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因素 · 第三部

格雷厄姆 《人性的因素》
第一章 1 珀西瓦爾醫生邀請了約翰·哈格里維斯爵士去他的俱樂部「革新」吃午飯。他們已養成每月的一個周六輪流在「革新」和「旅行者」吃午飯的習慣,那時俱樂部的成員大多已去了鄉間。鐵灰色的帕爾購物街像一幅維多利亞時代的雕版畫,其建築多鑲嵌著頎長的窗戶。深秋初冬的宜人天氣即將結束,鐘錶都已調過,能感覺到冬天的腳步正隱蔽在那最輕柔的風裡。頭一道菜是熏鱒魚,這使約翰·哈格里維斯爵士想起來告訴珀西瓦爾醫生他正認真考慮在隔開他的莊園與農田的那條小溪里放養魚苗。「我會請教你的,以馬內利。」他說。在兩人獨處不受打擾時,他們以名字互稱。 有好一會兒工夫他們只是談釣鱒魚,或者說是珀西瓦爾在談——這始終是個哈格里維斯可談不多的話題,但他明白珀西瓦爾醫生完全有本事從午飯一直說到晚飯。然而,通過一個偶然的關於其俱樂部的話題轉移,他從鱒魚換到了另一個他最喜歡的談資。「如果我有良心的話,」珀西瓦爾醫生說,「我就不會在這兒做會員了。我加入是因為這裡的食物——還有熏鱒魚,如果你原諒我的話,約翰——是倫敦最好的。」 「我同樣也喜歡『旅行者』的菜。」哈格里維斯說。 「啊,但你忘記了我們的肉排腰子布丁。我知道你不喜歡我這麼說,可是比起你夫人的餅,我更喜歡這兒做的。餡餅皮能盛住肉汁,布丁卻能把肉汁吸收了。可以說,布丁和肉汁更合得來。」 「可就算你有良心——一個最不可能的假設——你的良心為何會受打擾呢,以馬內利?」 「你要知道我想成為這兒的會員,得簽署一份支持《1832革新法案》的聲明。不錯,這個法案不像它的後繼那麼糟糕,比如十八歲可賦予投票權,但它為一人一票的這種有害學說敞開了大門。連俄國人現在也為了宣傳鼓動的目的贊同那種說法,只是他們聰明得很,能夠確保在他們國家,人們投票表決的都是無關緊要的事。」 「你真是個反動分子,以馬內利。不過我對你關於布丁和餡餅皮的高論還是有幾分相信的。明年也許可以試一下布丁——如果還打得了獵的話。」 「如果你打不了,那可都是因為一人一票制。說實話,約翰,得承認吧,這個餿主意把非洲糟蹋成什麼樣子了。」 「我想要讓真正的民主開始運轉還得假以時日。」 「那種民主永遠不會奏效。」 「你真希望回到一戶一票制嗎,以馬內利?」哈格里維斯永遠也無法判斷珀西瓦爾醫生的話在多大程度上是正經的。 「是啊,有什麼不可以的?對獲得投票權的個人收入要求當然也可根據通貨膨脹做適當調整。在當今,年收入四千可以作為有投票權的合適標準。那樣就可以照顧到礦工和碼頭工人了,省去了我們很多麻煩。」 喝完咖啡,他們不用商量便一齊走下格萊斯頓 [1] 時代修建的碩大台階,步入寒意瀰漫的帕爾購物街。聖詹姆斯宮的老式磚結構建築在灰濛濛的天氣里如同即將熄滅的火堆,而搖曳著點點紅色的崗哨衛兵就像那最後一息火焰了。他們穿過廣場進了公園,珀西瓦爾醫生說:「再回頭說會兒鱒魚吧……」他們挑了一張能看見在池塘里游水的鴨子的長凳,這些水禽像磁性玩具一般在水面上毫不費力地游弋著。他倆都穿著厚實的斜紋軟呢大衣——那些情願居於鄉村的紳士的裝束。一個戴圓頂硬禮帽的男子從他們身邊走過。他拿著傘,因自己的什麼心事而皺了皺眉。「他姓布朗,帶e的 [2] 。」珀西瓦爾醫生說。 「你認識的人真多,以馬內利。」 「首相的一個經濟顧問。不管他掙多少我都不會把票投給他。」 「好了,稍微談點兒正事吧,好嗎?現在只有我們。我估計你在『革新』擔心會被竊聽。」 「幹嗎不在那兒說?被一人一票制的狂熱支持者圍著。他們要是能夠給一夥吃人的野人投票權……」 「你可不要貶低吃人的野人,」哈格里維斯說,「我最好的朋友中就有一些是吃人的野人,現在帶e的布朗聽不見我們了……」 「我和丹特里仔細核查了,約翰,我個人確信戴維斯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丹特里也確信?」 「不。從所有的情況來看,應該沒錯,但丹特里的腦子就會死摳法律。我不想假裝我喜歡丹特里。他缺乏幽默感,不過自然是非常盡職。我和戴維斯一起待過一個晚上,在幾星期前。他不像伯吉斯和麥克萊恩那種十足的酒徒,但喝得也可以了——而且自我們核查開始後他喝得更凶,我覺得。就像那兩人以及費爾比,他顯然處於某種壓抑之中。有點兒躁鬱症——躁鬱症患者都有那麼點兒精神分裂,也是雙重間諜的本質。他急著想出國。大概因為他知道自己受監視,也許因為他們不允許他撤逃。當然一到馬普托我們就無法控制他了,而對於他們那也是一個非常有用的據點。」 「但證據呢?」 「這一點的確還有漏洞,但我們能等到鐵證如山嗎,約翰?反正我們沒打算讓他出庭受審。另一種可能是卡瑟爾(你已贊同我的看法,可以把沃森排除),我們也做了徹底調查。幸福的二次婚姻,第一位夫人在希特勒閃電戰中喪身,良好的家庭背景,父親是醫生——就是那種老派的普科醫師,自由黨成員,不過請注意,不是那種『革新派』。照料了病人一輩子,常常忘了寄賬單,母親還健在——閃電戰時她當過防空組長,得過喬治獎章。可以說愛國熱情很高,參加保守黨集會。他的家世很不錯,你得承認。卡瑟爾沒有酗酒的跡象,用錢也很謹慎。戴維斯在波爾圖、威士忌和他的捷豹上開銷很大,常去賭馬——偽稱判斷準確,賺了不少錢——那是花銷大於收入的經典託詞。丹特里告訴我,有一次他被查到將一份59800來的報告帶出了辦公室。他自稱要在午飯時看看。接下來你記得我們和MI5開會的那天,你要他到場,他卻離開辦公室去看牙醫了——他根本沒去(他的牙沒有任何問題——這我自己知道得很清楚),而兩個星期後我們得到了情報再次泄露的證據。」 「了解過他去哪兒了?」 「丹特里已經把他置於特別行動小組的監視之下。他去了動物園。從會員入口進去的。跟蹤他的人只得在普通入口排隊,結果把他丟了。幹得挺漂亮。」 「知道他和誰碰頭嗎?」 「他很聰明。准知道自己被盯梢了。經查他已向卡瑟爾坦白過自己不是去看牙醫,說是去找他的秘書(那天她休息)看大熊貓。可是還有那份你要和他討論的報告。從沒有進過保險柜——丹特里查過了。」 「不是什麼重要的報告。噢,這都是些疑點,我得說,可我不能稱之為確鑿的證據,以馬內利。他和秘書會面了嗎?」 「哦,會面倒是有的。他和她一起出了動物園,可中間發生了什麼?」 「有沒有使用鈔票記號手段?」 「我以極秘密的方式給他編造了一個波頓的研究,可現在這口風還沒傳出去。」 「我認為就你現在掌握的情況,我們不能採取任何行動。」 「假設他驚慌失措,企圖逃跑呢?」 「那我們就得迅速行動了。你想好了我們到時該怎麼辦嗎?」 「我正在琢磨一個很妙的點子,約翰。花生。」 「花生!」 「那種醃過的就著雞尾酒吃的小東西。」 「我當然知道花生是什麼,以馬內利。別忘了我也在西非當過專員。」 「嗯,這就是答案。花生變質時會產生一種黴菌。由『黃麴黴素』產生——不過這個名字你可以不管。不重要,我知道你的拉丁語一直不怎麼樣。」 「繼續說,看在老天的分上。」 「為了讓你更好懂,我就集中說那黴菌吧。黴菌產生一系列劇毒物質,統稱黃麴黴毒素。這黃麴黴毒素便是我們那小小麻煩的解決辦法。」 「它是怎麼起作用的?」 「我們不能確定它對人類的影響,但似乎沒有動物能夠抵擋得了,所以我們能對它免疫的可能性極小。黃麴黴毒素可以殺死肝細胞。只須使肝細胞與該物質接觸約三小時。動物身上的症狀是沒有食慾、嗜睡。鳥類的翅膀變得虛弱。屍體解剖時可見肝部有大量出血、壞疽;腎部充血,請原諒我用了這麼多醫學行話。通常一周內死亡。」 「該死的,以馬內利,我一直愛吃花生米。現在我再也不想碰了。」 「哦,你不用擔心,約翰。你吃的醃花生是人工挑揀的——儘管我估計也可能會有意外,但照你吃完一罐的速度,它們不大可能變質。」 「看來你對自己的研究工作很是樂此不疲。有時候,以馬內利,你真讓我覺得毛骨悚然。」 「你得承認這是個乾淨利落、簡單易行的解決辦法。屍檢只會顯示肝臟壞死,我估計驗屍官會向公眾警告濫喝波爾圖的危險。」 「我猜你已經研究出來怎麼獲取這個王曲——」 「黃麴黴毒素,約翰。沒什麼太大的困難。我有個波頓的朋友正在製備一些。你只需很少的量。每千克體重需0.0063毫克。當然我已給戴維斯稱過體重。0.5毫克就能搞出名堂了,但為保險起見就說0.75吧。不過我們也許還是先試驗下再小一些的劑量。當然做這些還有一個額外的好處,就是我們能得到黃麴黴毒素如何作用於人類的寶貴資料。」 「你從來就沒被自己嚇著嗎,以馬內利?」 「這沒什麼嚇人的,約翰。想想看戴維斯所有其他可能的死法。真正的血管硬化時間要長得多。攝入一定劑量的黃麴黴毒素後他幾乎不會有什麼痛苦。人越來越沒精神,可能腿會有點兒麻煩,在沒有翅膀的情況下,當然某種程度的嘔吐還是可以預期的。只花一個星期死去還是挺好的命,你想想有很多人得受多大的罪。」 「聽你的口氣好像他已經被判有罪了。」 「嗯,約翰,我相當肯定他就是我們要的人。我只等你開綠燈。」 「如果丹特里也對此滿……」 「哦,丹特里,約翰,我們無法等到丹特里要求的那種證據。」 「給我一條確鑿 的證據。」 「我還給不出,但最好別等太久了。你記得打獵之後那天晚上你說的話——樂於順從的丈夫總是任那個情人擺布。我們這個處再不能出醜聞了,約翰。」 另一個戴圓頂硬禮帽、豎著大衣領的人經過他們身邊,走入十月的黃昏中。外交部大樓里的燈一個接一個亮起來。 「我們再談些鱒魚溪的事吧,以馬內利。」 「啊,鱒魚。讓其他人去吹什麼鮭魚吧——滑不溜秋的笨傢伙,盲目地一個勁朝上游擠,太容易抓了。你只需一雙大靴子、一條強壯的胳膊和一個伶俐的跟班。可是鱒魚——哦,鱒魚——它才是真正的魚中之王。」 2 丹特里上校在聖詹姆斯街有一套兩居室的公寓,是通過處里另一個職員介紹的。戰爭期間MI6曾用這屋子來約見應徵者。樓里只有三套公寓,由一位上了年紀的女管家照看,她住在同一棟樓的一間不大看得見的屋裡。丹特里住二樓,在一家餐館(其歡鬧聲總使他久久不能入睡,直到凌晨最後一輛出租車開走)上面。頭頂上住的是位退休商人,曾與他們戰時的競爭單位SOE [3] 有聯繫,還有一位退休將軍,曾在西部沙漠作戰。將軍年事已高,很少能在樓梯上遇見,但患有痛風病的那個生意人過去則經常穿過馬路,一直走到卡爾頓俱樂部去。丹特里不會做飯,通常為湊合一頓就到伏特南酒家買些冷的小香腸盤菜。他從不喜歡俱樂部,如果感覺餓——很少會這樣——樓下就是歐佛頓飯店。他的臥室和衛生間面朝一個極小又古老的院子,裡面有一架日晷和一件銀器。走過聖詹姆斯街的人很少有知道這個庭院的。這是個毫不張揚的公寓,對於一個孤單的人而言也挺相稱。 這已是丹特里用他的「雷明頓」第三次刮臉了,所換來的那點微不足道的潔淨感與孤獨一起滋生,仿佛一具死屍上仍在生長的毛髮。他正準備和他女兒共進難得一次的晚餐。本來他建議在歐佛頓請她吃飯,那兒他算是常客,可她告訴他想吃烤牛肉。儘管如此,她又拒絕去丹特里也挺熟悉的辛普森飯店,因為她說那兒的氣氛太男性化。她堅持要在潘頓街的斯通餐廳,八點與他見面。她從不來他的寓所——那會不忠於她母親,即便她知道這兒並沒有女人同住。也許連歐佛頓也由於太接近他的寓所而受到了牽連。 丹特里每回走進斯通都覺得惱火,因為總有個戴著滑稽的大禮帽的人問他是否預訂了。記憶中他年輕時的那家老式小餐館已在閃電戰中遭毀,重建時花了大價錢裝飾得很豪華。丹特里不無遺憾地想起了那些穿著滿是灰塵的黑色燕尾服的侍者、地上的鋸木屑,以及在特倫特河上的波頓特釀的濃啤酒。如今,一路走上樓梯都只見牆上鑲嵌著毫無意義的巨型撲克牌,和賭場的氛圍倒是更合適。餐廳盡頭的厚玻璃窗外有噴泉池,其中立著些白色裸體雕塑,它們看上去使這裡秋天的氣息比外面的空氣更凜冽。他的女兒已在那兒等候了。 「要是我來遲了我很抱歉,伊麗莎白。」丹特里說。他知道自己早到了三分鐘。 「沒關係。我自己已經要了點兒喝的。」 「我也來杯雪利。」 「我有新聞要告訴你。現在還只有媽媽知道。」 「你媽媽好嗎?」丹特里用社交場合的禮貌口吻問道。這總是他的第一個問題,他也很高興終於將其打發掉了。 「她挺不錯的,總的來說。她正在布賴頓,準備待一兩周,換換空氣。」 他們好像在說一個鮮為他了解的熟人——不可思議的是竟有過這麼一個時刻,他和妻子親密無間並分享了一次性愛的噴發,從而造出了此刻優雅地坐在他對面喝著緹歐佩佩 [4] 的美麗姑娘。丹特里每次見到女兒總是有一種若即若離的憂傷,而此時,正如往常一樣,這憂傷籠罩住了他——如同一種負疚感。為什麼要負疚?他會與自己爭論。他一直恪守著所謂的忠誠。「我希望天氣會好起來。」他說。他知道妻子覺得他很沒趣,但那應該成為負疚的原因嗎?畢竟她是在相當了解他的情況下同意結婚的;她自覺邁進了這個冷清而長久寂靜的世界。他羨慕那些在普通的辦公室上班,回家可以自由自在談笑風生的男人。 「想知道我的新聞嗎,爸爸?」 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突然捕捉到了戴維斯。戴維斯獨自坐在一張雙人桌旁。他在等人,指節敲著桌面,眼睛盯著餐巾。丹特里希望他別抬頭。 「新聞?」 「我剛才跟你說的。只有媽媽知道。當然還有另一位。」她不好意思地笑著補充道。丹特里看了看戴維斯兩邊的桌子。他懷著些許指望能看見有人盯梢戴維斯,但旁邊桌上已快用完餐的兩對上了年紀的夫婦顯然不像是特別行動小組的成員。 「你看來一點兒沒興趣,爸爸。你的心思不知飄走多遠了。」 「對不起。我剛才看了一個認識的人。什麼秘密新聞?」 「我要結婚了。」 「結婚了!」丹特里叫道,「你媽媽知道嗎?」 「我剛才說過我告訴她了。」 「抱歉。」 「我結婚你為什麼要抱歉?」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當然如果他配得上你的話,我不會難過的。你是個漂亮的女孩子,伊麗莎白。」 「我不是在待價而沽,爸爸。我猜你們那個時候,一雙漂亮腿能出個好價錢。」 「他是做什麼的?」 「他在廣告公司。他負責詹生嬰兒爽身粉的項目。」 「產品不錯吧?」 「很好的。他們花巨資想把強生嬰兒爽身粉擠出老大的位置。科林安排了不少動人的電視場景。他甚至還親自寫了一首主題歌。」 「你很喜歡他?你十分 肯定了……?」 戴維斯要了第二杯威士忌。他在看菜單——可他準是已經讀了很多遍了。 「我倆都很肯定了,爸爸。畢竟過去一年我們都生活在一起。」 「對不起,」丹特里又說——這個晚上將成為一個道歉之夜,「我一點兒都不知道。估計你媽媽知道。」 「她猜到了,很自然。」 「她見你的次數比我多。」 他覺得自己就像個行將被放逐遠方的人,從甲板回首,遙見祖國依稀的海岸就要沉入地平線之下。 