤回來以後,家裡就剩我和我老婆還有女兒三個人了。女兒現在在熊本打工。」
「那家裡不就剩你們兩口子了嗎?」
「家裡現在是三個人,還有個老媽。」
他接著又說,原本在滿洲攢了七萬塊,可撤走時只拿回來了一千,真是可惜。
「要擱現在,那就值七百萬了。」
「那還真是不幸啊。」
「不過三年前,我用五萬塊修了棟十五坪的房子,現在也值幾十萬了呢。」
說到這裡,老站長的表情頓時亮了起來。
我拿出記事本開始寫起來,
「你的名字?」
「村口善吉。」
「家住哪裡?」
「指宿市十二町。」
我又順便問了年齡,
「剛好六十歲。」
說完後,老站長不知在想什麼,表情變得有些僵硬,陷入了沉思。
「到時候這雜誌也送你一本。」
聽我這麼一說,他的表情忽地又亮了起來,
「喲,雜誌嗎,那真是太好了!」
洶湧湍急的大海對岸就是薩摩半島,薩摩半島的群山清晰地浮現在海的那一頭。群山的最前端是圓錐形的開聞岳,山頂之處雲霧繚繞。
漸漸地,巴士離佐多町越來越近了。老站長又跟我擺談起來,
「這一帶產炭,這裡的炭燒的時間長,因為這兒的木頭因潮濕的海風變得異常堅硬。」
這裡的丘陵蔚然成林,雖蒼翠茂密,卻沒有一片紅葉,讓人察覺不出四季的流轉。
不久之後,巴士拐過一個大彎,佐多町最大的伊坐敷部落忽然就闖進了我們的視野。這個村落在背靠大山的一個小海灣邊,面朝大海的方向築起了石壩,石壩內密密麻麻圍聚著數百戶人家。
到達終點下車後,老站長摘下他的戰鬥帽恭敬地行禮與我們告別,
「那麼,萬事小心了。」
摘下帽子的他原來是禿頭。
我們徑直朝町公所趕去,田川君收到每日新聞鹿兒島分社傳來的消息,那是一封讓他回京的電報。
好不容易才來到佐多町,諷刺的是,這裡等著田川君的竟是回京的命令,內閣總辭職那場未盡的風波終是讓他無處遁逃。
「我只能與佐多說再見了。」田川君說道。
我一個人仍打算從町公所前往佐多町,若是陸路的話須步行一段長達數里的險峻之地,所以只有行船過去了,可聽說這裡的船因今天的海浪太大都出不了海了。
與町公所的人商量之後,決定先去太平洋沿岸一個叫大泊的村落,距離此處有三里地遠。從那裡坐船到佐多岬需要三四十分鐘,所以先去那裡待到風平浪靜後再出發。町公所安排了一輛皮卡車載我一程,並讓領路的永山先生與小山先生與我同行。
佐多町原本是含佐多岬在內的大隅半島外端幾個村落的總稱,町內各個村落之間相距數里遠,彼此還隔著險峻的大山。
其中,町公所所在的伊坐敷是最大的一個村落,有八百戶人家,上萬口人。除此以外,還有三十六個村落分散各處,戶數從十至二三十戶不等。
這一帶少平地,大多是陡峭的山地。町內的小學和中學各有七所。即便如此,大多數孩子為了上學不得不在險峻的山路與低洼的石灘之間上上下下。據說佐多町從前就是一座陸地孤島,嚴格來說是孤島的集中地。
我與田川君離開町公所後,在一個叫南洋館的旅店用了午餐。田川君定了十二點十分的巴士前往垂水,再從那兒坐船返回鹿兒島。
午餐剛吃完,町公所為我安排的小型皮卡就開過來了,田川君與我在旅店前就此匆匆別過。
我坐上這輛小型皮卡的副駕,而町公所的永山先生與小山先生抓住駕駛室的頂蓋就坐在後面的貨廂里。
在伊坐敷村的村頭,我竟意外地瞅見老站長村口先生的身影,他正從路旁的一戶農家走出來,只背著背包,之前一直提著的兩個包袱不見了,或許已經在哪裡處理好了吧。
我正想搖下窗戶招呼他一聲,司機已停好車幫我吆喝起來,
