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性的凱琴姑娘 · 任性的凱琴姑娘
第一章
這是一幅布局優美的畫像,上面有一位漂亮姑娘,頭上盤著厚實的髮辮,正從一扇雕花精緻的窗戶框子裡朝外張望!那是凱特麗娜·凱斯特的面龐;您要是住在高桑鎮或者它的二十英里方圓之內,就用不著我在這兒廢話了。您即使沒見過她本人,想必也聽說過她的大名。話雖這麼說,還是讓我在這兒介紹一下她的身世吧。凱特麗娜的父親是約瑟夫·凱斯特,在奧地利北部哈爾城風景秀麗的湖畔高桑鎮開了一家客店。並不是來往旅客喜歡去的那家旅店,旅客一般都在那裡吃飯、餵馬、乘船到湖上去遨遊:那一家叫黑山鷹旅店。約瑟夫的客店,招牌上是一頭金綿羊,生意清淡得多,抱負也不大,來客多半是本鄉本土人,偶爾才接待那麼一位徒步旅行、腿腳走酸的德國學徒工。黑山鷹旅店生意興隆,金綿羊客店的買賣則越來越差。真格的,對這兩家旅店來說,黑和金這兩個形容詞倒應該對換一下,因為那塊招牌上的山鷹具有金光熠熠的尖鉤嘴和利爪,長著兩個樣兒挺凶的腦袋,各自戴著一頂閃亮的金冠,而另一塊招牌上那頭可憐巴巴的綿羊,卻由於連年累月的風吹雨打,如今已經發污變黑,失去了光彩;要相信它原本是金黃色的,那可是對人的信念一次嚴峻的考驗。然而,那頭綿羊,黑的也罷,金色的也罷,卻擁有那麼一件美麗的寶貝,比那頭兇猛而瀟灑的雙頭鷹監管下的客房裡哪一件擺飾都美——對,有人還認為更有價值。
那就是金綿羊客店老闆的女兒凱特麗娜,她在高桑鎮和它方圓幾英里之內的居民心目中是那一帶最漂亮的姑娘。倒不是說她真美,因為大自然儘管一直慷慨地叫這一帶的風景賞心悅目,卻並沒有同樣大方地在這裡居民當中散播女性的秀美。那裡的婦女一般都長得又高又大,瘦骨稜稜,皮膚黝黑,充分顯露艱苦勞累和粗茶淡飯所造成的早衰跡象。不過,凱特麗娜卻像青春女神那樣白淨、豐滿、生氣勃勃。她母親原是易北河沿岸梯爾納鎮的撒克遜人,凱特麗娜由母系那邊繼承了白裡透紅的皮膚、淡藍清澈的大眼睛和一頭茂密的秀髮。這種頭髮之所以漂亮在於厚厚實實、絲一般柔滑光亮,而又不是畫家們喜愛的那種濃艷的顏色。它並不是金黃色,與其說它像陽光那樣閃閃耀眼,倒不如說像月光那樣淡淡明亮;一把它鬆開,它就像一團柔絲垂到膝蓋那兒,一點兒卷紋都沒有。關於那幅畫像暫且就說到這裡,現在再談談那個窗戶框子。金綿羊客店是一座主要用木材建築起來的老房子,兩旁都有長廊,從那裡可以眺望湖泊遠近的美景。凱特麗娜那間臥室的窗戶框子上鏤刻著花紋,周圍爬滿蔓藤;玻璃格窗一打開,朝里鉤住,讓新鮮空氣透進來,蔓藤纖細的嫩枝甚至也會跟著伸進室內。就在這個不尋常的禮拜天清晨,夏季的微風輕輕吹拂到窗口,叫凱琴(1)的面頰顯得格外紅潤,叫那平坦光亮的湖面掀起陣陣漣漪,也叫那搖擺晃動的忍冬花現出輕盈的美姿。
「哦,今天天氣多好啊!」凱特麗娜心裡在想,「乾燥而晴朗,又不太熱。昨天夜裡那場陣雨一定把大路上的塵土統統刷盡了。多好啊!」凱特麗娜對她臥室窗前展現的那片美景並不完全讚賞。山川湖泊她早就看膩了,何況容我說句實話,我們這位鄉鎮美人更喜歡接受讚賞,而不輕易賜予讚賞。她似乎覺得那些看她長大的人都應該瞧不夠她那張美麗的面龐,夸不盡她那頭又軟又長的秀髮。可您如果要求凱特麗娜仔細欣賞一下這一帶的湖泊山川,她就會帶著不樂意的樣兒扭過頭去,還會對您說她——自打出生以來——天天看見它們,都感到厭煩了。凱斯特這家人是新教徒,每逢禮拜天都到哈爾城福音派教堂去做禮拜。如今從高桑鎮去哈爾城只有一條相當便捷的途徑,那就是乘小船從湖面上划過去;因此凱琴這當兒如此關切大路上有沒有塵土,倒真有點怪了。原來凱琴有個情人,他有一輛結實的四輪馬車和一套好馬,本人是個踏踏實實的車把式;小伙子又長得英俊,為人老實,經常受僱在這片美麗的湖泊風景區,沿著偏僻的道路載乘來來往往的旅客——目前這一帶還沒有通火車,公共驛車也極為罕見。
這位情人叫弗里茨·羅森海姆,今天就要到來。一周前,他在去伊什爾的途中,路過高桑鎮,說定在這個陽光明媚的禮拜天上午駕車返回薩爾斯堡,再次要路過這裡。怪不得凱琴今天對那條大路的情況如此關切。她和弗里茨·羅森海姆並沒有正式訂過婚。約瑟夫·凱斯特老頭兒非常反對這樁親事。他倒挺喜歡弗里茨,也樂於見到他,可是弗里茨太窮。金綿羊客店老闆吃過窮困的苦頭,常常說再也不願意看到自己的孩子也受饑寒交迫的煎熬啦。高桑鎮的居民卻認為約瑟夫·凱斯特一開始成家立業時,也跟大多數人一樣有過錦繡前程;如果說他的事業不順利,可憐的「綿羊」漸漸給剪去了金羊毛,那都要怪他自己。高桑鎮的居民議論起事業上失敗的人,並不比倫敦人或巴黎人寬厚。不過他們所說的確實也有點道理。約瑟夫生性過於懶散隨和,進取心不大,不像許多鄉親那樣幹勁十足地艱苦創業。他也許會認為自己往日的生活當中也有過許多愉快的時刻,並不比他的鄰居們差。然而,那些愉快的時刻已經一去不復返,如今他只能兩手空空地消度晚年。那些勤奮而富裕的鄰居有時也可能會嫉妒——這一點他們可壓根兒也沒承認過——約瑟夫光滑的腦門和溫和的笑容使他顯得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得多;不過他們只消把手伸進衣兜兒,一摸到軟軟一沓髒拉吧唧的爛鈔票,就立刻會恢復自負而舒暢的心情。
