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紀行 · 在涸澤
每年一到正月我就暗下決心,今年一定要寫日記了,可直到今天依然沒能兌現。我從中學就有了寫日記的想法,如今已過去三十多年了,還只是空有想法而已。
雖然沒有日記,卻留下一冊中學時的筆記,裡面保存著那時偶爾寫下的所感所思,例如《出家與弟子》的讀後感、謄抄的歌集等等。謄寫的詩歌幾乎都是從若山牧水的歌集中選出來的,他當時與我同住在沼津,選出來的詩歌有二十來首,都是我喜歡的。那樣的筆記原本有五六冊,但只留下來一冊。不是隨筆也不是日記,只是想在筆記本上寫點兒感想罷了。自那以後,這習慣就一直斷斷續續持續到今天。考上第四高中的那一天,還有在金澤,家中著火被燒掉的過往,都被我用多愁善感的文字細細地記錄在我的筆記里。這本筆記在燒掉與難以割捨的掙扎中一直保存到十年前,最終在逃難的時候毀去了。現在,我又開始後悔起來,為何那時要將它毀去。應召成為輜重兵後,我與馬兒一起穿行在中國東北,我將那段往事寫進每日新聞社的兩本員工手冊里,只是字跡太小了,小到不用放大鏡都看不清楚似的。我至今還保留著這兩本員工手冊,鉛筆字跡已然模糊,不過勉強還能看。當我還是報社記者的時候,也曾隨性地寫滿了五本筆記,不過我只在想寫的時候才寫,體裁就跟從前的自由筆記一樣,連日期都沒有。那裡面寫著對上司的不滿,還寫了奈良的佛像以及小說的讀後感等等。不知為何,我對走訪法隆寺的事寫得特別詳細,當年去法隆寺是為了尋找壁畫摹寫的新聞素材。我還將那次走訪發生的事寫成了文章,發表在《藝術新潮》上。
直到現在,我還保留著任性而為的大學筆記。那些大學筆記現在看來更像是日後工作所需的備忘錄,講究實用性,比起日記,說它是創作筆記之類的更恰當吧。最近開始重拾筆記是去中國旅行的時候,這回的筆記又變回了事無巨細的日記風格,且在《文學界》上連載《朱門》時還派上了大用場。
不巧這個月(1958年7月)的筆記本上只有去穗高岳那三四日的事,之後便留下一片空白。看來從下個月起,我得把這事放在心上,努力去填滿我的筆記本。
七月六日
五點半起床。今日是出發去穗高的日子,忙碌。兩點半校對在期刊《日本》上連載的《波濤》完稿。我叮囑侄女,若講談社的佐久君來了就將完稿交給他。正洗漱時,文藝春秋新社的樋口先生來拍我出發的照片。我立刻穿好夾克,吩咐長女把我的行李拾掇好,便拿起背包走出玄關。七點五十分到達新宿車站。列車已經進站了。
同行的成員已到齊,有瓜生卓造、長越茂雄、生澤朗、平山信義、野村尚吾、森田正治、加藤勝代、西永達夫、小松伸六、福田宏年、三木淳等人,還有我的女兒以及女兒的朋友阿部小姐。其中,三木淳是因為《日本》期刊社的工作與我同行。
陰天,大家不由得開始擔心天氣問題。瓜生卓造、長越茂雄、生澤朗、野村尚吾、森田正治等人是前年年初就跟我一起去過穗高的夥伴。自那以後,我們總是一起結伴去穗高。去年,平山信義、福田宏年加入了我們,今年又多了小松伸六、加藤勝代、西永達夫、我女兒和阿部小姐五張新面孔,以及攝影師三木淳。為了此次盛大的門外漢聚會,負責這次行程的瓜生卓造與長越茂雄二位怕是沒少操心吧。
一點半抵達松本站,一輛皮卡車,一輛租來的轎車,我們兵分兩路從車站前往上高地。中途歇在澤渡的西村屋,前年來的時候是十二月,這家店還是鄉間茶舍的模樣,狹小的三合土房間對面還連著一間嵌著爐子的屋子,神社的神官們就在那間屋裡喝著小酒,屋內有些昏暗,但氣氛不錯。不知是不是因為興起的登山熱潮,這家小店竟在一年半的時間裡模樣大變。店面大了許多不說,反倒更像溫泉町車站前的特產店了。三合土房間裡有個箱子,裡面養著狸貓。從前,這狸貓與這小店看起來甚是般配,如今只覺得是招攬看客的罷了。
四點半到達上高地。在海拔五千尺的旅館休息了二十分鐘後,又立即動身前往德澤。不久,小雨淅淅瀝瀝地落下,奇怪的是,走進森林時分明感受到來自日暮時分的昏暗,可一旦出了林子,那種感覺竟在一剎那煙消雲散。
