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因素 · 第一部

格雷厄姆 《人性的因素》
第一章 自從三十多年前,年輕的卡瑟爾到這裡工作後,便一直在聖詹姆斯街後面的一家酒吧用午餐,那地方離辦公室不算遠。若問起緣由,他會歸結為那裡高品質的香腸。或許他也青睞那裡的一種別有苦味的沃特尼啤酒,不過更要緊的是香腸的質量。他時時準備著解釋自己的行為,哪怕是最沒有疑問的,另外,他還總是很守時。 所以當鍾報響一點時,他就準備出門了。與他合用一間辦公室的助手阿瑟·戴維斯十二點準時去吃午飯,一小時後返回,但這經常只是理論上如此。戴維斯和他自己隨時得有一人留著,以應對緊急電報的解碼工作,這是很明確的,可他們也很清楚,在他們所屬部門的這個分部里,從不會有什麼真正緊急的情報。英國與由他倆負責的東非和南非各地的時差應對起來通常都綽綽有餘——即便是在約翰內斯堡也只相差了一小時多一點——沒有人會操心消息的遲滯。戴維斯常說,世界的命運永遠不會由他們這塊大陸來決定,無論中國或俄國在亞的斯亞貝巴和科納克里 [1] 之間開設了多少大使館,也無論有多少古巴人登陸非洲。卡瑟爾給戴維斯寫了張便箋:「如薩伊 [2] 回復172號,送副本至財政部和外交部。」他看了看錶。戴維斯遲了十分鐘。 卡瑟爾開始整理公文包——他放了張字條,記的是要在傑敏街乳酪店為妻子買的東西,以及為早上和他鬧了些不愉快的兒子準備的禮物(兩包「麥提莎」巧克力);還放了一本書,《克拉麗莎》 [3] ,他每次到第一卷的第七十九章就再也讀不下去。他聽見電梯關門及戴維斯在走廊里的腳步聲,隨即便離開了屋子。他的香腸午餐少了十一分鐘。和戴維斯不同,他總是準點返回。這是上了年紀後具有的一種美德。 阿瑟·戴維斯的怪異行為在這間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十分惹眼。他正從白色長廊的另一端走過來,穿著如同剛在鄉村的馬背上度了周末,抑或剛從公共賽馬場回來。他套一件單綠色斜紋軟呢運動夾克,胸口衣袋裡還露著一條帶斑點的紅手帕,頗似一位賓館行李員的行頭。不過他還是像一位被分錯了角色的演員:當他盡力想和這套行頭般配時,卻常常笨拙地找不到戲路。如果說他打量倫敦的樣子就仿佛他是從鄉下來的,那麼他到鄉間造訪卡瑟爾時又明白無誤地是一副城裡遊客的模樣。 「一如既往地準點。」戴維斯掛著慣有的訕笑說。 「我的表總走得稍快了些,」卡瑟爾像是在為並未說出口的微詞致歉,「一種焦慮綜合徵吧,我想。」 「又往外偷運絕密情報?」戴維斯問道,同時開玩笑地擺了個架勢,要搶卡瑟爾的公文包。他的呼吸夾雜了甜膩的氣味:他對波爾圖葡萄酒很是貪戀。 「哦,我都留給你去兜售了。你那些見不得陽光的聯繫人會給你個更好的價錢。」 「你真好心,我敢肯定。」 「而且你單身,比已婚男士更需要錢。我的生活開支已減半了。」 「啊,可那是些倒胃口的剩菜,」戴維斯說,「吃剩的牛腿肉重做成土豆泥肉餅,還有串了味兒的肉丸子。值嗎?結了婚的男人連一杯上好的波爾圖都喝不起。」他進了他們合用的辦公室給辛西婭打電話。兩年來戴維斯一直在追求辛西婭,可是這位少將的女兒卻想攀上更高的枝頭。儘管如此,戴維斯仍抱著希望;他解釋說在部門內部談戀愛風險總要小些——不會被視為有安全隱患,但卡瑟爾明白戴維斯實際上有多眷戀辛西婭。他既強烈渴望出雙入對的夫妻生活,又不想失去單身男子有的那種防範性的幽默感。卡瑟爾到他的公寓去過一次,那是他和環境部的兩個人合住的套房,在一家古玩店樓上,離克拉里奇酒店不遠——地處中心,氣派非常。 「你應該多來走動走動。」戴維斯當時坐在客廳里勸著卡瑟爾。房間擁擠不堪,沙發上攤滿了各色雜誌——《新政治家》《閣樓》,還有《自然》,其他房客開過晚會後留下的狼藉杯盤堆在角落裡,等著日雜女工來收拾。 「你很清楚他們給我們的工資,」卡瑟爾說,「而且我有家室。」 「嚴重的決策錯誤。」 「可我不是,」卡瑟爾說,「我喜歡我妻子。」 「當然還有那小雜種,」戴維斯繼續道,「既養孩子又喝波爾圖,我可掏不起這個錢。」 「可巧我也很喜歡這小雜種。」 卡瑟爾正準備走下四級石階到皮卡迪利大街時被門房叫住了。「湯姆林森准將想見您,先生。」 「湯姆林森准將?」 「是的。在A.3號房間。」 卡瑟爾只見過湯姆林森准將一回,很多年前了,久遠得他都懶得去計算,也就是他得到任命的日子——他在《公務機密法約》上簽字的那天,那時這位準將還是個很小的下級軍官,如果還算軍官的話。所有他能記得的就是那撇黑黑的小鬍子,如同不明飛行物似的盤旋在一張吸墨水紙上,吸水紙完全空白,也許是出於安全的因素。唯一的瑕疵是他簽過《法約》後留下的鋼筆印跡,而且幾乎可以肯定,這張吸水紙隨即就被粉碎並焚燒。近百年前的「德雷福斯事件」 [4] 暴露出了廢紙簍的危險。 「沿走廊左邊走,先生。」門房在他就要走錯方向時提醒他。 「進來,進來,卡瑟爾。」湯姆林森准將叫道。他的鬍子現在跟吸水紙一樣白了,而歲月還在他雙排紐扣馬甲下堆起了小小的將軍肚——只有他的軍銜仍像過去那樣說不清道不明。無人知曉他以前歸屬哪個軍團,如果確有此軍團的話,因為在這幢樓里,所有的軍隊頭銜都有些可疑。官階可能也只是全副偽裝的一部分。他說:「我想你不認識丹特里上校。」 「不,我不認識……你好。」 儘管丹特里穿著整潔的深色西裝,有著稜角分明的瘦削臉龐,但比起戴維斯他更加真實地具有一種戶外活動的氣質。若是說戴維斯第一眼看上去似乎可以在跑馬場如魚得水,那麼丹特里則顯然能在昂貴的狩獵圍場或打松雞的林沼間遊刃有餘。卡瑟爾喜歡給同事勾勒速畫像:有時甚至真的畫在紙上。 「我想我在科珀斯結識過你的表兄。」丹特里說。他的語氣愉快,但顯得有些煩躁,也許他還得到國王十字車站趕發往北部的火車。 湯姆林森准將解釋道:「丹特里上校是我們的新長官。」卡瑟爾注意到丹特里隨之皺了皺眉,「他從梅瑞狄斯那兒接管了安全工作。不過我想你可能從沒見過梅瑞狄斯。」 「我估計你說的是我的表兄羅傑,」卡瑟爾對丹特里說,「有不少年沒見了。他在『人文學科』 [5] 中得過一等。我想他現在在財政部。」 「剛才我在向丹特里上校介紹這兒的建制。」湯姆林森准將還在絮叨,緊扣自己的話題不放。 「我學的是法律。得了個差勁的二等,」丹特里說,「我想你讀的是歷史?」 「是的。得了個非常差勁的三等。」 「在牛津基督教堂學院?」 「是的。」 「我已經跟丹特里上校解釋了,」湯姆林森說,「就6A部而言,只有你和戴維斯負責處理機密電報。」 「如果那算是我們這個部的『機密』的話。當然,沃森也要過問的。」 「戴維斯——雷丁大學的,沒錯吧?」丹特里的問話里好像有一絲輕蔑的意味。 「看得出你做了不少功課。」 「實際上我剛和戴維斯本人聊過。」 「所以他的午飯多花了十分鐘。」 丹特里笑起來如同傷口重又痛苦地綻裂開,那兩片鮮紅的嘴唇在嘴角張開時顯得挺費勁。