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之花 · 第六回 啼笑苦高堂人去後 昏沉醉客舍夜闌時

張恨水 《熱血之花》
屋子裡面沉寂了幾分鐘,在沉寂的時候,余鶴鳴覺得有一種輕微的脂粉香氣,襲入鼻端,不由得心中微微蕩漾起來。劍花將臉貼到他胸前,對那鑰匙上表鏈,又仔細看了看。余鶴鳴用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頭向下一低。劍花以為他知覺了什麼,心中倒是一驚,索性將頭向他懷裡擠了一擠。余鶴鳴拿起她一隻手,放到鼻子上聞了一聞,笑問道:「舒小姐,我有一件事,想要求你,不知道你能不能答應?」劍花望了他笑道:「你說吧。只要不讓我為難的事情,我一定可以答應。你是絕頂聰明的人,當然也不會讓我為難。」余鶴鳴用手輕輕在她肩上拍了幾下笑道:「你真聰明,先不用我說什麼,把話就封上門了。其實我也沒有什麼奢望,不過我想在今晚散戲之後,和你暢談一番。」劍花笑道:「呵喲!散戲之後,還要暢談,那會遲到什麼時候去,我家慈恐怕有些不願意。」余鶴鳴道:「也不怎麼晚,若是跳舞去,不到天亮不能回來,又當怎辦呢?」劍花笑道:「俗言道得好,眼不見為淨,真是老太太不看見,回來說兩句好話,也就遮蓋過去了。我們在家裡儘管坐著談話,老太太豈能一點不管?」余鶴鳴笑道:「要眼不見為淨,那很容易,散戲之後,我在敝寓,恭候台光。」劍花皺著眉想了一想道:「不大方便吧。」余鶴鳴道:「有什麼不方便?我那地方,說熱鬧就熱鬧,說冷靜就冷靜,我若不讓人闖進屋子來,誰也不敢來。」劍花搖搖頭道:「我倒是不怕人。」余鶴鳴道:「卻又來,既是不怕人,有什麼去不得的。」劍花微笑道:「但是我怕你。」余鶴鳴道:「你怕我做什麼?我又不是豺狼虎豹會吃人。」劍花道:「你不會吃人。」說著這話,眼睛瞅著他,只管向他微微地笑著。余鶴鳴笑道:「你不要疑心了,來吧,我今天晚上等你,你若是不來,我就會急死的。」劍花笑道:「何至於此呢?」余鶴鳴道:「當然是這樣的,不過你不明白男子所處的環境。」劍花坐了起來,望著他的臉道:「這話我更不懂了,這與環境兩個字,又有什麼關係?」余鶴鳴臉上紅著笑道:「我瞎說了。不過我想你前去,卻是事實,你要不去,恐怕我明天登不了台。」劍花道:「那為什麼?」余鶴鳴道:「今天晚上,我要是一宿睡不著覺,明天有個不害病的嗎?若是害了病,有個不請假的嗎?」劍花點了點頭道:「到於今,我總算相信唱戲的人格外地會說話。」余鶴鳴笑道:「無論怎樣地會說話,到了你面前,話也沒有了。哈哈!」說笑著,又伸了手,不住地拍她的肩膀。劍花心裡高興極了,表面上半推半就的,只是傻笑。余鶴鳴道:「你再就不用推辭了,我回去吩咐廚子好好預備一點吃的迎接嘉賓。」說時,站了起來,依然不住地拍著劍花的肩膀。劍花只好點點頭,低聲答道:「你一定要我去,我也不便一定拒絕。倒是你不必和我預備什麼東西,我坐一會兒就走。」余鶴鳴伸手和她握了一握,笑道:「那就是晚上見吧。」笑嘻嘻地去了。劍花也是笑嘻嘻地送他出了屋子門,站在廊檐台階上,向他的後影放著笑臉,預備他不時回過頭來,卻可以看到本人的笑容。直等余鶴鳴走出大門,上了汽車,隔著玻璃窗還點了個頭,然後才迴轉身來。但是她掉轉身來之後,那笑容怎樣也維持不住,三腳兩步跑回屋子去,伏在沙發椅子靠背上,嗚嗚地就哭了起來。她自己哭著,並不覺得怎樣,把旁邊一個倒茶的女僕,倒十分驚異起來。 剛才小姐和余老闆坐在一處說話,是那樣歡天喜地的,余老闆一走,就如此大哭,難道是捨不得人家走嗎?這就想勸兩句,也不知道如何去勸好,只是問道:「小姐,你這是怎麼樣了,你這是怎麼樣了?」劍花這種委屈的心事,怎能對一個無知識的女僕去說,只是搖搖頭,依然繼續地向下哭,女僕莫名其妙,便跑上樓去告訴舒老太太。老太太聽說,心裡大吃一驚,心想,莫非我們小姐計劃的事,已經失敗了。匆匆地走下樓來,見劍花已是坐在那裡,用手絹不住地擦著眼淚。舒太太站在她面前,望了她的臉道:「你又是什麼事,只管鬧脾氣?」劍花嘆了一口氣道:「我這犧牲大了。你瞧,國雄這書呆子,和我認起真來,拿戒指還了我了。