「坐不坐車啊,大叔。」
老站長就站在離我們十一二米遠的農家小院前,只見他沖我們大大地擺了擺手,面帶微笑地深深低下頭去,像是對我們致以崇高的敬禮。
或許他要去別處吧,抑或是他還得挨個兒拜訪這裡的人家吧。
皮卡車繼續朝前開去。離開伊坐敷後就進入了山地,一路都是不好走的石子路。我們就像坐坦克似的,顛簸著從樹根、石頭上碾過,強行向前推進。永山先生與小山先生時不時還要下去幫忙推車。路的兩旁是山,山上長滿了各種樹木。這裡的楓葉還沒被染紅,只有茱萸的葉是紅色的,偶爾還能瞧見大吳風草黃色的花朵。這裡隨處可見野生的鐵樹,每株鐵樹上既有綠葉,也有茶色的枯葉。陽光下,叢林間的一抹綠閃耀著細膩的光芒,當然,那已不是冬陽,而是早春的陽光了。
西邊已經能看到島泊村了。卡車只能通行到海盜浦,於是,我們從這裡開始下車步行。我們蹚過亂石灘,來到通往大山的谷溪處。這裡一下雨就會被淹沒,滿地的石塊兒讓這裡路不成路。不一會兒,我們從谷溪處走到半山腰的小路上,這條叢林小道窄得只能容下一人通過。
一路上,波濤聲不絕於耳。白色的野菊花開了,薄薄的花穗閃著銀色的光芒。大吳風草葉的色澤愈加濃厚了,看起來多了幾分堅韌。
不一會兒,我們來到一處斷崖的山腰處,這裡儘是岩石山。從這裡往下走,又見一處亂石灘,接著繼續翻過一處斷崖下到另一處亂石灘後,竟在那裡意外地發現約莫三十戶人家,他們抱成一團,緊緊地貼在這山與海之間的狹小之地。在這個叫尾波瀨的村子裡,每家每戶都圍著竹編的擋風柵欄,就連屋旁的一小窪田地也用竹柵欄圍著。
據說這裡的岩石上刻有朝鮮之役[4]的印記,說是當年為了鑿出薩摩軍船靠岸用的棧橋,便剜空了這裡的岩石,可我們實在沒精力再去尋訪那些石頭了。
這個村落還流傳著另一個傳說。
很久以前,島津藩主路過此地時,愛上了當地一位侍奉他的姑娘。藩主非常寵愛這個叫御真瀨的姑娘。離別之際,藩主要將知林島送與她,可御真瀨說這島於她也是毫無用處,她想要的只有藩主身上繡有十字的褂子。於是,藩主便將自己穿的外褂贈予了她。
回到鹿兒島後,藩主對御真瀨念念不忘,遂作和歌一首「佐多海邊哭泣的御真瀨啊,是什麼愛情啊,是佐多之戀」。
當藩主再次來到佐多並召喚御真瀨時,御真瀨卻因這段懸殊的戀情罹患重疾。她遁入在村頭的海邊搭起的茅草屋,因自己丑陋的病容羞於見人。藩主見此,又作和歌一首「心悸,筱竹、破竹蓆之中,泛起的思念,與日俱增」。
之後,島津藩主將自己的煙盒贈予她後便歸去了。
這個傳說經過代代口耳相傳傳了到今天,可在不久的將來也會有被這裡的人們所遺忘的那一天吧。
這段浪漫的愛情故事或許就發生在朝鮮之役[5]之時。如若不是,島津藩的藩主應該不會踏足如此偏遠之地。這個姑且不論,故事裡的和歌明顯不像是藩主所為,更像是市井百姓根據藩主與御真瀨的愛情悲歌唱出來的。
還有,尾波瀨沒有水井,只有一處地方會湧出水來。
離開這裡後,沿山出現一條寬約兩米的山道,終於有一條像樣的路了,前面有一群閒庭信步的小牛。無論走了多久,它們始終走在我們的前面,像是被我們攆著走似的。途中還突然跳出一隻雞來,它也開始加入到我們前面的隊伍中去了。
整個佐多町穿行著放牧的牛兒,特別是從這裡到大泊的一路上尤其多。這裡出產的牛叫佐多牛,頗有名氣,一年的產值可達三千萬。在一年四次的公開競拍牛市上,仔牛的銷量可達千頭。其實一直到大正十年以前,這一帶都是以產馬地而聞名的,而且一直是大家熟知的薩摩兩大牧場之一。到了大正十年,指宿病流行,馬兒一匹不剩全病倒了,自那以後就被牛取代了。