他說:「我和戴維斯談到了你,所以現在我要和你談談戴維斯。公開核查。你得原諒我這把新掃帚。我得學著摸索這條繩子,」他補充的這些比方並沒有把事情說清楚 [6] ,「得例行公事——儘管我們對你倆肯定是信任的。順便問一句,他有沒有 警示過你?」 「沒有。可是你為什麼要相信我?我們也許串通好的。」 那傷口又豁裂開少許,接著又緊緊閉上。「我推想他在政治上略微偏左。是這樣嗎?」 「他是工黨成員。我估計他親口告訴你了。」 「這當然不算什麼問題,」丹特里說,「那你呢……?」 「我不屬於任何黨派。我估計戴維斯也跟你說了。」 「但你有時也參加投票,我想?」 「戰後我一次也沒投過。如今這些事兒總好像——怎麼說呢,有那麼點兒小地方主義。」 「一個很有意思的想法。」丹特里不以為然地說。卡瑟爾看出來這回說了實話是個判斷上的失誤,不過除非在真正緊要的場合,他總寧願說實話。事實經得起盤查。丹特里看了看錶:「我不會占用你很長時間。我還要去國王十字車站趕火車。」 「周末去打獵?」 「是的。你怎麼知道的?」 「直覺。」卡瑟爾說,他又一次為自己的回答感到後悔。不引起別人的注意總歸要安全些。有時候——隨著年歲的增長,這種時候變得越來越多——他夢想著能夠完全表里如一,就像另一個人夢想著在羅德板球場 [7] 打出一個戲劇性的一百跑一般。 「我猜你是注意到了我放在門口的槍匣子?」 「是的,」卡瑟爾說,他這才看見槍匣,「那正是線索。」他很樂意看見丹特里釋然的神情。 丹特里解釋道:「這裡邊沒有個人因素,你明白的。純粹是例行檢查。條條框框那麼多,有時候就不那麼得到重視。這也是人之常情。比如,關於不能將工作文件帶出辦公室的規定……」 他意味深長地盯著卡瑟爾的公文包。若是高級官員或紳士會立刻打開包接受檢查,同時再來個輕鬆的玩笑。不過卡瑟爾不是高官,他也從未將自己分在紳士之列。他想看看這把新來的掃帚能掃到什麼樣的程度。他說:「我不是回家。我只是出去吃午飯。」 「你不會介意吧,是嗎……?」丹特里伸手去拿公文包。「我向戴維斯提出了相同的要求。」他說。 「我看見戴維斯時,他沒有帶包。」卡瑟爾說。 丹特里為自己的錯誤臉紅起來。卡瑟爾敢肯定,要是他打獵時射到了趕獵物的人也會流露出類似的羞愧表情。「哦,那準是另一個傢伙,」丹特里說,「我忘了他的名字。」 「沃森?」陸軍准將提示道。 「沒錯,沃森。」 「這麼說我們的頭兒你也查過了?」 「都是演練的一部分啊。」丹特里說。 卡瑟爾打開公文包。他拿出一份《伯克翰斯德 [8] 報》。 「這是什麼?」丹特里問。 「我常買的當地報紙。打算吃午飯時看的。」 「哦,是這樣,當然。我都忘了。你住得挺遠。難道沒覺得有些不方便?」 「坐火車不到一小時。我需要一幢房子,一座花園。我有個孩子,你能理解的——還有一隻狗。這兩樣在公寓房裡是不能同時擁有的。沒法生活得很舒適。」 「我注意到你在讀《克拉麗莎》。喜歡嗎?」 「喜歡,到目前為止還行。不過還有四卷呢。」 「這是什麼?」 「備忘清單。」 「備忘?」 「我的購物單。」卡瑟爾做了說明。他寫在自己列印的地址「國王路129號」下面。「兩包『麥提莎』。半磅格雷伯爵茶。乾酪——溫斯利代,還是雙層格洛斯特?亞德利刮鬍水。」 「『麥提莎』是個什麼東西?」 「一種巧克力。你得去嘗嘗。很好吃。在我看來比奇巧強。」 丹特里說:「你覺得我送這個給要去拜訪的女主人合適嗎?我挺想給她帶些有點特別的東西。」他看了看錶,「也許我可以打發門房去買——時間正好夠。你在哪裡買?」 「他可以到斯特蘭德大街去找一家ABC。」 「ABC?」丹特里問。 「充氣麵包公司 [9] 。」 「充氣麵包……是個什……?哦,得了,沒工夫去琢磨了。你肯定這些糊弄人的東西能行?」 「當然,別有風味。」 「福特納姆離這兒只有幾步路。」 「你在那兒買不到。這種巧克力很便宜的。」 「我不想顯得很小氣。」 「那就多買點。吩咐他買三磅。」 「名字叫什麼來著?要不你出去的時候和門房說一下?」 「那對我的檢查結束了?我沒問題?」 「哦,沒有。沒有。我和你說了這純粹是走形式,卡瑟爾。」 「打獵愉快。」 「多謝。」 卡瑟爾把條子拿給門房。「他說了三鎊?」 「是的。」 「三鎊『麥提莎』!」 「是的。」 「我可以找輛搬家的車嗎?」 門房叫來正在看色情雜誌的夥計。他說:「去給丹特里上校買三鎊『麥提莎』。」 「那差不多有一百二十包哩。」夥計稍加計算後說。 「不,不,」卡瑟爾說,「沒這麼嚴重。我認為他指的是重量單位 [10] 。」 他離開了還在扳著手指的門房。他比平時晚了十五分鐘到酒吧,往常坐的角落已給人占了。他吃得很快,並算了一下知道晚回了三分鐘。然後他去聖詹姆斯長廊商場的洗化店買了亞德利刮鬍水,在傑克遜食品店買了伯爵茶,為節省時間,他也在那兒拿了雙層格洛斯特乾酪,雖然他通常都到傑敏街的乳酪店去買。可他本打算在ABC買的「麥提莎」,在他到那兒時已售罄了——店員告訴他今天的需求出乎他們的意料,他只好買了奇巧。當他再見到戴維斯時只遲了三分鐘。 「你真是對檢查的事守口如瓶啊。」他說。 「我發誓要保守秘密的。他們抓到你什麼沒有?」 「還算好。」 「他們可逮著我了。問我在雨衣口袋裡裝了什麼。我把59800發來的報告帶出來了,本想吃飯時再看看的。」 「他說了什麼?」 「噢,他警告了我,還是放了我一馬。他說規則制定出來就是要遵守的。想想那個叫布萊克 [11] 的(他叛逃究竟圖個什麼?),四十年不用交所得稅,不用傷腦筋,不用擔責任,而我們現在還得為他擦屁股。」 「丹特里上校不算太難纏,」卡瑟爾說,「他認識我在科珀斯的一個表兄。這層關係能派上些用場。」 第二章 卡瑟爾通常能搭上六點三十五分從尤斯頓發出的火車。他乘這趟車可以準時在七點十二分到達伯克翰斯德。他的自行車就放在車站——他跟檢票員認識很多年了,總是把自行車交給他照管。接著他騎車回家,這段路倒是更長些,也是為了鍛煉身體——過運河橋、都鐸學校,轉入高街,途經那座灰色燧石砌成、供放十字軍士兵頭盔的地區教堂,然後再上奇爾特恩斯丘陵的斜坡,騎向他在國王路上那幢半獨立的小房子。如果沒有事先打電話告訴家裡要遲回,他總在七點半到家。正好有時間向兒子道聲晚安,並在八點開飯前小酌一兩杯威士忌。 對於從事特別職業的人而言,一切日常瑣事都彌足珍貴——也許這便是他從南非回國後選擇重返故里的一個緣由:回到垂柳下的運河畔,重遊母校,徜徉在一座曾經輝煌的城堡遺蹟邊,這古堡抵禦過法國王子路易斯的圍攻,據說喬叟還在這兒做過文書——誰知道呢?——也許只是某個匠人的祖傳家業。如今只見得幾個覆滿青草的土墩和數段面朝運河及鐵路線的石牆。再往外走便是一條長長的出城的路,走過路邊的山楂藩籬和西班牙栗樹,最終便可呼吸到鄉村公地的自由氣息。多年前,本地居民還努力爭取過在公地放牧的權利,而如今在二十世紀,除一兩隻兔子或山羊,還有其他什麼動物能在蕨草、金雀花和歐洲蕨中尋覓到食物,已很令人懷疑了。 在卡瑟爾的孩提時代,公地上仍殘留著一戰時由法學院學生組成的軍官訓練隊在黏的紅土裡挖出的戰壕。