「他今晚本想來,讓我介紹他一下,可我告訴他這次我希望單獨跟你在一起。」「這次」——聽起來像要久別。現在他只看得見空落的地平線了,陸地已杳無蹤影。 「你們準備什麼時候辦婚事?」 「星期六,二十一號。在登記處。我們誰也沒請,當然除了媽媽。還有我們的幾個朋友。科林沒有父母。」 科林,他納悶,誰是科林。他當然就是那個給詹生做廣告的人。 「歡迎你來——但我總有一個感覺,就是你害怕碰見媽媽。」 不論戴維斯懷有怎樣的希望,他還是放棄了。在付酒錢時,他從賬單上一抬頭看見了丹特里。仿佛兩個背井離鄉的人為了同一目的上了船,看了故國最後一眼,又看見了對方時一時無言。戴維斯轉身朝門口走去。丹特里遺憾地看著他——不過畢竟還不急於相識,他們在船上的日子還長呢。 丹特里猛地放下杯子,將雪利酒潑出了一點兒。對珀西瓦爾的惱怒遽然升起。他根本沒有證據讓戴維斯出庭受審。他不信任珀西瓦爾。他記得珀西瓦爾在那個狩獵周末上的表現。珀西瓦爾從不寂寞,說話時常常樂呵呵的,他懂得賞畫,他自來熟。他沒有女兒與一個他從未謀面的陌生人同居——他甚至不知他們住哪兒。 「我們本想之後到賓館或者媽媽的住處喝點酒,吃些三明治。完了以後媽媽還得回布賴頓。不過如果你願意來的話……」 「我恐怕來不了。我那個周末不在。」他撒謊道。 「你的預約工作計劃可排得真早啊。」 「沒辦法。」他繼續說著慘澹的謊言,「事情太多了。我很忙,伊麗莎白。早知道的話……」 「我想著要給你一個驚喜的。」 「我們該點菜了,對吧?你吃烤牛肉,不來點羊脊肉?」 「只要烤牛肉吧。」 「你們去度蜜月嗎?」 「哦,我們就在家過周末。也許等春季時……眼下科林正忙他的詹生嬰兒爽身粉呢。」 「我們應該慶祝一下,」丹特里說,「來一瓶香檳?」他不愛喝香檳,但一個男人必須儘自己的義務。 「我真的只想喝杯葡萄酒。」 「我得想想送你一件什麼樣的結婚禮物。」 「支票最好——也更方便你。你不喜歡上街買東西的。媽媽要送一條漂亮地毯給我們。」 「我沒帶支票本。我在周一左右把支票寄來。」 飯後他們在潘頓街上道了別——他提出叫一輛車送她,但她說想走走。他一點兒都不清楚她與科林合住的公寓在哪裡。她和他一樣小心守護著自己的私生活,只是對於他,從來就沒有什麼需要守護著。他並不怎麼熱衷於和她一起吃飯,因為他們可談的話題太少了,然而現在,當他認識到以後再無可能單獨在一塊兒時,他感到被遺棄了。他說:「說不定我能把那個周末的工作往後拖一拖。」 「科林見到你會很高興的,爸爸。」 「或許我可以帶個朋友來?」 「當然。任何人都行。你帶誰呢?」 「還不能肯定。可能是同事吧。」 「那很好。不過你得知道——你真沒必要害怕。媽媽喜歡你的。」他目送她向東朝萊斯特廣場走去——然後呢?——他全然不知——之後他朝西走向聖詹姆斯街。 第二章 1 小陽春的氣候又迴光返照,卡瑟爾答應去野餐——薩姆經漫長的隔離期之後已蠢蠢欲動,而薩拉的奇思妙想則是隨著秋葉飄落,山毛櫸樹林中任何殘留的病菌都將被清除乾淨。她準備了一暖水瓶的熱洋蔥湯,半隻用手撕了吃的冷雞,一些岩皮餅,給布勒的一塊羊骨,另有一隻暖瓶則灌了咖啡。卡瑟爾還捎上了他的威士忌酒瓶。有兩條可以坐的毯子,連薩姆也同意帶了件外套大衣以防起風。 「十月天裡去野餐真是瘋了。」卡瑟爾愉快地嘲弄著這種心血來潮。野餐省卻了辦公室里的種種麻煩:謹小慎微,噤若寒蟬,瞻前顧後。可接著,就在他們把袋子裝上自行車時,電話理所應當地響了起來,叮叮噹噹吵得如警鈴一般。 薩拉說:「又是那些見不得人的傢伙。他們會攪了我們的野餐。我會老在想家裡發生了什麼事。」 卡瑟爾沮喪地去回答(他把手蓋在話筒上):「不,不,別擔心,只是戴維斯。」 「他想幹什麼?」 「他正開著車在鮑克斯摩爾。天氣那麼好,他想來看看我。」 「哦,這該死的戴維斯。都萬事俱備了。家裡沒什麼其他東西可吃了。除了晚飯。而且不夠我們四個人。」 「如果你想去就和薩姆單獨去吧。我和戴維斯到天鵝酒店吃午飯。」 「你不來,野餐就沒意思了。」薩拉說。 薩姆說:「是戴維斯先生?我要戴維斯先生。我們可以玩捉迷藏。戴維斯先生不在我們人就不夠。」 卡瑟爾說:「我們可以帶上戴維斯,我想。」 「四個人分半隻雞……?」 「岩皮餅夠一個團的人吃的。」 「他不會喜歡在十月天裡去野餐的,除非他也瘋了。」 可戴維斯果然跟他們一樣瘋了。他說即使在黃蜂蒼蠅亂飛的大熱天他也愛野餐,但他更喜歡秋天。他的捷豹坐不下多少人,於是他和他們約定了在公地某處會合,午飯時他手腳麻利地得到了那半隻雞的叉骨部分。然後他介紹了一種新遊戲。其他人得通過提問來猜他的願望,而只有他們猜不出來時他的願望才能保證實現。薩拉憑直覺猜他的願望是有朝一日能成為「流行天王」。 「哦,算了,我可不希望這夢想能成真。我連音符都不會寫。」 吃完最後幾個岩皮餅時,午後的太陽已沉至金雀花叢之上,風也悄然而起。銅黃色的樹葉飄下來,覆蓋了去年掉落並堆積於地面的堅果。「捉迷藏。」戴維斯提議道,卡瑟爾看見薩姆帶著崇拜英雄的眼光盯著戴維斯。他們抓鬮決定誰先躲,戴維斯贏了。他邁著大步不慌不忙地走進樹林,裹著厚厚的駝毛大衣,看起來像是一頭從動物園跑出來四處遊蕩的熊。在數過六十後其他人開始了搜捕,薩姆奔向公地的邊緣,薩拉朝阿什瑞奇方向找,卡瑟爾則走進了戴維斯剛才躲入的林子。布勒跟著他,大概指望能捉到一隻貓。一聲低低的口哨將卡瑟爾引到了戴維斯藏身的一塊被歐洲蕨圍起來的凹地。 「躲在這沒太陽的地方冷死了。」戴維斯說。 「是你自找的。我們都準備走了。趴下,布勒。趴下,該死的。」 「我知道,但我看得出小雜種是多麼想要玩。」 「你好像比我更懂得孩子。我還是叫他們過來吧。我們會凍死的……」 「不,先別叫。我本來就希望你會來找我。我要單獨跟你說幾句話。挺重要。」 「不能等明天在辦公室里談嗎?」 「不,你已經讓我對辦公室起疑心了。卡瑟爾,我真的覺得有人在盯梢我。」 「我跟你說過我認為你的電話被竊聽了。」 「我那會兒沒信你。可自從那晚上後……星期四我帶辛西婭去司各特酒店。下電梯時裡面有個男的。後來他又在司各特喝黑香檳。接著就在今天,當我開往伯克翰斯德時,我在馬布爾阿齊注意到有輛車跟在後面——很偶然,因為我一時間覺得我認識這個人——我並不認識,可當我開到鮑克斯摩爾時我又在後面看見了他。一輛黑色奔馳。 「跟在司各特酒店看到的是同一人?」 「當然不是。他們不會笨到這種地步。我提了捷豹的擋速,再加上星期天路上的車多,在到達伯克翰斯德之前甩掉了他。」 「他們不信任我們,戴維斯,誰都不信任,不過如果心中無愧也不在乎。」 「哦,是的,這我都明白。像一首老的主題歌里唱的,是吧?誰在乎?『我沒做虧心事/誰在乎?/要是冷不防被他們抓了,我說/我去買了些金黃的蘋果還有梨……』我也許能做流行天王的。」 「你真的到伯克翰斯德之前把他甩了嗎?」 「是的。據我的判斷是這樣。可這都是怎麼回事,卡瑟爾?只是例行檢查嗎,就像丹特里上回那樣?你在這個要命的行當里幹得比我們都長。你應該知道。」 「和珀西瓦爾喝酒的那天晚上我告訴過你,我認為準是有什麼情報泄露了,他們懷疑存在一個雙重間諜。於是他們正在實施安全檢查,而如果你注意到了,他們也不是太在乎。他們認為如果你心裡有鬼,就會失魂落魄的。」 「我是雙重間諜?你不會相信的,卡瑟爾?」 「不,當然不信。你不必擔心。耐心點就是。讓他們檢查完,他們自己也不會信的。我料想他們也在查我——還有沃森。」 薩拉在遠處叫道:「我們認輸。我們認輸了。」一個細小的聲音從更遠處傳來:「噢不,我們不認輸。繼續藏好,戴維斯先生。求你了,戴維斯先生……」 布勒叫起來,戴維斯打了個噴嚏。「小孩子都是冷酷無情的。」他說。 他們藏身的歐洲蕨里傳來沙沙聲,薩姆出現了。「抓到啦,」他說,然後他看見了卡瑟爾,「哦,你騙我們。」 「沒有,」卡瑟爾說,「我沒法喊。他用槍逼著我呢。」 「槍呢?」 「看他胸口的衣袋。」 「只有一支鋼筆。」薩姆說。 「那是支毒氣槍,」戴維斯說,「偽裝成了鋼筆。你瞧見這個捏手了。它噴出的像是墨水——只不過不是真的墨水,是神經毒氣。詹姆斯·邦德都拿不到這個——太機密了。舉手投降吧。」 薩姆舉起了手。「你真是個間諜?」他問。 「我是為俄國工作的雙重間諜,」戴維斯說,「你要是想活命的話就離我五十碼。」他衝出歐洲蕨叢,裹著厚重的大衣笨拙地在山毛櫸林間跑著。薩姆追著他上了坡又奔下去。戴維斯跑上了阿什瑞奇路的路肩,旁邊停著他那輛鮮紅的捷豹。他用鋼筆指著薩姆,喊了一句像辛西婭的電報那樣錯誤百出的話:「野餐……愛……薩拉。」然後隨著尾氣管里的轟鳴,他一溜煙跑了。 「下次再叫他來,」薩姆說,「求你下次再叫他來。」 「當然。幹嗎不叫他呢?等春天來了。」 「春天還早著呢,」薩姆說,「那時我要上學了。」 「總會有周末的。」可是卡瑟爾的答話似乎信心不足。他很清楚地記得童年裡時間是如何蹣跚而行的。一輛車經過他們向倫敦駛去,黑色的——也許是奔馳,但卡瑟爾對車幾乎一無所知。 「我喜歡戴維斯先生。」薩姆說。 「是啊,我也喜歡。」 「捉迷藏誰都沒有他玩得好。連你也不行。」 2 「我發現《戰爭與和平》讀起來真慢,霍利迪先生。」 「哦,真的,哦,真的嗎。它是本了不起的書,如果您有耐心的話。您讀到莫斯科撤退了嗎?」 「沒有。」 「那真是個可怕的故事。」 「對於我們今天的人來說已沒那麼可怕了,不是嗎?畢竟那些法國人是士兵——而且雪沒有凝固汽油彈那麼嚇人。你只是安眠了,他們這麼說——你不會給活活燒死。」 「是啊,當我想到越南的那些可憐的孩子……我那時很想參加這兒常有的遊行,但我兒子不讓。他對於警察光顧他那家小小的門面很是緊張,雖然我沒覺得那幾本淘氣的書有多大害處。就像我常說的——那些買書的人——嗯,你沒法子再去毒害他們了,對嗎?」 「是這樣,他們可不會像清白、盡忠職守的美國小伙子那樣去扔凝固汽油彈。」卡瑟爾說。有時候他發覺,要完全掩蓋生活里那座隱沒的冰山是不可能的。 「而我們卻束手無策,」霍利迪說,「政府大談民主,可是政府什麼時候曾過問我們舉的旗幟和喊的口號?除非在選舉期間,有助於他們挑一個有希望幫自己拉選票的,就這麼回事。到了第二天還是可以在報紙上讀到又一個手無寸鐵的村子因失誤被整個抹掉了。哦,他們很快要在南非干同樣的事了。首當其衝的是黃皮膚的小娃娃——其實比我們黃不了多少——再去對付黑皮膚的小娃娃……」 「說點兒別的吧,」卡瑟爾說,「給我推薦一些跟戰爭無關的書。」 「特羅洛普 [5] 的書一直有,」霍利迪先生說,「我兒子非常喜歡特羅洛普。不過他的書和他賣的那一類並不合拍,是吧?」 「我從沒讀過特羅洛普。他好像有點傳教士的口氣?不管怎樣,就請你兒子給我挑一冊寄到家裡。」 「你朋友也不喜歡《戰爭與和平》?」 「是的。實際上他比我還不耐煩。可能對於他來說,打打殺殺太多了。」 「我不用費什麼工夫就可以過街跟我兒子說說。我知道他偏愛政治小說——或者他所謂的社會學類別。我聽他談過《我們如今的生活方式》。標題不錯,先生。總讓人感到是當代的。今晚您想帶回去嗎?」 「不,今天不用。」 「我猜和往常一樣還是兩本,先生?我很羨慕你有個可以討論文學的朋友。現在對文學有興趣的同道太少了。」 卡瑟爾離開霍利迪先生的店門後,走到皮卡迪利廣場車站去找電話亭。他挑了一排電話的最後一台,並隔著玻璃看了看唯一鄰著他的人:一個長雀斑的胖姑娘,嚼著口香糖,一邊聽著什麼令她高興的事情一邊咯咯傻笑著。一個聲音說:「餵。」卡瑟爾說:「很抱歉,又打錯了。」旋即離開了電話亭。女孩將口香糖貼在電話簿背面,又繼續興高采烈、滔滔不絕地談開了。他等候在一台售票機旁看了她一會兒,以確信她對他毫無興趣。 3 「你在做什麼?」薩拉問,「沒聽見我叫你?」 她看著他桌上的書,說:「《戰爭與和平》。我以為你看厭了《戰爭與和平》。」 他收起一張紙,折好放進口袋。 「我正試著寫一篇文章。」 「給我看看。」 「不。等發表了才行。」 「你準備投到哪兒?」 「《新政治家》……《會面》……誰知道?」 「你好久沒寫東西了。我很高興你又重整旗鼓了。」 「是這樣。看來我註定了總是要重整旗鼓。」 第三章 1 卡瑟爾又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薩拉早已帶著薩姆上樓了,他獨自等著鐘敲響整點,就這樣等著……他的思緒飄到了另一場合,那是在科尼利厄斯·穆勒的辦公室,他等了至少四十五分鐘。他們給了他一份《蘭特每日郵報》——一個奇怪的選擇,因為該報所抨擊的,大多是穆勒的主子BOSS所支持的。他在早餐時已把當天的這份看過了,可他還是逐頁重讀了一遍,只為打發時間。每當他抬頭看鐘時都會遇見那兩個下級軍官其中一個的目光,他們僵硬地坐在桌旁,估計是輪流監視他。他們認為他會拿出個刀片劃開血管嗎?不過拷問,他告訴自己,一直是秘密警察專享的——抑或他相信是如此。而且對於他的案子,畢竟還絕不用擔心任何人會對他嚴刑逼供——他受外交豁免權保護,他是排除在刑具之外的一個。然而任何外交豁免權都不能夠延伸至薩拉,過去在南非的一年已使他學到了古老的一課:恐懼與愛是無法分割的。 卡瑟爾喝完了威士忌,又給自己倒了一小杯。他得小心。 薩拉在樓上叫他:「你在幹什麼,親愛的?」 「就是等穆勒先生了,」他答道,「還有在喝另一杯威士忌。」 「別喝太多,親愛的。」他們已打算好,由他先單獨接待穆勒。穆勒無疑將乘使館的車從倫敦過來。是黑色奔馳嗎,就像所有南非高官用的那種?「克服掉最初的尷尬場面,」專員交代過,「正事肯定還是留到辦公室里談。在家裡比較恰當的是提一兩句有用的暗示……我的意思是我們掌握的和他們沒有的。不過看在上帝的分上,卡瑟爾,可要保持冷靜。」於是現在,在第三杯威士忌的幫助下他努力保持著冷靜,同時側耳傾聽汽車的聲音,任何一輛車,然而在這個時候,國王路上的車輛寥寥無幾——下班的人都早已平安返家了。 如果恐懼和愛是無法分割的,那麼恐懼與恨也如此。仇恨是對恐懼的一種自動反應,因為恐懼帶來的是屈辱。當他們最終允許他放下那份《蘭特每日郵報》,並打斷他第四遍閱讀相同的頭條新聞時,當他對卑鄙的種族隔離的邪惡進行例行而無用的抗議時,他深深意識到了自己的膽怯。他很清楚,三年在南非的生活和六個月對薩拉的愛將他變成了懦夫。 兩個人在裡間辦公室等著他:穆勒先生坐在一張大寫字桌後,桌子用的是南非最好的木料,桌上除一本空白的吸墨水便箋簿、一個磨光鋥亮的筆架以及一卷別有意味地打開的文檔別無他物。他比卡瑟爾略微年輕些,也許快五十了,有一張卡瑟爾在平時很容易就會忘記的面孔:一張常年躲在室內的臉,如銀行職員或初級公務員那般平滑蒼白,一張絲毫沒有受過人性或宗教信仰折磨的臉,一張隨時準備接受命令並立刻毫無異議地去執行的臉,一張英國國教徒式的臉。