馬上要進大泊村了。這一帶似乎也沒種多少莊稼,少有的農田裡長著約一寸高的麥子,還有的地里正在準備播種。農田四處都堆著黑土,狀若饅頭,聽說裡面儲存的是薩摩芋頭。土饅頭的頂上插著一根通風的麥稈,像極了一炷祈禱時點的香。
很快,我們就到大泊村了。這裡是一處環抱小海灣的港口,地形像一個荷包。同樣是山與海之間的狹小空間,卻密集地聚居著三百來戶人家。雖然不大,但絕對是個天然良港。
走到海邊,只見一艘掛滿彩旗的蒸汽輪船泊在海灣,聽說正逢新造船「丸十丸」(十馬力)的下水儀式。這船的船頭與船尾各插著一根竹竿,兩根竹竿的頂端用繩索連著,竹竿和繩索上均掛滿了彩條,有白色、紅色、紫色、桃紅色還有黃色五種顏色。雖然船上的乘客不少,卻沒半點嘈雜的喧鬧聲,一片清風雅靜。這艘掛滿彩旗的新船拋下鐵錨,泊在海中央的樣子竟讓人生出幾分孤寂之感。
有幾個大人和十多個孩子正光著腳丫站在海邊眺望大船。沙灘上還有三頭牛,也駐足凝望著船的方向。
同行的永山先生與小山先生幫忙去打點坐船的事,可沒多久就回來了,聽船上的年輕人說,眼下才出了大風預警的通知,要去佐多岬的話最好趁早,到了明天海上的風浪反而會更大。
「這下怎麼辦?」
被永山先生這麼一問,我一時也不知所措,不過最後還是決定聽那位年輕人的。小山先生又去落實坐船的事,這次很快就說定了。
這個村子沒有旅館,我們打算坐船先去當晚準備留宿的區長家,現在一切只等船準備就緒了。
二十分鐘後,船上的年輕人過來接我們了。他頭髮有些蓬亂,臉有些黑,不過面相看著很是精幹。他的褲子上沾有污漬,上身套著正裝式的白毛衣,只是那白毛衣上也沾著油漬,而且兩邊胳膊肘的地方已經磨得掉毛了。
「不會有問題吧?」
我再三向他確認,他抬頭看看天兒說:
「嗯,看起來應該不用擔心。」
說完他還笑了笑,就像把一切都交給老天爺了。那笑臉一如少年,聽說他今年二十二歲。
海邊一角的石階棧橋旁停著一艘搖櫓船,船不大,勉強能容納我們三人,且船身短而寬,像極了一個盥洗盆。
我、永山先生、小山先生三人一個挨一個貓著腰蹲上船後,那位年輕人就迫不及待地操起船櫓朝停在海面上的機動船划去。
其實那艘機動船也著實不大,船上還有一位助手模樣的少年。
他們很快擰動了發動機,小小的船身跟著震動起來。那位年輕的船長名曰日高和八,在船上幫忙的少年是日高君的弟弟。
「這船有多少噸?」
「1.8噸的樣子。」
日高君答道,比起年紀,他說話的口氣竟老成許多。船一駛出海灣,風浪陡然大起來,船乘著風浪顛簸前行。從船的左右兩側伸出去兩根粗竹竿,就像兩根觸角似的,上面還纏著細細的金屬絲,金屬絲上沾著雞毛,或許剛剛才有鰹魚上了鉤。
「這船是借來的?」
「開玩笑,這船就是我的。」
年輕船長一臉不服氣的神情。
「那平時做什麼?」
「捕魚。」
「這船應該開不了很遠吧?」
「說得也是,美國自然是去不了的。」
日高君的雙眸在黝黑且精幹的臉上閃爍著光芒。
只有在寫情詩的不良少年臉上才會露出那樣的神情吧。
不畏前路、不懼艱險,那是一張永不服輸的臉。
他的頭髮被風吹到腦後。
「我的船從來都開得很遠哦,遠到從岸邊看去,連跑國際航線的大船都變得很小的地方。說到底還不是因為海太大了,不過我們現在也算是在太平洋的中央了吧。」
「捕什麼魚呢?你應該什麼都能捕到吧。」