那些都是年輕的律師,他們在戰死於比利時或法國之前本是作為社會正統群體的一分子從事著自己的職業。若對此缺乏適當的了解,走在這裡是挺不安全的,因為這些古老的溝壑深達數英尺,以原先「老不齒部隊」在伊珀爾 [12] 挖的為樣板,初來乍到者得冒著猝然跌進溝摔斷腿的風險。在這兒長大並熟悉地形的孩子則能自由自在地四處漫步,直到有關的記憶在他們的腦海里漸漸淡去。卡瑟爾出於某種原因一直記得很清楚,在不用去辦公室的日子裡,他有時便牽著薩姆的手,帶他看公地上那些被人忘卻的藏身之地以及種種危險所在。小時候,他在這裡以一當十玩過多少次打游擊啊。現在,打游擊的時光又回來了,朝思暮想的生活成了現實。居住在熟識已久的地方,他感到了安全,正如年邁的老囚重返他所熟識的監牢一般。 卡瑟爾將自行車推上國王路。他回英國後通過一家建屋互助會買的房子。他本可以支付現金,從而少花些錢,但他不希望顯得和左鄰右舍的教書先生們有何不同——憑他們掙的薪水要積攢存款幾無可能。出於同一原因,他保留了前門上那塊繪有《微笑的騎士》 [13] 的華而不實的彩色玻璃。他不喜歡這種有色玻璃。他將其與牙科門診聯繫起來——在外地小城市裡,有色玻璃使外面的人沒法看見椅子上牙科病人的痛苦神色——可還是由於鄰居的門上都有,他也就情願順其自然了。國王路一帶的教書先生是北牛津地區審美原則的擁護者,所以在這裡他們中有很多都跟他們的助教一起喝茶,而要換了在班布里路 [14] ,他的自行車也不會水土不服,擱放在門廳或樓梯下面都很尋常。 他用耶魯 [15] 鑰匙打開了門。他曾想過買嵌入式插鎖或是在聖詹姆斯街挑一把別致的丘博保險鎖,但還是讓自己打消了念頭——他的鄰居對耶魯已很滿意了,況且在近三年中唯一的偷盜案件也遠在鮑克斯摩爾 [16] ,這也使他的想法失去了理由。門廳里沒人;起居室似乎也是空的,他在敞開的門口就能看到;廚房裡也靜悄悄的。他立刻注意到餐具櫃裡蘇打水旁並無威士忌酒瓶在那裡恭迎主人。多年的習慣被打破了,卡瑟爾感到一陣蟲噬般的焦灼。他叫了聲「薩拉」,可沒有回應。他立於門廳內的傘架旁,飛快地掃視著熟悉的陳設。少了一樣重要的東西——威士忌酒瓶——他屏住了呼吸。自從搬到這裡,他總是很肯定地覺得有朝一日會有厄運尾隨而來,他還明白真有禍事發生時自己決不能驚慌:他必須立即全身而退,不可留戀他們在一起生活的任何一塊殘片。「朱迪亞的子民須往山中避難……」 [17] 出於某種原因,他想到了在財政部的表兄,好像後者便是可以保全他的護身符,辟邪之物。就在此時,他聽見了樓上的說話聲以及薩拉下樓的腳步聲,便放心地舒了口氣。 「親愛的,我沒聽見你。我在和巴克醫生說話。」 巴克醫生跟隨在她後面——一個中年人,左臉頰有一塊火紅的草莓色印記,穿淺灰色衣服,胸前口袋裡插著兩支水筆,也許其中一支是查看咽喉的袖珍電筒。 「出了什麼問題嗎?」 「薩姆得了麻疹,親愛的。」 「他會痊癒的,」巴克醫生說,「讓他靜養就行了。光線別太強烈。」 「來杯威士忌吧,大夫?」 「不了,謝謝。我還要去看兩個病人,實際上我的晚飯已經遲了。」 「他會是在哪兒感染的?」 「哦,現在流行病很多。你們不必擔心。只是輕度感染。」 醫生離去後卡瑟爾吻了妻子。他的手撫過她堅韌的黑髮,碰了碰那高高的顴骨。他觸摸著她黑色的臉龐輪廓,就像從白人賓館台階上的那些平淡無奇且凌亂堆放的雕刻品中挑出了一件上佳作品。他讓自己放寬心,他生命中最珍愛的依然安全。一天下來,他總感到仿佛自己已拋下無助的她而一去多年。可是這裡沒有人介意她的非洲血統。這裡沒有能夠威脅他們共同生活的法律。他們可以安心地過日子——或許將來也一直能這麼安心。 「怎麼了?」她說。 「我剛才很擔心。進來時一切都好像亂了套。你不在起居室,連威士忌都找不著……」 「你真是個習慣性的動物。」 她倒威士忌時他打開了公文包。「真的一點兒沒關係嗎?」卡瑟爾問,「我從來沒喜歡過醫生說話的樣子,特別是當他們表現得要讓你放心的時候。」 「沒關係的。」 「我能去看看他嗎?」 「他睡著呢。最好別弄醒他。我給他餵了片阿司匹林。」 他把《克拉麗莎》第一卷放回到書架。 「看完了?」 「沒有,我現在懷疑自己還能不能看完。人生太短。」 「可我以前還認為你一直喜歡讀大部頭呢。」 「也許我得試試《戰爭與和平》,再不讀就沒機會了。」 「我們沒有。」 「我明天就去買。」 她已細心地按照英國酒館的標準調了四份威士忌,現在她端給他,將杯子塞在他手裡,似乎那是一封旁人誰也不准看的密信。實際上,他的酒量唯有他倆清楚:與同事乃至和酒吧里的陌生人在一起時他通常不過喝些啤酒。在他的職業中,稍沾點兒酒精都會招來猜疑的目光。只有戴維斯滿不在乎地以他那種優雅的狂放連飲數杯而毫不顧忌會被誰瞧見,可是話說回來,他膽敢如此也出於一種十足的光明磊落。卡瑟爾早在南非坐以待斃的時候,就永遠失去了這種膽量和磊落。 「你不會介意的,對吧,」薩拉問,「如果只有一頓冷飯?傍晚我一直忙著照顧薩姆。」 「當然不會。」 他用臂膀摟住她。他們的愛之深,正像那四份威士忌一般隱秘。說與外人聽只會招致危險。愛情也如同鋌而走險。文學總是這樣宣稱。崔斯坦、安娜·卡列尼娜,甚至是勒夫萊斯 [18] 的情慾——他曾瞄了幾眼《克拉麗莎》的末卷。即便對戴維斯,他說得最多的也不過是「我喜歡我的妻子」。 「真不知道沒了你我怎麼辦。」卡瑟爾說。 「和你現在差不多。八點鐘晚飯前喝兩杯雙份的威士忌。」 「當我到家沒有看見你以及威士忌時,我很害怕。」 「害怕什麼?」 「怕只剩我一個。可憐的戴維斯,」他補充道,「回家時什麼人都沒有。」 「也許他覺得這更有樂趣呢。」 「這就是我的樂趣,」他說,「一種安全感。」 「外面的生活就這麼危險嗎?」她從他的杯子裡啜了一口,用唇碰他的嘴,以J. & B. [19] 使之潤濕。他總是買J. & B.,因為喜歡它較淡的色澤——一大杯威士忌加蘇打看上去並不比其他品牌的低度酒更強勁。 電話鈴聲從沙發旁的桌上響起來。他拿起話筒說了聲「餵」,可無人應答。「餵。」他默數到四,然後在聽到斷線時便放下話筒。 「沒有人?」 「我估計是撥錯號了。」 「這個月已發生三次了。總在你忙著公務遲遲不歸時。你覺得會不會是盜賊踩點,試探我們在不在家?」 「這裡沒什麼好偷的。」 「不是讀到過那些可怕的故事嗎,親愛的——臉上蒙了長筒襪的傢伙。我討厭太陽下山你又還沒回來的那會兒。」 「所以我給你買了布勒。布勒在哪兒 呢?」 「它在花園裡啃草呢。有什麼讓它腸胃不舒服了。不管怎樣,你明白它是怎麼跟陌生人打交道的。它喜歡討好他們。」 「碰到戴長筒襪面具的它還是會反抗的。」 「它會以為是人家戴上跟它逗樂的呢。你記得聖誕節的時候……那些紙帽子……」 「在買它以前,我本來一直以為拳師狗是很兇猛的。」 「是很兇,在看到貓時。」 門吱呀一聲開了,卡瑟爾迅速轉過身:布勒用方正烏黑的鼻子將門頂得完全敞開,接著縱身像一袋土豆似的朝卡瑟爾躲閃的方向撲來。