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耶鬼耶 · 人耶鬼耶

張天翼 《人耶鬼耶》
張無諍(張天翼) 上 我穿好衣裳,洗了臉,漱了口,心想這時早極了,他必定還未起來咧,一面想著,一面往他臥室里走去,要叫他起來,剛剛要進去,忽聽得辦公室里的電話鈴響個不住呀,定是有什麼事體來了,還是去接電話去吧,立刻就迴轉我的腳步,到辦公室去,還未走到,哪知那面已經有人接了,辨他口音,分明是徐常雲,我就詫異起來,難道他比我還要早麼?走進去坐了,只聽得常雲對電話中道:「哦,你不是說有案子發生了麼?到底是什麼案子呢?請你快到我這裡來吧,因為我的事情很忙,還有曾紳士家被竊案沒有完結呢,並且你未曾告訴我案中的情形,叫我怎樣知道,還是請你來一趟。」說完,將電鈴搖了一搖,回頭看見我,便說道:「你起來了麼?」 他一面說,一面坐下,又對我道:「那打電話的倒有些奇怪,他只說他家裡有種種奇怪的事出現,一定要我去探個究竟,連案中大略都不曾說出,我叫他到這裡來,他說已經有人來了,那麼,又何必再打個電話給我呢?呵呵,龔仁之,你看奇不奇?」 我道:「那麼,據你想來,到底是什麼案子發生了呢?」 常雲道:「這又怎能知道呢?不過照這個情形上猜想過去,這件案子大概是很複雜的,不能夠用數語可以說完的。」 我道:「或者是命案,或是被竊案。」 常雲搖頭道:「不不,既是命案或是被竊案,他們在那打電話的當兒,就要大驚小怪,為什麼單只說有奇案發生,沒說別的話呢?」 我道:「哦,那就真奇了,但是……」 我的話還沒說完,門忽陡地開開了,左全手中拿了一張名片,走來放在我們桌上,我看這一張片子上印著「林文侃」三個字。常雲向我道:「必定是那打電話的一家人來了。」 於是對左全道:「請他進來吧。」 不到一刻,左全領了一個客進來,看他樣子,約莫有三十多歲,衣著樸實,穿得十分整潔,一進來之後,就匆匆忙忙走到常雲面前,說道:「你就是徐先生麼?他未打電話之前我就來了,他對我說,他要打個電話給你唉,你不知道,我真不幸,不知怎樣有這種奇案出在我們家裡,說出來委實有些奇怪,必定要仗先生的大力,並且還有一個……」 常雲道:「唉,林先生,你這樣匆忙做甚,使得人家一時摸不著頭腦,並且你說的話,前句不接後句,更加使人如入五里霧中。林先生還是請坐吧,緩緩而談來,將這事從頭至尾說一遍。」 說著拖了一張椅子叫他坐。他也覺得自己過於冒失,臉上微微一紅,不好意思起來,又回頭看見我,同我點一點頭,好像他先沒有看見我一般,他這才坐下,微笑道:「我也不知怎的。」 常雲道:「請你說吧。」 林文侃就道:「我有一個鄰居,姓孟名信,一個妻子,兩個兒子,大的在一個什麼地方辦事,小的還在上海讀書,孟信也在一家公司里辦事,他是同我一家住的,兩家非常要好,這一回出了事,兩家都受其影響,奇奇怪怪的事,接接連連出來,看看似乎不打什麼緊,其實我們卻大大的恐慌,但這事要我一一的說給你聽呢,那我可不能夠咧。因為這事過於複雜了,一時也尋不出個頭腦。孟信家裡鬧得比我家還厲害,他們就請我來到這裡,我同他做鄰居才只一個月,頭幾天也還沒有什麼,哪知在這幾個星期里,簡直鬧得人家要命。」 他說到這裡,常雲插嘴道:「好好,你說了一大篇,仍舊沒有達到正題目上去,請你還是爽爽快快說幾句話,這案中情形究竟怎樣?」 文侃就道:「是啊,我說自然是要說給你聽,可是事體太繁雜了,我也不知從哪裡說起好,如今我就挑幾件事和你說吧。