凱琴離開窗口,走到那面把她的美麗容顏改變得令人心碎的綠鏡子前,再端詳一下自己。不過凱琴對自己的容貌心裡完全有數,並沒有因為鏡子裡映出的模樣走了形而難過。接著她把一頂圓錐形的黑帽子戴在粗髮辮上,後面用一根箭形的長銀針別好。
「凱琴!凱琴!」她爹在樓前湖面上喊道。他穿著自己最好的一身衣服,正坐在一條就在她窗下的小船上,準備劃到對岸哈爾城,去教堂做禮拜。「快點,孩子,禮拜儀式就要開始啦!」
「來啦,爹,來啦!」凱琴一邊回答,一邊奔下樓梯,走出敞開著的家門,一腳邁進那條離客店不遠、微微搖晃的小船。凱琴站在船里,拿起一把槳,熟練地使勁划起來。哈爾城和高桑鎮一帶的年輕婦女都會划船,划槳的本事就跟使用織針一樣熟練。凱琴站著划船,每劃一下,身子朝前一彎,她那豐滿勻稱的腿肚子和光滑的腳脖子就從禮拜天才穿的白襪子和結實的黑靴子裡露出來。
「今兒個天氣多晴朗啊,凱斯特先生!」一位鄰居坐在一條由四個壯實的年輕女人划動的船上,正從凱琴那條小船旁邊經過,沖他們喊道。
「是啊,好極了,好極了。您說得對,天氣晴朗,可並不悶熱。有什麼新聞嗎?」
「沒什麼新鮮事兒,」那位鄰居嚷著說,他那條船飛快地越過凱斯特的小船,「只有一件事也許您的凱琴會關心的。弗里茨·羅森海姆在伊什爾又攬了一趟回程的買賣。他趕車回來那天,正巧遇上幾個外國人要搭車回薩爾斯堡。他的運氣可真不賴,對不?」
「我的凱琴才不關心這種事。」約瑟夫生氣地嚷道,可他的話恐怕並沒傳到對方的耳朵里。凱琴的粉紅面頰卻漲得通紅,兩條淡眉緊鎖起來。
「您幹嗎這樣說,爹?」她不滿意地問,「弗里茨的運氣好壞我就是關心嘛,關心得很吶。」
「你不會像街坊奈爾貝克那種意思關心。我也不許別人對我說你好像真挺關心似的,凱琴。」
「可是爹,我就是關心——」
「胡說!那是因為別人激將你,你才這樣做,這可真是異想天開的事兒。你心裡也明白即使我明天表示同意,你也不情願嫁給弗里茨。」
「爹,您要考驗考驗我嗎?」
「不,不想。我反對這樁親事。這個地區最漂亮的姑娘居然異想天開地想把自己白白扔給一個趕大車的窮鬼——那個傢伙,不管下雨還是下冰雹,陰天也好,出大太陽也好,只知道怎樣在山路上趕馬車——這可太荒唐了!你啊,完全可以許配給一戶好人家!你雖然沒有嫁妝,也比我能指出來的許多有闊嫁妝的丫頭強得多。」
小船在哈爾城那個鋪著鵝卵石的碼頭停泊下來,約瑟夫·凱斯特嘴裡還在嘟嘟囔囔地抱怨凱琴,抱怨自己的貧窮,抱怨他的街坊鄰居,尤其是抱怨那個罪魁禍首弗里茨——他犯下了一條大罪,居然坦白承認愛上了一個漂亮姑娘,可是她爹卻不願意招他作女婿。這真是一樁滔天大罪。但是,唉,天下這種事又何其普遍呵!不過,約瑟夫老頭兒抱怨一通,氣也就消了;他在漂亮的女兒伴隨下走進小教堂的時候,又跟往常一樣心平氣和,笑容滿面了。
* * *
(1) 凱琴是凱特麗娜的暱稱。
第二章
那滔滔不絕而頗有爭議的布道辭在一群思想單純的教徒頭頂上空蕩漾時,凱琴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仿佛是在專心聽道,其實小凱琴心裡卻在沉思遐想,根本一點也沒聽進去。「難道她真的那麼喜歡弗里茨嗎?她爹也許說得對,這是異想天開的事兒?」她心裡承認,一聽到哪位聰明的顧問跟她講明下嫁弗里茨是件不合適的蠢事,她反倒覺得自己更加傾心於那位情人啦。除去這種感情一時衝動之外,她還想到沒準兒別的姑娘會把弗里茨·羅森海姆擄獲走吶。那個小伙子人緣很好,在他那種流浪的生活當中大有機會交上許多女朋友。薩爾斯堡和伊什爾兩地的大旅館裡有許多時髦的侍女認識他,而且沖他眉來眼去地微笑。連那些山野小客店老闆娘的閨女也肯屈尊向這位英俊的馬車夫賣弄點風情哩。他那種向美人獻殷勤的姿態和一貫的好脾氣使他的馬車鈴鐺聲在沿途成為許多女人十分歡迎的悅耳聲。但是,話說回來,如今贏得的弗里茨那顆心對她這樣忠誠,這樣愛慕,聽他說全奧地利,不,全德國,都沒有哪個姑娘配擦凱特麗娜·凱斯特那雙小巧玲瓏的鞋,倒也的確是件美滋滋的事。是啊,這無疑叫人心曠神怡。可是事情不會永遠就這樣一成不變啊!弗里茨不甘心情願讓這種稱心如意的事就這樣愜愜意意地持續下去。他很不近情理,非要他的偶像跟他公開訂婚,正式答應嫁給他不可。凱琴一想到這種無法挽回的局面便不禁打個小小的冷戰,然後就像一匹還不知嚼子韁繩滋味的野駒子那樣仰起腦袋;而我呢,倒相信她爹說得對,這純屬異想天開的事兒;再者,她至今畢竟還沒有完全墮入情網呢。