這次,我小心翼翼地說著,生怕又傷害到這位年輕薩摩男子漢的自尊心。
秋天布鰹魚的餌,冬天就撒下鯊魚的餌繩。
「還能捕到鯊魚?」
「有一次我一下就捕到七條,無奈船只能裝下三條,我就把剩下的四條暫時放在海里,第二天再去運回來的。一條少說也有三四十貫,這條船最多也就能裝下三條。」
我能想像到就如他說的那般,先把鯊魚誆到海面上來,再拖到船里,若是鯊魚不上鉤,就潛到水下把它們逮上來。日高君說這話的時候表現得英勇無比。
春天捕鯖魚,夏天捕飛魚,聽說每一季能賺十萬塊。
聽日高君說著話,他在我心中的模樣也逐漸清晰起來。鯖魚、飛魚、鰹魚,還有鯊魚,他每天與魚追逐,他的船成日在佐多岬周邊的海域徘徊,而他就是那艘小小發動機船的船長。
「這一帶有十六七尋[6]深」「天上飛的鳥是魚鷹……」日高君時不時跟我們絮叨起來。
洶湧的大海不知何時變成了藍黑色,船沿著斷岩峭壁的海岸線向前駛去。
穿過兩處岬角看到一個叫田尻的村子,這個海岸邊的村落聚居著六十來戶人家。
「夏天也會潛到這兒來捕鮑魚。」
「這也行?」
「開玩笑!論潛水,放眼整個大泊,我也是年輕人中的翹楚。十三尋的深度對我來說不值一提。」
「那個,打聽一下,一位成年漁民大概能賺多少?」
「這裡不分什麼成年不成年,中學剛畢業的大概能拿到熟練工的八成左右。我嘛,比熟練工厲害,還有額外的收入。」
「真是了不起啊!」
「也沒啥大不了的。」
誰知我一誇他,日高船長瞬間又變回了日高少年,反倒扭捏起來,竟不像是他了。
繞過第三個岬角,前面就是佐多岬了。岬角端頭的不遠處有座島,由四塊岩體組合而成,其中一塊岩體上建有一座白色燈塔。岬角還有那座島的四周白色浪花四濺。
「還真是風急浪高啊。」
「這可算不上什麼大風大浪。」
「這還算是平靜的?」
「也不能說是平靜……」
船慢慢靠向佐多岬。聽說從這兒到佐多岬一帶海流湍急,一般的機動船倘若逆流而行,要花三四個小時才能通過。
「現在怎麼辦才好?」
「現在還好,等到退潮的時候,鹿兒島灣的潮水全都會涌過來,那才不得了。」
燈塔遠遠望去像一件十分精美的擺件,這擺設的底座就是島。這島,還有這四塊大岩體的排列組合都是藝術品。
駛過枇榔島,眼看燈塔越來越近了。
「從哪邊靠上去啊?」日高君問道。
「燈塔島能上去嗎?」
「沒有上不去的地方。」
「沒有危險吧?」
「要說危險,什麼時候都有危險。」
「有燈塔的大輪島從近處看去全是岩石。陡峭的岩壁下散落著礁石,海浪拍打岩礁,濺起高高的泡沫,又四散而去。」
我們小心地駛向岬角處靠岸。
雖說岬角下也有到處散落的岩礁,大浪拍過來時浪花四濺,不過好在海邊還有幾處沙地,從那兒上岸要容易些。
這個時候我才發現,我們坐的船後還拖著一艘類似我們之前坐的小盥洗盆似的搖櫓船。
我們下到搖櫓船上,日高君迎著海浪,一邊小心地穿行在岩礁之間,一邊向海岸划去。
「好了,下船吧!」
聽到日高君的指令,我們從船上跳到水岸邊。搖櫓船也隨著下一個打過來的波浪翻倒在岸邊。日高君再次巧妙地將它推出海面,一個人劃回了他的機動小船。
「我們等著你哦。」
永山先生朝日高君遠去的方向喊道。
如果就這樣被遺忘在這裡,那真得出大事了。日高君用細緻獨特的手法擺弄著船櫓,聽到我們的喊聲後微微抬了抬右手回應我們,仿佛在說「沒問題」。
我們三人開始踩著陡峭的石梯,向岬角斷崖上的燈塔事務所爬去。