那天孟信家裡聽見門響,哪知開得門來是一個空空如也,他們就想這無非是街中小孩子打了玩的,便也不去注意他,一到了夜裡,大家都睡了,忽聽得樓下有嘚嘚的皮鞋足音,並且還聽見他咳嗽了幾聲,於是孟信叫道『哪個……喂,你是哪個……』,樓下一點聲音也沒有,孟信又叫道『餵……你是哪個……』,問了好幾聲,並不聽見回答,孟信連忙起來,樓上的僕人也都醒了,大家往樓下跑,樓下的僕人,也通趕來了,於是扳亮了電燈一瞧,又沒有什麼東西。於是告訴我家裡的人,我們好些人沒有睡,聽說也都來了,如此鬧了一夜,自從這天起,我同他兩家,便不曾安寧。不是花園裡怪聲叫,便是打大門,並且還收到一封恫嚇信,可惜沒帶來。大略說花園裡有一件怪物,怪可怕的,如此以後天天半夜裡,花園裡有東西叫,人不像人,禽獸的聲音也不像。還有一夜,也是大家睡著了,忽然聽見『砰砰』的兩聲槍響,嚇得我們齊趕上去看,點了火把,帶了電筒子,仔細細瞧了一會,看了一會,仍舊沒有什麼東西唉。凡如此等等的事,不知出了多少,我一時也說他不完。孟信夫婦總說是鬼,但是也要到這裡來一趟才行。我就笑道,倘若真正是鬼,就是請徐先生來,也是徒然咧。徐先生,你若不信,請你去探一探看,你到了那裡,或者還能夠看得到這種奇事。」 說完了,便向常雲看,常雲笑道:「真正是鬼,我可沒法子咧。」 我道:「鬼也不是沒有的啊,如今鬼學研究得很精,並且還有鬼照相呢,人死了,靈魂卻不死,他們在那裡作祟,也未可知。」 林文侃笑道:「如此說來,那麼我們花園不是成了鬼窟了麼?天天半夜裡來嚇人,不但夜裡不敢到花園裡去,而且害得我們睡也睡不安,真可惡之極了。」 他說到這裡,忽又記起一件事也似的,向常雲道:「哦,不錯,還有一件是要告訴你的,孟信同我說,他們吃飯的時候,不知怎樣那飯里有一股可怪的氣味,你去了或者吃得到這種氣味。」 說著站起來了,又道:「我要回去了,請你倆吃過了早飯就來。」 說完了就走出去,我同徐常雲送他到門口,看見他騎了腳踏車去了。我們仍回到辦公室里,坐定之後,常雲道:「仁之,他一定是騎腳踏車來的。」 我就冷冷地答道:「我也曉得。」 常雲不覺笑道:「我話還沒有完呢,我並且還曉得他經過迎紫路時,跌了一跤,幸得衣裳沒有弄髒。」 他說完,我心想我平常日子也很佩服常雲,並且我同他也是唯一的知己,他的為人也很忠厚,但是有一件事,我對於他有些不滿意,就是他太自誇了。他如今說的話,無非要我心服,若是這些話是真的,那麼他為甚不在林文侃在這裡的時候說呢?想到這裡就問他道:「常雲,你怎麼曉得的呢?」 他聽了朝我一看,做出遲疑的模樣,一會才搖頭道:「這時不是多談的時候,改時再告訴你吧。」 我聽了他這一席話,幾乎要笑了出來,心想他先說的文侃跌了跤,分明是亂造的,既然是亂造的,那麼他自然說不出一個道理來咧,現在就說出這些話來遮蓋,來做一個遁詞,呵呵,他真狡猾極了,到了孟家倒要問一問林…… 想到這裡,猛不防聽見常雲滑稽的聲音來道:「仁之,做了一個偵探,自然要狡猾些,同你這樣老實忠厚的樣子,怎麼還像個偵探呢?」 說完又接著一陣呵呵的笑聲,我給他這麼一說,臉上不覺一陣一陣的熱起來,我就問道:「咦,你怎樣知道我的思想呢?」 常雲剛要開口,忽然門開了,左全拿早飯來了,我同他兩人吃了早飯,左全泡了兩碗茶,於是我又問常雲,問他怎樣知道的,他就道:「我先說了文侃在路中騎腳踏車跌了一跤,你當時聽了我的話,先前還有點詫異樣兒,後來忽然不屑的形狀,正在那當兒,你突然問我道『你怎樣曉得的呢?』