這樣下去……」她說著話,見女僕站在身邊,就對老太太丟了一個眼色,再道,「他是不會和我再好的。我並不是捨不得他,我覺得他這個人做事太絕情,不由我不傷心。其實一個大姑娘別什麼事可以為難,找丈夫有什麼為難,我這時候說一個嫁字,恐怕有幾十人搶著要娶我呢。我不嫁別人,我偏要嫁余鶴鳴,活活把他氣死,看他什麼法子對付我。」說著,將牙齒咬了下嘴唇皮,又頓了兩頓腳。老太太向女僕道:「你去擰把手巾來給小姐擦臉。」女僕答應走開了,老太太就低聲問道:「你突然哭起來,為了什麼事,倒嚇了我一跳。」劍花用手絹擦了擦眼睛,倒笑起來,便道:「這也可以算是我的孩子脾氣,於今想起來,倒幾乎誤事。余鶴鳴約了我今天晚上,在散戲以後,到他寓所里去。說不定這東西,又存了什麼壞心眼。」老太太聽了這話,不由得臉上顏色一變,望了她道:「姑娘……」只說到這裡,女僕已經擰著手巾來了。劍花將兩手向老太太做個推送之勢,口裡連連地道:「請你老人家上樓去吧!」老太太望著她退了兩步,臉上依然有些猶豫之色。劍花眼珠一轉,就攙著老太太走上樓去。到了屋子裡,劍花將門關上,讓老太太坐下,正了臉色向她道:「媽!你不是下過決心,為國家犧牲你這個姑娘嗎?現在你就只當我是死了,不管我到什麼地方去,你都不用過問。」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很久,才點著頭道:「事情已做到了這種地步,我還攔阻得了你嗎?不過我聽你在今晚深夜要到余鶴鳴家裡去,你究竟是個姑娘……」劍花突然將胸脯一挺道:「姑娘?姑娘怎麼樣?姑娘就不能冒險嗎?這是我自己不該哭,做出了這小家子的樣子,所以引得老太太看不起我。」說著將房門打了開來,喊道,「王媽,給我燒火剪,預備燙頭髮,晚飯給我預備一杯葡萄酒。」她很亮的聲音,說著笑著,就這樣走了。老太太雖是有些提心弔膽,想到今晚是最緊要的關頭,眼看自己姑娘要建立一場大功業,豈可把她的雄心打斷了。這也只好聽了女兒的那句話,只當她死了,也就無甚可念了。吃晚飯的時候,劍花已是把一頭長髮燙得堆雲也似的。臉上搽抹了脂粉,畫了眉毛,在滿面淚痕之後,算是又成了一個笑容可掬的歡喜姑娘。吃過晚飯之後,她並不覺得今晚上要去辦什麼重要的事情。挑了一件最艷麗的衣服穿上,手指上又添了一個鑽石戒指,笑嘻嘻地坐了汽車上戲園子去。唱戲的時候,余鶴鳴在台上,不住地向劍花包廂里飛眼,劍花總是微微帶著笑容,有時好像還點著頭,那意思就是說我知道了。 戲唱完了,劍花剛站起身來,那個女茶房,早就站在身邊,向她低聲微笑道:「舒小姐,余老闆說……」劍花笑道:「我已經知道了。你到後台去告訴余老闆,我不會失信的。」女茶房聽說,掉轉身就跑過去了。劍花知道她是到後台報信去,這也不必去理會,自己慢慢地走出戲園子,在咖啡店裡喝了一杯水,好等余鶴鳴先回家,然後才坐了汽車到他們住的寓所來。這裡的門房,已經得了余鶴鳴的指示,只要有女客來,就請到他的房間裡去,所以劍花下車之後,他並不怎樣仔細盤問,要了一張名片看看,就引著到余鶴鳴房間裡來。這裡是一間加大的臥室,在屋中落地花罩之間,垂著一掛綠色的呢幔,在幔里是床鋪箱櫃,在幔外是桌椅陳設。房間是用花紙裱糊的。並沒有什麼痕跡,地板上卻鋪了很厚的地毯,腳踏在上面,軟綿綿的。地毯上放了一套小沙發,在椅子腿邊,地毯皺了起來,而且微卷了一隻角。劍花一推旁門,眼光是閃電也似的,早是四方上下,看了一個遍,其次才看到余鶴鳴身上去。 劍花望了他道:「你叫了我來,就為了坐著閒談談嗎?」余鶴鳴用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笑道:「別忙別忙!我預備了許多東西給你吃呢。」說時,房門咚咚地響了幾下,余鶴鳴問道:「是老劉嗎?進來吧。」門一推,一個系了白圍襟的廚子,用托盤託了許多碗碟,還有兩個大酒瓶子放在上面。余鶴鳴笑向托盤一指道:「要你來,就是為的這個事。」老劉將托盤放在桌上,一樣一樣地撿了出來,劍花看時,一碟龍鬚菜和冷火腿,一碟蛋丁雜拌,一碟什錦冷凍子,一碟糟雞,全是清涼可口的東西。另外兩大盤子水果,兩隻高腳玻璃杯。劍花笑道:「這菜很好,只是這個大玻璃杯子,喝什麼酒,我都受不了。」