牧師用鏗鏘而洪亮的嗓音宣講的德語布道辭一結束,凱琴才從沉思中驚醒過來。她平時並不常做白日夢,可她跟隨父親走出小教堂時,依然張著兩隻大眼,現出心不在焉的樣兒。他倆在門口遇到不少鄉親,有的剛在天主教堂里望過彌撒。一對營養充足、臉色紅潤的仁慈會修女穿過人群時,東正教徒和異教徒都不約而同地向她倆尊敬而友好地點頭致意。大家都認識約瑟夫·凱斯特;他站在那裡,一邊同幾位鄰居閒聊一會兒,一邊盡情大口大口地抽他那個用綠繩子掛在脖子上的俗氣的瓷菸斗。凱琴仍然有點反常,心事重重,慢慢溜達到湖邊,那裡搭著一塊為船夫和旅客登船方便的窄木板。她在一垛劈柴那兒坐下來,呆視著湖泊和對面彩色繽紛的山巒,沉浸在一片燦爛陽光里。
「您好,凱特麗娜小姐。」忽然間她耳邊傳來一個尖細的嗓音。她一怔,四下里張望。這種稱呼正規而尊敬得異乎尋常。她的朋友們壓根兒也沒稱呼過她「小姐」,一般都簡呼她的教名。這位彬彬有禮的說話人是個四十五歲上下的男人,瘦高個兒,禿腦門,臉色灰黃,還蓄著兩撇乾草色的厚唇髭。他戴著一副眼鏡,兩隻淡灰眼睛老是眨個不停。「您好,凱特麗娜小姐,」他看到凱特麗娜呆視著他,沒發一言,於是又說了一遍,「您也許不認識我吧。我是高桑鎮黑山鷹旅店老闆卡斯帕·埃勃納。」他手裡捻著一條掛在黑緞子坎肩前面的挺粗的銀表鏈,朝前走幾步。埃勃納先生穿著一套鍍金紐扣的深藍色西服和剛剛提到的那件黑緞子坎肩,頭戴一頂閃閃發亮的法國式高禮帽。
「哦,天哪!」凱琴喊了一聲,趕緊站起來屈膝行個禮,「請您原諒,埃勃納先生。我真一時沒把您認出來。」她原本還可以加一句,說她即使知道對方是誰,也會感到不勝惶恐,因為這位黑山鷹旅店的闊老闆從來也沒有向她打過招呼,儘管她過去跟這人夠面熟的,有時還相信他在用相當讚賞的目光注視她呢。
凱琴又坐在乾柴上,埃勃納也一邊欠身在她身旁坐下,一邊說:「牧師先生今天講得過於囉嗦了。」
「是嗎?」她心不在焉地問道,因為腦海里正忙著琢磨埃勃納先生為什麼要過來跟她搭訕。
「是啊,有點囉嗦了。至少我是這樣認為。您是一位比我更虔誠更專心聽道的教徒,小姐。我注意到您一直在全神貫注地聽講。」
凱琴的臉唰的一下紅了,一半是由於心中有點內疚,一半是因為有人暗中觀察過她。接著,她心中想到的事溜到了嘴邊,儘管她並不想說出來。「我以前可從來沒在教堂里見到過您,埃勃納先生。」她說。
現在輪到店老闆臉紅了,也就是說,他那檸檬黃的臉色倏地變成了橙黃色。「是這樣的,凱特麗娜小姐。我——確實不大按照常規那樣進教堂。不過,我還是經常讀讀《聖經》,思考宗教方面的問題;坦白地說,我還自有一套理論吶,那就是——」說到這裡,他發覺凱琴分明帶著困惑的眼神,就馬上止住了。「我——請您原諒。這種純理論的嚴肅話題當然不大適合說給您這樣一位又年輕,又——又——嗯——又漂亮的姑娘聽。」
「哦,爹爹來啦!」凱琴帶著明顯鬆了口氣的神情喊道,接著就撇下埃勃納,朝她爹那邊走過去一小步。
「您好,埃勃納先生,」凱斯特說,脫掉他那頂軟氈帽,這一禮節使對方也立刻高高抬起那頂硬邦邦、閃亮的禮帽,「您瞧,我稍微呆了一會兒,同幾位老鄰居聊幾句,就讓我的閨女久等了。」
凱斯特老頭兒一邊說,一邊機警地瞥一眼他的女兒;凱琴發現她爹並不像自己剛才見到黑山鷹旅店老闆和藹可親地跟她講話時那樣驚訝。
「我是——我是說——您兩位。」埃勃納遲疑地結結巴巴說。
「您是說我們現在就要划船回高桑鎮嗎?是啊,我們這就走。」凱斯特立刻答道。
「我那條船也在這兒,船上有三名從聖愛麥洛雇來的船夫。你們如果願意——就是說,要是凱特麗娜小姐願意的話——天氣很熱,晌午划船實在——」
「那就多謝啦,埃勃納先生。」這位跟對方是冤家對頭的老闆居然這樣驚人而敏捷地接受下來,實出凱琴意料之外;接著,她還沒鬧清這種安排就給攙上埃勃納那條裝有遮陰涼篷的大船,尊嚴地坐在備有軟墊的坐板上,而不必再站著用她那雙曬得黝黑的手緊握一把沉甸甸的槳划船了。一名船夫把凱斯特的小船系在大船船尾,兩條船便開始返回,輕快地在平滑的水面上切出一道鴻溝,把湖面上的山巒倒影撞得粉碎;那些高山深映在水中,山峰朝下直指比天空還要蔚藍的蒼穹。凱琴困惑不解。她竟會坐在一條大船上,不必幫助划船,實在太奇妙了;而且那隻黑山鷹居然放棄平時那種威嚴的狠勁兒——非但沒把長長的利爪刺入金綿羊的絨毛,反而像鴿子般溫柔地輕聲說話,還請自己的對手進入它的窩內——更是越發奇妙了。倒不是說卡斯帕·埃勃納本人真的十分兇惡,只是凱琴素來認為他是個高不可攀的大人物,他掠奪的成功正是招致那頭十分溫順的綿羊倒霉衰敗的一部分原因。約瑟夫·凱斯特在事業上總不順利,據他自己說,一向是「某某人」一手造成的。在這方面受害的也許並不止約瑟夫·凱斯特一人。所以,這位傷害金綿羊客店而沒被指明的「某某人」的形象就逐漸在凱琴腦中成形,而卡斯帕·埃勃納正是那活生生的具體化身。