爬上石梯,是一處狹小的台地,那裡有一棟長方形的石頭建築。門柱上掛的牌子上寫著「佐多岬航路標識事務所」。明明以前就叫佐多岬燈塔的,最近卻改了個這麼麻煩的稱呼。
這裡的燈塔是英國人在明治初年建起來的,根據江戶條約,最初在我國建了八處燈塔,佐多岬燈塔就是其中之一。明治二年開工,明治四年燈塔和這棟石屋竣工。起初是英國人在管理,大約在明治二十七年才交由日本人管理。
站在石屋前仔細一瞧,這棟有些歷史的建築上沒幾個窗戶,整體被隔成了三個部分。正中是事務所,左右兩邊是宿舍。
石屋外立面的石頭因常年風化,表面布滿了侵蝕出的小孔洞,像泡沫岩一樣。我觸摸著那些風化的石頭,若沒有想起也就罷了,可偏在這時,腦海中應景地閃過橫山隆一的佳句「飽經八十年風霜的石頭如鋼鐵般堅硬」。我拾起一粒滾落在旁的風化小石子,揣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我們走進石屋,只有一扇窗戶的事務所里顯得有些昏暗。黑板上只留下了一句「下次換崗十二日」。燈塔的換崗一周一次,所員五人之中有兩人會輪流常駐燈塔。這事務所與燈塔所在的大輪島之間近在咫尺,仿佛一腳就能跨過去。可實際上要爬上去換崗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兒。遇上大風大浪,換崗還得延期。即使是風平浪靜的時候,只要不是勇敢如日高船長那般的人物,想靠手中的船櫓划船靠岸也絕非易事。
聽事務所的金柑干雄氏說,沒肉的日子還能忍受,沒蔬菜的日子實在吃不消,平日的飲用水就是雨水,先把雨槽接到的水匯集到一起,再用炭和沙過濾。這裡除了夏天,幾乎沒有人會來。
「對孤單倒是習以為常了,只是上燈塔工作的時候,住的地方在岩壁上,遇到暴風雨時就很可怕,擔心岩壁會不會塌掉。」
所長去了鹿兒島,就剩金柑先生與我們攀談起來。
「工作忙嗎?」
「上燈塔工作的時候就忙。這裡是正規的氣象觀測所,一天觀測三次。遇到颱風的話,每小時就得觀測一次,挺辛苦的。本來點燈設有自動裝置,可也不太靈,所以每隔四個小時還得人工操作一下,所以晚上都是輪班睡覺。」
那之後,金柑先生跟我們聊了許多,「有一種像海鷗的鳥經常飛進燈室里來」「今年已經看到好幾次海難發生了」「這宿舍旁還有狐狸出沒……」
離開事務所,金柑先生領著我們去參拜御崎神社。俯瞰大海,海面全是泛起的白色浪花。我們坐的那艘機動船像一片樹葉一樣漂浮在距離海邊三百米遠的地方。我在那片葉子上看到了日高君與他弟弟小小的身影。
「這風不打緊吧?」
「一千毫巴[7]的低氣壓正朝東北方向行進,目前也出了強風預警的通知。不過不打緊,咱們慢慢過去。」
金柑先生話雖這麼說,但看樣子還是儘早回去安全一些。
事務所背後大約一町[8]遠的地方有一座御崎神社,四周雜木叢生。木造鳥居的四周有鐵樹還有檳榔樹,長得枝繁葉茂。正前方就是小小的神殿,頗有一絲荒涼之感。
我們離開神殿返回宿舍後,又徑直朝剛才相反的方向走去。那一頭是岬角外延最遠的一端,那裡只有一條勉強能通過一人的小路,小路兩旁長著茂盛的山白竹,起風時就傳來沙沙的聲響。白色燈塔就在眼前了,燈塔下是潮水捲起的漩渦。東邊是種子島、屋久島,西邊是竹島、硫磺島,它們的影子在陰暗的天空下顯得模糊不清。種子島映在水平線上的島影平坦整齊,像極了平放在海面上的一塊板子。這時,金柑先生說,