肯定不是那種慣於以強凌弱者的臉——不過那倒可以形容穿制服的第二個人,他坐著,將腿搭在椅子扶手上,傲慢地晃蕩著,似乎要昭示他可以跟任何人干一場;他 的臉沒有躲避日照:有一種惡魔似的殷紅,仿佛在一種非常人能承受的灼熱下曝曬了太久。穆勒的眼鏡鑲了金邊——這是個鑲金的國度。 「請坐。」穆勒對卡瑟爾說,客氣的程度僅夠作為禮節的表達,可他唯一能坐的只是把又硬又窄的椅子,就像教堂里的那種,基本上不以舒適為目的——倘若他真被要求下跪,堅硬的地板上也沒有跪墊支撐他的膝部。他默默地坐著,那兩人,蒼白面色的和燒紅面色的,又看了他一眼,沒有言語。卡瑟爾不知這沉默還將持續多長時間。科尼利厄斯·穆勒前面有一張單獨從文檔里抽出的紙,過了一會兒,他開始用純金圓珠筆的筆尖敲那張紙,總敲在同一處,似乎在錘打一枚大頭針。輕輕的敲擊聲像手錶的嘀嗒聲一般記錄著沉默的長度。另一個人撓著襪子以上的皮膚,於是就這樣延續著,敲啊敲啊,撓呀撓呀。 穆勒終於願意說話了。「我很高興你能抽空在這裡,卡瑟爾先生。」 「是的,不算很方便,但,嗯,我來了。」 「我們是想避免通過給貴方大使寫信而造成不必要的醜聞。」 現在輪到卡瑟爾保持沉默了,他很想弄明白他們說「醜聞」這個詞的意圖。 「范·丹克上尉——這就是范·丹克上尉——把材料帶給了我們。他覺得此事由我們接手比秘密警察處理更合適些——正因為你在英國使館的特殊職位。我們已注意你很長時間了,卡瑟爾先生,不過我覺得對於你這個案子,下逮捕令並不現實——你們的使館會要求外交豁免權。當然我們隨時可以到地方官員那裡去爭議,這樣一來他們肯定要送你回家。那差不多就等於斷送了你的職業生涯,是不是?」 卡瑟爾什麼也沒說。 「你行事一直很魯莽,甚至愚蠢,」科尼利厄斯·穆勒說,「不過話說回來,我個人不認為這種愚蠢必須要當作犯罪來加以懲罰。不過范·丹克上尉和秘密警察不這樣看,他們是尊重法律的——而他們也許是對的。他更願意執行逮捕程序,然後和你對簿公堂。他覺得外交豁免權經常不適當地延伸給了使館下級工作人員。他很想依照原則拿下這個案子。」 硬質的椅子坐著開始感到疼了,卡瑟爾很想挪一下大腿,但他想這個動作會被認為他示弱了。他努力想弄清楚他們究竟掌握了些什麼。他想知道他手下有多少特工受到了指控。他自身相對的安全使他感到羞愧。在真正的戰爭中,指揮官總要與手下將士同生共死以捍衛個人尊嚴。 「說話,卡瑟爾。」范·丹克上尉責令道。他把雙腿從椅子扶手上盪下來準備起身——或者說擺出了這個架勢——大概是要恐嚇他。他打開又合攏一隻拳頭,盯著自己的圖章戒指。接著他用手指擦拭著這純金戒指,仿佛那是一把需上油保養的槍。在這個國家你是躲不開黃金的。它飛揚在城市的沙塵里,畫家用它當顏料,而警察用它來擊打人的面部也相當自然。 「說什麼?」卡瑟爾問。 「你和大多數到我們共和國來的英國人一樣,」穆勒說,「你們對黑種非洲人懷著一種無意識的同情。我們能理解你的感受。這也更是由於我們自己是非洲人。我們在這兒生活了三百年。班圖人跟你們一樣是新來的。不過我沒必要給你上歷史課。正如我說過的,我們理解你的觀點,即使是很無知的觀點。但如果它致使一個人情緒激動,就會很危險,而當你快要觸犯法律時……」 「什麼法律?」 「我認為你很清楚是什麼法律。」 「的確我在計劃一個有關種族隔離的研究,使館沒有表示異議,可那是一項嚴肅的社會學課題——相當客觀——而且仍在我的頭腦里。你們很難說有什麼權利審查這個。無論如何,我可以想見,在這個國家裡,我的研究也不可能出版。」 「要是你想嫖一個黑人婊子,」范·丹克不耐煩地打斷說,「你幹嗎不去 賴索托或史瓦濟蘭逛窯子?它們還算在你們那所謂的大英國協里哪。」 這時卡瑟爾第一次意識到處於兇險之中的是薩拉而不是他。 「我太老了,對婊子沒興趣了。」他說。 「你二月四號和七號晚上在哪兒?還有二月二十一號的下午?」 「顯然你們是知道的——或認為自己知道,」卡瑟爾說,「我辦公室里有活動安排記錄本。」 他有四十八小時未見薩拉了。她是否已落入范·丹克上尉之流手中?他的恐懼和仇恨在同步增長。他忘記了不論級別如何低,從理論上說他也是外交官。「真見鬼,你到底在說什麼?還有你呢?」他又轉向科尼利厄斯·穆勒,「你想讓我怎樣?」 范·丹克上尉是個殘暴而簡單的人,但不管怎麼令人厭惡,卻還有自己篤信的東西——他是那種可以原諒的人。卡瑟爾永遠不能說服自己原諒的是這個皮膚光潔、受過教育的BOSS官員。正是這種人——受過教育、知道他們在幹什麼的人——正在建一座地獄來對抗天 [6] 。他想起他的朋友、共產主義者卡森常對他說的——「在這裡,我們最險惡的敵人不是那些無知和頭腦簡單的人,不管他們有多麼殘忍,我們最險惡的敵人是那些富有智慧而又邪惡的人。」 穆勒說:「你應該很清楚你跟你那位班圖族女友交往已觸犯了《種族關係法》。」他用的是一種理性的責備口氣,就像銀行職員向一個小客戶指出一個無法接受的透支款項,「你應該認識到,如果不是外交豁免權,你現在就得蹲監獄了。」 「你把她藏在哪兒了?」范·丹克上尉責問道,聽到這個問題,卡瑟爾如釋重負。 「你是說我把她藏起來了?」 范·丹克上尉站起來,摩擦著他的金戒指。他甚至在上面吐了口唾沫。 「好吧,沒事了,上尉,」穆勒說,「我會照管好卡瑟爾先生的。我不占用你更多的時間。謝謝你給我們部門那麼多援助。我想和卡瑟爾先生單獨談談。」 門關上後,卡瑟爾知道自己正面對著——如卡森所說——真正的敵人。穆勒繼續道:「你別太在意范·丹克。像他這樣的人最遠只能看到鼻子底下。我們有其他比訴訟更妥善解決你這檔子事的辦法,否則你毀了,我們也得不到便宜。」 「我聽見汽車了。」一個不在場的女人聲音在叫他。 是薩拉在樓上叫他。他走到窗前。一輛黑色奔馳緩緩駛過國王路上一排排不起眼的工薪階層的住房。司機顯然是在找門牌號碼,可如往常一樣,有好幾盞街燈的保險絲斷了。 「是穆勒先生。」卡瑟爾大聲答道。當他放下威士忌時,他發現手因將杯子握得太緊而有些抖。 隨著門鈴響聲,布勒叫起來,可當卡瑟爾開門後,布勒卻全然不分青紅皂白地討好起這位生客,還將表示親昵的唾液留在科尼利厄斯·穆勒的褲子上。「好狗,好狗。」穆勒小心地說。 歲月給穆勒帶來了顯著的改變——頭髮幾乎已全白,臉面也遠不如以前那麼光滑。他看起來不再像個唯命是從的公務員。他的神態與上次見面也有了不同:看上去有了些人情味兒——也許正因如此他才得以擢升,擔當了更多的職責,說話有了迴轉的餘地,對問題也學會了存而不答。 「晚上好,卡瑟爾先生。很抱歉我來這麼遲。沃特福德的交通很糟糕——我想那地方是叫沃特福德吧。」 你幾乎要把他當成一個挺害羞的人,或許這隻因沒有了他所熟悉的華麗木製辦公桌以及外間的兩個低級同僚,他感到手足無措。黑色奔馳無聲無息地開走了——司機得去找地方吃飯。穆勒隻身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在一片外國的土地上,郵箱上寫的是君主的首字母E II [7] ,沒有任何一個市場上會供奉克留格爾 [8] 的塑像。 卡瑟爾倒了兩杯威士忌。「自上次見面已過了很長時間了。」穆勒說。 「七年?」 「請我到貴府來共進晚餐,你真是太好了。」 「專員覺得這再合適不過。打破堅冰嘛。看來我們要緊密合作了。在『瑞摩斯大叔』上。」 穆勒的目光移至電話,接著是檯燈、花瓶。 「沒事的。放心。如果我們在這兒被竊聽了,那也是自己人幹的,」卡瑟爾說,「而且我很肯定沒有竊聽。」他舉起酒杯。「為我們上次的會面。記得那會兒你提議讓我同意為你效力嗎?好了,我就在這兒。我們要一起共事了。歷史的諷刺,或說註定如此?你們的荷蘭教派信那個。」 「當然,在那時候對你的真實職責我一無所知,」穆勒說,「如果我知道了,是不會拿那個可憐的班圖姑娘來威脅你的。我現在明白她當時是你的一員特工。我們甚至可以跟她合作的。可是,你瞧,我把你當成了那些自視甚高、反種族隔離的感傷主義者中的一個。當你的上司告訴我們將由你來和我商討『瑞摩斯大叔』時,我感到萬分驚訝。我希望你能盡釋前嫌。畢竟你我都從事這種職業,而且現在也在同一條戰壕里了。」 「是的,我想我們是這樣。」 「不過我仍希望你能告訴我——已經沒有關係了,是嗎?——你是怎麼帶那個班圖女孩走的。我猜是去史瓦濟蘭了?」 「是的。」 「我以為邊境都已被有效封鎖了——對真正的游擊專家是例外。我從沒想過你有這個專長,儘管我意識到你和共產黨人有些關係。可我只推想你需要他們是為了你那本從沒能出版的關於種族隔離的書。你整個兒把我騙了。范·丹克就更別說了。還記得范·丹克上尉嗎?」 「哦,是的。記得很清楚。」 「我不得不因你的風流賬,要求秘密警察給他降級處分。他做得太蠢了。我覺得很肯定的是,如果我們穩妥地把那姑娘關到監獄裡,你就會同意聽命於我們的,而他竟讓她逃脫了。你瞧——可別笑——我當時深信這是一起不折不扣的風流事。我知道有那麼多的英國人一開始起勁地攻擊種族隔離,結果卻被我們引上班圖女孩的床而著了我們的道兒。他們迷戀的就是這種破壞他們所認為的不公正法律的浪漫想法,還有那黑人的扭擺舞。我做夢也沒想過那姑娘——薩拉·瑪恩柯西,我想是這名吧?——竟一直是MI6的人。」 「她自己並不知道。她也相信我是為了寫書。再來杯威士忌。」 「謝謝。我很樂意。」卡瑟爾倒了兩杯,他在賭自己的頭腦能夠保持得更清醒。 「所有的記錄表明她是個聰明姑娘。我們相當仔細地查了她的背景。上的是德蘭士瓦省的非洲大學,那兒湯姆叔叔式的教授們總在培養危險的學生。我個人倒一直認為,非洲人越聰明就越容易轉變——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如果我們能把那姑娘在監獄裡關一個月,我敢肯定我們能把她轉過來。嗯,那樣的話她在『瑞摩斯大叔』行動中也能發揮作用呢。或者也不一定?我們總容易忘記『時間』那個老惡魔。現在她的牙有點兒鬆動了吧,我猜。班圖女人老得很快。她們一般早在三十歲不到的時候——總之對白人的胃口來說——就完了。你得知道,卡瑟爾,我真的很高興我們可以共事,而且你也不是我們在BOSS時以為的那種人——企圖改變人類本性的理想主義者。我們知道你接觸的那些人——或他們中的大多數,我們也知道他們會對你說些什麼胡話。可你騙了我們 ,所以你肯定也就騙了那些班圖人和共產分子。我想他們也以為你是在寫一本能服務於他們需要的書。請注意,我不是像范·丹克那種反非洲的類型。我自認為是百分之百的非洲人。」 說話的顯然已非比勒陀利亞辦公室里的科尼利厄斯·穆勒了,那個臉色蒼白、只知奉命行事的職員絕不可能有這麼悠閒和胸有成竹的談吐,甚至幾分鐘前的羞怯和猶疑也蕩然無存。威士忌起了作用。他如今是BOSS高官,肩負著外交使命,只接受不低於將軍一級的命令。他可以放鬆了。他完全能夠——一個令人不快的想法——把握自己,而且在卡瑟爾眼裡,在他那粗鄙和粗暴的語氣之下,他開始越來越與他所藐視的范·丹克上尉相像了。 「我在賴索托有過相當愉快的周末,」穆勒說,「在假日酒店的賭場和我那些黑人兄弟挨在一起。我承認甚至還有過一次小小的——嗯,艷遇——那兒反正是很不一樣的——當然不違法。我不是在南非共和國。」 卡瑟爾叫道:「薩拉,把薩姆帶下來跟穆勒先生道晚安。」 「你們結婚了?」穆勒問。 「是的。」 「那我受邀來府上真是榮幸之至啊。我從南非帶了些小禮品,也許有你夫人喜歡的。但你還沒回答我問題呢。既然現在咱們共事了——正像我先前想問的,你記得——可否告訴我你是怎麼帶那姑娘走的?這現在已不可能給你的老部下帶來什麼危害了,而且這和『瑞摩斯大叔』以及我們得一起面對的其他問題也有某種關係。貴國和敝國——當然還有美國——現在有著共同的戰線。」 「也許她會自己告訴你。我來介紹一下她和我兒子,薩姆。」科尼利厄斯·穆勒轉身時他們一起從樓上走下來。 「穆勒先生正在問我是怎麼把你帶進史瓦濟蘭的,薩拉。」 他低估了穆勒。他所計劃的出其不意全未奏效。「很高興見到你,卡瑟爾夫人。」穆勒說著握住了她的手。 「七年前我們失之交臂。」薩拉說。 「是的。虛度了七年。你有位非常美麗的夫人,卡瑟爾。」 「謝謝。」薩拉說,「薩姆,和穆勒先生握握手。」 「這是我兒子,穆勒先生。」卡瑟爾說。他明白穆勒對膚色的細微變化有很強的判斷,而薩姆是非常黝黑的。 「你好呀,薩姆。上學了嗎?」 「他再過一兩個禮拜去。快上樓睡覺吧,薩姆。」 「你會玩捉迷藏嗎?」薩姆問。 「以前會的,但現在我總是忙著學新規則。」 「你和戴維斯先生一樣是間諜嗎?」 「我說了上床睡覺,薩姆。」 「你有毒氣筆嗎?」 「薩姆!上樓!」 「現在關於穆勒先生的問題,薩拉,」卡瑟爾說,「你是從哪兒,又是怎麼越過邊境進入史瓦濟蘭的?」 「我覺得我不該告訴他,你覺得呢?」 科尼利厄斯·穆勒說:「哦,我們忘了史瓦濟蘭吧。都是陳年往事,又發生在另一個國家。」 卡瑟爾看著他像變色龍適應土地的顏色那樣自然地隨機應變。他在賴索托度周末時肯定也是如此。也許穆勒若是應變得不這麼快,還能稍稍討他喜歡些。整個晚餐過程中穆勒都謙恭地侃侃而談。是的,卡瑟爾想,我更情願會會范·丹克上尉。范·丹克見到薩拉第一眼就會立刻走出屋子。偏見與理想是有某種共通之處的。科尼利厄斯·穆勒沒有偏見,也沒有理想。 「你覺得這裡氣候怎樣,卡瑟爾夫人,在離開南非以後?」 「你是說天氣?」 「是的,天氣。」 「不像南非那麼極端。」薩拉說。 「你有時候會想念非洲嗎?我是借道馬德里和雅典來的,所以我已在外好幾周了,你知道我最想念什麼嗎?約翰內斯堡周圍的礦石堆。它們在太陽西斜時的色澤。你想念什麼?」 卡瑟爾以前並不知道穆勒還有某種審美情趣。那是升遷帶來的更大的品位變化,還是如同他的禮節一樣是為應對這樣的場合和這樣的國家? 「我的記憶是不一樣的,」薩拉說,「我的非洲也和你的不同。」 「哦,嘿,我倆都是非洲人。對了,我給這裡的朋友帶了些禮物。我不知道你是我們中的一員,只給你帶了一條披肩。你知道在賴索托他們有手藝很好的織工——御用織工。你願意收下一條披肩嗎,從過去的敵人那裡?」 「當然。你客氣了。」 「你認為哈格里維斯夫人會接受一隻鴕鳥皮做的包嗎?」 「我不認識她。你得問我丈夫。」 這很難能與她鱷魚皮的標準看齊,卡瑟爾想,不過他說:「肯定會……既然是你的禮物……」 「我對鴕鳥有種家傳的興趣,你知道,」穆勒解釋道,「我祖父是他們現在所說的鴕鳥百萬富翁——一九一四年的戰爭斷了他的生意。他在開普省曾有套大宅,壯觀極了,但現在只剩下廢墟。鴕鳥毛再也沒能真正重返歐洲,我父親也就破產了。不過我幾個兄弟仍養了些鴕鳥。」 卡瑟爾記得參觀過這樣一處豪宅,是當作博物館保留的,經營那鴕鳥莊園殘餘部分的人就住裡面。