我聽了故意回答你這麼一句,再看看你,忽然微笑,那麼,你自然是笑我狡猾咧。」 說完,一陣狂笑,我不覺也笑了。他於是吃了幾口茶,對我道:「我們可以去了。」 那時我忽地觸了一件事,便問道:「曉得他住在哪裡呢?」 常雲道:「他們已在電話里通知我了,說住在錢塘門外,西湖邊上,貼著他們的公館條子的便是。」 說著,穿了長衫,我也穿了長衫,我同他兩人同著走去了。 中 兩點鐘以後,我們已在孟信的室里談話了,在這間房裡談話的人,共總有五個,一個我,一個常雲,一個孟信,一個文侃,還有一個是文侃的親兄弟,叫做文侯,一雙眼睛活像他的哥哥。孟信正在壯年,一股的老實忠厚樣子,他告訴我們的話,同文侃對我們說的話差不多,看他意見中間,好像含一種不可思議的煩惱,常雲就道:「你不是說各種事多出在花園裡麼?那麼請你領我們去看一看吧。」 孟信道:「哦,花園裡的風景真好極了。」 說著領我們出來,順手把門一關。他那房子,還是舊式,所以他的書室里的門,以及窗子,都是舊式,當孟信關門的時候,我好像聽見微微有刷的一聲,大家不留意,所以我也當他沒事一般,和大家走出,到他花園裡,果然風景好極了,一面就是西湖,還引著西湖水進來做一個大池塘,種了些荷花,塘的右首,一座石山的上面,有一座亭子,石山下面,有十幾株大樹,石山的那面,種了許多菜,池塘的左邊,種了許多花,地方又大,風景又好,實在想不到,這般雅致的地方,會有鬼不像鬼、人不像人的東西,到這裡來作怪。花園的這邊,有一條弄子,孟信指著告訴我們道:「這就通林家的。」 文侯就道:「所以這花園裡鬧了事,我們那裡很受影響。」 孟信道:「徐先生你在這裡,必定能夠遇到那種奇事,你今天就在這裡歇吧。」 常雲也不答他,但只點點頭,我們又跑了幾路,毫沒可疑的地方。孟信又邀我們到那石山上的亭子裡去,涼風一陣一陣的吹來,還微微挾了一些荷花香,常雲就問孟信道:「你這房子是買來的呢,還是租的?」 孟信道:「是租的,文侃他們也是租的。」 文侃道:「就共一個房東。」 常雲道:「房東姓什麼呢?」 文侃道:「姓韓,住在孩兒巷。」 常雲不響,一會才道:「你們說的花園裡有東西做怪聲叫,聽起來大約在哪裡一方?」 常雲說完和林家兄弟都移了視線去看孟信,孟信皺眉道:「這倒很難說,一時在這方,一時在那方,也沒有一定的地點,真正要嚇死人。」 後來來了一個僕人,說中飯已經開好了,於是我們都到餐室里去,孟信對文侃道:「你們兩兄弟就在這裡吃吧。」 他們也老實不客氣,就在這裡吃飯了,孟信夫人也同一桌吃飯。我們坐了下來,剛剛要吃了,孟信忽然叫起來道:「咦……怪了怪了……這不可思議的香味又來了。」 我吃了一口,果然有一股香氣,倒不十分討嫌,只辨不出是什麼,又好像在哪裡嗅過的。孟信夫人和林家兄弟,都很詫異。常雲吃了一口,忽然呵呵大笑,說道:「大家吃好了,無礙的,無礙的。」 孟信道:「不是毒藥麼?」 常雲道:「不是不是,這事簡直與案子無關,不知哪個誤放的。」 說完,叫大家吃飯,他話又沒有說明白,我們幾個人,越發莫名其妙,只得吃了飯再說。飯吃了之後,孟信就問常雲,飯里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常雲道:「這是口香糖。」 我聽了恍然大悟道:「哦……是口香糖麼?怪不得我記得聞過的。」 常雲道:「定是哪個吃口香糖,誤落掉些在這裡面。」 