走到明神池附近,天色真的黯淡下來了。步行兩個小時後,七點到達德澤園。興許是連日降雨的緣故,今日宿在這裡的只有一隊學生。我們也幸運地分到二樓的四個房間和樓下的兩個房間,而我和生澤朗分到的是這裡最好的房間。
七月七日
七點起床,陰天。德澤園旁有一條河,我再一次掬起那裡久違的冰冷河水澆在我臉上。廣場上,唐松草的白色小花開得正盛,我漫步在高高的榆樹與桂樹之間。
八點,一行人離開德澤園。德澤園前緊連著一片森林,林子裡有冷杉、水曲柳、鐵杉、花柏、落葉松、岳樺。林中漫步是此次穗高之行中最有樂趣的一件事。陽光透過林間縫隙灑向落葉的樣子一定美極了,可惜在這樣的陰天是看不到了。
今天,有馬先生與上條先生兩位背夫加入了我們。我讓他們二人幫我擔著行李,自己手持一根冰鎬前行。只有我一個人沒有背包,雖有些慚愧,但因上了年紀,只能煩請別人代勞。我只是想儘量讓登山變得輕鬆一點,可這樣就不叫登山了吧。有馬先生邊走邊提醒我路旁的花兒開了,有姥百合,有齒葉橐吾,還有烏頭。
奧又白漸漸浮現在眼前,那上面還覆蓋著厚厚的一層積雪,看起來像拖著長長的白色衣衫。一路上都是盛開的御前橘,那花朵小得惹人憐愛,還有紫花唐松草,在一尺長的莖端冒出了白色小花。這裡還有開著紫色小花的鐘馗蘭,水晶蘭的白色小花也從土裡小心翼翼地冒了出來。
通過棧道走到梓川邊,對岸就是化妝柳的林子。我想起去年五月來的時候,這裡的化妝柳已經開始冒出新芽,美得讓人看入了神。
在橫尾的河灘小憩片刻。體質羸弱的小松伸六今日要留宿在德澤,他跟著我們走到這裡後就獨自折返了。河灘上有開著黃色小花的鴛鴦草,還有開出了紅色花朵的水仙百合。
在橫尾的匯流處又稍事休息。前面連著一片森林,林中有銀杉、落葉松、榛樹,漫步在這裡的林間也是一種樂趣。
到了岩屋附近抬頭一看,屏風岩此刻就近在對岸。第一冰溝的下游處有條雪溪,那邊的岳樺林才剛冒出新芽。雪的白和岳樺的綠美得讓人眼前一亮。第二冰溝左側掛著一塊大岩石,聽有馬先生說,這石頭是今年才滾落下來的,它飛過河流落到了這邊的林子裡。
總算在木谷的匯流處好好休整了一下,用過午餐,馬上就是三個小時的陡坡路段。我們喘著大氣開始爬坡,本谷的雪溪忽然就出現在眼前。在這裡,植物的世界還停留在早春,蜂斗菜才剛發出新芽,深山櫻有的已經開花,有的還在含苞待放。整個山腰銀裝素裹,今年的雪比往年多,聽說是因為雪崩,把雪都抖落下來了。我們每走五分鐘就歇一腳,途中下起雨來,我們換上登山服,一路只能走走停停。背夫上條先生走在最前頭,我緊跟在後。或許是自己多少已經習慣爬山了,感覺比去年前年要輕鬆許多。
仔細想來,自從去年登山歸來後,我做的每件事似乎都是阻撓登山的。熬夜、通宵工作、喝酒、開車出行,幾乎連正常走路的時間都沒有了。若是像這樣突然爬起山來,恐怕身體都會吃不消的吧。
三個小時後,我們來到涸沢腳下的第一處雪溪,這裡的花楸從雪地上冒出了黃色的嫩芽。
四點到達涸澤小屋。這裡被前穗、吊尾根、奧穗、涸澤岳、北穗等群山環抱,像極了一個缽,這缽的底下就躺著涸澤小屋。小屋四周雪山環繞,距離上次來訪正好相隔一年。去年的昨日,七月六日晚,我也宿在這裡,去年的今日上午我已登上穗高小屋,只是下午遇到暴風雨,把登山服都淋濕透了,最後花了十三個小時才冒雨回到德澤。那段艱辛的往事太過深刻,任誰直到現在都無法忘懷。
七點用餐。有瓜生先生的傑作蔬菜沙拉,還有有馬先生的燉竹蕨,這竹蕨還是他爬山時採摘的,美味極了。喝了點啤酒,想著明天還要早起,加之這裡連電燈都沒有,於是大家九點就早早睡下了。生澤、野村、長女、阿部小姐還有我,我們五人住一間房。疲累與寒氣讓我半夜醒來了三次。第一次醒來時看了看錶,正好十一點,我出去走了走,那寒氣簡直令人瑟瑟發抖。屏風岩完全瀰漫在霧氣中,吊尾根也是霧氣繚繞,只有前穗高岳與北穗高岳從蒙濛霧氣中探出一點頭來。