卡瑟爾擋住它。「下來,布勒,下來。」一長條唾液從卡瑟爾的褲子上掛下來。他說:「如果這也算討好,任何一個盜賊都會逃出去一英里。」布勒像要發作似的叫起來,扭動著臀部,好像身上爬了蟲一般,同時又回頭向門口走去。 「不要吵,布勒。」 「它只想出去遛遛。」 「在這個時候?我以為你說它病了。」 「看來它草吃得夠多了。」 「別吵了,布勒,該死的。不去散步。」 布勒只好重重地伏倒,趴到地板上去尋找些慰藉。 「今早抄煤氣表的人被它嚇壞了,但布勒只是想表示友好。」 「可煤氣公司的人認識它。」 「這一位是新來的。」 「新來的。怎麼會這樣?」 「哦,往常來的得了流感。」 「你要求看他的證件了嗎?」 「當然。親愛的,你現在是不是 怕起盜賊來了?別這樣,布勒。別這樣。」布勒正帶著市政議員喝湯的勁頭舔著自己的私處。 卡瑟爾跨過布勒走進門廳。他仔細檢查了氣表,但並未發現異常,便又走回來。 「你真 有什麼擔心?」 「倒也不是。辦公室里發生了點事情。一個新上任的安全官員想濫用職權。這讓我很不痛快——我在這裡三十多年了,現在理應得到信任才是。下回我們出去吃午飯,口袋都要被翻出來看了。他真的 檢查了我的公文包。」 「寬容點吧,親愛的。這不是他們的錯。是這個職業的錯。」 「現在要換工作太遲了。」 「做什麼都不嫌遲的。」她說,而他也希望自己能相信她說的。她從他身旁走過到廚房取冷凍肉時又吻了吻他。 當他們坐下時,他又倒了杯威士忌。她說:「說正經的,你的確 喝太多了。」 「就在家喝點兒嘛。只有你能看見。」 「我這麼說不是為了工作。我是為你的健康著想。我才不管那該死的工作呢。」 「是嗎?」 「外交部的一個處。誰都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可你們還得做賊心虛似的到哪兒都守口如瓶。要是你告訴了我——我,你的妻子——今天你幹了 哪些事兒,他們就會把你炒了。我真但願他們把你炒了。今天你幹了哪些事兒?」 「我和戴維斯聊天來著;我在幾張卡片上寫了備忘;我發了個電報——噢,我還被召去見新來的安全官員。他在科珀斯時認識了我的表兄。」 「哪個表兄?」 「羅傑。」 「財政部里的那個勢利鬼?」 「沒錯。」 去臥室時他說:「我能去看看薩姆嗎?」 「沒問題。不過他現在該睡熟了。」 布勒跟進來,在床單上留下一小團像糖果似的唾沫。 「哦,布勒。」 它搖搖尾巴剩餘的部分,好像得到了誇獎。作為一隻拳師狗它不算聰明。當初買它花了不少錢,也許它的血統太過純正了。 男孩仰臥在他柚木床的對角線上,頭枕著的並非枕頭,而是一盒玩具鉛兵。一隻黝黑的腳完全伸在了毯子的外邊,而一個坦克軍團的指揮官正夾在他的腳趾間。卡瑟爾看著薩拉為他重新整理好床被,把那個指揮官拿出來,又從一條大腿下掏出了個傘兵。她以行家裡手的那種隨意搬動他的身體,孩子仍睡得很沉。 「他看上去又熱又渴。」卡瑟爾說。 「你要是有103度 [20] 的燒也會這樣。」他比他母親更像非洲人,卡瑟爾回想起了一幅關於饑荒的照片。一具小小的屍體橫陳於沙漠,一隻禿鷲在旁邊注視著。 「的確體溫很高。」 「這對小孩子不算什麼。」 她的胸有成竹總是讓他驚訝:她可以不看菜譜自創一道新菜,從不會忙亂地砸碗摔碟。現在她也絲毫不顯躊躇,大咧咧地將孩子扳過來側著睡,同時掖好毯子,而孩子連眼皮也不曾動一下。 「他睡得挺不錯的。」 「除了做噩夢。」 「有沒有做其他的?」 「一直就是那個。我們都坐火車走了,把他一人丟下了。有人——他不知是誰——抓住了他的胳膊。沒什麼好擔心的。他正是做噩夢的年紀。我在哪兒讀到過,當上學的威脅來臨時就會做噩夢的。我但願他當初不用去上預備學校。也許他會有麻煩的。有時我簡直希望你們這兒也施行種族隔離。」 「他是個跑步健將。在英國只要你擅長一種體育項目就不會有任何麻煩。」 那天夜晚在床上,當她迷糊一陣又醒來時說道——仿佛是在睡夢中想到的——「真奇怪,不是嗎?你那麼喜歡薩姆。」 「當然。為什麼不喜歡?我以為你睡著了。」 「不存在什麼『當然』。一個小雜種。」 「戴維斯總這麼稱他。」 「戴維斯?他不知道吧?」她不無擔憂地問,「他肯定不知道吧?」 「不,別擔心。對所有小孩他都這麼稱呼。」 「我很高興他父親已在地下六尺了。」她說。 「是啊。我也這麼想,可憐的傢伙。他本可以最終娶到你的。」 「不。我一直都愛著你。甚至在我懷上薩姆時我也愛著你。他更像是你的孩子而不是他的。在和他做愛時我試圖想著你。他是那種不溫不火的類型。在大學裡人們喊他『湯姆叔叔 [21] 』。薩姆不會這樣不溫不火,是吧?要麼熱情,要麼冷淡,但不會不溫不火。」 「我們幹嗎要說這些陳年往事呢?」 「因為薩姆生病了。也因為你憂心忡忡。當我感到不安全時,我就回憶當時我明白不得不告訴你他的存在時的感受。越過邊境後在馬普托 [22] 度過的第一個夜晚。坡拉娜賓館。我當時想:『他會把衣服再穿起來,一走了之。』可你沒有。你留下了。而且儘管肚子裡有薩姆,我們還做愛了。」 這麼多年之後,他們安靜地躺在一起,只是肩挨著肩。他不知道這是否就是晚年的快樂——有時他能在一個陌生人的臉上看到這種快樂——所帶來的感受,不過等她步入晚年時,他早已長眠地下了。晚年是他們永遠不能夠一同分享的。 「我們沒要孩子,你有沒有感到難過?」她問。 「薩姆已經足夠我們履行父母職責了。」 「我是認真的。你沒想過要一個我們自己的孩子?」 此時他明白這是個無法迴避的問題之一。 「不。」他說。 「為什麼不呢?」 「你太愛刨根問底了,薩拉。我愛薩姆因為他是你的骨肉。因為他不是我的。因為我看著他的時候無須看見我自己。我只看得到你的影子。我不想一直這麼解釋下去,就此打住吧。」 第三章 1 「一項很好的晨間運動。」丹特里上校一邊不冷不熱地對哈格里維斯夫人說話,一邊在進屋前把靴子上的泥跺掉,「鳥兒相當多。」與他同來的人也隨後紛紛鑽出自己的車,臉上掛著強裝出來的快活,如同一支足球隊試圖表現得自得其樂,實則不堪忍受寒冷和泥濘。 「已備好酒水,」哈格里維斯夫人說,「請自便。十分鐘後午餐。」 另一輛車正爬上山坡穿過莊園駛來,停在很遠的地方。潮濕而凜冽的空氣中傳來響亮的笑聲,接著有人嚷道:「巴菲終於來了。當然,正趕上午飯。」 「還有您出了名的肉排腰子布丁?」丹特里問,「久仰其名啊。」 「你是說我做的餡餅吧。你早上真玩得很痛快嗎,上校?」她說話略帶美國口音——這口音如同醇厚的昂貴香水,就來這麼略微一點是最適宜的。 「野雞不多,」丹特里說,「不過除此之外挺好。」 「哈里,」她越過他的肩頭叫道,「迪基。」接著是,「杜杜在哪兒?不見了嗎?」沒有人叫過丹特里的名,因為沒有人知道。他懷著一種孤獨感看著姿態優雅、身材修長的女主人有些吃力地邁下石台階去招呼哈里,並吻了吻他的兩頰。丹特里獨自走進餐廳,各色酒水正恭候在餐具柜上。 一個穿斜紋軟呢衣服、面色紅潤且似曾相識的矮胖男人正在調製干馬提尼 [23] 。他的銀邊眼鏡閃爍著陽光。