「已經四點了,潮水要漲上來了。這裡的海潮自東向西,流速很快,且到處都有岩礁,對過往的船隻來說是片很危險的海域。」
「這兒離海面有多高?」
「有五十米高。」
我們開始往回走。雖是九州的最南端,但聽說這裡到了冬天因為凜冽的海風也很冷。而夏天也因為濕氣重,每次巡完燈塔回到宿舍就會看到生霉的榻榻米。
我們沿著石階重新下到海邊,海的那一頭似乎很快就認出了我們的身影,一艘圓木舟似的搖櫓船又從1.8噸的機動船旁劃了過來。這時,海上的模樣已經大變,浪越來越高。都說大浪來時會踩著七五三的節奏,如果不是連著七下,就是五下或三下。
數到五下,待一波浪潮退下後,我們一下子跳上搖櫓船,又有三兩下大浪打過來,船底瞬間浸滿海水。即便如此,日高君仍巧妙地將小船劃出岩礁地帶,靠向機動船。
已經日暮黃昏,風越刮越大,機動船全速向大泊駛去。
大海依舊是一片藍黑之色,只有海浪的浪梢時不時透出蔚藍之色。
我不禁感嘆,
「這大海的色彩啊!」
「有不少一百至一百五十噸的大船都折在岬角至大泊的這片海域,因為這海的顏色讓人看不清暗礁。」
「今天這樣子能行嗎?」
「隨便胡亂劃兩下自然是不行的,我就不同了,我可是通過了四十天的學習拿到海技證的人。那證書上還有運輸大臣石井光次郎的署名呢,跟縣知事的署名可不是一回事兒。」
他接著說道,
「在大泊的年輕人之中,除了我之外還能拿到這個證書的就只有一人。」
「真是了不起啊。」
「哪裡哪裡。」
日高君又擺出一副難為情的表情。沒人表揚的時候總是趾高氣揚的模樣,一旦夸上一句,這位年輕的船長立刻又謙遜起來,反倒默不作聲了。
登上大泊海岸已過五點,靠岸坐的還是方才那艘搖櫓船。之前停在海灣處的那艘新造船已經消失在視野之中,這裡仍有五六頭牛悠閒地走在日暮黃昏的海灘上。
我與日高君話別後往區長家走去,途經一處平房,四面圍著石牆。這家人都在外打工,現在是處空宅。但這裡曾經是所衙門,幕末黑船來襲[9]的時代,我們所造之船就是先在這裡改裝、之後再送至薩摩半島的山川[10]改裝,最後從鹿兒島下水。
我們暫時寄宿在區長家,這一帶的房屋結構好像都是統一的,四間房挨在一起,像個田字。隔扇後就是榻榻米的客廳,完全沒有壁櫥之類的空間,只能將四個房間中的一個全都拿來放置行李雜物。這設計實在稱不上精妙,不過聽說考慮到颱風來襲,屋子的底座加裝了數根粗木。
那晚大風呼嘯,我數次從風聲中驚醒。
第二天依舊是大風,想要繞過佐多岬橫渡伊坐敷終是勉強,可我也再沒了原路返回的力氣,於是我決定再次拜託年輕的船長,先坐船到濱尻村,從那裡橫穿半島後再步行至伊坐敷。據說這個方案的步行距離是最短的。
小山先生去找日高君交涉坐船的事,不一會兒,兩人一起回來了。今天,日高君戴的那頂帽子像一頂真正的船長帽,嶄新的帽檐上鑲著一枚大大的金色徽章。
「餵。」他也不脫帽,只朝我們點了點頭,多少有些傲慢,可傲慢中還帶著幾分少年的羞澀。
「今天能行嗎?」
「這個嘛……」
「拜託了。」
「那走吧」,之後還不忘補充一句,
「起風了,要走就快點。」
英勇無比的船長是個急性子,不由得讓我們的性子也跟著急了起來。
趕至岸邊,依然有幾頭牛正在沙灘上吹著海風,還有七隻在風中颳得東倒西歪的雞。扛著背筐的婦女們光著腳從那裡經過。與昨日的光景不同,今日的海灣停靠了十餘艘像是在避風的機動船。
我們一如昨日那般先坐搖櫓舟劃到機動船旁。上船後,船長摘下帽子隨手一放,像昨日一樣任由頭髮迎風飄揚。