許許多多夜晚,凱琴在客店那間房椽裸露的破舊廚房裡,聽過她爹沒完沒了地發牢騷;老頭兒一邊抽著廉價菸葉,噴出騰騰煙霧,一邊抱怨「綿羊」遭到不公平的待遇,「山鷹」不配那樣興旺,還哀嘆旅客行為古怪,寧願投宿埃勃納先生的旅店而冷落傷害他自己這家客店。但是,她爹眼下卻心平氣和地坐在冤家對頭那帶涼篷的船艙里,由他雇用的幾名船夫划著船,而且還歡快地跟對頭閒聊!那條船隨著船夫強勁有力的划動,平穩地順風行駛,沒多久便到達高桑鎮的停泊處;埃勃納先生攙扶凱琴上岸,儘管有點笨手笨腳,倒也挺有禮貌。她和她爹向埃勃納道謝告別,正要把自己那條小船拖到河灘上擱淺起來,埃勃納卻吩咐他的幾名船夫去干那事,邀請凱斯特和凱琴賞臉跟他一道去共進午餐,因為午餐已經準備停當。約瑟夫起先推辭一下,不過是他所認為的客套一番罷了,最後還是代表他和女兒接受了盛情邀請,跟隨主人進入黑山鷹旅店他那間私人起居室。那是底層的一間舒適的房間,窗戶朝向湖泊。餐桌上已經擺好餐具,一名高個兒侍女向前接過凱琴的帽子,還殷勤地準備幫她把衣服理理平整,如果她需要幫忙的話。這當然是她從主人的舉止中得到了暗示,因為凱琴心裡明白泰麗絲往常自視身價很高,根本不屑於侍候金綿羊客店約瑟夫·凱斯特老頭兒的女兒。飯菜十分精美,酒也極好,可是不知怎的,這個小小的宴會進行得似乎並不歡暢自在。說真的,約瑟夫吃喝起來倒並沒有因為不好意思而有所約束,不過凱琴卻對這次意外的禮遇十分納悶兒,胃口並不好;埃勃納先生呢,兩隻眼睛在鏡片後面神經質地眨個不停,說起話來也很失常,遲遲疑疑,結結巴巴。
飯後,客人便起身告辭,約瑟夫堅持不能久留,因為他「還有許多事要去辦」。埃勃納送他們走到門廳,在那兒怯生生地獻給凱琴一束玫瑰花。那是方才吃飯時吩咐僕人從花園裡摘來的,如今給放在一個準備敬獻的精緻小草筐里。凱琴微微一笑,高興得臉蛋兒緋紅,把那束芬芳的六月玫瑰接過來。讓人家當作真正的貴小姐那樣對待,當然是件挺美好的事,何況她現在足可以做個賣弄風情的姑娘,充分享受他人賞識的樂趣。可是突然間她大吃一驚,圓圓的臉蛋兒頓時失色,緊接著又漲得比原先還要紅,因為弗里茨·羅森海姆這當兒正站在門口驚訝地呆呆望著她呢。他手裡握著一根長馬鞭,身上穿著他那套最漂亮的衣服——一件釘著不少銀扣子的寶藍色驛車夫號衣和一條皮馬褲,腳蹬一雙齊膝的高統馬靴;那頂歪戴著的矮頂帽上面插著一束艷紅的石竹花,這大概是沿途遇到的一位賣弄風騷的侍女或老闆娘送給他的禮物吧。
「你好,弗里茨。」凱琴不顧一切地先向他打招呼,因為可憐的弗里茨好像完全失了神。他嘟嘟噥噥地回個禮,接著就轉身握住約瑟夫·凱斯特向他伸過去的手。「歡迎你,弗里茨,我的孩子,」凱斯特說,「我從奈爾貝克老頭兒嘴裡聽到了你的消息,正等你今天回來吶。」弗里茨隨即又向黑山鷹旅店老闆恭恭敬敬脫帽致敬,後者卻陰陽怪氣地沖他點點頭。
「先生,我從伊什爾給您帶來了幾位旅客,」弗里茨說,「一對外國老爺和夫人,還有一名導遊。我告訴他們哪兒也比不上高桑鎮黑山鷹旅店招待得那樣周到舒適。」
「他們會受到很好的接待的,馬車夫。我想你已經把你的馬安頓好了吧,對不對?嗯,那就到地窖去要一瓶魯代斯海默酒為我的健康乾杯吧。」
弗里茨又摸了一下帽檐行個禮,然後就給凱斯特父女讓開道。約瑟夫離開時說:「晚上見,弗里茨;像往常那樣到我的廚房來抽袋煙吧。」
在步行回家的一路上,凱琴的情緒一直不佳,那稚氣未脫的漂亮臉蛋兒陰沉沉的。弗里茨幹嗎趕巧那個時候出現在她面前——他幹嗎要像僕從那樣朝那個剛剛請她吃過飯的男人觸摸帽檐行禮——埃勃納先生幹嗎要慷慨地賞他酒喝,這一切都使她十分惱火。弗里茨幹嗎要接受他的酒?他自己也不是買不起。更使她惱火的莫過於她爹邀請那個小伙子「像往常那樣來抽袋煙」。像往常那樣!黑山鷹旅店老闆會怎樣看待他們呢?他可從來沒跟馬車夫在廚房裡抽過一袋煙。這後一種想法其實很不值當,而且對弗里茨也不夠寬容;弗里茨跟她交往,雙雙出現在本地最高貴的人士面前,從來也不會感到丟面子。如此說來,約瑟夫老頭兒說過這純屬異想天開的事兒,我倒認為說得挺對。但是,他既然反對羅森海姆與他女兒相戀,就不該鼓勵小伙子到他家去。然而約瑟夫就是這樣一個人,生來隨和——這也正是他的一大缺點,使他很快走向下坡路,從富裕滑向了貧窮。他喜歡弗里茨。那個小伙子興高采烈的談話啦,討人喜歡的舉止啦,從忙碌的人間帶來的旅途見聞啦,對金綿羊客店那種枯燥乏味的生活來說都是一種令人愉快的調劑。約瑟夫·凱斯特就像許多懶散的人那樣,最愛聽最愛看自己沒法參加的那些生氣勃勃的活動。至於這種親密的交往所產生的後果,嗐,反正不會出什麼大問題。年輕人總要談談戀愛嘛,為什麼不可以呢?這不過是一場無目的的逢場做戲罷了,不會給雙方造成多大的危害的。誰要是像奈爾貝克老頭兒所說的那樣,把這種異想天開的事兒當成事實,約瑟夫可就會大發雷霆啦。或許在這件事情上暗中自責也一樣會叫人惱火。可是弗里茨一出現在他面前,他又抗拒不了那種約他做伴的誘惑;再者,這個小伙子也絕對不會那麼認真吧。在這方面,他可完全估計錯了;不過,這倒是一種讓約瑟夫·凱斯特減輕自身責任而聊以自慰的理論,他也就這樣墨守成規了。