「也給我調一杯吧,」丹特里說,「如果你準備調得很乾的話。」 「十兌一,」小個子男人說,「拔開苦艾瓶塞噴一下就夠了是嗎?我在自家一直是放在氣霧噴口瓶里的。你是丹特里,對吧。你已把我忘了。我是珀西瓦爾,給你量過血壓的。」 「哦,對了。珀西瓦爾醫生。現在我們差不多可以說在同一部門了,是嗎?」 「沒錯。專員想讓我們不聲不響地聚一聚——沒必要在這裡用什麼荒唐的頻擾器。我從來就沒學會用我的那個,你會嗎?不過我的麻煩是我不會打獵。只釣釣魚。你第一次來這兒?」 「是的。你什麼時候到的?」 「稍微早點。中午前後吧。我可是個玩捷豹 [24] 的瘋子。一開起來時速就不下一百英里。」 丹特里看了一眼餐桌。每個位子前面都擺了一瓶啤酒。他不愛喝啤酒,但出於某種原因,啤酒似乎很適合在打獵歸來時飲用。也許它與孩子氣的氛圍有關,就像在伯爵俱樂部里喝薑汁啤酒一樣。丹特里沒有孩子氣。打獵對於他而言是一種嚴格的競技性鍛煉——他曾經得過國王杯賽的亞軍。桌子中央放了些盛糖果的銀制小碗,他看見碗裡正是他送的「麥提莎」。前一天晚上,當他給哈格里維斯夫人拿來幾乎一板條箱的巧克力時,他感到有點兒尷尬。顯然她不知送來了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置。他覺得自己被那個叫卡瑟爾的故意捉弄了一回。他很高興看到這些巧克力放在銀碗裡比裝在塑膠袋裡顯得有品位多了。 「你喜歡啤酒嗎?」他問珀西瓦爾。 「我喜歡一切酒精飲料,」珀西瓦爾說,「除了費爾內-布蘭卡 [25] 。」接著一干孩子氣的人喧鬧著衝進來——巴菲、杜杜、哈里、迪基以及其他所有人;觥籌交錯之間充滿著興高采烈的氣氛。丹特里很高興有珀西瓦爾在這裡,因為似乎大家也只知道珀西瓦爾的姓氏。 可不走運的是,他們在桌上被分開了。珀西瓦爾很快喝完了第一瓶啤酒,並打開了第二瓶。丹特里覺得被出賣了,因為珀西瓦爾看來很快就和鄰座搭上了,輕鬆得就像單位里的熟人一般。他講起了釣魚的故事,使得那個叫迪基的人笑個不停。丹特里坐在那個他估計叫巴菲的人以及一位瘦削且年紀稍長、一副律師模樣的男子之間。他曾做過自我介紹,他的家姓也很耳熟。他不是司法部長就是副司法部長,可丹特里記不清了。這些不確定的信息使得交談無法進行。 巴菲突然發話道:「我的天,那些不會是『麥提莎』吧!」 「你知道『麥提莎』?」丹特里問。 「那還是在什麼猴年馬月吃的哪。小時候總在看電影的時候去買。好吃得很。這一帶肯定沒電影院吧?」 「實際上是我從倫敦買來的。」 「你常去電影院?我有十年沒去了。這麼說他們還在賣『麥提莎』?」 「商店裡也買得到。」 「這我一直不知道。你在哪裡找到的?」 「在一家ABC。」 「ABC?」 丹特裡帶著猶疑重複了卡瑟爾的解釋:「充氣麵包公司。」 「真是不同凡響!什麼是充氣麵包?」 「我不知道。」丹特里說。 「這些東西如今的確能做得出來。要是那些麵包是用計算機烤出來的,我也不會感到奇怪,你覺得呢?」他探身拿了塊「麥提莎」,像擺弄雪茄似的在耳邊摩來擦去。 哈格里維斯夫人從餐桌那頭叫道:「巴菲!等吃了肉排腰子餡餅再說。」 「抱歉,我親愛的。抵擋不住誘惑啊。長大後還沒嘗過呢。」他對丹特里說,「計算機是了不起的東西。有一回我花了五鎊讓它給我找老婆。」 「你還沒結婚?」丹特里看著巴菲的金戒指問道。 「沒有。一直戴著這個當擋箭牌。我不是正經的人,你明白。喜歡嘗試那些新玩意兒。填一張跟你胳膊一樣長的表。資格證明、興趣愛好、職業,有什麼都得填。」他又拿了塊「麥提莎」。「喜歡甜食,」他說,「過去天天都吃。」 「那有沒有申請者來找你?」 「計算機大老遠地送了個姑娘來。還姑娘哪!至少有三十五歲了。我還得給她招待午茶。我媽媽去世後我就沒喝過茶。我說:『我親愛的,我們就喝點兒威士忌行嗎?我認識這兒的服務生。他會偷偷塞給我們一瓶的!』她說她不喝酒。不喝酒!」 「計算機搞錯了?」 「她有倫敦大學經濟學學位。戴著大號眼鏡。平胸。她說她廚藝很好。我說我總在懷特俱樂部 [26] 吃。」 「後來你又見過她嗎?」 「應該算沒有,只是有一回當我從俱樂部台階走下來時,她從一輛公共汽車裡向我招手。讓我好尷尬!因為我是和迪基在一起的。聖詹姆斯街有了公交路線後這樣的事就避免不了。誰也不安全。」 肉排腰子餡餅之後是甜點以及一大塊斯蒂爾頓奶酪,約翰·哈格里維斯爵士把波爾圖紅酒傳給眾人倒了。餐桌上泛起一絲不安的氣息,仿佛這假日過得太長了點。大家開始向窗外灰色的天空瞟去:日光再過幾小時便要暗淡下去。他們負疚似的匆匆喝著波爾圖——他們並非真來此休閒——除了心安理得的珀西瓦爾。他正在侃另一則垂釣趣聞,旁邊有四個空啤酒瓶。 副檢察長——抑或檢察總長?——用厚重的聲音說:「我們該動身了。太陽正下山呢。」他肯定不是來享受的,只為完成任務,丹特里對他的焦急很有同感。哈格里維斯真的應該表示點什麼,可他差不多要睡著了。在殖民地事務局幹了多年之後——他年輕時曾在當時叫「黃金海岸」 [27] 的地方做過地區專員——他找到了在最糟糕的情況下睡午覺的訣竅,即便身邊全是吵吵嚷嚷的、比巴菲還囉唆的酋長,他也照睡不誤。 「約翰,」哈格里維斯夫人從餐桌那頭髮話了,「醒醒。」他睜開安詳的藍眼睛說:「打了個瞌睡。」據說他年輕時在阿散蒂 [28] 的某地沒留神吃了人肉,不過他的消化功能並未因此而受損。當時他是這麼跟總督講述此事的:「我真的沒法抱怨,先生。他們邀我去吃點家常菜,是大給面子啊。」 「嗯,丹特里,」他說,「我們現在可以談談早晨的屠殺了。」 他從桌旁伸展開身子,打了個哈欠。「你的肉排腰子餡餅真是太 棒了,親愛的。」 丹特里羨慕地望著他。首先他羨慕他的職位。他是軍界以外被任命為專員的極少數人之一。處里的人誰都不明白為什麼就挑中了他——對其背後深藏不露的勢力大家眾說紛紜——他僅有的情報工作經驗來自戰時的非洲。丹特里還羨慕他的妻子。她那麼富有,那麼會打扮,那麼毫無瑕疵地具有美國風範。看來跟美國人的婚姻不能被歸為涉外婚姻:與外國人成婚得獲得特別准許,且通常都遭到拒絕,但跟美國人永結連理也許能夠鞏固一種特殊關係。儘管如此,他還是懷疑哈格里維斯夫人是否受到過MI5 [29] 的積極審查,以及得到FBI的通過。 「今晚,」哈格里維斯說,「我們要好好聊聊,丹特里,怎樣?你和我,還有珀西瓦爾。等這夥人走了。」 2 約翰·哈格里維斯爵士跛著腳四處遞雪茄,倒威士忌,還撥了撥火。「我自己不怎麼愛擺弄獵槍,」他說,「在非洲時從沒玩過槍,除了照相機,不過我內人倒很是喜歡所有那些英國的舊風氣。她說如果你有土地,就應該有鳥兒。恐怕這兒沒多少野雞,丹特里。」 「總的來說,玩兒得挺愉快。」丹特里說。 「但願你哪天能去釣釣鱒魚。」珀西瓦爾醫生說。 「哦,對了,垂釣是你愛玩兒的,是吧?嗯,可以這麼說,我們現在就要來釣一條。」 他用撥火鉗夾碎一段木頭。「真沒治了,」他說,「可我就愛看這火花飛舞的樣子。六部出現了情報泄露。」 