兩點半,我又起身出去了一趟,霧氣依舊濃重,月半彎掛在北尾根的六峰上,勾勒出一圈小小的紅暈。
四點半醒來時,一輪白白的上弦月已爬到了四峰上方,整個涸澤槍至前穗高岳一帶都籠罩在晨曦之中,那一抹橙色帶著無法言喻的暖意,只是到處都看不見太陽,我正想著是不是搞錯了,結果一看錶,果然才四點半。在山裡總是睡得很好,也休息得很好。發白的岩石,輪廓鮮明的山峰,還有長在岩石上的岳樺那抹綠色也愈加濃郁了。五點半,太陽漸漸從屏風岩的岩頂探出頭來,穗高岳與另一邊的東大天敞露在清澈的藍天之下。據說這裡有朝霞就會下雨,可今天並沒有。
七月八日
六點起床,七點出發。無可挑剔的晴天。這地方總是下雨,可這回竟然幸運地遇上晴天了。我問了小屋的人,今年到現在,來涸澤的約有五百人,其中半數到這兒就下山了,另一半則往奧穗、北穗去了。原來今年來的人意外地少。
我們排成一列,沿著小屋後的雪溪朝北穗行進,不久來到一處小雪溪。三木氏從昨日開始就抱著相機時不時飛出隊伍到處拍照,也因此比別人落下一半的路程,可他的首次登山之旅依舊令人驚嘆。正擔心他下一秒是不是就該精疲力竭了,結果仍絲毫瞧不出一絲疲態。
越過雪溪,穿過岩場,然後又是一處雪溪。我們在雪溪正中的大岩石上小憩,一看時辰,八點了。從屏風岩四周湧起一股霧氣,小屋已經看不見了,一行人開始在鞋子上裝上防滑套。
攀上山頂側棱旁的岩場,向下俯瞰,只見一片霧海茫茫。空曠的碎石場沒有遮蔽之處,在陽光下稍一動彈就大汗淋漓。前面是一處大雪溪,瓜生君、長越君還有背夫拉起登山繩,一行人牽著繩蹚過雪溪。
又是一處岩場,這處岩場坡度太大,以至於難以下腳。這裡只有矮松,高山植物大多才剛冒出新芽。可從這裡看到的天空,不管是雲的形狀、流動的樣子,還是天空的一抹湛藍之色,都已是秋天的模樣。俯身望去,霧氣中只能窺見蝶岳的山尖兒。我們被身後的霧氣追趕著,繼續向上攀登。岩場途中有一處花田,栂櫻的桃色小花、山野草的白色小花、高山火絨草的淡粉小花、信濃金梅的黃色小花,它們都小小的,惹人憐愛。又是一處雪溪,我們又拉起登山繩。瓜生君與長越君陪在患有高山症的野村氏身旁,野村氏是這次登山大聯歡中最年長的一位,從前年開始就一直跟我們一起登山。他愛爬山,只是爬到高處腳就不聽使喚了。
十一點抵達穗高小屋。小屋周圍霧氣籠罩。午餐。奧穗高岳已經完全消失在大霧中,我們只得臨時改道前往涸沢岳,那邊的霧要薄些。野村氏因有些乏了就留在了小屋。涸沢岳是岩石堆起來的山,一行人一邊小心地試探腳下一邊一步步向上爬去。流動在身邊的霧氣來了又散。
一點,終於登上山巔。稍事歇息後霧也散去了,這日暮之景簡直超乎想像。斷崖之下浮現出龍谷的全貌。穗高岳靠近飛彈的一側剜進去一大塊,於是就形成了這個山谷。
這裡也是《冰壁》主人公魚津遇難的山谷,北穗與涸沢槍就在這山谷之下。
兩點,回到穗高小屋,小憩後開始下山。四點半到達涸沢小屋,又馬不停蹄地向德澤趕去。歸途中,一行人只默默趕路。過了橫尾的匯流處,天色漸暗,一行人如同強行軍般晝夜兼程。最活躍的三木君許是也累了吧,走在隊列中始終未發一言。在梓川的河灘上休息時,生澤氏還把自己的背囊說成是別人的,或許是被漸濃的夜色模糊了視線,抑或是太累了吧。
八點半,從林間依稀透出德澤園的燈火,遠離工作的第三天即將結束。不知誰在我身後說了一句「等到了德澤園,真想馬上就來瓶啤酒」。聽到這話,頓覺腿重得像石頭一樣無法動彈,好像不用雙手去抬就動不了似的,這讓我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脫了隊的我落在他們後面,抬起兩條沉重的雙腿緩緩朝前走去。
(《新潮》1958年9月;《井上靖隨筆全集7》學習研究社,198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