第三章
凱琴一進家門便奔入自己的臥室,把門倒鎖,大哭一場,發泄自己所受的委屈。這不過是孩子般天真的眼淚罷了,就像四月裡來得快的陣雨,轉眼間就天晴日麗,不會留下什麼狂風海嘯,因為感情容易衝動的人哭一陣子也就行了。她最後做出不少偏激的決定,不管誰來勸說,都決計不到廚房裡去給那兩個抽菸的人做伴。她寧願獨自待在樓上莫名其妙地受煎熬。到了下午,她卻後悔不該做出這種決定了;臨近晚餐時分——也就是四五點鐘的時候——她打開門,伸出腦袋聽聽外面的動靜。她聽到她爹用圓潤的男低音斷斷續續說話,時不時頓一頓,她明白那是因為他在快活地抽菸;接著她又聽到一連串笑聲,自己那顆心也隨著怦怦地跳得更快了;隨後她朝那面綠鏡子告別地望一眼,就輕輕溜下樓梯,裝出一副誰在場她都無所謂的樣兒走進廚房。除了父親和弗里茨之外,桌旁還坐著另外一個人,抽著一管長菸斗,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個地道的海泡石菸斗。那位陌生人長得奇醜,五官平板,脖頸像公牛般短粗,然而看上去倒像是個性情溫和的聰明人。他穿著燕尾服上衣和長褲,不像金綿羊客店常客那種鄉巴佬裝束。屋子裡沒有別人,那個跟凱琴一起料理家務活兒的胖女僕每逢星期日晚上都去走親訪友。因此,那間寬敞的廚房裡只有約瑟夫·凱斯特和他的兩位客人。一張小桌給搬到一扇敞開的窗戶前面,新鮮空氣和忍冬花的清香飄了進來,可是很快就讓他們噴出來的煙霧淹沒了,那騰騰煙霧濃得幾乎都讓人瞧不見人影兒啦。他們面前各自放著一大杯冒著泡沫的啤酒。起先誰也沒注意到凱琴,她走進去,在離那三個男人最遠的一扇窗戶前面坐下來,拉開玻璃格窗,把胳膊肘兒倚在窗台上,朝外眺望湖景。沒多會兒,她就覺得有人走過來,站在她的身旁,可她就是不轉過身來,接著弗里茨的聲音傳入她的耳中:「我的凱琴,難道你不想跟我說句話嗎?」
「你的凱琴,真格的!不大對吧。何況——」
凱琴說到這裡便頓住,朝陌生人那邊優美地仰一下頭。
「哦,對他不必在意,」頭腦簡單的弗里茨說,高興地認為自己發現了心愛人冷淡的原因,「他是個很好的人;約翰·勞里葉是一位瑞士導遊。他是跟一對外國老爺和夫人一起從伊什爾來的。而且他已經知道——那就是說,我告訴他的——你跟我——」
「你告訴他什麼了,羅森海姆先生?你怎麼竟敢沒得到我的允許就跟一個陌生人談起我?」
看來今天弗里茨不管說什麼都註定會冒犯凱琴。
這種局面可一點兒也沒預料到;弗里茨又總是錯誤地試圖把不合情理的事理解成為合乎情理,再加上他既不機靈,又不像他這位漂亮對手那樣能說會道,因此在這場爭辯中,他儘管完全占理,卻略遜一籌。
「你大概太傲氣了,不再承認我是你的情人了吧,你現在跟埃勃納先生一起吃飯,又坐過他的船。這我全聽說了。黑山鷹旅店裡的人都在風言風語。」
「黑山鷹旅店裡的人!我才不在乎他們吶,你要是愚蠢得愛聽他們那幫人閒扯,我也不在乎。至於說傲氣嘛,我可以告訴你,我認為爹爹跟埃勃納先生一樣高貴,儘管他沒有那麼闊。可他當年也闊氣過,而且還闊得多!」
「凱琴,我如果惹你不痛快,就請你原諒——」
「不痛快!」
「如果惹你生氣的話。可今天中午我見到你,你好像根本不願意跟我說話,現在嘛,又這樣冷冰冰,愛理不理的,我真鬧不清這是怎麼回事。我一直真心實意愛你,凱琴,永遠不會像愛你這樣再愛另一個姑娘啦!」
弗里茨壯著膽子拿起凱琴那隻擱在大腿上、曬得黝黑的小胖手,用自己那深棕色的寬手掌輕輕握了一會兒。任性的姑娘不耐煩地哼一聲,把手抽出來,朝她爹那邊走去。「你這是在拿我開心。」她回頭說。這真叫她的情人有點兒難以對付了;凱琴一方面十分苛刻地要求他愛情專一,另一方面又回絕他任何親昵的表示;有時他向她表達最真摯的愛情,她卻取笑他說的話,等他一抗議,屋子裡又響徹著她的笑聲。可是今天晚上她卻沒有歡笑的興致,只是坐到父親身邊,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顯然是陷入了沉思。不過,她也意識到弗里茨又坐下來的時候,臉上現出困惑不解的沮喪神情。他心不在焉地一個勁兒抽那個早就滅了的菸斗;她也意識到約翰·勞里葉先生在讚賞地注視著她那漲紅的臉蛋兒,「是您的姑娘嗎,老闆?」他彬彬有禮地點點頭,問道。
「是啊,勞里葉先生,小女凱特麗娜——大家都管她叫凱琴。孩子,這位先生是位見多識廣的旅行家,可以給你講講他見過的許多美妙的風光,許多美妙的人。什麼語言他都會說——」
「不能說什麼語言都會,老闆。」勞里葉謙虛地說。