說著大家到孟信書室里去,孟信剛要開門,忽又發狂似的大叫道:「怪事怪事……徐先生,你快來看,快來看!」 我們走近門邊,孟信用手向門推了幾推,說道:「看看,怎麼開不開了?」 我道:「是啊,我先走出來的時候,好像聽見門裡面刷的一聲,我只以為是別的東西響,所以我也不留意,也沒有向大家說,當下大家都不曾留意。」 文侃道:「刷的一聲,就是門閂了咧。」 文侯道:「我們從窗子裡跳進去就是了。」 說著,從窗子裡跳了進去,把門開了,我們走進去,同先前一點也沒兩樣,桌上的東西,一點也不搗亂,仍舊整整齊齊。孟信詫異道:「咦?怎樣的呢?是哪個進來的呢?他進來又是做什麼呢?真不可思議,事體越出越奇。」 孟信只管說,常雲始終不答他,一聲也不響,我知道他必定又在那裡出神了,於是大家都不做聲,好久好久,常雲才問孟信道:「你說的樓下有皮鞋足音,就是餐室里麼?」 孟信道:「正是的,他那聲音很清亮,決不會誤的,並且還聽得咳嗽聲呢。」 常雲聽了,又不做聲了,於是走了出去,在餐室里東看西看,很注意的察看地下,又拿出顯微鏡來仔仔細細瞧了一遍,又到門口去了。孟信就向我道:「我們再到花園裡去坐坐吧。」 我們於是又到花園裡,我便陡地記起了一件事,問文侃道:「你早晨到我們家裡來,是騎腳踏車來的,在迎紫路時,你跌了一跤麼?」 文侃大驚道:「你怎麼知道的呢?」 我心想:啊呀,不好了,我上午錯怪了常雲了,便答道:「是常雲告訴我的。」 文侃道:「他是神仙麼?」 孟信道:「你真正騎腳踏車跌了一跤麼?」 他道:「是啊,跌了一跤,連忙起來,幸得衣裳沒弄髒。」 說著,常雲來了,一臉高興的樣子,我曉得他一定有了把握,不過不肯說罷了,走來就道:「你們在這裡說什麼?」 我就告訴他聽,他只微笑著,文侃接著道:「徐先生,你是神仙麼?」 常雲道:「我不但如此,並且還曉得,你那腳踏車,是永利公司里買的,後面那一個車輪,橡皮曾經壞過了,另外換了新的,是的麼?」 文侃直跳起來道:「呀!你真是神仙了,你又沒仔細看那車,怎樣知道的呢?」 常雲又笑道:「你那車子後面輪上的橡皮,不知是前天還是昨天換新的,是的麼?」 文侃道:「是昨天,前天壞了,昨天上午去換的。咦?奇了奇了,你怎樣知道的呢?你肯告訴我麼?莫非你特地到永利公司去尋號子麼?」 常雲呵呵笑道:「我又不是呆子,特地跑去問做甚呢?」 文侃道:「那麼到底怎樣的呢?請你告訴我吧。」 常雲搖頭道:「停一會告訴你吧,我們一等夜裡來就可以進行了。」 孟信道:「此刻沒事,盡可玩咧。」 風景又好,又涼爽,於是大家坐著談話,常雲起初一聲也不響,後來也談起來,越談越高興。這時大家的談話,我也不必細細去記他,橫豎與案子一些也沒關係,記起來也記不得這許多,並不是討論一個什麼問題,一時談到東,一時談到西,我也一起談笑,覺得非常有趣,不過有一句話要說一說,似乎這句是和這案子有一點點關係,就是常雲談話,非常快樂的樣子,只是我們五個人里有一個談到案中的話的,一不理會,還用些話來岔開他。到了吃夜裡飯的時候,林家兄弟仍在這裡吃,孟信道:「夜裡果然沒有這香味了。」 常雲道:「可不是呢,到底是誤放進的啊。」 夜飯吃過之後,天色漸漸黑起來了,九點鐘的時候,常雲向孟信道:「我們的臨時臥房,頂好在花園前面的那一間。」 孟信忙點頭道:「是的是的,是在花園前面的樓上一間,在我的臥室隔壁。」 常雲微微一笑道:「那就更好咧。」 那時林家兩兄弟也興辭而去。孟信因為要探動靜,吩咐家人早早睡了。我同徐常雲就同上樓,由孟信領我們到那間房子裡去。