該經理說起建築的奢華和低劣品位時帶著些歉意。參觀浴室是遊覽的高潮部分——參觀者總是在最後被領到浴室——浴缸像一張白色的大雙人床,水龍頭鍍著金片,牆上是對義大利早期藝術的拙劣模仿:畫中人光環上的純金箔已開始脫落。 晚餐結束時薩拉離開了他們,穆勒接受了一杯波爾圖。自去年聖誕節後這瓶酒一直原封未動——戴維斯的禮物。「還是要講講正經的,」穆勒說,「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一點兒你夫人去史瓦濟蘭的路線。不必提名字。我知道你結識了幾個共產黨朋友——我現在明白了那都是你工作的一部分。他們認為你是個多愁善感的同行者——我們那時也這樣以為。比如,卡森就準是這樣想的——可憐的卡森。」 「為什麼說可憐的卡森?」 「他走得太遠了。他和游擊隊有牽連。從他的角度看他是個好人,很棒的宣傳鼓動家。他當年給實施《通行法》 [9] 的秘密警察找了很多麻煩。」 「他現在難道不幹了?」 「哦,幹不了了。他一年前死在監獄裡了。」 「我沒聽說過。」 卡瑟爾踱到餐櫃前給自己倒了雙份威士忌。在加了大量蘇打以後,J.&B.看起來與單份的沒什麼兩樣。 「你不喜歡這波爾圖嗎?」穆勒問,「以前我們常從馬普托搞來上好的波爾圖。唉,好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他怎麼死的?」 「肺炎,」穆勒說,他又補充道,「嗯,給他省卻了曠日持久的受審之苦。」 「我挺喜歡卡森。」卡瑟爾說。 「是的。他總是將非洲人等同於有色人種,這太遺憾了。這是第二代人常犯的錯誤。他們拒絕承認白人能像黑人那樣成為名副其實的非洲人。例如我的家族是一七〇〇年來的。算很早的居民了。」他看了看錶,「我的上帝,和你在一起我都不想走了。我的司機肯定等了我有一小時了。你得原諒我。我該說晚安了。」 卡瑟爾說:「也許你走之前我們得談談『瑞摩斯大叔』。」 「那可以等到在辦公室談。」穆勒說。 走到門口,他又轉過身,說:「卡森的事我真的很難過。如果我知道你並不知情,就不會這麼唐突地講出來了。」 布勒懷著盲目的友愛舔著他的褲腳。「好狗,」穆勒說,「好狗。什麼也比不過狗的忠誠。」 2 午夜一點時,薩拉打破了冗長的沉寂。「你還醒著。別裝了。見了穆勒先生就這麼糟糕嗎?他還挺客氣。」 「哦,是的。到了英國他就換上了英國的一套。他適應得非常快。」 「要不要給你來一片硝基安定?」 「不用。我很快就會睡。只是——有件事得告訴你。卡森死了。在監獄裡。」 「是被他們殺害的嗎?」 「穆勒說他死於肺炎。」 她把頭放在他臂彎下,臉埋在枕頭裡。他猜她在哭。他說:「晚上我禁不住在回憶他留給我的最後那張便條。我見過穆勒和范·丹克後回使館時看到的。『別為薩拉擔心。坐最早的一班飛機去馬普托,在坡拉娜等她。她處境很安全。』」 「是的。我也記得那便條。他寫的時候我就在他那兒。」 「我一直沒能感謝他——除了七年的沉默和……」 「和什麼?」 「哦,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了。」他用了對穆勒的說法,「我挺喜歡卡森。」 「是的。我很信賴他。遠勝過我對他朋友的信任。你在馬普托等我的那個星期里,我們有時間進行了很多辯論。我總愛對他說他不是真正的共產主義者。」 「為什麼?他是黨員。留在德蘭士瓦省最早的一批黨員之一。」 「當然。這我知道。但黨員有很多很多,不是嗎?甚至在告訴你之前我就告訴他薩姆的事了。」 「他有本事能把人吸引到他身邊。」 「大多數共產黨員我是了解的——他們逼迫你,而不是吸引你。」 「不管怎麼說,薩拉,他是真正的共產黨員。他在史達林迫害中倖存下來,就像羅馬天主教徒挺過了波吉亞家族 [10] 的統治一樣。」 「不過他從沒有把你吸引得很遠,是嗎?」 「哦,好像總有什麼東西如鯁在喉。他常說我見到蠓蟲猶豫不決,見到駱駝倒一口吞下。你知道我過去從不信仰宗教——我把上帝留在了學校的小教堂里,但我有時候在非洲遇到的牧師使我又信了——有這麼一會兒——淺嘗即止。假如所有的牧師都像那樣,而我也能經常看到他們,也許我會通讀耶穌復活、童女生子、拉撒路 [11] ,所有的典籍。我記得有一位我遇見過兩次——我想把他用作特工,就像我用你那樣,可他沒法用。他名叫考諾利,要不是歐考耐爾?他在索韋托的貧民窟工作。他對我說的跟卡森的話一模一樣——見到蠓蟲猶豫不決,見到駱駝倒一口吞下……有這麼一段時間,我對他的上帝有一半相信了,就像我對卡森的上帝那樣。也許我生來就是個半信半疑的人。當人們說起布拉格和布達佩斯以及如何在共產主義那裡找不出一張人性的面孔時,我保持著沉默。因為我見過人性的面孔——至少一次。我對自己說如若不是卡森,薩姆就會生在監獄裡,而你很可能性命不保。有一種共產主義——或共產分子——救了你和薩姆。我不相信什麼馬克思或列寧,正如我不相信聖·保羅一樣,但是難道我沒有表達感激的權利嗎?」 「為什麼你對這個那麼擔心呢?沒有人說你的感激是錯的。我也很感激。感謝沒什麼不對,如果……」 「如果……?」 「我想我是準備說如果沒有讓你走得太遠的話。」 連續幾小時他都不能安然入睡。他清醒地躺著,想著卡森和科尼利厄斯·穆勒,想著「瑞摩斯大叔」和布拉格。他不想入睡,直到薩拉的呼吸使他確信她已先睡著。之後,他才允許自己縱身——像兒時的英雄阿蘭·夸特曼 [12] 那樣——跳進那條悠長而舒緩的地下河,水流將他帶到這黑暗大陸的內部,在那兒他希望能尋覓到一片永久的家園,一個他能夠作為公民得到接納的城市,做一個無須為什麼信仰起誓的公民,這個城市裡也沒有上帝或馬克思,只稱作「心之安寧」。 第四章 1 卡瑟爾每個月習慣上要拿出一個休息日,帶薩拉和薩姆去薩塞克斯郡內那松樹與沙地遍布的鄉村看望母親。沒有人質疑過這種拜訪的必要性,但卡瑟爾很懷疑母親是否喜歡,儘管他得承認她總是盡心盡力地滿足他們——根據她認定的他們的樂趣所在。總會有固定分量、凍得硬邦邦的香草冰淇淋等著薩姆——他更愛吃巧克力的——而且雖然她的住處離車站只有半英里,她總要叫出租車接他們。卡瑟爾自回英國後一直不想要車,他感到母親將他視作一個不成器的窮兒子,而薩拉曾告訴他她 的感受——像一個黑人應邀參加一場反種族隔離花園聚會一樣受寵若驚。 此外還有一個製造緊張因素的是布勒。卡瑟爾已經不再爭辯他們應該把布勒留在家裡。薩拉堅信失去了他們的保護它會被蒙面客殺害的,儘管卡瑟爾指出當初買它是為了保護他們而非受保護。時間長了卡瑟爾覺得讓點兒步也沒什麼了,只是他母親對狗有著深深的厭惡,她還養了只緬甸種的貓,而幹掉這隻貓是布勒堅定不移的夙願。卡瑟爾夫人在他們到達之前將貓鎖在臥室,在這漫長的一天中,她會不斷向他們暗示那貓無人照顧的悲慘命運。有一次,他們發現布勒大鵬展翅般守在臥室外伺機而發,呼吸粗重,就像莎士比亞劇本里的殺人兇手。之後,卡瑟爾夫人為此給薩拉寫了封長信以示責備。顯然那貓過了一星期都驚魂未定,拒吃「喜躍」牌貓糧,只靠牛奶維繫——顯然是在絕食抗議。 當出租車駛進種植了月桂的陰暗的林蔭車道時,沉悶的氣氛很容易地在他們中間瀰漫開來。這條路通往那座愛德華七世時代風格的、建有高大山牆的房子,那是他父親退休後購置的,看中它是因與一家高爾夫球場相鄰。(不久他就中風了,連俱樂部的會所都走不到。) 卡瑟爾夫人一如既往地在門廊迎候,她身形高挑挺直,穿著件過時的裙子,展露出其纖細優雅的腳踝;衣領則是如亞歷山德拉皇后的那種高聳式樣,以遮蓋老年人的皺紋。為掩飾自己的沮喪,卡瑟爾不自然地裝出興高采烈的樣子,以一個誇張的擁抱問候母親,後者則幾乎沒有回應。她相信任何外露的情感都是虛假的情感。她本配得上一位大使或是殖民地總督,而非一個鄉村醫生。「你氣色好極了,媽媽。」卡瑟爾說。「在這歲數上我感覺還好。」她八十五歲了。她轉過一面白淨、散發著薰衣草香味的臉頰讓薩拉親吻。「我希望薩姆已經康復了。」 「哦,是的,他感到好極了。」 「過隔離期了?」 「當然。」 卡瑟爾夫人這才放心地准予他簡短地吻一下。 「你很快要上預備學校了,我想,是嗎?」 薩姆點點頭。 「你會喜歡跟別的男孩子玩的。布勒呢?」 「它已經到樓上去找『叮噹小仙女』 [13] 了。」薩姆得意地說。 午飯後,薩拉帶薩姆和布勒去花園,讓卡瑟爾跟他母親單獨待一會兒。這是每月的慣例。薩拉是好意,可卡瑟爾感覺到當這私下會面結束時母親總會很高興。卡瑟爾夫人又倒了兩杯他們誰也不想喝的咖啡,而此間總有長長的沉默;接著她會提一個可供談論的話題,而卡瑟爾明白這是花了不少時間準備的,以打發這段尷尬的時間。 「上周那場空難真可怕。」卡瑟爾夫人說,同時放著方糖,一塊給自己,兩塊給他。 「是啊。的確如此。太可怕了。」他試圖回憶出事的航空公司及事發地點……環球航空公司?加爾各答? 「當時我禁不住想,要是你和薩拉在機上,薩姆會怎麼樣。」 此時他正好想起來了:「可那是發生在孟加拉國,媽媽。我們怎麼會……」 「你可是在外交部。他們可以派你去任何地方。」 「哦不,他們不會的。我被拴在倫敦的辦公室了。而且不管怎樣你很清楚的,如果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們已指定你為監護人。」 「一個年近九旬的老太婆。」 「八十五,媽媽,準確地說。」 「每周我都能讀到老太太在公共汽車事故中喪身。」 「你從不上公共汽車。」 「我看不出為什麼我非得以不上公共汽車為原則 。」 「如果你真會有意外,我們會另外指定可靠的人。」 「那恐怕太遲了。應該有禍不單行的準備。而且對於薩姆而言,還有特殊的問題。」 「我想你的意思是他的膚色。」 「你不能在大法官那兒給他找個監護。那些法官——你父親總這樣說——很多都是種族主義者。如果那樣的話——你想過嗎,親愛的,如果我們都不在了,有沒有人——在海外——會要求領養他?」 「薩拉沒有父母。」 「你留下的——無論是不是很少,也許在某人看來——我是說海外的,那可是一筆財富。如果同時死了,年齡最長者被判定為先去世,我聽人說的。那我的錢就加在了你那裡。薩拉肯定有某些 親戚,而他們會宣稱……」 「媽媽,你自己是不是也有點種族偏見?」 「不,親愛的。我完全不是種族主義者,不過也許比較老派,比較愛國。不管誰說三道四,薩姆生來就是英國人。」 「我會考慮的,媽媽。」他們的討論大多以此結束,但換個話題也未嘗不是好事。「我一直在想,媽媽,我該不該退休。」 「他們給你的養老金不算優厚,是嗎?」 「我有些積蓄。我們生活得很節儉。」 「你積攢得越多,就越有理由額外指定一個監護人——以防萬一。我但願能跟你爸爸一樣開明,可我很不喜歡看到薩姆被拖回非洲……」 「可你看不到的,媽媽,如果你不在人世的話。」 「我總有點懷疑,親愛的,僅此而已。我不是無神論者 。」 這是他們最難熬的拜訪之一了,救他的只有布勒,它一從花園回來便躊躇滿志、乒桌球乓地衝上樓梯去尋找被禁閉的「叮噹小仙女」。 「至少,」卡瑟爾夫人說,「我希望我永遠不會做布勒的監護人。」 「這我可以保證,媽媽。在孟加拉國的致命事故與薩塞克斯祖母協會的巴士撞毀正巧同時發生的情況下,我肯定已留下了囑託,嚴格指定布勒被妥善處理——以儘可能無痛苦的方式。」 「那可不是我個人會給孫子挑選的狗種。像布勒這樣的看家狗總對顏色有很強的意識。而薩姆是個容易緊張的孩子。他使我想到了你那麼大的時候——當然膚色除外。」 「我小時候容易緊張嗎?」 「你對一丁點兒的善意總報以過分的感激。這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現,不過為什麼有我和你父親在你會感到不安全呢?……有一次,你把一支很好的鋼筆給了一個同學,因為他送了你一塊夾巧克力的小圓麵包。」 「哦,嗯,媽媽。現在我一直精打細算的。」 「我懷疑。」 「而且我差不多不會感激了。」可他這麼說的時候,想起了死在監獄裡的卡森,也想起了薩拉的話。他補充道:「不管怎說,我沒有做得太過。我現在的要求比一個便士的麵包高了。」 「我一直覺得你有件事情比較奇怪。自從遇到薩拉後,你再也不提瑪麗了。我那時很喜歡瑪麗。我真希望你能和她有個孩子。」 「我在努力忘掉死者。」他說,但那不是真的。在婚姻的早期他便知道自己不能生育,所以一直沒有孩子,但他們過得很快活。妻子在牛津街被呼嘯而來的炸彈爆炸中粉身碎骨,這種痛苦絕不亞於失去了獨生子。當時他正安然無恙地在里斯本與人會談。他沒能保護她,也就沒有和她一同葬身火海。因此他從不與人談她,甚至對薩拉也如此。 2 當他們在床上回顧白天在鄉下的經歷時,薩拉說:「讓我對你媽媽總感到驚訝的是,她那麼容易就接受了薩姆是你的孩子這一事實。她就從沒想過,若父親是個白人,他怎麼會那麼黑的?」 「她好像不大注意膚色的細微變化。」 「穆勒先生就能。我敢肯定。」 樓下的電話響了。已近午夜。 「哦,見鬼,」卡瑟爾說,「誰會在這個鐘點給我們打電話?又是你的蒙面大盜?」 「你不準備去接?」 鈴聲停了。 「如果是你的蒙面大盜,」卡瑟爾說,「我們會有機會捉住他們。」 電話再次響起。卡瑟爾看了看錶。 「看在上帝的分上,去接吧。」 「肯定打錯了。」 「你不接的話我就去。」 「穿上晨衣。會著涼的。」可就在她下床時,電話又不響了。 「肯定還會打來,」薩拉說,「你不記得上個月了——凌晨一點響了三次?」可這回電話保持著沉默。 過道里傳來一陣哭聲。薩拉說:「他們真該死,把薩姆吵醒了。不管他們是誰。」 「我去看看他。你在發抖。快回到床上來。」 薩姆問:「是有盜賊嗎?為什麼布勒不叫?」 「布勒明白得很。沒有盜賊,薩姆。就是我的一個朋友,電話打得太遲了。」 「是穆勒先生嗎?」 「不是。他不是朋友。睡吧。電話不會響了。」 「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的。」 「它響了不止一次。」 「是的。」 「可你總不接。那麼你怎麼知道是朋友打來的?」 「你問題太多了,薩姆。」 「是秘密暗號嗎?」 「你有秘密嗎,薩姆?」 「有的。很多呢。」 「告訴我一個吧。」 「我不干。告訴你就不是秘密了。」 「嗯,那我也有秘密呀。」 薩拉仍然醒著。「他現在沒事了,」卡瑟爾說,「他以為是盜賊打來的。」 「說不定是的。你跟他怎麼說?」 「哦,我說那是暗號。」 「你總有辦法讓他平靜下來。你愛他,是嗎?」 「是的。」 「真怪。我一直理解不了。我但願他真是你的孩子。」 「我不希望這樣。你知道的。」 「我總不明白為什麼。」 「我和你說了很多次了。每天刮鬍子時,我看自己就看夠了。」 「你看到的只是一個善良的人,親愛的。」 「我沒這樣看自己。」 「對於我而言,當你不在了,你的親生骨肉將是我的生活寄託。