「是啊,是啊,所有的,我指的是所有值得一講的語言。你這個丫頭早就該下樓來,那你就會聽到許多有關羅馬、巴黎和維也納的事了。我正在跟這位先生談我過去的經歷。他認為像我這樣一個好人不該受到命運如此虧待。可是,老天爺!我要是願意的話,可以給他解釋解釋。這多半都是別人給造成的。不過,話也就到此為止,這不會叫陌生人感興趣的。」
然而,凡是走進金綿羊客店的陌生人,無一例外,不出半小時便會聽到約瑟夫·凱斯特數說自己種種不幸的遭遇。
「小姐的頭髮長得真漂亮啊!」勞里葉換了個話題。
「我們的凱琴嗎?是啊,朋友,您可以這麼說,顏色也好看,一點也不像這一帶常見的那種黑馬鬃似的粗發。她去世的母親是撒克遜人。她長著跟她母親一樣的頭髮。」
「大概也很長吧,」那位導遊接著說,「好像在頭頂上盤了好幾個彎兒。」
「長。敢情是。來,把髮夾摘掉,讓這位先生見識見識你的頭髮到底有多長。」
凱琴有點猶豫,他就親自動手把髮夾拿掉,那絲一般柔軟的粗髮辮就垂落在她的肩上。
「把辮子鬆開,孩子。一鬆開,頭髮還要長一倍吶。瞧,勞里葉先生,您可曾在旅途中見過比這更美麗的景象嗎?」
那位瑞士人站起來,用手握住一綹柔軟的長頭髮,若有所思地掂量一下。
「請別介意,小姐;我在洛桑家中有個女兒跟你一般大;你聽我說,我有個在巴黎當理髮師的朋友,你要多少錢,他都肯買下這樣的頭髮。目前這種頭髮最時興,可他到處找不到足夠的貨源。」
凱琴一躍而起,直朝後退,連忙把頭髮盤成一團,驚恐而氣憤地瞧著那位導遊。約瑟夫老頭兒哈哈大笑起來。
「不,不,謝謝您。即使給我們的皇后做個假髮套,我們也不干。主祝福她!我們眼下還沒窮到那個地步。別害怕,凱琴。我倒想看看哪位理髮師膽敢把剪刀挨近你的腦袋。」
「我才不害怕吶,爹。您真糊塗!可我再也不願意當眾展覽啦,沒別的。」
勞里葉比可憐的羅森海姆見過的世面多,也比他多活了二十來年,所以非但沒有道歉、爭辯或退縮,反倒描繪起巴黎婦女美妙的髮飾來了,什麼她們假髮上裝飾著的漂亮羽毛啦,花兒啦,珠寶首飾啦,等等等等。凱琴傾聽著這種女人感興趣的話題,也就漸漸恢復了常態,甚至還提出幾個問題。這次晚間的聚會還沒結束,勞里葉便已經贏得父女倆的好感。
「以後我只要路過這裡,一定會再來拜訪您,凱斯特先生。」那位導遊說。他倆彼此連連祝福,然後才分手;弗里茨從他那位任性的情人口裡得到了一句還說得過去的道別,也就感到心滿意足了。
第四章
翌日,金綿羊客店又恢復了往常那種單調的生活節奏。弗里茨和那位友好的導遊已經遠在前往薩爾斯堡的路途中。勞里葉說他明年如果有機會路過這邊,一定會再來看望凱斯特父女倆,可現在還得先度過秋冬春整整三個季度。後來,凱琴也根本鬧不清怎麼回事,卡斯帕·埃勃納漸漸常來金綿羊客店消磨一個晚上,這已經不再是什麼新鮮事兒;隨後沒過多久,凱斯特父女倆去哈爾城的教堂做禮拜,往返都搭乘埃勃納那條船,這也已經成為慣例。黑山鷹旅店還經常送些小禮物到金綿羊客店來,什麼鮮花啦,水果啦,精製的奶酪啦,魯代斯海默出產的好酒啦;另有一次埃勃納先生從衣兜里掏出一副閃亮的金耳環,請求凱琴笑納。可她拒絕收下這件貴重禮物。這一拒絕引起一場爭執,最後歸結於卡斯帕·埃勃納先生正式向她求婚。「埃勃納先生,」凱琴驚訝得氣都喘不過來了,說道,「您這不是當真吧!」
「不是當真,凱特麗娜!難道你對我的感情一直無動於衷嗎?你能坦白承認這點嗎?」
「嗯,我只想您也許有點兒喜歡我,另外——另外覺得我長得漂亮,可我壓根兒也不相信您真的——真的——」凱琴哭起來了。人幹嗎竟會這樣惹人心煩,這樣較真兒呢?埃勃納先生見她眼淚汪汪,十分心疼。
「我的姑娘,我的姑娘,」他說,「請別這樣哭啦。我要說的都說了,不會再說什麼叫你難過苦惱啦。把我方才對你說的話認真考慮一下吧。我愛你,凱特麗娜,我相信你不會得到比我更深的愛啦。」
「可我不愛您。」凱特麗娜低泣道。
「我並沒指望你立刻愛上我。當然不會這樣。我比你大二十歲,我的姑娘,在你眼中嚴肅而乏味。可我會寵愛你——哦,凱特麗娜,只要答應我,我會好好寵愛你!你會是我全部家當的女主人。令尊也可以同我們住在一起,有個家安度晚年。我闊得很咧。」
「可我相當——相當窮啊。我連一個克羅茲(1)的嫁妝也沒有。也許您不知道吧。」那雙淡藍眼睛帶著疑問的天真表情仰望著埃勃納先生那副眼鏡。他搖搖頭,那副呆板的鏡片閃閃發亮,但是他回答的時候,鏡片後面那對眼睛卻充滿了柔情。
「這我早就知道,我確實知道;不過,我的姑娘,沒有財富,我也一樣愛你。」
凱琴儘管浮躁,卻也被這位中年求婚人這種寬宏大量和無私的感情所感動。但是,嫁給他!唉,那可是另外一回事啦!何況還有弗里茨。不,不行。埃勃納也並不指望馬上得到答覆。他會給她一個星期時間來考慮,在這期間也不會用任何方法來打擾她。「不過,」他臨走時說,「儘量待我寬厚點,姑娘——儘量待我寬厚點。」
約瑟夫·凱斯特老頭兒聽到這樁求婚的事倒蠻高興,還挺自負,得意洋洋。
「您難道不覺得吃驚嗎,爹?」凱琴問。