那間房子倒也大得很,擺了兩張床,地方還足足有餘,臨花園的這一面,有一個窗子,窗子的前面有一張桌子,孟信笑道:「空房子正多呢,這間的底下一間,也是一間空的,預備要堆柴的,徐先生你……」 說到這裡,臉色忽然變了,裝了詫異的樣子,望著園中,常雲移了視線瞧著園中,一面問道:「什麼……你看見了什麼?」 他說完了,三個人都靜悄悄的一些聲響也沒有。我也很注意園中,哪知,園中一點聲響也沒有,孟信方嘆了一口氣道:「大約是我的幻覺,我好像聽園中有聲音。」 常雲道:「你先要同我說什麼?」 孟信回說:「你今夜可以遇得到這種事咧。」 說罷去了,常雲就燃了一支煙在那裡吸,只管在房裡踱來踱去,我問:「你今夜不睡了麼?」 他道:「是啊,我要看看到底……」 說到這裡,再也不接下去,好像想什麼,我也不追問,想還是睡吧,便向床上一倒。常雲忽然取出手槍和電筒,放在桌上,又拿了一支手槍,放在我枕旁,對我說:「這東西擺在這裡,以防不測,如是發生了甚事,我會來喚你醒來,安心睡便了。」 我點點頭,他於是扳熄了電燈,依舊踱來踱去,我以日中疲勞之故,不一會就睡著了,正睡得有趣的當兒,忽然好像有人喚我:「仁之……仁之……」我張開了眼,房中仍舊很黑,我道:「常雲,不是你叫我麼?」 哪知常雲正坐在我床邊低聲說:「仁之,你快起來。」 我忙起來,順手拿了枕邊的手槍,只見常雲用手指著窗說:「你快看。」 我向窗外一看,也沒有什麼,不過天上幾點星子,月亮也沒有,所以花園裡非常黑,我低聲問:「什麼?叫我看什麼?」 常雲也低聲道:「別出聲別出聲,你只靜聽好了。」一會又道:「聽……」 他說完猛聽得花園裡一種怪聲叫,常雲忙到窗前,我也起身跟了去,這種聲音叫了好幾聲,一時在這面,一時在那面,我全身都打顫了,汗毛也都豎了起來,額上的冷汗,涔涔流個不住,常雲就握緊了我的手,他的手也很冷,都是汗。哪知園裡愈叫愈響,我怕極了,左手緊緊握住他的手,右手使勁拿住手槍,就是仔細辨他什麼聲音,也再辨不出。一時高,一時低,人聲也不像,禽獸及昆蟲的聲音,也不是如此。好一會兒忽然不叫了,我就問常云:「你當下何不將電筒照一照呢?」 常雲道:「呀,他如今的叫,是以為這間房子仍是空的,他若曉得這空房子裡住了偵探,他哪裡還再叫呢?或者還有甚事發生。」 我說:「他為甚日間不叫呢?或者是一種動物,不常見的,他躲在深草里,日間不叫夜裡叫。」 常雲也不答我,忽又道:「仁之,你聽……你再聽……」 這時園裡忽然有足步聲音,接著又是一陣談話的聲音,好像兩個人在那裡爭什麼也似的。常雲同我都仔細聽他說些什麼話,有一個人道:「請你不要再這樣。」 那一個人很兇的聲音道:「呸!還是你別再亂想吧,再這樣就……」 那一個道:「就怎麼?就怎麼?」 剛剛聽他說完,忽然「砰砰」兩聲槍響,又聽有人呻吟之聲,常雲忙把電筒向下一照,我也俯頭去看,哪知一點東西也沒有,常雲再四面照一照,也不見什麼東西。孟信拖著鞋子走進來,把電燈扳亮了,只見他面色青白,向我們說:「事情越大了,恐怕弄出人命案來咧。」 我道:「或者是的呢,你聽見槍聲麼?」 孟信道:「是的,我聽見槍聲,才醒來的。」 我就對常雲道:「呀,當下你何不下樓去捉兇手呢?」 常雲道:「我若下樓,或者跳下去,他早也逃了,所以還不如趁其不備,用電筒照他一照,看他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然後再去捉他不遲,哪知他逃得這般快,必定連屍首也背到哪裡藏去了。」 