船駛出海灣,朝佐多岬相反的方向駛去。前面出現了幾座小小的岬角,不一會就被我們甩在身後,越來越小。
外浦、間泊、竹浦,岬角與岬角之間坐落著一個個小漁村。這些漁村無一例外被夾進了岩山縫兒里,前面是一小片海灘,村里就住著二三十戶人家。
岬角一個接一個出現在眼前,這些岬角的前端連著延伸出去的岩礁,看著就像鋒利的箭頭,滾滾波濤襲向箭頭的時候揚起白色的飛沫。每根箭頭上還長著一棵松樹。
大約五十分鐘後,船逐漸靠向濱尻村。這個村子沒有海灣,直接面向外海。長長的沙灘一角坐落著約莫三十戶人家。這裡家家戶戶圍著石牆,一面緊貼著一面,一看便知這村落定是長期被驚濤駭浪所擾。村落南邊的沙灘看起來是黑色的,聽說沙里多含鐵砂。
沿岸沒有停靠的船隻,我們坐上搖櫓舟向岸邊划去。日高君放下我們後說,
「這下送到了哦。」
終於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這句話的口氣仿佛是卸下貨物後的感嘆。
他操起船櫓劃向自己那艘小船,而我自始至終都站在風中的岸邊目送他回到自己的船上。
聽說這個濱尻村總是受到颱風的侵襲,災害最是頻繁。如果颳起十二號颱風的話,村子三分之一的屋頂都會被海浪蓋過。家家戶戶用堅固的石牆武裝起來,眼前這光景就是他們對自身宿命的無奈回應吧。他們註定將陷入與風浪無止境的鬥爭之中。
村子背靠岩山,沒有水井,只能依靠小河裡的流水生活。如果久不降雨,立刻就會陷入缺水的困境之中。人,註定得生活在飽經考驗的地方吧。十二號颱風刮過,村里人人都說,
「埋怨神佛終是無用,要埋怨就埋怨祖輩們吧。」
濱尻村的村民不出海陸、鹽屋、濱尻、今針山這四大少見的姓氏。
有記載說以前這個村前的海邊造過大船,據說現在還能看到那個時候的木工之墓。我們走在濱尻村前的海灘上,這裡沒有步道,只能沿著海岸線走去。村里大多數人都加入到海岸的維護工程中。多是婦女的海陸家族與今金山家族,為了守護自己的村落正在運砂。
我們從海邊走進松林,那邊有條路通往伊坐敷。沒過多久,我們沿著這條路順勢深入一處盆地。在那裡,我發現一處田圃,來半島後,我還是第一次發現如此有模有樣的田圃。一面大岩壁像屏風一樣佇立在盆地的一角,岩壁腳下聚居著二三十戶人家。那是一個叫坂本的富足村落。
向左望去,這個村子的不遠處就是郡村,這時距離我們走出濱尻村已經過去四十多分鐘了。
我們走進一所中學,借那裡的電話與伊坐敷公所商量如何派皮卡車過來接我們,此時正在校園裡玩耍的學生幾乎都光著腳丫。
這所中學的前面是近津宮神社,供奉的是御崎神社的姐神。我們順著粗糙的石階爬上去一瞧,這神殿竟也是一副荒廢的模樣。
每年二月十八日,七浦(田尻、大泊、外浦、間泊、竹浦、故里、郡)的青年們從御崎神社抬出神轎,繞七浦海岸週遊一圈,並於第二天的十九日到達近津宮神社。二十日還會在這裡舉行盛大的祭祀活動,慶祝姐弟二神的相會。當地流傳的歌謠中有一句「一年一次,神仙也會穿越七浦來此相會」,說的就是這個祭禮吧。
我們從郡村坐上前往伊坐敷的皮卡車,這條路的路況比昨天的還要糟糕。丘陵背後是一個叫馬籠的村落,聽說那裡每年都有競拍的牛市。
到達伊坐敷已經十二點了,我們去了昨日與田川君告別的南洋館吃午飯。
「怎麼樣了啊,還順利嗎?」
聽到招呼聲,我轉過頭去,卻看見老站長正站在店門口。被他這麼一問,我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這是去哪兒啊?」