「吃驚?一點兒也不。我早就看出老傢伙非常喜歡咱倆當中一口子,我當然猜出喜歡的是你。」
但是,他那喜悅的心情火花讓女兒的抗議一下子就撲滅了,她斬釘截鐵地表示她儘管十分感激卡斯帕·埃勃納先生,對他的盛意也感到自豪,可是嫁給他卻永遠辦不到。起先約瑟夫只把這當作孩子般天真的傻念頭,毫無意義,可是他越跟她爭論,越惹得自己生氣,凱琴也越發頑固地反對。最後他便採用那種隨她去的老辦法——至少眼下也只好如此。
那一周已經過了兩三天,凱琴還沒拿定主意該怎樣答覆卡斯帕·埃勃納。約瑟夫老頭兒那種不介入策略開始起作用了。她想到了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啦,華美的衣服啦,眾多的女僕啦,顯赫的地位啦,旅遊的機會啦,沒準兒還能到維也納去逛逛呢——這些誘惑雜亂無章地堆擠在她的腦海里。此外還有自己對父親應盡的一份孝心。難道那對她不會有些影響嗎?正當她猶豫不決的時候,弗里茨來了一封信。那就是說,一封弗里茨口述而由一位朋友代寫的信,因為他本人只達到七扭八歪地簽個名字的水平。弗里茨的信!過去她可壓根兒也沒收到過他的信。
「我親愛的凱琴——我能給你寄上這封信實在太高興了。是薩爾斯堡這兒的一位我可以信賴的朋友代我寫的,裡面的話可全是我說的。我上次見到你,你好像對我有點冷淡;不過這恐怕該怪我不好。說實在的,我當時對黑山鷹旅店老闆真有點嫉妒。就是這麼回事。我當時一定像個傻瓜,對不對?真好像你會對他有意思似的!不過,人們常說,真正的愛情是跟嫉妒相連在一塊兒的。我了解你的品格,我的天使,對你的忠誠堅信不疑。可我只想進一句忠言:別再常到埃勃納先生家裡去啦。人們會風言風語的。要是幸運的話,我會在年初再跟你見面。在這期間,萬勿忘我。
永遠愛你的
弗里茨·羅森海姆
向令尊大人致以衷心問候。」
凱琴的心潮像海浪那樣翻騰不定;這封背時的信一時叫她忽然變得鐵石心腸,態度輕蔑而傲慢。「他可對我太有把握了,是不是?要是我們倆在全鎮老鄉面前訂過了婚,他還能說得比這更多嗎?何況,說真的,他憑什麼不該嫉妒呢?好像我不可能愛上一個比他更強的人似的!居然還忠告我別去黑山鷹旅店!這可太蠻橫,太過分啦!我的所作所為用不著他指手劃腳。」就這樣她的怒火上升到了沸點。她一下子把那封冒犯的信揉成一團,然後就朝湖邊奔去;她爹正在那條舊船周圍瞎轉悠,笨手笨腳地想把它修理好,可是一點也不像個行家。他看上去老邁龍鍾,疲憊不堪,干起活兒來甚感力不從心,白費力氣。全身衣著襤褸,表面都給磨得露出織紋。那原本寬平的腦門起了許多不體面的、縱橫交錯的皺紋。下坡路越來越陡峭,走向沒落的步伐越來越快。凱琴瞧著他,不由得熱淚盈眶;接著她百感交集地跑到他的身前,把兩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說道:「爹,您真願意我嫁給埃勃納先生嗎?那會叫您高興嗎?」
「孩子!你好像是從天上掉下來似的!我正在思索一大堆亂糟糟的麻煩事,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可以解決的辦法啦,可你又堅決不肯那樣做,就在這當兒沒想到你倒來了,說出多年來我聽到的一句最悅耳的話。」
「那確實會叫您高興嗎,爹?」
「高興!比我想像的要高興得多,孩子。」
「那我就嫁給他吧。」凱琴低聲說。
約瑟夫吻一下姑娘,祝福她,儘管還想跳起來喊幾嗓子,卻竭力把歡悅的心情克制住了。他心想:「我要是說多了,她又會反駁,徹底變卦啦。」約瑟夫可越來越機警了。
* * *
(1) 克羅茲,十三世紀至十九世紀中葉德國和奧地利通行的一種銅幣。
第五章
為了避免對凱琴食言,埃勃納先生乾脆離開高桑鎮,好讓她在一周之內不受干擾而相當自由地考慮這樁婚事。要是埃勃納沒去外地,想必約瑟夫·凱斯特就會悄悄溜到黑山鷹旅店去把那個好消息暗中告訴他。照目前情況來看,他只好等到周末再說啦。他感到日子過得慢極了,而對凱琴來說,時光卻疾速飛逝而去。她幾乎整天都坐在那架紡車前發愣,也沒假裝轉一轉輪子。那個女僕挺不高興,抱怨家務活兒都由她一人承擔起來了;約瑟夫老頭兒叫她住口,並且暗示這家人很快就會交好運啦,麗絲驚訝得張嘴聽著。星期六早晨終於到來。今年季節變得早。山雪使寒風凜冽地刮過湖面,在稀疏的樹葉間呼嘯,每刮一陣就把枝椏剝得越發光禿。早晨陰冷得叫人不舒服,直到晌午陽光才露出來,給人點溫暖。星期六清晨,凱琴起床時,覺得好像有隻手緊壓在胸口上。「我得做出決定——我得做出決定!」這句話縈迴在她耳際,好像是另一個人在大聲念叨,其實是她自己焦急不安的心聲。她下樓來做早飯,臉色那麼蒼白,兩眼那麼深陷,連遲鈍的麗絲都看出有點兒不大對頭,便愣頭磕腦地問小姐出了什麼事,結果只得到一聲不耐煩的斥責。凱斯特老頭兒也注意到凱琴憔悴的面容,卻沒吭一聲。其實他自己也有點擔心。凱琴已經答應嫁給埃勃納先生,這當然是件好事,可他也不願意姑娘心裡不痛快。