說著,坐在他床上,我同孟信也坐了下來。孟信問常雲道:「你有些把握了麼?」 常雲道:「有些眉目了。」 孟信就去睡去。常雲於是問我道:「你試想想看,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道:「大概是兩人爭一件什麼東西,或者是這一個人做了什麼私事,和那一個人有害,因此到這裡爭論,一言不合,就殺了他,又立刻將他屍首背了逃走,是的麼?」 常雲道:「那麼,花園中的怪聲叫,樓下餐室里的足步音、咳嗽聲、孟君書室門的閂住,那又怎樣的呢?你試再想想看。」 他這一席話說了,頓時觸動了我的靈機,說:「哦,曉得了,曉得了,必定是他們爭一件什麼東西,這件東西卻在這屋內,依他們的理想想過去,這東西在孟君書室里,所以半夜裡到餐室里來,比及許多人聚到了餐室里,於是連忙逃到書室里,尋了一會不得,第二回再來到房裡來尋,花園裡怪聲叫,大概是一種暗號,叫要他同伴來,以致相爭,對麼?」 常雲拍手道:「對咧,仁之,你到底是有進步了。」 說著兩手叉在頭後,向床上一倒,我知道他又在那裡用腦筋了,我再睡一覺吧,橫豎這時還早呢,於是我又入睡鄉了,自己也覺得睡得很長久,後來到了將醒未醒之際,忽然有人拖了我起來,原來是常雲,他一面拖,一面很慌張的樣子,指著窗外。我一看,外面黑燈沖天,隔壁孟信發狂也似的大叫道:「火……火……」 我忙拖了鞋子,往樓下跑。當出房時,回頭見徐常雲向窗外跳了下去。 下 哪知我下了樓,大家都說火熄了,我訝道:「熄火哪裡熄得這樣快呢?這不是一樁奇事麼?」 那時我才知起火的那一間房子,正是我們那一間樓下的那一間房子。那麼,空房又哪裡來的火呢?即使是有人放火,為甚又熄得這般快呢?孟信兩夫婦都說必定是鬼,於是我們都到花園裡去,剛剛碰著常雲進來,氣喘個不住,只說要到裡面去休息,我們跑到那空房裡去看,一點東西也沒燒了,只有窗上有點焦。孟信說:「這還不是鬼嗎?」 我也不好怎樣回答他,後來我們回到書室里,常雲已靠在睡椅上了。他見了我們進去,就坐起來道:「孟先生,林家大概受了不少的影響了,請你快請他兩兄弟來。」 不一會,兄弟倆來了,坐定之後,常雲問:「你倆昨夜聽見槍聲嗎?」 文侃點頭說:「聽見的。」 常雲笑道:「我知道了,以前鬼鬼祟祟的事,都你兄弟二位做的,可是的麼?只不知是什麼道理罷了。」 這時孟信同我都詫異得不得了,因為常雲平生探案,破案的時候,從來沒有這般客氣過,哪知還要奇怪的是,文侃、文侯兩人聽了常雲的話,只是大笑,呵呵的合不攏嘴來。常雲道:「別笑了,請說這道理吧。」 文侃就道:「這些房子,前清時候,原是我們的,剛剛在錢塘門外,我們一家住在這裡,常遭旗人的虐待,那時候,園中石山那面種的菜,還都是房子,就是我祖父的臥室,最外面的那些房子呢,租給人家居住。那一年,有洪楊之亂,快亂到杭州來了,我們一家人多倒聽他,但是我祖父手中儲蓄一萬多金,帶了走既不便,放在家裡叫人管也怕遭搶,那就怎樣呢?如放在地板下面,他們放一把火,把房屋燒了,也要失掉,於是我祖父就把那些金子盡行放在那臥室的地板下,又叫些人,將這臥室拆了,臥室附近的廂房也拆了,不是只剩了地板了嗎?於是再拿些泥土蓋在地板上,種了些菜,費了半個月工夫,才把這些東西弄得妥當,就全家逃走,幸而沒遇著亂,到得亂平了,我們都在南京經商,一直到了許多年數,仍沒來取金子。