余鶴鳴笑道:「就憑你說這菜很好四個字,也該對喝一杯。」他道著,拔開了瓶塞,就咕嘟咕嘟倒下兩大杯酒。劍花端了杯子起來,舉在鼻子尖上一嗅,將頭一偏,笑道:「好厲害,這是白蘭地,我可不能喝。」余鶴鳴道:「這樣夜深,就算是喝醉了,也無非是睡覺去,要什麼緊。」劍花道:「不是那樣說。一個人神志清明,喝得糊裡糊塗,不知天地高低,身體受了傷,幾多天也不能恢復原狀,那有什麼意思。」余鶴鳴笑道:「要那樣就好,你不知道一醉解千愁嗎?」劍花道:「你天天過這樣快活的日子,還有什麼愁?」余鶴鳴笑道:「小姐們不會知道這些事的,你也不必問,我們喝酒吧。」說著,舉起杯子來,向她笑著,等她對喝。劍花皺了眉笑道:「真對不住,我是點酒不嘗的人,你要我喝酒,那就是要我現丑。你真是放我不過,你就替我要瓶汽水來,我兌上一些酒喝就是了。」余鶴鳴搖搖頭笑道:「這倒真是對不住,我沒有預備汽水。」劍花道:「我記得我告訴過你,說我是點酒不嘗的,所以你今天晚上故意弄了許多酒來和我為難。我又一個對不住,我要先告辭了。」說著,她就站起身來。余鶴鳴放下酒杯,跳到房門口,兩手橫伸著,攔住了她的去路,笑道:「你真是不能喝,我就不敢勉強,請你隨便喝一點就是了。」劍花微側了身子站著,撅了嘴道:「我實在不能喝,喝醉了我怎麼回家?」余鶴鳴道:「若是說為了這個問題,那很好辦,讓我開車子親自送你回去就是了。若是醉得連汽車都不能上,那也有辦法,我們就對坐著,清談一夜到大天亮。到了明日天亮,趁著好新鮮空氣,我步行送你回去。清晨的涼風吹到臉上,路上的樹葉子,灑著隔宿的露水珠子,嗅到鼻子裡去,有一股子清香。」劍花笑道:「你不用說了,反正是你怎樣說怎樣有理由,總要我陪著你喝酒,是不是?好!我拼了醉吧。」說著,端起了杯子來,就抿了一口酒。余鶴鳴笑道:「對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樂得快活一晚上。」於是扶著她在對面椅子上坐下,兩人舉杯對飲。這酒雖是有些辣口,可是吃點涼菜,心裡很痛快,二人帶談著話,不知不覺的,劍花喝了大半杯酒下去。 他已經改穿了中國白綢長衫,漆黑的頭髮,搽滿了雪花膏的臉子,身上又灑了許多的香水,在電燈光下看來,自然也是個翩翩少年。他是含笑搶步向前向她一鞠躬道:「真是不敢當,這樣夜深,勞你的大駕。請坐請坐!」說著,扶了她在沙發椅子上坐下。她身子坐下,眼光可是四處相射,便笑道:「你這房間,布置得很是雅致,進出就是這一道房門嗎?」余鶴鳴笑道:「你放心,這裡無論是幾道門,假使我不讓人進來的話,也沒有什麼人敢進來。」劍花笑著點點頭道:「那自然,你是這班子裡一位領袖人物,又是大大的紅人,哪個敢違抗你的命令。」說著,她禁不住又站起身來,在屋子裡走著,做個賞鑒的樣子,壁上的圖畫,走近去對著看,桌上陳設的小玩意兒,拿到手中去顛顛,而且故意地對著他的床多注視了兩回。余鶴鳴笑道:「你把我這房間,仔細地看了又看,你覺得還可以安身嗎?」劍花點點頭道:「客邊有這樣的地方住,那就很好了。」余鶴鳴走近一步,握了她的手,依然同在一張沙發椅上坐下來。 她那蘋果色的兩腮,通通紅的,更是像熟了的果子,放下了酒杯,用兩手按住了胸口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心裡跳得厲害。」余鶴鳴在水果盤子裡取了一個梨,親身到掛在衣架上的西裝袋裡,拿了一把小刀子來,側著身子削梨皮。將一個梨削完了之後,迴轉頭來看時,只見她伏在沙發椅子靠上,兩手正枕了額頭。余鶴鳴將手託了她的頭道:「你醉了嗎?」劍花被他將頭託了起來,眼皮還是垂著的,勉強半開著眼,微張了嘴,並不言語。余鶴鳴笑道:「你真不濟事,喝這一點酒,就醉成這個樣子。我這裡給你削了個梨,你吃一點下去,好不好?」劍花搖搖頭又伏在手臂上了。余鶴鳴將梨放在桌上,笑道:「我不料這位小姐是這樣貴重。既是醉了,坐在椅子上,也不是辦法,我來扶你上床去睡吧。」說著就用兩手伸到劍花的肋下,要扶她上床去。劍花到了此時,總算上了他的釣鉤,要如何擺脫,就看她的本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