你不會長生不老的。」 「是啊,感謝上帝。」他不假思索地說出來,並立即後悔了。每次都是她的同情心使他傾訴得太多。無論他如何試圖讓自己心腸硬些,他總禁不住想對她和盤托出。有時他玩世不恭地把她和一個機智的、善於利用同情心並能適時遞根煙的訊問者相比。 薩拉說:「我知道你憂心忡忡。我希望你能告訴我為什麼——但我知道你不能說。也許有一天……等你自由了……」她又憂傷地補充道,「如果你還能有自由的話,莫瑞斯。」 第五章 1 卡瑟爾在伯克翰斯德車站把自行車留給檢票員,然後登上去倫敦的月台。這些上班的人都很眼熟——他甚至跟其中幾個點頭示意。十月的寒霧棲於城堡前的草綠色池塘上,並順著垂柳滴入鐵路那頭的運河。他在月台上來回踱步。他覺得他能認得所有面孔,只除了一個穿著破舊的兔毛大衣的女人——女人在火車上並不多見。他看著她上了一節車廂,於是也選了同一車廂以便更近地觀察她。男人們看起了報紙,這個女人則打開一本丹尼斯·羅賓斯的平裝本小說。卡瑟爾開始讀《戰爭與和平》的第二卷。在公開場合用這本書來消閒是違背安全條例的,甚至是小小的挑戰。「向這條似可劃分生者與死者的界線跨出一步,就會面臨未知的痛苦和死亡。那兒是什麼?誰在那兒?在這片田野、樹木、陽光照耀的……」他轉向窗外,似乎在用托爾斯泰的士兵的眼光看著平靜如鏡的運河指向鮑克斯摩爾。「屋頂後面?誰也不知道,又很想知道。逾越這條界線是很可怕的,但又很想逾越它。」 [14] 火車停靠沃特福德時,卡瑟爾是唯一離開車廂的人。他站在一字排開的出口處,看著最後一個乘客通過柵欄——那女人不在其中。出站後,他在等公共汽車的隊列之後猶豫了片刻,同時留心著人們的面孔。然後他看了看錶,刻意做出個任何一個想觀察他的人都能注意到的不耐煩的表情,然後繼續向前走。沒有人跟著他,他可以肯定,但還是對火車裡的那個女人和自己對制度的小小挑戰感到有些擔憂。真是得謹慎小心。路過第一家郵局時,他給辦公室打電話找辛西婭——她總是比沃森、戴維斯或他自己早到半小時。 他說:「請你告訴沃森我要稍遲些到好嗎?沒辦法,我在沃特福德下了,去找一位獸醫。布勒得了一種很古怪的皮疹。也跟戴維斯說一下。」他考慮了一會兒,心想有沒有必要真去找獸醫,以證明自己的託詞,但他拿定了主意不去,有時候太過小心與太過粗心一樣危險——簡單永遠是最佳方案,這跟儘可能說實話是一個道理,因為實話遠比謊言要容易記住。他走進了他腦子裡那張表里列的第三家咖啡屋,並在那裡等候。他沒有認出尾隨入內的、穿了件舊大衣的瘦高男子。男子在他桌旁停下說:「對不起,請問您是威廉·哈特查德嗎?」 「不是,我名字叫卡瑟爾。」 「很抱歉。你們長得像極了。」 卡瑟爾喝了兩杯咖啡,拿起了《泰晤士報》。他很欣賞這家報紙一貫尊重讀者的風格。他看見那人在五十碼開外的馬路上繫著鞋帶,他體驗到一種熟悉的安全感,他曾在從醫院病房被推去做一個重要手術時有過類似的感覺——他感到自己重又成為傳送帶上的一件物品,被送往一個既定的終點,不用肩負對任何人、任何事甚至他自己身體的職責。不論好壞,反正有別人照管了。一個頂尖的行家裡手。這也應該是死亡最終降臨時的情形,他尋思著,同時慢悠悠又輕快地跟著陌生人。他一直希望在邁向死亡時也有著如此的感受:從此於惶惶不安中解脫出來。 他注意到他們走的路叫「榆樹景」,儘管望過去根本沒有榆樹或任何其他樹,而他被領著去的房屋與他自己的家一樣平淡無奇,甚至前門上還有類似的茶色玻璃鑲板。也許過去也曾有位牙醫住過。領路的那個瘦削男子在一個小如檯球桌般的前花園的鐵門口駐留了片刻,才繼續向前。門旁有三個鈴,但只有一個標有指示牌——破舊不堪,字跡不清,只見末尾是「限公司」。卡瑟爾搖了搖鈴,同時看見他的嚮導已過了「榆樹景」向另一頭折回去。當他走到房子對面時,從袖子裡取出手帕擦了擦鼻子。這大概是解除警報的信號,因為卡瑟爾幾乎立刻聽到了裡面下樓梯的咯吱咯吱聲。他不清楚「他們」是否採取了防範措施,以防備潛在的盯梢者或在他叛變時以求自保——當然還要防備兩者同時發生。他不在乎——他正在傳送帶上。 門開了,露出一張熟悉的卻未曾料到的臉——熱情滿面的笑容以及湛藍的眼睛,左臉頰的一塊小疤是他兒時在希特勒攻陷華沙時受的創傷。 「鮑里斯,」卡瑟爾驚呼,「我本以為再也見不著你 了。」 「真高興見到你,莫瑞斯。」 真怪,他想,這世上只有薩拉和鮑里斯稱他莫瑞斯。對於母親,在親昵的片刻里他只是「親愛的」,而在辦公室他則生活在姓氏或字母縮寫之中。頓時,他在這所從未造訪過的陌生房子裡找到了家的感覺:破舊的屋舍,樓梯上鋪著陳舊的地毯。不知怎的,他想起了父親。也許在孩提時他跟父親到過這樣的房屋去看病人。 他從樓梯平台跟著鮑里斯進了一間正方形小屋,屋裡有一張書桌、兩把椅子,以及一大幅帶滑動滾輪的圖畫,畫上有一大家子人正在花園裡吃飯,飯桌上美味佳肴異常豐富。所有菜像是同時端上來的——蘋果餡餅緊挨著烤牛腿肉,鮭魚與一盤蘋果跟湯碗擠在一塊兒。還有一罐水、一瓶酒以及一隻咖啡壺。幾本字典擱在書架上,一根教鞭靠著一塊黑板,黑板上寫著些被擦去了一半、卡瑟爾也不認得的文字。 「在看了你最後一份報告後,他們決定派我回來,」鮑里斯說,「就是有關穆勒的那份。我很樂意到這兒來。我喜歡英國遠勝於法國。你跟伊萬處得怎樣?」 「還行。只是跟以前不一樣了。」他想摸包煙,但是沒有。「你知道俄國人的脾氣。我感覺他不信任我。而且他的要求總比我所許諾你們任何人的都多。他甚至想讓我換個部門。」 「我想你是抽萬寶路的吧?」鮑里斯說著把煙盒遞過來。卡瑟爾拿了一支。 「鮑里斯,你在這裡的時候一直都知道卡森死了?」 「不。我當時不知道,直到幾星期前。到現在具體情況我還不清楚。」 「他死在了牢房裡。死於肺炎。他們是這麼說的。伊萬肯定知道——但我是首先從科尼利厄斯·穆勒那裡得知的。」 「這很令人震驚嗎?在那種情形下。一旦被捕——就希望渺茫了。」 「這我知道,可是我一直相信總有一天還能再見到他——在遠離南非的某個安全之地——或許在我家——那樣的話我就可以為他救了薩拉而好好感謝他。現在他死了,沒有聽到我一句感激話就走了。」 「你為我們做的一切都是一種報答。他會懂得的。你不必覺得遺憾。」 「是嗎?人是沒辦法用理智驅除遺憾的——這有點兒像墜入愛河,墜入了遺憾里。」 他帶著一陣強烈的逆反情感想道:這種境遇真令人忍無可忍,世上竟沒有我可以推心置腹的人,除了這個叫鮑里斯的男子,而其真名我竟一無所知。他沒法與戴維斯談——他一半的生活是不能讓戴維斯看見的,也不能和薩拉說,她根本不知道有鮑里斯的存在。有一天他甚至告訴了鮑里斯那個坡拉娜旅館之夜,他知曉了關於薩姆的身世。聯絡員就有點兒像神父對天主教徒應有的態度——得不帶情感地接受對方的坦白,而無論其內容如何。他說:「當他們換掉了我的聯絡員,伊萬接手你的事後,我感到孤獨得難以承受。除工作外我再也不能跟伊萬談任何事情。」 「很抱歉當時我不得不走。我跟他們爭論來著,我盡力想留下來。可你明白你那個部門裡的情況,我們這兒也一樣。我們生活在箱子裡,而蹲哪個箱子由他們說了算。」這個比方他在辦公室聽得多了。敵對雙方倒是分享了相同的陳詞濫調。 卡瑟爾說:「現在該換書了。」 「是的。就這些嗎?你在電話里發了緊急信號。波頓有新消息嗎?」 「沒有。我不太相信他們的說法。」 椅子很不舒適,他們分坐書桌兩邊,像一對師生。只是於他們而言,學生比老師年長了許多。嗯,這種情況是有的,卡瑟爾想,在懺悔時老人也可向年輕得可做自己兒子的牧師坦白自己的罪孽。在和伊萬為數極少的會面中,談話總是言簡意賅,傳遞信息,接受問詢,一切都嚴格圍繞工作主題。面對鮑里斯他卻很放鬆。「調到法國算是提拔嗎?」他又拿了根煙。 「我不知道。永遠無從知曉,對嗎?也許到這兒來算是提拔。這可能意味著他們很看重你最近的報告,認為我可以處理得比伊萬更好些。要麼是伊萬讓步了?你不相信波頓之說,可你是否有確鑿的證據,認定你的人懷疑情報泄露了?」 「沒有。可在我們這種遊戲中,人會慢慢地更相信自己的嗅覺,而且他們的確對整個部門來了次例行清查。」 「你自己說的可是例行 檢查。」 「是的,也許是例行公事,其中一部分是相當公開化的,但我相信事情沒這麼簡單。我認為戴維斯的電話被裝了竊聽器,我的也有可能,雖然我不大相信。不管怎樣,最好別向我家發電話信號了。你們看了我關於穆勒來訪和『瑞摩斯大叔』行動的報告。如果你們也有 泄露,那我祈禱上帝:情報在你們那邊走的是另外的渠道。我有種感覺,他們可能遞給了我一張做了記號的鈔票。」 「你不必擔心。我們對那份報告的處理極為謹慎。不過我認為穆勒的使命不可能僅僅是你所說的做了記號的鈔票。波頓也許是,但穆勒不可能。我們已從華盛頓那裡得到了證實。我們非常重視『瑞摩斯大叔』,我們要你繼續關注。這可能在地中海、海灣地區及印度洋對我們造成影響,甚至是太平洋地區。從長遠來看……」 「對我而言沒有長遠了,鮑里斯。我實際上已過了退休年齡。」 「我知道。」 「我現在想退休了。」 「我們可不大願意看到。接下來的兩年也許非常重要。」 「對於我也同樣如此。我很想以自己的方式去過。」 「怎麼過?」 「照顧薩拉和薩姆。看電影。在寧靜中走向老年。放棄我對你們也更安全,鮑里斯。」 「為什麼?」 「穆勒竟然找上門來,坐在我自家桌旁,吃著我們的飯,對薩拉還挺客氣。屈尊俯就的模樣。裝作沒有膚色的隔閡。我真不喜歡這人!而且我真痛恨BOSS這整個該死的機構。我痛恨那些人,害死了卡森,現在又宣稱是肺炎。我恨他們妄圖關押薩拉,讓薩姆生在牢房裡。你們找一個沒有仇恨的人要好得多,鮑里斯。心懷仇恨是容易犯錯的。和愛情一樣危險。我具有雙重的危險性,鮑里斯,因為我也有愛。在我們兩邊的部門裡,愛都是一種過錯。」 使他感到莫大安慰的是,他可以毫無保留地向一個他相信能理解他的人傾吐。那藍眼睛傳遞的是十足的友善,那微笑鼓勵他暫時卸下保守機密的沉重包袱。他說:「『瑞摩斯大叔』是最後的一擊——幕後的情況是我們將和美國聯手幫助那些搞種族隔離的渾蛋。你們最嚴重的罪行,鮑里斯,總是在過去,而未來還沒有來到。我不可能跟著人云亦云:『記住布拉格!記住布達佩斯!』——都是多年前的事了。應該要放眼當今,而當今的罪惡就是『瑞摩斯大叔』。當我愛上薩拉時,我就歸化為黑人了。」 「那麼你為什麼覺得你很危險?」 「因為我已保持了七年的冷靜,而現在快保持不住了。科尼利厄斯·穆勒使我冷靜不下來。也許就是這個原因,專員才讓他來找我的。也許專員就是要我打破沉悶。」 「我們只請你能再堅持一段時間。當然這種遊戲的早期階段總是最容易的,不是嗎?你們的矛盾還不是那麼明顯,而他們的密謀還沒有足夠的時間像歇斯底里或更年期綜合徵那樣暴露出來。別給自己添那麼多煩惱,莫瑞斯。晚上吃兩片安眠藥。情緒低沉想找人說話了就隨時到我這兒來。這兒危險性比較小。」 「我做的已足夠償還我欠卡森的債了,對嗎?」 「是的,當然,可我們還不能失去你——就因為『瑞摩斯大叔』。正像你說的,你現在已歸化成了黑人。」 卡瑟爾感覺自己仿佛剛從麻醉中甦醒過來,一次完全成功的手術。他說:「對不起。我真傻。」他記不得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麼。「給我來杯威士忌吧,鮑里斯。」 鮑里斯拉開書桌抽屜取出一隻酒瓶和一隻杯子。他說:「我知道你喜歡J.&B.。」他慷慨地斟滿一杯,注視著卡瑟爾飛快地喝下去。「近來你喝得有點兒多,是嗎,莫瑞斯?」 「是的。但沒人知道。我只在家喝。薩拉注意到了。」 「家裡怎樣?」 「薩拉給電話鈴響弄得挺心煩。她老想到蒙面大盜。薩姆做噩夢,因為他很快要上預備學校了——一所白人學校。我很擔心,如果我出了什麼事,他們會怎樣。有些事到頭來總要發生的,是嗎?」 「就交給我們處理吧。我向你保證——我們已經精心計劃好了你的逃脫路線。如有緊急情況……」 「我的 逃脫路線?那薩拉和薩姆呢?」 「他們隨後就來。你可以相信我,莫瑞斯。我們會照料好他們的。我們也懂得答謝。別忘了布萊克——我們能照顧好自己人。」鮑里斯走到窗口,「情況都清楚了。你應該去辦公室了。我的第一個學生過一刻鐘就到。」 「你教他什麼語言?」 「英語。你別嘲笑我啊。」 「你的英語已近乎完美。」 「我今天的學生像我一樣是波蘭人。從自己 祖國來的,而不是德國來的流亡者。我挺喜歡他——他猛烈抨擊馬克思。你笑了。這樣好多了。你再也不能將自己這麼暴露出來了。」 「都是這安全檢查弄得。甚至把戴維斯都整得垂頭喪氣——他是無辜的。」 「不用擔心。我想我有辦法轉移他們的注意力。」 「我會努力不讓自己煩惱。」 「從現在開始,我們換到第三個藏匿點,如果情況惡化了立刻給我信號——我會全力援助你。你真的信任我嗎?」 「我當然信任你,鮑里斯。我只是希望你的人能真的信任我 。這種書碼——效率太低,老掉牙的通信手段,而且你明白它有多麼危險。」 「不是我們不信任你。是為了你自身的安全。你的家隨時都可能在例檢中被搜查。起初他們想給你配一台微型發射裝備——我沒同意。那個可以滿足你的希望嗎?」 「我有另外一個希望。」 「告訴我。」 「我希望的事是不可能的。我希望所有的謊言都是無謂的。我還希望我們是在同一個戰壕里。」 「我們?」 「你和我。」 「我們當然是了!」 「是,在此情形下……在眼下這個階段。你知道伊萬有一次想訛詐我嗎?」 「蠢貨。我猜因為這個我才被派回來。」 「你們和我之間的分界一直是相當清楚的。我把所在部門的一切你們想要的情報給你們。我從不假裝和你們有共同的信仰——我永遠不會成為共產主義者。」 「當然。我們一直理解你的觀點。我們只為非洲需要你。」 「可我傳遞給你們的——我不得不有個判斷。我會在非洲同你們並肩作戰,鮑里斯——但不是在歐洲。」 「所有我們需要的是你能從『瑞摩斯大叔』那裡取得的詳細資料。」 「伊萬要得可真多。他還威脅我。」 「伊萬走了。別惦記了。」 「沒有我,你們能做得更好。」 「不。沒有你,穆勒及其爪牙會更囂張。」鮑里斯說。 卡瑟爾像個躁鬱症患者一樣發作完了,周期性的癤子給挑破了,他感到在別處無法體會的輕鬆。 2 這回輪到在「旅行者」了,約翰·哈格里維斯爵士是這兒的委員會成員,因而他在此如魚得水,而不像在「革新」。氣溫比上次他倆吃午飯那天要冷得多,他覺得沒必要出去到公園裡說話了。 「哦,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以馬內利,不過這兒的人都太了解你了,」他對珀西瓦爾醫生說,「他們會離開讓我們獨自喝咖啡的。他們早已清楚,除了魚你不會說別的。順便問一句,熏鱒魚怎麼樣?」 「太幹了,」珀西瓦爾醫生說,「按『革新』的標準。」 「那烤牛肉呢?」 「好像有點兒過頭了?」 