珀西瓦爾說:「在國內還是外邊?」 「不能肯定,但我有個不祥的感覺,是在國內這兒。分管非洲的6A部。」 「我剛查了一遍六部,」丹特里說,「只是例行檢查。也為了熟悉一下人。」 「是的,他們跟我說了。所以我才請你來。當然也很高興你能來打獵。有收穫嗎?」 「安全保密工作有些鬆懈。但其他部也好不到哪兒去。比如,我大致檢查了工作人員在午飯時間都把什麼裝在公文包裡帶出去了。沒什麼嚴重的情況,但還是有幾個公文包令我有些意外……當然只是敲敲警鐘而已。不過警鐘或許會嚇著神經緊張的人。我們沒法真讓他們把衣服脫了。 「他們在鑽石礦里就這樣乾的,不過我也贊同在這倫敦西區,脫衣檢查還是顯得有些出格。」 「真有人破了規矩嗎?」珀西瓦爾問。「不算嚴重。6A的戴維斯包里裝了一份報告,稱自己是想在吃飯時再看看。我當然對他進行了警告,責令其將報告留在湯姆林森准將那裡。我把工作報告也都翻了一遍。自從布萊克案案發後,審查工作還是行之有效的,但還是有個別人在那個倒霉的年頭裡被列為懷疑對象。有幾個甚至可以追溯到伯吉斯和麥克萊恩 [30] 的時代。我們完全 可以把他們再重新徹查一遍,可年代隔得久了,不容易。」 「有可能,當然,僅僅是有可能。」專員說,「也許他們是在海外泄密而讓跡象顯露在國內。他們想從內部瓦解我們,動搖我們的軍心,利用美國人來傷害我們。若是公之於眾的話,這比泄密本身更有殺傷力。」 「這也是我一直在想的,」珀西瓦爾說,「要在議會接受詢問。所有的冷飯又要給炒一遍——瓦瑟爾、波特蘭事件 [31] 、費爾比。可是一旦公開化,我們就沒什麼可以做的了。」 「我估計上面會任命一個皇家委員會來收拾局面,」哈格里維斯說,「不過我們還是暫且假設他們要的是情報而不是醜聞。六部似乎是最沒有情報價值的單位。非洲毫無核秘密可言:游擊隊、部族戰爭、唯利是圖的官員、小獨裁者、農業歉收、基建醜聞、黃金礦床,沒有什麼非常隱秘的東西。所以我才懷疑他們的動機或許不過是製造醜聞,以證明他們又一次滲透進了英國秘密情報部門。」 「泄露嚴重嗎,專員?」珀西瓦爾問。 「可以說掉下了一滴水而已,主要是經濟方面的,但引人注意的是除經濟之外還與中國人有關。俄國人在非洲還是新手,他們想利用我們的情報機構來窺探中國人,有這種可能吧?」 「他們從我們這兒可學不到什麼。」珀西瓦爾說。 「可你知道每家的情報樞紐都一個樣。一件誰都無法容忍的事情就是自己手裡只捏了張空白的牌。」 「我們何不乾脆把送給美國人的東西用複寫紙再給他們搞一份,附上我們的致意?想必會呈現『國際緩和』,不是嗎?省卻了大家那麼多麻煩。」珀西瓦爾從衣袋裡掏出個小針管對著眼鏡噴了噴,然後用一塊乾淨的白手帕擦起來。 「請自己倒威士忌吧,」專員說,「這場要命的打獵讓我動彈不得了。有什麼想法嗎,丹特里?」 「六部里多數人都是布萊克事件之後來的。如果他們的來歷也有問題的話,那麼就沒人靠得住了。」 「不管怎樣,泄露來源似乎就在六部——而且很可能在6A。要麼在國內,要麼在海外。」 「六部的頭兒沃森相對而言是新來的,」丹特里說,「通過了徹底的審核。接下來是卡瑟爾——他在我們這兒有不少年頭了,七年前我們把他從比勒陀利亞調回來,因為6A需要他,也有個人原因——那個他想娶的姑娘遭遇了些麻煩。當然,他是從審查鬆懈的時期過來的,但我得說他應該沒問題。性格有點沉悶,但肯定還是很優秀的,檔案齊全——通常那些才華橫溢又野心十足的人才是危險的。卡瑟爾的婚姻很安全,是續弦,他的前妻過世了。有一個孩子,一座貸款買的房子。人壽保險——一直按時繳費。生活很樸素。他連車都不買。我相信他是每天騎車去車站的。在基督教堂學院的成績是三等。謹小慎微。財政部的羅傑·卡瑟爾是他表兄。」 「這麼說你認為他是清白的?」 「他有古怪的地方,但都不是什麼危險的因素。比如是他提議我買那些『麥提莎』送給哈格里維斯夫人的。」 「『麥提莎』?」 「說來話長。現在就不拿這種事煩擾你們了。接下來是戴維斯。對於戴維斯,我就不知道該不該樂觀了,儘管以前的審查記錄沒問題。」 「再給我來一杯威士忌,好嗎,珀西瓦爾,你真是個好夥計。每年我都說這是最後一次打獵了。」 「不過尊夫人做的肉排腰子餡餅真是美味啊。我可不願錯過。」珀西瓦爾說。 「我想咱們可以另找個藉口吃。」 「你不妨在那條溪里放些鱒魚。」 丹特里又體驗到一陣羨慕,他再次感到自己成了局外人。在情報安全事務圈子以外,他與同事在生活上毫無共通之處。即便是打獵,他也覺得是職業需要。珀西瓦爾據說喜歡藏畫,而專員呢?他富有的美國妻子為他開啟了整個社交生活。肉排腰子餡餅是丹特里在工作時間之外可以與他們分享的唯一東西——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後一次。 「和我談談戴維斯。」專員說。 「他是雷丁大學的。學數學和物理。在奧爾德馬斯頓 [32] 服過役。從未支持過示威人群,不管怎樣沒有公開支持過。屬於工黨,當然。」 「和咱們人口的百分之四十五沒什麼兩樣。」專員說。 「是的,是的,那是自然,可說到底……他是個單身漢。一個人住。花錢挺隨便。愛喝波爾圖。賭馬。當然,那是解釋一個人花錢大手大腳的經典解釋,他買得起……」 「他買得起什麼,除了波爾圖?」 「哦,他有一輛捷豹。」 「我也有,」珀西瓦爾說,「我琢磨著我們不該問你泄露是怎麼發現的了?」 「如果我沒法告訴你們,就不會把你們領這兒來了。沃森知道,但此外六部沒人知道。情報來源很不一般——一個還在職的蘇聯叛變者。」 「泄露會來自六部海外辦事處嗎?」丹特里問。 「有可能,但我表示懷疑。的確他們拿到的其中一份情報好像是直接從馬普托來的。照第69300號抄的。簡直就是原稿的影印件,如果不是有幾處刪改,我們真要以為泄露就是從那兒來的了。改動的地方確有誤差,只有在這裡把文檔拿出來對照報告才能發現。」 「會不會是秘書乾的?」珀西瓦爾假設道。 「丹特里是從她們那裡查起的,是吧?她們的審查比其他人都要嚴格。這就剩下沃森、卡瑟爾和戴維斯了。」 「讓我擔心的一個情況是,」丹特里說,「將一份報告帶出辦公室的正是戴維斯。報告是從比勒陀利亞來的。沒有明顯的重要機密,但提到了中國。他說他想在吃午飯時再看一遍。晚些時候他和卡瑟爾得去找沃森談這份報告。我和沃森核實過了。」 「你建議我們該做什麼?」專員問道。 「我們可以在五處和特別行動小組的協助下進行最高級別的安全檢查。監視六處的所有人。信件、電話,在房間安裝竊聽器、跟蹤等等。」 「如果事情就這麼簡單,丹特里,我也不會驚動你大駕了。這裡的狩獵場地只是二流的,而且我明白野雞肯定讓你失望了。」 哈格里維斯用兩隻手抬起自己那條壞腿,使之離火堆更近些。「假設我們真的證明罪犯是戴維斯——或者是卡瑟爾或沃森。那該怎麼辦?」 「那肯定就要上法庭了。」丹特里說。 「報紙的頭版頭條。另一場秘密 審判。外界沒人會知道泄露其實是多麼微不足道。不管是誰幹的,都不會像布萊克那樣給定四十年的罪。