「準備回去了。」
他要坐的是比我早一班的巴士,我跟他說這次不能同行了,甚是可惜,結果這位老站長立刻就說他要在中途換成我坐的這班車。正說著話,他的巴士來了,我倆只能暫時分開。我坐上兩點的巴士,小山先生與永山先生一直朝我揮手告別,直到車子開走。
老站長果然按照約定,在根占町的某個車站換上了我這輛車。只見他手拿大麗花,花莖像是楊桐木做的,上面就點綴著那朵人造假花。
「這是拿去賣的嗎?」
「才不是,拿回家的。」
話音剛落,車裡就有個女人問他:
「賣多少?」
「一個十塊。」
那女人好像只是問著玩的,沒有要買的樣子。老站長也意興闌珊,沒有特別想賣的樣子。
我倆在大根占町下車後,我只需在那裡等著去垂水的巴士。可站長為了坐船回指宿還得趕往我們昨天下船的碼頭。巴士本就晚點了,如果再不快點怕是趕不上船了。
「那就再見啦。」我與他告別。
「保重!」他也與我說再見了。
真是一場倉促的離別。老站長的背包不知裝了些什麼,看起來依舊沉重。右手拿的人造大麗花劇烈搖晃著。花是假的,本不必擔心,可不知怎地,遠遠看去,總覺得它就要掉落了。我坐的巴士遲了二十分多鐘,不知是不是為了挽回這點損失,巴士從一開始就沿著海岸線全速行駛。
今天的鹿兒島灣仍是大風大浪的一天。一直到終點垂水近兩個小時的時間裡,我的視線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大海的方向。駛過坂元附近時,我瞥見兩位沐浴在落日餘暉中的老太太正在開闊的海岸一角做著針線活兒。那一幕讓我至今難忘。終於,我於七點從垂水坐船抵達鹿兒島。
(《別冊文藝春秋》1954年12月;《現代紀行文學全集南日本篇》修道社,1960年)
* * *
[1]日本古代衡量單位,1匁=3.759克。
[2]1906—1945年間日本在偽滿洲國設立的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的簡稱。
[3]日本尺貫法中的重量單位,1貫=3.75kg。
[4]萬曆朝鮮戰爭(1592—1598年),又稱萬曆朝鮮之役、萬曆援朝戰爭,指明朝萬曆年間明朝和朝鮮抗擊日本侵略朝鮮的戰爭。
[5]朝鮮之役(1592—1598年),又稱萬曆朝鮮戰爭,指明朝萬曆年間明朝和朝鮮抗擊日本侵略朝鮮的戰爭。日本稱為文祿·慶長之役。朝鮮稱為壬辰倭亂。1592年4月,日本太閤豐臣秀吉調動軍隊14萬人渡海至朝鮮,正式開始了對朝戰爭。一個月便攻陷朝鮮京城,驅逐朝鮮國王。明朝遂集結4萬人援兵朝鮮。1597年正月,明朝與日本議和失敗,日軍大軍再侵朝鮮,明朝再次援朝。不久,豐臣秀吉病逝,日軍全部從朝鮮半島撤退。
[6]長度單位,用來計測繩、釣線長度或水深等。1尋=6英尺(約1.8m)。
[7]大氣壓的單位,1毫巴=100帕。
[8]長度單位。1町約109米。
[9]1853年,美國東印度艦隊司令馬修·佩里將軍率領四艘軍艦開到江戶外海洋面,以武力威脅幕府開國。美軍戰艦龐大的體形震驚了當時的日本人,由於美國人的艦船全部被漆黑色,因此被日本人稱之為「黑船來航」。
[10]位於薩摩半島的南端鹿兒島縣揖宿郡的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