「你真是難伺候,以馬內利。來根雪茄。」 「如果真是哈瓦那產的話。」 「當然。」 「不知道你是不是從華盛頓弄來的?」 「我懷疑國際關係的緩和是否能像雪茄生意這麼樂觀。不管怎樣,雷射束問題仍是第一位的。這是一場什麼樣的遊戲啊,以馬內利。有時我真希望能回到非洲。」 「老非洲。」 「是的。你說得沒錯。老非洲。」 「那一去不復返了。」 「我看不一定。如果我們把世界其他部分都毀了,道路長滿了草,所有新型豪華賓館都崩塌了,森林重新占領了城市,一同回來的還有酋長、巫醫——德蘭士瓦省東北部還有位求雨皇后呢。」 「你準備到華盛頓也跟他們講這個?」 「不,而是無精打采地談『瑞摩斯大叔』。」 「你反對這計劃?」 「美國、我們以及南非——我們是矛盾重重的聯盟。可計劃還得實施,因為五角大樓想玩戰爭遊戲了,他們好些日子沒仗打了。嗯,我留下卡瑟爾去跟他們的穆勒先生周旋。順便說一下,穆勒動身去波恩了。我希望西德對這個遊戲也不感興趣。」 「你要去多久?」 「不超過十天,我希望。我不喜歡華盛頓的氣候——在這個詞所有的意義上都如此。」他帶著滿足的微笑撣掉了長長的一截菸灰。「卡斯特羅博士的雪茄,」他說,「一點兒不比巴蒂斯塔中士 [15] 的差。」 「我但願你眼下可以不走,約翰,似乎有魚上鉤了。」 「我相信沒有我幫忙你也捉得到——不管怎麼說,或許就是只舊靴子。」 「我可不這麼想。舊靴子拽線是能感覺到的。」 「留給你來處理,我有把握,以馬內利。當然對丹特里我也很放心。」 「假如我們意見不一致呢?」 「那肯定由你做決定。在這件事上你是我的代表。不過看在上帝的分上,以馬內利,千萬不要操之過急。」 「我只有坐在捷豹里時才會操之過急,約翰。我釣魚時是非常有耐心的。」 第六章 1 卡瑟爾的火車在伯克翰斯德耽擱了四十分鐘。特林附近某處的線路需要搶修,當他到達辦公室時屋子顯得空落得不同尋常。戴維斯不在,但這並不能解釋那空洞的感覺。卡瑟爾獨守辦公室的場合併不算少——戴維斯去吃午飯,戴維斯在洗手間,戴維斯上動物園看辛西婭。過了半小時他才在文件盤子裡看見辛西婭的條子:「阿瑟不舒服。丹特里上校想見你。」一時間卡瑟爾在納悶這個阿瑟是何人:他只習慣把戴維斯想成戴維斯。他想是不是辛西婭在久攻之下終於抵擋不住了?是不是因此她現在用教名稱呼他了?他打電話問她:「戴維斯怎麼了?」 「我不知道。他的一個環境部的同屋代他打的電話。他說是什麼腹部絞痛。」 「又宿醉了?」 「要只是那樣的話他會自己打電話的。你不在我不知該怎麼做,所以就給珀西瓦爾醫生打了電話。」 「他怎麼說?」 「和你說的一樣——宿醉。顯然他們昨天晚上是在一塊兒的——喝了太多的波爾圖和威士忌。他準備午飯時間去看他。他要那時才能忙完。」 「你覺得不嚴重吧,是嗎?」 「我覺得不嚴重,但我覺得那也不是宿醉。如果嚴重的話珀西瓦爾醫生會立刻去的,對嗎?」 「專員在華盛頓的情況下,我懷疑他不會有多少時間給人看病了,」卡瑟爾說,「我去找丹特里。在哪個屋?」 他推開了72號房門。丹特里在那兒,還有珀西瓦爾醫生——他感覺到自己打斷了一場爭論。 「哦,對了,卡瑟爾,」丹特里說,「我是說要見你的。」 「我這就走。」珀西瓦爾醫生說。 「我們過後再談,珀西瓦爾。我不同意你的說法。我很抱歉,但情況就是這樣。我不能同意。」 「你記得我說過的箱子——還有本·尼科爾森。」 「我不是畫家,」丹特里說,「我也不懂抽象藝術。不管怎樣,我過後來找你。」 門關上後,丹特里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說:「我不喜歡有人在倉促間下結論。我受的訓練要我相信證據——鐵證。」 「有什麼事讓你煩心嗎?」 「如果是身體不適,就該驗血,做X光檢查……而不是猜測 診斷結果。」 「珀西瓦爾醫生?」 丹特里說:「我不知道從何說起。我不該和你說這些。」 「說什麼?」 丹特里桌上有一個美麗女孩的照片。丹特里的目光總要落在上面。他說:「有時待在這該死的單位里,你不覺得孤單嗎?」 卡瑟爾躊躇著說:「哦,嗯,我和戴維斯處得不錯。在那種情況就很不一樣了。」 「戴維斯?沒錯。我正想和你談戴維斯。」 丹特里起身走向窗口。他給人的印象似乎是困在牢房裡的囚犯。他憂愁地凝望那難以企及的天空,得不到絲毫安慰。他說:「天色灰暗得很。秋天真的快結束了。」 「『舉目四望,斗轉星移皆蕭條』。」卡瑟爾引用道。 「在說什麼?」 「我以前在學校唱的讚美詩。」 丹特里又回到桌旁看照片。「我女兒。」他說,仿佛他覺得有必要介紹一下她。 「有福氣。她是個美麗的姑娘。」 「她周末要結婚了,但我覺得我不該去——」 「你不喜歡那個小伙子?」 「哦,我敢說他是不錯的。我從沒見過他。可我跟他談什麼呢?詹生嬰兒爽聲粉?」 「嬰兒爽身粉?」 「詹生正努力要擊敗強生——她是這麼告訴我的。」他坐下來,陷入了悶悶不樂的沉默中。 卡瑟爾說:「戴維斯顯然是病了。我今早遲到了。他真會找日子生病。我得把薩伊的事情攬過來了。」 「很抱歉。我最好還是別留你了。我不知道戴維斯病了。沒什麼要緊吧?」 「我覺得沒事。珀西瓦爾醫生準備午飯時去看他。」 「珀西瓦爾?」丹特里說,「他難道沒有自己的醫生?」 「噢,如果珀西瓦爾醫生給他看病,那費用算處里的,不是嗎?」 「是的。只是——他跟我們時間長了——也許看病時會有點兒生疏,我的意思是。」 「哦,嗯,大概是個很簡單的診斷吧。」他聽到了另一次談話的回音。 「卡瑟爾,我找你只是想問——你是否 對戴維斯很滿意?」 「你說的『滿意』是指什麼?我們在一起共事。」 「有時我不得不問一些相當愚蠢的問題——過於簡單的——可安全保密工作是我的職責。提問題並不能說明什麼。戴維斯好賭博,是吧?」 「有點兒。他喜歡談賽馬。我懷疑他是否贏了很多,或輸了很多。」 「喝酒呢?」 「我覺得他喝得也不比我多多少。」 「那麼你對他完全 信任?」 「完全。當然,我們都有可能會犯錯誤。是不是有一些對他的抱怨?我不大願意看到戴維斯被調走,除非是去馬普托。」 「我記不得有沒有問過你了,」丹特里說,「對每一個人,我都會問同樣的問題。甚至對你。你知道一個叫尼科爾森的畫家嗎?」 「不知道。他是我們的人?」 「不,不。」丹特里說,「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和人挺隔閡。我不知道——不過我估計你晚上總是回去和家人在一起的?」 「嗯,是的……是這樣。」 「如果,出於某種原因,你得晚上待在城裡……我們可以一起吃晚飯。」 「很少會這樣。」卡瑟爾說。 「是啊,我想也是。」 「你瞧,我妻子要是獨自在家會感到很不安。」 「當然。我懂。我只是隨便想想。」他又盯著照片,「我們以前不時地一起吃頓晚飯。上帝保佑她會快樂。沒有什麼事是可以一直做下去的,對嗎?」 沉默像過去城裡的那種渾濁的煙霧,把他們彼此隔開。他們誰也看不見人行道:他們得伸出手去摸索。 卡瑟爾說:「我兒子還沒到談婚論嫁的年齡。我很高興我不用操心這個。」 「你星期六會到城裡來,是嗎?我估計你不大可能只待一兩小時……在婚禮上我誰也不認識,除了我女兒——當然還有她母親。她說——我的意思是我女兒——要是我願意的話,可以帶個同事來。作為陪伴。」 卡瑟爾說:「當然我很樂意奉陪……如果你真覺得……」他很少能夠抵制傷感的求援,不管那有多麼含蓄。 2 卡瑟爾終於也有了這麼一次不吃午飯的場合。讓他不舒服的並非飢餓——而是這種破例。他心裡不踏實。他想搞清戴維斯是不是沒什麼大問題。 在一點鐘,當他把所有文件,甚至包括沃森的一張毫無幽默感的便條鎖進保險柜,準備離開這幢龐大又毫無特色的辦公樓時,他在門口看見了辛西婭。他告訴她:「我去看戴維斯。你去嗎?」 「不。我為什麼要去?我要買很多東西。你 為什麼要去?沒什麼要緊的,對嗎?」 「是的,但我覺得還是要去看看。寓所里除了環境部的幾個人,他挺孤單的。而且那些人也要等晚上才回家。」 「珀西瓦爾醫生答應去看他。」 「對,我知道,但現在他大概已經走了。我原以為你會願意同我……只是看望一下……」 「哦,嗯,如果我們不用待太久的話。我們沒必要帶花吧,是嗎?像去醫院似的。」這是個嘴巴尖刻的姑娘。 戴維斯穿著睡衣為他們開了門。卡瑟爾注意到他的臉色隨著辛西婭的到來泛出了片刻光彩,但接著他意識到她不是獨自來的。 他無精打采地說:「哦,是你們 。」 「怎麼了,戴維斯?」 「我不知道。沒什麼大問題。肝部在攪和呢。」 「我以為你朋友在電話里是說胃絞痛的。」辛西婭說。 「嗯,肝是靠著胃部的,不是嗎?要不是腎?我對自己身體的地理分布懂得很少。」 「我給你整理一下床鋪,阿瑟,」辛西婭說,「你倆談著。」 「不,不,請別。就是皺了點兒。坐下來歇一會兒。喝點什麼吧。」 「你和卡瑟爾喝,我還是給你收拾床。」 「她的意志真堅決。」戴維斯說,「你喝什麼,卡瑟爾?威士忌?」 「就一點兒,謝謝。」 戴維斯拿出了兩個杯子。 「你最好別喝,既然肝疼。珀西瓦爾醫生到底怎麼說的?」 「哦,他想嚇唬我。醫生總是這樣,是嗎?」 「我一個人喝挺好。」 「他說如果我還不少喝點兒,就會有肝硬化的危險。我明天得去拍張X光片。我告訴他我不比其他人喝得多,可他說有些人的肝臟比別人弱。醫生總是有理。」 「如果我是你,就不喝那杯了。」 「他說『減量』,我這威士忌已減半了。我還告訴他波爾圖我也不喝了。戒一兩周吧。夠讓他滿意了。我很高興你過來,卡瑟爾。你知道嗎,珀西瓦爾醫生真讓我有些害怕。我的印象是他沒有把所知道的全告訴我。這不是很糟嗎,要是他們決定了派我去馬普托,接著他 又站出來說不同意我走。我還有一樣擔心——他們有沒有和你談起過我?」 「沒有。僅僅是丹特里早上問我和你共事是不是滿意,我說是的——完全滿意。」 「你夠朋友,卡瑟爾。」 「不過是愚蠢的安全檢查而已。你記得和辛西婭到動物園約會的那天……我告訴他們你去看牙醫了,可仍然……」 「是的。我就是那種總能給抓住的人。可我基本上一直是遵守規章的。這是我所體現的忠誠的形式,我想。你可不一樣。如果我就這麼一次把報告拿出去吃午飯,便被逮住了。但我看你不止一次地帶出去。你擔著風險——就像他們說牧師就得這樣。如果我真泄露了什麼——當然是無意的——我就到你這兒坦白。」 「指望得到赦免?」 「不。指望能得到些公正。」 「那你就錯了,戴維斯。我一點兒都不明白『公正』一詞的意思。」 「這麼說你就判我黎明時分拉出去槍決?」 「哦不。我永遠都赦免我喜歡的人。」 「是嗎,那你才是真正的安全隱患,」戴維斯說,「你估計這該死的檢查會持續多久?」 「我估計要到他們查出泄露源頭或認定根本就沒有泄露。也許MI5的某位老兄錯誤理解了證據。」 「或說是某個女人,卡瑟爾。為什麼不能是女人?說不定是我們秘書中的一個,如果不是你我,也不是沃森的話。這想法讓我起雞皮疙瘩。辛西婭有天晚上答應和我吃飯的。我在斯通餐廳等她,鄰座有個挺漂亮的姑娘也在等人。我們還朝對方略微笑了笑,因為我們等的人都爽約了。難兄難弟。我本想和她聊聊——畢竟辛西婭令我很失望——接著一個想法冒了出來——也許她是被安插在這兒逮我的,也許他們從辦公電話里聽見了我訂餐,也許辛西婭接到了命令要避開。接下來誰會來找這個女孩——猜是誰——丹特里。」 「那大概是他女兒。」 「在我們這個單位,女兒也會被利用的,不是嗎?我們這個該死的無聊行當。你不能相信任何人。現在我連辛西婭都不信。她在給我整理床鋪,上帝知道她希望能發現什麼。可她能找到的只有前一天的麵包屑。也許他們會拿去化驗。一粒麵包屑或許藏著微縮膠捲呢。」 「我不能待很久了。還要處理薩伊方面的事。」 戴維斯放下杯子。「自從珀西瓦爾使我有了那麼多想法,該死的威士忌味道都變了。你真 覺得我得了肝硬化?」 「不會。暫且放寬心吧。」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我是借酒澆愁啊。你有薩拉可真走運。薩姆怎樣?」 「他問了很多關於你的事。他說誰玩兒捉迷藏也玩不過你。」 「真是個友好的小雜種。我希望也能有個小雜種——但只要和辛西婭生的。多麼渺茫的希望!」 「馬普托的氣候不是非常好……」 「哦,據說孩子在六歲前都沒問題。」 「嗯,可能辛西婭已經心軟了。她畢竟正在 給你收拾床呢。」 「是的,她會把我照顧得很好,我敢說,不過她是那種總要尋找崇拜對象的女孩。她會喜歡比較嚴肅的人——就像你。麻煩在於當我嚴肅的時候卻無法表現 得嚴肅。去表現嚴肅反而讓我不自在。你能想到一個崇拜我的人嗎?」 「噢,薩姆崇拜你。」 「我懷疑辛西婭是不是喜歡玩捉迷藏。」 辛西婭回來了。她說:「你的床真是一團糟。上次什麼時候收拾的?」 「我們的日雜工每周一、五來,今天星期四。」 「你自己為什麼不整理整理?」 「噢,我上床時就把被子一拉。」 「那幾個搞環境的呢?他們怎麼做的?」 「哦,他們所受的訓練是直到污染引起官方注意了才去注意。」 戴維斯送他倆到門口。辛西婭說了聲「明天見」便往樓下走去。她扭過頭來大聲說要去買很多東西。 「若是她不願我愛她, 她就不該看著我。」 戴維斯引用道。卡瑟爾很驚訝。他想像不出戴維斯還讀勃朗寧的詩——當然除了在學校。 「好了,」他說,「回去幹活了。」 「對不起,卡瑟爾,我知道那攤子事讓你心煩意亂。我可不是在裝病,真沒有。也不是宿醉。是我的腿、我的胳膊——像果凍一樣沒氣力。」 「回床上吧。」 「我會的。薩姆現在肯定覺得我捉迷藏不行。」戴維斯補充道,同時身子探出樓梯扶手,目送著卡瑟爾。當卡瑟爾走到台階頂端時他叫道:「卡瑟爾!」 「嗯?」卡瑟爾向上看。 「你覺得這不會絆住我吧,是嗎?」 「絆住你?」 「如果讓我去馬普托的話,我會煥然一新的。」 「我已經盡力了。我跟專員說過了。」 「你是好哥們兒,卡瑟爾。謝謝你,不管結果怎樣。」 「上床休息。」 「我想我會的。」可卡瑟爾轉過彎時,他仍站在那裡往下瞧著。 第七章 1 卡瑟爾和丹特里是最後到登記處的,他們在這暗褐色屋子的後面找了位子坐下,與其他來賓隔了四排空椅子,那些人有十來個,也像教堂婚禮那樣拉幫結派,每個派別都懷著批判的興趣和某種輕蔑打量著對方。大概只有之後的香檳能消除他們的敵意了。 「我猜那是科林。」丹特里上校邊說邊指著正剛剛來到登記桌旁和他女兒站在一塊兒的小伙子。他又說:「我連他的姓氏都不知道。」 「拿手帕的女人是誰?好像在為什麼事苦著臉呢。」 「那是我妻子,」丹特里上校說,「我希望能在她注意到之前溜掉。」 「你不能這樣。不然你女兒連你來過了都不知道。」 登記員開始發話了。有人在說「噓——」,似乎他們在劇院裡,而幕布已經升起。 「你女婿姓克拉特斯。」卡瑟爾耳語道。 「你肯定?」 「不,不過聽起來像。」 