也許他得服十年刑,要是監獄安全可靠的話。」 「那肯定不用我們操心了。」 「是的,丹特里,可我一點兒都不喜歡上法庭這個想法。我們以後還指望怎麼跟美國人合作?還有就是我們的線人。我說過,他還在職。只要他還能派上用場,我們就不能不管他。」 「在某種意義上,」珀西瓦爾說,「更好的做法是像個樂於順從的丈夫那樣睜隻眼閉隻眼算了。不管是誰,把他調到某個無利害關係的部門,然後忘掉這些事。」 「縱容犯罪嗎?」丹特里抗議道。 「哦,犯罪,」珀西瓦爾像對待同謀者一樣對專員微笑著,「我們一直在某些地方犯著罪,不是嗎?這是我們的工作。」 「麻煩在於,」專員說,「現在的情形的確 有點兒像一樁搖搖欲墜的婚姻。在婚姻中,如果情人開始厭煩起那個樂於順從的丈夫,他總能有辦法煽動流言蜚語。他占據了制高點。他可以自行選擇時機。我可不希望有任何流言蜚語被煽動出來。」 丹特里討厭這種有一搭沒一搭的閒扯。閒扯就像一本書里他還沒掌握的密碼。他有權讀被標為「機密」的電報和報告,可這樣的閒扯是如此諱莫如深,他想去弄懂卻沒有線索。他說:「如果事發,我個人傾向於辭職而不是掩蓋。」他把盛威士忌的杯子重重地放下,以致把水晶玻璃都碰碎了。又是哈格里維斯夫人,他想,一定是她堅持要用水晶器皿。他說:「我很抱歉。」 「當然你是對的,丹特里,」哈格里維斯說,「別在意杯子。千萬不要認為我請你遠道而來是要說服你棄事態於不顧,如果我們有足夠證據的話……不過庭審並非一定為上策。俄國人通常不在法庭上處置自己的人。對潘科夫斯基 [33] 的審判使我們所有的人都信心倍增,他們甚至對他的重要性誇大其詞,就像CIA那樣。我現在還納悶他們為什麼要開庭審理。但願我是個棋手。你下棋嗎,丹特里?」 「不,我玩的是橋牌。」 「俄國人不打橋牌,就我所知。」 「這很重要嗎?」 「我們都在玩遊戲,丹特里,遊戲,我們都在玩。重要的是別把遊戲太當真,不然就可能輸掉。我們得時時變通,不過要保證在玩同一個遊戲,這自然也很重要。」 「很抱歉,爵士,」丹特里說,「可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 他意識到自己喝了太多的威士忌,也意識到專員和珀西瓦爾正刻意地迴避彼此的目光——他們不想羞辱他。他們長著石頭腦袋,他想,石頭做的。 「我們再喝一杯威士忌吧,」專員說,「或許不喝也行。真是陰雨綿綿的一天。珀西瓦爾……?」 丹特里說:「我想再來一杯。」 珀西瓦爾倒了酒。丹特里說:「我很抱歉這樣難纏,可我很想上床前把事情弄得有些眉目,否則我睡不著。」 「其實很簡單,」專員說,「如果你願意,就進行最高級別的安全檢查好了。不用費多少工夫就會把這鳥兒驚起來。他很快就會明白出了什麼事——就是說,如果他有問題的話。你可以想點什麼測試手段——『鈔票記號手段』 [34] 是屢試不爽的。等我們十分肯定他是我們要查找的人,那麼我覺得只要將其清除即可。沒有審判,不用公開。如果我們能捷足先登,得到關於他聯繫人的情報,那最好不過,但我們不能冒險,使得他公開叛逃,再到莫斯科去開記者招待會。逮捕也顯然不合適。假設他在六部,那他所提供的情報的危害根本不可能像法庭庭審這種醜聞大。」 「清除?您是說……」 「我知道清除對於我們而言還比較新鮮。在KGB或CIA那兒使用得多些。所以我才要珀西瓦爾在此和你會面。我們也許會需要他那邊搞科研的小伙子們的幫忙。絕不會有什麼大場面。只有醫生的一紙證明。如果能避免也不需驗屍。弄一起自殺太容易了,但自殺總意味著驗屍,這樣又可能引起議會的疑問。現在大家都明白了『外交部的一個處』是什麼意思。『會牽涉到安全問題嗎?』你知道這樣的問題准有下院議員要問的。而且誰也不相信官方的回答。美國人肯定不信。」 「是的,」珀西瓦爾說,「我非常能夠理解。他將安靜、平和地死去,沒有痛苦,可憐的傢伙。痛苦有時會掛在臉上,可能還要考慮到其親戚的情緒。自然死亡……」 「我明白用那些新型抗生素都有點難,」專員說,「現在假定就是 戴維斯,他剛過四十,正值壯年。」 「我同意。也許可能安排成心臟病突發。除非……有誰知道他喝酒多嗎?」 「你說過波爾圖什麼的,沒錯吧,丹特里?」 「我沒有說他有罪。」丹特里說。 「我們誰也沒說他有罪,」專員說,「只是拿戴維斯做個可能的示例……以便我們探討問題。」 「我想看看他的病史,」珀西瓦爾說,「還得找個藉口認識他一下。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算我的病人,不是嗎?就是說如果……」 「你和丹特里可以一塊兒看怎麼安排一下。不用太著急。我們得很肯定他是我們要找的人。而眼下——漫長的一天呀——野兔太多,野雞太少——好好睡覺吧。早飯會用托盤送來。雞蛋培根?香腸?茶還是咖啡?」 珀西瓦爾說:「來個全套,咖啡、培根、雞蛋和香腸,如果行的話。」 「九點?」 「九點。」 「你呢,丹特里?」 「就只要咖啡和吐司。要是您不介意的話,八點。我從來睡不成懶覺,再說還有許多工作等著呢。」 「你得多休息休息。」專員說。 3 丹特里上校有剃鬚強迫症。晚飯前他已刮過一遍,現在他的「雷明頓」 [35] 又貼上了下巴。接著他又把一點碎屑撣到臉盆里,用手指觸摸臉頰,感覺到再次動手是說得過去的。之後他打開了電動牙刷。低沉的嗡鳴足以淹沒敲門聲,因而當他在鏡子裡看見門被打開,珀西瓦爾醫生有些躊躇地走進來時不免覺得驚訝。 「對不起打擾你了,丹特里。」 「請進,沒事。忘記帶什麼了?能借給你什麼?」 「不,不。我只是想上床前再說幾句話。真是討人喜歡的小玩意兒,你的那個。也很時髦。我估摸著確實比一般牙刷好用?」 「水能沖洗牙縫,」丹特里說,「是我的牙醫推薦的。」 「我總帶著一根牙籤。」珀西瓦爾說。他從口袋裡掏出個紅色的卡地亞盒子。「很漂亮是吧?十八克拉。本來是我父親用的。」 「我想這更衛生。」丹特里說。 「哦,我可不能肯定。這很容易清洗。我以前做過普科健康顧問,你知道,在哈利街 [36] 以及其他很多地方。之後我才跑到這個地界來。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們要我——也許是為了簽署死亡證明吧。」他在房間裡快步地打著轉兒,饒有興趣地看著每件物品。「我希望你別信那些關於氟化物的扯淡。」他在一張裝在梳妝檯上的摺疊盒裡的照片前站住了,「是你太太?」 「不。我女兒。」 「漂亮姑娘。」 「我太太和我分居了。」 「我自己從沒結過婚,」珀西瓦爾說,「說實話吧,我對女人從沒多大興趣。別誤會啊——對男人也沒有。現在要是有一條鱒魚溪……知道奧博河嗎?」 「不知道。」 「一條很小的溪,卻有大魚。」 「我說不上來對釣魚有多大興趣。」丹特裡邊說邊開始收拾他的電動牙具。 「瞧我扯到哪兒去了,是吧?」帕西瓦爾說,「我總是沒法直入主題。這又像釣魚了。有時候你得白費力氣拋上百次線,才能把蠅餌放對位置。」 「我不是魚,」丹特里說,「而且現在已過午夜了。」 