後來我兄弟兩人娶了親,民國十年才到杭州來,暫時住在城頭巷,再一打聽,這些房子都非我們所有了,這裡租住的是一家姓趙的,到了今年,姓趙的才搬了,我們就租了這一些房子,孟先生已經搬來,花園雖歸公,但是我要去取金子,總有些不便,因此想出種種法子來嚇孟君,必定使他搬了,我再去取那些金子。」 孟信笑道:「原來是你麼,呵呵,你想我曉得園中有金子,我就掘了逃走麼?」 文侃紅著臉道:「這也不過我神經過敏罷咧。」 於是我同常雲也都笑了,孟信道:「哦,怪不得種菜的地方比旁的地方高些呢。」 常雲道:「那麼你怎樣做那些嚇人的東西呢?」 他道:「餐室里走路和花園裡怪聲叫,這都是我做的,書室里閂門,卻是放一塊吸鐵石,只等門一關,那鐵閂就被吸鐵石吸了過來,後來文侯進去開時,順手將他拿開,至於飯中的口香糖也是我故意的,但經道破,所以就不再做了。園中的爭聲,也是我和文侯做的。」 常雲道:「那麼放火又怎樣的呢?」 文侃道:「這是放了樟腦丸在窗上,將他一燒,仍燒的是樟腦,所以窗上仍沒有燒掉什麼,燒的時候,不是有股樟腦丸氣味嗎?剛剛燒時,又立刻將一桶水潑著,當時逃入那條弄內,回到家裡。咦,徐先生,你又怎樣知道是我呢?」 常雲道:「我先看見書房門閂著,聽見園中的叫聲和相爭聲,我的理想正和仁之先在房裡說的一樣,既而一想,可大大的不對了,怎樣呢?園中既無門可以通街,那麼槍打了那人之後,又逃到哪裡去了呢?必定是逃向林家去了,但林家兩兄弟怎樣會相爭?如是與外人相爭,那麼他可以呼救咧,既不聽見呼救,又無影無蹤的逃了,林家又沒事般的過去,不是林家特地做出來的麼?即使是兩個外面的人,到園裡殺了人,負了屍跳出牆外,那麼我將電筒四面一照,為甚看不見什麼呢?並且餐室里有皮鞋足音,既是秘密的事,為甚還要這般張聲,給人家知道?就是書室里的門閂,也是笨事,可見這些都是故意做出來的。等到起火,匆忙跳下樓去,隱約之中,看見有人逃進弄中,一望而知是兩兄弟中之一咧。」 說著,大家呵呵大笑,常雲又道:「於是我叫人請了你們來,只見文侃氣喘,這不是許多證據嗎?」 後來我們在這裡吃了早飯,孟信道:「我們五個人去游西湖去吧。」 常雲道:「不,我還有曾紳士家被竊案沒完結呢。」 文侃道:「那麼待完結了那案後,請打個電話給我們,我們一齊去,好麼?」 常雲答應了,文侃又道:「哦,不錯,還有話要問你呢,你知道我昨天來時騎腳踏車跌了一跤,你怎能知道呢?」 常雲道:「我看見你手中有黃泥的印子,一格一格的,這自然是腳踏車上的,還有點濕,可見跌到泥中去過了,但這幾天又沒有雨,泥又很像馬路泥,並且你說從錢塘門外來,自然要走過迎紫路,這幾天迎紫路正在那裡修,可見得你在迎紫路上跌了一跤,幸得長衫沒弄髒。」 文侃道:「你又怎知我車子是在永利公司買的呢?」 常雲道:「這倒很容易,因為你手中的紋,是每個方格中一小點,又有一個卍字記號,這不是永利公司的商標嗎?至於那輛車,因為那一隻車輪是新的,你想腳踏車天天在街上跑,哪有這樣新呢?可見換了還沒幾天咧。」 他說完大家都嘆他精細,我倒不以為奇,因為司空見慣了。後來曾紳士家被竊案有了結果,便打個電話給他們,他們林家金子的事已經妥當,可以去游西湖了,我笑道:「偵探同罪人同游西湖,不是奇聞嗎?」 常雲大笑,至於曾紳士家被竊案如何,游西湖如何,這些都不關於這篇《人耶鬼耶》,我也不必再去記他,如今暫與讀者諸君告別吧。 原載《星期》,1922年8月第二十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