登記員說了些簡短的與上帝無關的祝福,這有時被形容為世俗布道,有幾個人一路看著手錶作為藉口離去了。「你不覺得我們也可以走了嗎?」丹特里問。 「不好。」 儘管如此,當他們站在維多利亞街上時,似乎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出租車像掠食的鳥兒一樣圍攏過來,丹特里又蠢蠢欲動。 「這對你女兒不公平。」卡瑟爾勸他。 「我甚至不知道他們要去哪兒,」丹特里說,「去一家酒店,我估計。」 「我們可以跟著去。」 於是他們就跟著其餘的出租車向前駛去,在稀薄的秋霧中穿行,一直跟到了哈洛德百貨公司。 「我想不出有什麼酒店……」丹特里說,「我覺得我們跟丟了。」他傾身向前察看前面的車。「沒這麼好運氣。我看見我妻子後腦勺了。」 「順便去打個招呼也沒什麼。」 「這倒是有把握的。我們結婚十五年,」他又沮喪地補充道,「有七年沒說話了。」 「香檳會把氣氛活躍起來的。」卡瑟爾說。 「可我不喜歡香檳。卡瑟爾,你來陪我可真好。我沒法一個人面對這排場。」 「我們喝上一杯就走。」 「我真弄不懂我們在朝哪兒走。這條路有幾年沒來了。看來新開了這麼多飯店。」 他們停停走走地沿布朗普頓路向前開去。 「一般的做法是去新娘的家,」卡瑟爾說,「如果不是去酒店的話。」 「她沒有家。她對我說是跟女性朋友合住,但顯然她已經和這個叫克拉特斯的小子一起住了不少日子。克拉特斯!什麼名字嘛!」 「名字也許不叫克拉特斯。登記員說得挺含糊。」 出租車排成月牙形停在一幢花里胡哨的小房子前,將其他客人像包裹好的禮品一樣放下來。幸好人不算太多——這一帶的房子不是為搞大型聚會修建的。甚至在只容納了二十幾個人時大家也感到牆似乎彎曲了,地板也好像吃不住了。 「我想我知道咱們到哪兒了——我妻子的寓所,」丹特里說,「聽她講過她在肯辛頓買了房。」 他們慢慢挪上超載的樓梯,進了一間客廳。每張桌子上,每架書櫥里,以及鋼琴、壁爐架上,都有瓷製的貓頭鷹警惕地瞪著來訪的客人,似要用那彎曲兇殘的喙撲將過來。「沒錯,就是 她的房子,」丹特里說,「她一直喜好貓頭鷹——而且看來從我走後這種熱情有增無減。」 他們沒能從聚在餐櫃前的人群里找到他女兒。開香檳酒的砰砰聲此起彼伏。席間有一個結婚蛋糕,就連那上面都有一隻石膏做的貓頭鷹,端坐在用粉紅的糖製成的托架上。一個唇須修剪得像極丹特里的高個子男人走上前來說:「我不知道各位尊姓大名,但這香伯 [16] 請隨便喝。」從他講的俚語看,他準是在一戰前出生的人,有著舊時的主人那種心不在焉的神氣。「我們省掉了請服務生的麻煩。」他解釋道。 「我是丹特里。」 「丹特里?」 「這是我女兒的婚禮。」丹特里的聲音乾澀得像塊餅乾。 「哦,那你準是西爾維亞的丈夫了?」 「是的。我還不知你 貴姓?」 那男子過去喊道:「西爾維亞!西爾維亞!」 「咱們走吧。」丹特里絕望地說。 「你得跟女兒打個招呼。」 一個女人風風火火地從餐櫃旁的賓客間穿過來。卡瑟爾認出她就是在登記處哭哭啼啼的那位,但現在她根本不像哭過的樣子。她說:「親愛的,愛德華告訴我你在這兒。你能來真是太好了。我知道你整天忙得不可開交。」 「是的,我們真的得走了。這是卡瑟爾先生。我們單位的。」 「那該死的單位。你好嗎,卡瑟爾先生?我得把伊麗莎白找來——還有科林。」 「別打擾他們了。我們真要走了。」 「我自己也就待這麼一天。從布賴頓來。愛德華開車送我的。」 「愛德華是誰?」 「他真是幫了大忙了。訂了香檳和其他東西。碰到這些場合一個女人是需要男人的。你一點兒都沒變,親愛的。多長時間了?」 「六七年?」 「時間過得好快啊。」 「你又收集了那麼多貓頭鷹。」 「貓頭鷹?」她走開去叫道,「科林,伊麗莎白,過來。」他們手牽手走過來。丹特里覺得他女兒不是那種會像小孩子撒嬌的類型,可她大概認為在婚禮上牽手是一種義務。 伊麗莎白說:「你還是來了,爸爸,這真是太好了。我知道你很不喜歡這種事情。」 「我以前還從沒經歷過。」他看了看她的伴侶,後者戴了一朵康乃馨,別在簇新的條紋西服上。他的頭髮烏黑,耳邊的鬢角梳得一絲不苟。 「您好,先生。伊麗莎白說了你很多事情。」 「她可沒怎麼和我談起過你,」丹特里說,「那麼你就是科林·克拉特斯?」 「不是克拉特斯,爸爸。你怎麼會想到那個的?他姓克拉夫。我的意思是我們 姓克拉夫。」 一撥沒去登記處、剛到這裡的客人將卡瑟爾和丹特里上校分開來。一個穿雙排紐扣馬甲的男子對他說:「這兒的人我一個不認識——當然除科林外。」 這時傳來瓷器轟然碎裂的聲音。丹特里夫人的嗓音從喧鬧中透出來:「看在基督的分上,愛德華,是只貓頭鷹嗎?」 「不,不,別擔心,親愛的。只是個菸灰缸。」 「一個都不認識,」穿馬甲的男子重複道,「順便講一下我叫喬因納。」 「我叫卡瑟爾。」 「你認識科林?」 「不,我是和丹特里上校一起來的。」 「他是誰。」 「新娘的父親。」 電話鈴聲從什麼地方傳出來。沒有人理會。 「你得跟科林這個年輕人說說話。他是個聰明的小伙子。」 「他的姓氏挺奇怪,是嗎?」 「奇怪?」 「嗯……克拉特斯……」 「他姓克拉夫。」 「哦,那我聽錯了。」 又有什麼打碎了。愛德華令人寬心的聲音鑽出那片吵鬧。「別擔心,西爾維亞。沒什麼嚴重的。所有的貓頭鷹都很安全。」 「他給我們的宣傳來了場革命。」 「你們一起共事?」 「你可以說我就是 詹生嬰兒爽身粉。」 那個叫愛德華的抓住了卡瑟爾的胳膊。他說:「你叫卡瑟爾?」 「是的。」 「有電話找你。」 「可誰也不知道我在這兒。」 「是個姑娘。慌裡慌張的。說很緊急。」 卡瑟爾想到了薩拉。她知道他在參加婚禮,但剛才就算是丹特里也沒弄明白是去哪兒。薩姆又病了嗎?他說:「電話在哪兒?」 「跟我來。」可當他們走到了電話機旁——白色雙人床邊的白色電話機,由一隻白色貓頭鷹守衛著——話筒卻已掛好了。「抱歉,」愛德華說,「我估計她會再打來。」 「她報名字了嗎?」 「那麼吵吵嚷嚷的,沒聽見。感覺她好像在哭。過來再喝點兒香伯。」 「要是你不介意,我就守在這旁邊。」 「嗯,請原諒我不陪你了。我得照管好那些個貓頭鷹,你知道。要是有一隻遭了殃,西爾維亞心會碎的。我本來建議全收起來,但她有不止一百隻呢。沒了它們這地方就顯得有些蕭條了。你是丹特里上校的朋友?」 「我們是同事。」 「那種要整天保密的工作,是吧?我這麼見他有點兒難堪。西爾維亞覺得他不會來的。也許我本該迴避的,那樣比較得體。可誰去照料那些貓頭鷹呢?」 卡瑟爾在白色大床的邊沿坐下,那隻白色貓頭鷹站在白色的電話機旁瞪著他,好像他是個非法移民,剛剛來到這白色大陸的邊沿安家——甚至牆也是雪白的,他腳下還鋪著塊白地毯。他很擔心——為薩姆擔心,為薩拉擔心,為他自己擔心——恐懼如同一股無形的氣體從那沉默的話筒里傾瀉出來。他以及他所有愛的人都受著這神秘電話的威脅。客廳的喧囂現在聽來不過是這雪原之外遙遠部落里的傳言。接著電話響了。他把貓頭鷹推到一邊,拿起了話筒。 讓他鬆了口氣的是他聽見了辛西婭的聲音。「是M.C.嗎?」 「是的,你怎麼知道在哪兒可以找到我?」 「我試著打了登記處的電話,但你已經走了。我就在電話簿里找到了丹特里夫人的號碼。」 「怎麼了,辛西婭?你的聲音有些古怪。」 「M.C.,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阿瑟死了。」 和上次一樣,他愣了一會兒,想這阿瑟是誰。 「戴維斯?死了?可他下周還要回來上班呢。」 「我知道。日雜工去……給他整理床時發現的。」她的聲音哽住了。 「我馬上回辦公室,辛西婭。你見到珀西瓦爾醫生了嗎?」 「是他打電話告訴我的。」 「我得立刻去告訴丹特里上校。」 「哦,M.C.,我但願當初能對他再好一點。我為他做過的事只有——收拾床鋪。」他聽見她在大口呼吸以忍住哭泣。 「我會儘快回來。」他掛了電話。 客廳如先前一樣擁擠,一樣吵鬧。蛋糕切了開來,人們在找不礙事的地方去吃自己的那一份。丹特里用手指夾了一塊,孤獨地站在一張堆滿貓頭鷹的桌子後面。他說:「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們走吧,卡瑟爾。我不懂這些事情。」 「丹特里,我接到辦公室的電話。戴維斯死了。」 「戴維斯?」 「他死了。珀西瓦爾醫生……」 「珀西瓦爾!」丹特里驚呼道,「我的上帝,那人……」他拿蛋糕的手在貓頭鷹中間揮著,一隻大個兒灰色貓頭鷹被打落在地跌得粉碎。 「愛德華,」傳來女人的尖叫聲,「約翰打掉了那隻灰貓頭鷹。」 愛德華向他們擠過來。「我沒法同時照顧到所有地方,西爾維亞。」 丹特里夫人出現在他後面。她說:「約翰,你這個該死的討厭的老笨蛋,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永遠。你到底在我 家幹什麼啊?」 丹特里說:「快走,卡瑟爾。我會再給你買只貓頭鷹,西爾維亞。」 「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了,那隻。」 「有一個人死了,」丹特里說,「那也再找不到第二個了。」 2 「我當時沒料到會出事。」珀西瓦爾醫生告訴他們。 對於卡瑟爾,他這種措辭顯得出奇的冷漠,與那可憐的穿著皺巴巴的睡衣伸直了四肢躺在床上的遺體一樣冷。夾克敞開著,露出赤裸的胸膛,毫無疑問,他們肯定已徒勞地尋找過心臟最微弱的跳動。在此之前珀西瓦爾給他的印象一直是個很和藹的人,可這和藹卻在這死者面前變得冰冷,而且在他那句奇怪的話所表達的尷尬的歉意中總有點兒不對勁。 卡瑟爾站在這疏於收拾的屋子裡,在經歷了丹特里夫人家那麼多陌生人的吵嚷、那麼多貓頭鷹、那麼多開瓶的砰然作響之後,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使他驚呆了。珀西瓦爾醫生說完那句不恰當的話後便不再言語,其他人也都在沉默。他離床遠遠地站著,似乎要向兩個刻薄的批評家展示一幅畫,並提心弔膽地等待著他們的評判。丹特里也沉默著。他似乎樂於這樣注視著珀西瓦爾,仿佛該由他來解釋自己應該在畫中找到的明顯錯誤。 卡瑟爾感到有必要打破這長久的沉默。 「客廳里都是些什麼人?他們在幹什麼?」 珀西瓦爾醫生勉強轉過身。「什麼人?哦,那些呀。我請特別行動小組過來看看。」 「為什麼?你認為他是被謀殺的?」 「不,不。當然不是。沒這可能。他的肝臟狀況糟透了。他幾天前做過一次X光檢查。」 「那你為什麼說你沒料到會……?」 「我沒料到情況會發展那麼快。」 「我猜要驗屍?」 「當然。當然。」 這「當然」像蒼蠅一樣在那屍體周圍衍生。 卡瑟爾回到客廳。茶几上有一瓶威士忌、一隻舊杯子和一本《花花公子》。 「我告訴他不能再喝酒了,」珀西瓦爾醫生跟在卡瑟爾後面嚷道,「他就是不聽。」 房間裡有兩個人:其中一人撿起《花花公子》,將書頁翻了翻又抖了抖。另一個在檢查書桌抽屜。他告訴同伴:「這裡有他的通信簿。你最好把裡面的名字過一遍。電話號碼也查一下,要能對得上。」 「我還是不明白他們在找什麼。」卡瑟爾說。 「只是安全檢查,」珀西瓦爾醫生解釋說,「我本來想找你,丹特里,因為這其實歸你管,但你顯然是去參加什麼婚禮了。」 「是的。」 「最近辦公室里似乎比較懈怠。專員出差了,但他肯定要求我們確保這可憐人沒有隨便扔下什麼。」 「比如電話號碼和人對不上?」卡瑟爾問,「我可不會管這個叫懈怠。」 「這些人總是照規矩辦事的。不是嗎,丹特里?」 可丹特里沒有回答。他站在臥室門口看著遺體。 那兩人中的一個說:「瞧這個,泰勒。」他遞給同伴一張紙,後者大聲念道:「Bonne chance [17] ,卡拉馬祖,特朗基寡婦。」 「有點兒古怪,是吧?」 泰勒說:「Bonne chance是法語,帕珀。卡拉馬祖聽起來像個非洲的城市。」 「非洲,嗯?好像挺重要。」 卡瑟爾說:「最好去看看《新聞晚報》。你們大概會發現那都是賽馬的名字。他總是在周末下注。」 「噢。」帕珀說,語氣里透著些失望。 「我看還是別打擾我們特別行動小組的朋友的工作了。」珀西瓦爾醫生說。 「戴維斯的家人呢?」卡瑟爾問。 「辦公室里已經去查了。唯一的親屬看來是德羅伊特威奇的一個堂兄。一個牙醫。」 帕珀說:「這兒有樣東西我覺得不大對勁兒,先生。」他把一本書遞給珀西瓦爾醫生,而卡瑟爾先拿了過來。是一小冊羅伯特·勃朗寧的詩選。裡面有一枚藏書標籤,上面有學校的盾徽和名字,德羅伊特威奇皇家文法學校。看來是一九一〇年頒給一位名叫威廉·戴維斯的小學生的,獎勵他的優異作文,而威廉·戴維斯用黑墨水以十分講究的字體寫道:「轉贈吾兒阿瑟,以鼓勵其物理考試第一名,一九五三年六月二十九日。」勃朗寧、物理及一個十六歲少年確實是個有些奇怪的組合,但大概也並非帕珀所謂的「不對勁」。 「是什麼?」珀西瓦爾醫生問。 「勃朗寧的詩。我沒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儘管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認,這本小小的書與奧爾德馬斯頓、賭馬、《花花公子》、沉悶的公事、薩伊事務的確不怎麼相稱。一個人哪怕過著最簡單的生活,其死後若給人翻箱倒櫃的話,是不是總能被找出其生活的複雜一面?當然,戴維斯留著它可能出於孝心,但顯然他是讀過的。上次卡瑟爾見到還活著的他時,他不是引用勃朗寧詩句的嗎? 「如果您翻翻,先生,就會看到有些段落做了記號,」帕珀對珀西瓦爾說,「關於書碼您懂得比我多。我只是覺得我應該讓大家注意這個。」 「你怎麼想的,卡瑟爾?」 「是的,的確是 記號。」他翻了翻書,「書本來是他父親的,當然也就可能是他父親的記號——只是墨跡看起來太新鮮:他在這些段落前記了個『c』。」 「有什麼重要意義?」 卡瑟爾從來沒有認真對待過戴維斯,沒有把他的酗酒、賭博甚至他對辛西婭無望的愛情當真過,可一具死屍是不能輕易忽視的。他第一次對戴維斯萌發了真正的好奇心。死亡使得戴維斯變得重要了。死亡讓戴維斯高大起來。死者也許比我們更智慧。他翻著這本小書,好像他是勃朗寧學會的成員,執著於詮釋一個詩篇。 丹特里費力地從臥室門口回過頭來。他說:「這些記號……不表示任何意義,是嗎?」 「什麼意義?」 「重要意義。」他重複珀西瓦爾的問題。 「重要意義?我猜可能有。表達了他的整個心態。」 「你的意思是?」珀西瓦爾問,「你真認為……?」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期待,似乎他真心希望死在隔壁房間的人或許代表了某種安全隱患,嗯,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沒錯,卡瑟爾想。