「我親愛的夥伴,我真的很抱歉。我保證再打擾你不超過一分鐘。我只是不想讓你心煩意亂地上床。」 「我心煩意亂嗎?」 「我覺得你對專員的辦事態度有些震驚——我是說對事情的總體處理。」 「是的,也許是這樣。」 「你跟我們在一起時間還不長,是嗎,否則你就會知道我們全都生活在箱子裡——你知道——箱子。」 「我還是不明白。」 「是的,你以前說過的,不是嗎?干我們這行當,不是非要弄明白不可的。我知道他們把你安排在了這間『本·尼科爾森 [37] 』室。」 「我不……」 「我住在『米羅』室。很出色的版畫,是吧?實際上是我出的點子——這些裝飾。哈格里維斯夫人想要有運動主題的畫。去打野雞什麼的。」 「我不懂現代繪畫。」丹特里說。 「瞧瞧這幅尼科爾森的吧。多麼巧妙的平衡。那麼多有差異的色塊。而且又能相安無事。沒有衝突。這人有雙慧眼呢。只變動其中一塊顏色——哪怕就改一改色塊的大小,效果就全沒了。」珀西瓦爾指向一塊黃色,「那就是你的六部。從今以後這就是你管的塊兒了。你不用操心藍色和紅色。你只負責查出此人並告訴我。你不必為在藍色塊或紅色塊里發生的事承擔責任,甚至在黃色塊里出的事你也不用負責任。你只管報告。不用良心上說不過去。別有負疚感。」 「一個行動與其後果沒有關係。這是你想告訴我的嗎?」 「後果是在別處決定的,丹特里。你可別把今晚的談話太當真。專員喜歡把想出的點子往空中一擲,看看它們怎麼落下。他喜歡聳人聽聞。你知道那個吃人肉的故事。據我所知,罪犯——如果有這麼個罪犯的話——將以相當保守的方式遞解給警方。該沒什麼讓你睡不好覺的了。就好好地琢磨這幅畫吧,特別是黃色塊。如果你眼裡只有它,今晚就能睡個好覺。」 [1]  分別是衣索比亞和幾內亞首都。 [2]  剛果民主共和國1971—1997年使用的舊稱。 [3]  英國作家塞繆爾·理查森(Samuel Richardson, 1689—1761)所著的書信體小說,原書名為Clarissa, or, The History of a Young Lady。 [4]  阿爾弗雷德·德雷福斯(Alfred Dreyfus, 1859—1935),法國猶太裔軍官。1894年,因法國情報人員在德國大使館的廢紙簍里發現一張被撕毀的信件,被以叛國罪判處終身監禁,引起社會爭議和衝突。1906年,經過重審後獲得平反。 [5]  Greats,又叫大課程,是牛津大學著名課程之一,主修古典文學,學期為四年,比牛津大多數課程要多一年的時間。 [6]  原文分別為the new broom、learn the ropes,通常譯為「上任的新官」「掌握竅門」。 [7]  位於倫敦西敏市,有「板球界聖地」之稱。「跑」為板球得分的基本單位。 [8]  赫特福德郡西部的歷史名城,距離倫敦42公里,也是格林的出生地。——編者注 [9]  原文為Aerated Bread Company,故可縮略為ABC。 [10]  丹特里說的重量單位「磅」和門房及夥計說的貨幣單位「鎊」在英語裡同為pound。 [11]  即喬治·布萊克(George Blake, 1922—),英國雙重間諜,同時為英國和蘇聯服務。1961年被判入獄42年,1966年越獄潛逃到蘇聯。 [12]  The Old Contemptibles,一戰時期英國遠征軍的綽號,源於德意志君主威廉二世對遠征軍的鄙視,稱之為「不齒的部隊」,後來遠征軍的倖存者就稱自己是「老不齒部隊」。伊珀爾,比利時西部邊境城市,一戰主要戰場之一,也是世界上第一次被使用化學武器的地方。 [13]  荷蘭黃金時代時期畫家弗蘭斯·哈爾斯(Frans Hals, 1582—1666)所繪的名作。 [14]  Banbury Road,牛津市的一條主要街道。 [15]  美國鎖具品牌,1868年由彈子鎖發明人萊納斯·耶魯(Linus Yale ,1821—1868)成立。下文的丘博為英國鎖具品牌。 [16]  位於赫特福德郡的赫默爾亨普斯特德,臨近伯克翰斯德。 [17]  語出《馬太福音》第24章16節,朱迪亞為以色列南部山區的統稱。 [18]  分別是12世紀歐洲民間故事《崔斯坦和伊索德》中的男主人公、列夫·托爾斯泰的小說《安娜·卡列尼娜》中的女主人公,以及《克拉麗莎》中英俊的浪蕩子。 [19]  即Justerini & Brooks,蘇格蘭威士忌著名品牌。 [20]  指華氏溫度,相當於攝氏體溫39.44度。 [21]  出自斯托夫人的反奴隸制小說《湯姆叔叔的小屋》,書中順從、堅忍並忠心於白人主人的湯姆叔叔成了此類人物的代名詞。——編者注 [22]  莫三比克首都。 [23]  即兌入很少或根本不兌苦艾酒的馬提尼。 [24]  英國名貴跑車,原意為「美洲豹」。 [25]  產於義大利米蘭,號稱「苦酒之王」。尤其用於醒酒、健胃。 [26]  White’s,倫敦歷史最悠久的紳士俱樂部,建立於1693年。——編者注 [27]  英國在幾內亞灣建立的殖民地,因蘊藏大量黃金被稱為黃金海岸,現屬加納共和國。 [28]  曾為阿坎族建立的阿散蒂王國,現為加納第三大行政區。 [29]  英國情報部門軍情五處,後文的MI6以及在別處提到的「六部」都指軍情六處。 [30]  蓋伊·伯吉斯(Guy Burgess, 1911—1963)和唐納德·麥克萊恩(Donald Maclean, 1913—1983),均為英國外交官,為蘇聯提供情報,1951年雙雙潛逃至蘇聯。他們與下文提到的金·費爾比(Kim Philby,1912—1988)被稱為「劍橋五傑」,為劍橋間諜圈主要成員。 [31]  約翰·瓦瑟爾(John Vassall, 1924—1996),英國駐蘇使館工作人員,因同性戀傾向遭克格勃敲詐,被發展為間諜;波特蘭事件指20世紀60年代在英國波特蘭海港破獲的間諜案,以哈里·霍頓(Harry Houghton, 1905—1985)及其情人埃塞爾·吉(Ethel Gee, 1914—1984)為首的波特蘭間諜圈,因向波蘭、蘇聯提供情報遭到逮捕。 [32]  位於英國伯克郡,原子武器研究機構所在地。 [33]  奧列格·潘科夫斯基(Oleg Penkovsky, 1919—1963),蘇聯情報人員,冷戰期間為英國和美國提供情報,暴露後於1963年受審,同年5月被判死刑。 [34]  指故意賣出破綻給泄密嫌疑人,試探其是否將「情報」傳遞出去的反間諜手段。 [35]  英國老牌剃鬚刀品牌名。 [36]  位於倫敦市中心,是世界上醫療機構最集中的一條街。 [37]  本·尼科爾森(Ben Nicholson, 1894—1982),與下文提到的米羅(Joan Miro, 1893—1983)分別是20世紀英國和西班牙的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