愛與恨都很危險,他如此警告過鮑里斯。一個場景從腦海里浮現出來:馬普托的一間臥室,空調機嗡嗡作響,薩拉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是我」,然後是一陣突如其來的狂喜。他對薩拉的愛讓他和卡森走到了一起,卡森最終又將他引向了鮑里斯。戀愛中的男人如同一個無政府主義者,懷裡揣著定時炸彈走在世間。 「你的意思真是說有某種證據……?」珀西瓦爾繼續問道,「你受過讀密碼的訓練。我可沒有。」 「聽聽這一段。用一條垂直線和字母『c』做的記號。 「但是,我將只說一般朋友的語言, 或許再稍微強烈一絲; 我握你的手,將只握禮節允許的時間……」 [18] 「你覺得『c』代表了什麼?」珀西瓦爾問道——他的問話里還是有那種讓卡瑟爾感到惱怒的期望。「可能意味著,會不會呢,是一種『暗碼』?提醒他該段落已經用過了?我猜在用書碼時,得小心同一段落不能用兩次。」 「說得很對。這兒還有個做記號的段落。 「如此寶貴,那深灰色的眸子, 秀髮烏黑,也彌足珍貴, 君子為之孜孜以求,為之痛苦, 這堪為人間最難熬的地獄……」 「我覺得那聽起來像詩,先生。」帕珀說。 「又是一條垂直線加個『c』,珀西瓦爾醫生。」 「那你真認為……?」 「戴維斯有一回跟我說過:『當我嚴肅的時候卻無法表現得嚴肅。』所以我猜他只好在勃朗寧的詩里找想說的話了。」 「那『c』呢?」 「那只是表示一個姑娘的名字,珀西瓦爾醫生。辛西婭 [19] 。他的秘書。一個他愛著的女孩。我們自己人。不必勞特別行動小組的大駕。」 丹特里一直悶悶不樂地沉默著,深陷在自己的思索中。此時他發話了,語氣中帶著尖銳的指責。「一定要做屍檢。」 「當然啦,」珀西瓦爾醫生說,「如果他的醫生要求的話。我不是他的醫生。我只是他的同事——雖然他的確諮詢過我,我們還給他做了X光檢查。」 「他的醫生現在應該來。」 「等這些人一幹完活我就讓人給他打電話。丹特里上校,你在所有人中應該最清楚這工作的重要性。安全保密是首要考慮。」 「我不知道驗屍報告會怎樣,珀西瓦爾醫生。」 「這我想我可以告訴你——他的肝臟幾乎全毀了。」 「毀了?」 「當然是酗酒導致的,上校。還能有什麼?你沒聽我和卡瑟爾說過嗎?」 卡瑟爾不去聽他們暗藏機鋒的爭執,而是走到旁邊。在病理學家檢查戴維斯之前,應該再最後看一看他。他很高興他的面容沒有絲毫痛苦。他把他的睡衣扣上,以遮住那空洞的胸膛。一顆扣子沒了。縫扣子可不屬於日雜女工分內的事。床邊的電話剛發出清脆的鈴聲便又歸於沉寂。也許在很遠的某地有麥克風或錄音機正連在線上。戴維斯不會受監視了。他逃脫了。 第八章 1 卡瑟爾坐在那裡寫報告,他希望這是最後一次。顯然,戴維斯的死使得非洲部的情報傳遞必須要終止。如果繼續有泄露,那麼誰負其咎便不言自明,可如果泄露停止了,其罪責肯定就歸於死者了。戴維斯的痛苦已經結束,他的個人材料將封存至某中央檔案庫,誰都不會再操心去檢查了。如果其中有叛變的記錄呢?就像內閣機密一樣,要嚴管三十年後才會解密。從一種悲哀的意義上說,這也是幸運的死。 卡瑟爾聽見薩拉正為薩姆朗讀著睡前讀物。現在比平時上床晚了半小時,不過今晚他格外需要嬌慣一會兒,在學校過的第一周並不開心。 將報告轉錄成書碼真是個漫長的過程。現在他再也不會用完《戰爭與和平》了。為安全起見,第二天他將把這本書和秋天的葉子堆在一起付之一炬,也不用等那本特羅洛普的書寄來了。他感到既輕鬆又遺憾——輕鬆的是他在最大限度上償付了欠卡森的感激債,遺憾的是他不能將「瑞摩斯大叔」的情報傳遞得善始善終,也就再無法完成對科尼利厄斯·穆勒的復仇了。 當他完成報告後便下樓去等薩拉。明天是星期日。他得將報告放入藏匿地點,是第三個點,以後再也用不著了。他在尤斯頓上火車前已在皮卡迪廣場的電話亭發出了情報已到的信號。用這種方法傳遞他最後一次信息,是個極為緩慢的麻煩事,可更快捷也更加危險的路線得保留到最後萬不得已之時。他給自己倒了三份劑量的J. & B.,樓上的呢喃之聲給了他暫時的安寧。一扇門輕輕關上了,頭頂的過道響起腳步聲——往下走時那些樓梯總是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他想,這一切對於某些人來說是乏味的家務,甚至是難以忍受的例行程序。對於他這則代表了一種他時時刻刻都害怕失去的安全。他十分清楚薩拉進客廳時會說什麼,而他也知道自己將如何回答。熟悉,是一種保護,使他們不必擔心外面國王路的黑暗以及街角警察局亮著的那盞燈。他總是在想像當那一刻來臨時,會有一個穿制服、面孔熟悉的警察陪同特別行動小組的人找上門來。 「你喝威士忌了?」 「能給你倒一杯嗎?」 「一點點,親愛的。」 「薩姆挺好?」 「我把他裹進被子裡時他已睡著了。」 他們的對話正如一封將他剛才的預想一字不差完整轉錄的電報。 他把杯子遞給她:此前他一直無法告訴她發生的事情。 「婚禮怎樣,親愛的?」 「糟糕得很。我真為可憐的丹特里難過。」 「為什麼可憐?」 「女兒不再是他的了,而且我懷疑他是否還有朋友。」 「你們辦公室好像孤獨的人還不少。」 「是啊。那麼多形單影隻的人。喝完,薩拉。」 「急什麼呀?」 「我想給我們每人再滿一杯。」 「為什麼?」 「有壞消息,薩拉。我不能在薩姆面前和你說。是關於戴維斯的。戴維斯死了。」 「死了?戴維斯 ?」 「是的。」 「怎麼死的?」 「珀西瓦爾醫生說是因為肝臟。」 「可肝臟不會這樣的——昨天查出有毛病,今天就死了。」 「珀西瓦爾醫生是這樣說的。」 「你不信他的話。」 「不。根本不信。我覺得丹特里也不信。」 她給自己倒了兩份威士忌——他從未見她這樣做過。「太可憐了,戴維斯。」 「丹特里要求進行獨立驗屍。珀西瓦爾好像早有準備。顯然他非常肯定他的診斷將得到證實。」 「如果他很肯定,那就準是真的了?」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在我們這種部門 ,他們什麼都可以安排。可能甚至連屍檢也不在話下。」 「我們和薩姆怎麼說?」 「就說實話。不讓孩子接觸死亡並沒有好處。死亡總是在發生。」 「可他那麼喜愛戴維斯。親愛的,這一兩周我先什麼也不說。等他適應了學校生活。」 「你這麼考慮最好。」 「上帝保佑你能離這些人遠遠的。」 「我會的——就這幾年。」 「我是說現在。此時此刻。我們這就把薩姆弄下床出國去。趕第一班飛機,去哪兒都行。」 「等我拿到養老金吧。」 「我可以工作,莫瑞斯。我們可以去法國。那兒要好一些。他們更習慣我的膚色。」 「這不可能,薩拉。還不到時候。」 「為什麼?給我一個站得住腳的理由……」 他儘量說得輕鬆些:「嗯,你得明白即使要退也要適當地提前通知。」 「他們 會拿提前通知當回事嗎?」 當她又說「他們提前通知戴維斯了嗎?」時,他為她敏捷的領悟力感到害怕。 他說:「如果是他的肝臟的話……」 「你不信那個,對嗎?別忘了我曾為你——為他們工作過的。我是你的特工。別以為我沒注意到一個月以來你是多焦慮——甚至抄煤氣表的也讓你緊張。是有情報泄露了,對吧?出在你的分部里?」 「我認為他們是這樣認為的。」 「而他們鎖定戴維斯了。你認為戴維斯有罪嗎?」 「也許不是蓄意泄密。他做事粗枝大葉。」 「你認為他們有可能就因為他粗枝大葉把他殺掉?」 「我想在我們這種部門存在著過失犯罪。」 「他們的懷疑對象完全可以是你,而不是戴維斯。那樣一來你就死了。死於喝多了J.&B.。」 「噢,我一直很小心的,」接著他又開了個讓人笑不出的玩笑,「除非是在我愛上你的時候。」 「你上哪兒去?」 「我要透透氣,布勒也需要。」 2 那長長的橫穿公地的車道對面,不知是何原因被人稱作「冷港」,那兒也是櫸樹林開始的地方,林子沿坡一直向下延伸到阿什瑞奇路。卡瑟爾坐在土堆上,布勒在去年的落葉里翻找著。他知道他在此耽擱是毫無意義的。好奇絕不是藉口。他應該把東西放在藏匿地點就走。一輛車從伯克翰斯德方向緩緩駛上來,卡瑟爾看了看錶。從他在皮卡迪利廣場的電話亭發出信號到現在已有四小時。他依稀能看到車牌號,可正如他可能預期的,那號碼對他而言和那紅色的小豐田車一樣陌生。車在阿什瑞奇公園進口處的小屋附近停下來。視野之內再無其他車輛,也沒有行人。司機關了車燈,接著好像在重新考慮之後又打開了。身後的動靜讓卡瑟爾的心蹦了起來,可那不過是布勒在歐洲蕨里亂拱。 卡瑟爾悄聲下了土堆,貓身鑽進了林子,那些高大的、覆蓋著橄欖色樹皮的林木,在最後一絲光線中越發顯得黑暗。還是在五十多年前,他發現了其中一根樹幹里有空洞……從路旁數第四、五、六棵樹。在那時,他不得不儘量伸長了身子才能夠到樹洞,如今他的心跳竟還和當年一樣狂亂。十歲時他在這兒給一個自己愛的人留了信兒:一個才七歲的女孩。有一次在一起野餐時他指給她看了這個秘密隱藏地,並告訴她下次他來時會把一樣重要東西放那兒。 第一次他留下了一顆大大的薄荷硬糖漢堡,用防油紙包著,當他再來看時薄荷糖已不見了。然後他留了張字條以表示他的愛——用大寫字母,因為她剛剛開始認字——可他第三次回來時發現字條仍在那裡,但被粗俗的畫糟蹋了。他想,準是給什麼陌生人發現了這個隱藏地——他不相信那是她乾的,直到她走在高街對面向他吐著舌頭,而他意識到她很失望,因為她沒找到第二顆薄荷糖。那是他第一次嘗到愛慕異性的痛苦,從此他再也沒有回去看那棵樹,直到五十年後,在攝政宮酒店 [20] 休息室里,一個他之後再沒見過的男人請他再提一個安全的情報藏匿地。 他拴住布勒,躲在歐洲蕨叢中觀察著。從車裡下來的人不得不用電筒來尋找那個樹洞。隨著電筒光線移到了其軀體的下半身,卡瑟爾一時間看到了他的部分外形:滾圓的肚皮,毫無顧忌的小解。一個聰明的預防舉措——他貯存了足量的尿來掩護來這兒的真正目的。當手電掉頭照亮了返回阿什瑞奇路的小道時,卡瑟爾也開始向家走去。他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份報告了」,接著他的思緒又飄向那個七歲女孩。在他們第一次相遇的野餐會上,她顯得孤單單的,很害羞,長得不好看,而也許就是這些原因吸引了他。 為什麼我們有的人就無法去愛成功、權力或是美艷呢?他很納悶。因為我們覺得自己配不上,還是因為我們更樂意與失敗為伍?他不相信這個原因。或許人需要的是適當的平衡,正如耶穌,那個他本很願意去相信的傳奇人物所說的:「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 [21] 」八月野餐會上的那個女孩雖然那麼小,卻不堪負荷她的膽怯和羞恥。也許他只是想讓她感到有人愛她,所以他就愛上她了。那不是憐憫,正如他愛上懷了別人孩子的薩拉也非憐憫一樣。他只是要維持一種平衡。僅此而已。 「你出去好長時間了。」薩拉說。 「嗯,我太需要散散心了。薩姆怎樣?」 「自然睡得很熟了。要不要我再給你來杯威士忌?」 「好的。還是就來一小份。」 「一小份?為什麼?」 「我不知道。只想表明我能有所節制。也許是因為我感到高興一些了。別問我為什麼,薩拉。快樂一說就沒了。」 這個理由對他倆都夠充足。在南非的最後一年,薩拉已學會了不去刨根問底,而那晚他在床上則久久不能入睡,在心裡反反覆覆地說著他藉助《戰爭與和平》編制的最後一份報告的最後幾句話。他數次將書任意翻開,就像過去的人隨意抽翻經典詞句以占卜凶吉那樣,之後他便選擇了用來編碼的句段。「你說:我脫不開身。可我已抬起了手,讓它掉落。」似乎通過選取這一段,他要同時向兩邊的機構發出挑戰的信號。這封簡訊的最後一個詞,當鮑里斯或另外的人破譯後就會讀到——「再見」。 [1]  威廉·厄爾特·格萊斯頓(William Ewart Gladston, 1809—1898),英國政治家,曾四度出任英國首相。 [2]  Browne,另有不帶e但發音相同的姓氏Brown。 [3]  英國特別行動處(Special Operations Executive,簡稱SOE)。 [4]  Tio Pepe,西班牙Gonzáles Byass公司出品的著名雪利酒品牌。 [5]  安東尼·特羅洛普(Anthony Trollope, 1815—1882),英國小說家,最著名的作品是他以假想的巴塞特郡為背景創作的「巴塞特郡紀事」系列小說。下文提到的《我們如今的生活方式》是他晚期的作品。 [6]  出自英國詩人威廉·布萊克(William Blake, 1757—1827)的詩歌《土塊和石子》(The Clod and the Pebble),原詩句為builds a hell in heaven’s despite,此處使用了宋雪亭的譯文。 [7]  即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 [8]  南非前身布耳共和國最後一任總督保羅·克留格爾(Paul Kruger,1825 —1904)。 [9]  即惡名昭彰的Pass Law,規定黑人不能與白人同車、日落後不能滯留在白人居住的城市等。 [10]  文藝復興時期占據羅馬教廷極有爭議的家族,統治手段狠毒但促進了文藝繁榮。 [11]  《聖經·新約全書》記述基督使拉撒路起死回生的故事。拉撒路病倒後,他的姐姐瑪麗和瑪莎去請基督幫忙。基督到來時,拉撒路已斷氣。瑪莎開始責怪基督姍姍來遲,基督回答說:「我帶來生命,也使人復活;信我者,雖死猶存;信我而生者,經久不亡。」然後,基督到拉撒路墓前,命令墓石移開,指示拉撒路出墓;話音剛落,拉撒路站了起來,身上仍然穿著壽衣。 [12]  萊特·哈葛德的小說《所羅門王的寶藏》中的主人公。 [13]  《彼得·潘》里的角色之一。 [14]  引文出自《戰爭與和平》第二卷第八章。 [15]  卡斯特羅博士,即菲德爾·卡斯特羅(Fidel Castro, 1926—2016),曾獲法學博士學位;巴蒂斯塔中士,即富爾亨西奧·巴蒂斯塔(Fulgencio Batista, 1901—1973), 1933年發動「中士兵變」成為古巴領導人,1959年被卡斯特羅推翻。 [16]  原文為Champer,為Champagne(香檳)的俚語名。 [17]  法語,意為「好運」。 [18]  譯文引自飛白譯羅伯特·勃朗寧《失去的戀人》。 [19]  辛西婭的原文為Cynthia。 [20]  位於倫敦市中心的一家著名酒店。 [21]  語出《馬太福音》第11章28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