「天真冷,」凱琴說,從飯桌旁退縮到廚房大爐灶旁邊,「我冷極了,吃不下東西。」一上午她就坐在那兒,偶爾懶洋洋地織一織手上的毛線活。時光在慢慢消逝。午飯時分,太陽高高掛起,溫暖地照射著大地,凱琴仍然說冷得吃不下飯;她嘗了幾匙湯就披上一件厚斗篷,走出大門。她心想老坐在那兒也不是事兒,一聽到腳步聲就害怕是埃勃納來了,門鎖一響就以為要見到他的面了,真不能再這樣坐下去了。凱琴溜到湖邊,那裡堆著一垛劈柴,她就像那天在哈爾城湖畔那樣坐下來。她想起那天的情景和後來她受到卡斯帕·埃勃納的多次款待,連帶他那高尚品格和誠實而尊貴的名聲。她把他的優點一一歸納起來,然後捫心自問——內心在自說自話——她能同意做他的妻子嗎?諸如此類的話,連我都想提醒她最好回答:「不行!」
「他比我好多了——好多了。他真誠、溫柔、慷慨。難道我不能嫁給他嗎?」「不行!」
「跟我這樣一個無知無識的小人物相比,他是個有學識的人;此外,他富裕、體貼周到。難道我不能嫁給他嗎?」「不行!」
「他願盡半子之勞,提供給我爹一個舒適的家安度晚年。難道我不能嫁給他嗎?」「不行!」
凱琴驚呆了。她曾經設想除了漠然地說聲願意嫁給那個人之外,別無其他的法子可想。做出這項決定可能很困難,可是一旦定下來,一切問題也就迎刃而解。然而眼下,您瞧,她一想說「我願意」,內心就答道:「我不願意!」與此同時,弗里茨的形象一直在她腦海里縈迴不散。她儘量不去想他,甚至認為自己根本沒在想他;可是她一閉上眼睛沉吟一下,他那張臉就會出現,憂鬱而愛慕地望著她。她這個「自我」真是一個難以理解和應付的對手。凱琴最後決定乾脆放棄這種內心鬥爭,聽其自然算了。正當她做出這個富有哲理的決定時,忽然傳來有人踩著湖邊鵝卵石的腳步聲,卡斯帕·埃勃納出現在她面前。他張開兩臂朝前走來,凱琴驚恐地一躍而起,朝後跳了一大步。
「我把你嚇著了嗎,凱特麗娜?」埃勃納有點失望地問。
「沒有,只是沒想到您這樣突然來到。」
「你坐在這兒不冷嗎?湖面上吹來的風有點涼颼颼的。跟我一起散散步好不好?」
凱琴同意他的要求時,兩膝直發顫。她神經緊張,忐忑不安,埃勃納倒沒有立刻提起那個重要的話題。這只是為了緩衝一下氣氛罷了,凱琴卻巴不得他馬上大膽說出來,等待更叫人揪心。不過,她無須乎等待很久。
他倆並肩走了幾步,埃勃納便說道:「凱琴,你考慮好我的話了嗎?」
「考慮了。」凱琴低聲說。
「我遵守了諾言,對不?我到外地去了一趟,讓你相當自在地考慮。」沒有答覆。
「凱琴,我能不能指望你對我說一句動聽的話呢?這話你很容易說出口,哦,可對我來說卻多麼寶貴呵!」
「並——並不容易。」凱琴像孩子那樣喘著氣說。
「說得也是。叫一個年輕姑娘親口說出來,也許並不容易;可你總會說吧,呃,凱琴?你會告訴我,你願意做我的妻子,我的寶貝兒,我的心上人,我家的女主人,是不是?」他用兩隻手握住她那兩隻冰涼的小手,傴下他那高大的身軀,好觀察她的臉色。這一舉動倒使凱琴恢復了勁頭。儘管他緊握著她的雙手,她還是猛地把手抽出來,捂住自己淚汪汪的眼睛。
「不,不,不,我不能。確實——確實不能。別生我的氣,我心裡的確非常感激。您很友好,很慷慨,可我不能嫁給您。」她抽抽噎噎地哭起來,仿佛氣都快透不過來似的。埃勃納站在那裡瞧著她,百感交集,只能說出一句話。
「為什麼?」他從嗓子眼兒里擠出這麼一句乾巴巴的話。
「因為我——我不能。」凱琴哽咽著說。
這聽起來很不近情理,卻是大實話。
「你能。只要說一聲願意就行,除非你心裡另有一個人。」埃勃納的喉嚨似乎越來越發緊,說起話來都沙啞了。凱琴抓住了這句話,看來這倒提供了一個明確的理由。
「對,是有那麼一個人非常愛我——」她說,卻又驀地頓住。埃勃納皺起眉頭,臉色陰沉,嚴厲地瞧著那哭哭啼啼的姑娘。
「這麼一說,你把我騙了。」他終於說道,「我一直相信你。還當你年輕幼稚,可沒想到你居然這樣無恥。」
「無恥!噢,天哪,天哪,您怎麼竟會說出這種話來,這樣看問題?」
「無恥。我再重複一遍。殘酷,沒良心。你在耍弄我,勾引我,卻一直答應做另一個人的妻子。當初你幹嗎不立刻跟我講明呢?」
「可我並不是那樣。」凱琴反駁道,現在輪到她發火了。他錯怪了她,但是這並沒有叫她降低火氣。「我沒有答應做他的妻子。您怎麼竟敢說出這種話?我永遠不會要他。我不愛他,也不愛您,我誰也不愛。我真希望壓根兒就沒出生,我就是這麼想的。你們男人全都殘酷無情,我恨你,恨你們每個人!」凱琴把斗篷一裹,戴上兜帽,用圍裙捂住兩隻淚痕斑斑、又紅又腫的眼睛,哭著跑了。埃勃納目瞪口呆。這難道就是他那生氣勃勃、溫柔可愛的凱琴嗎?這個愛發脾氣、性情急躁、不近情理的姑娘?卡斯帕·埃勃納墜入了情網,倒是真格的,但是他剛才被她拒絕了;也許這倒會促使他頭腦清醒些。不管怎麼說,他先前並沒有覺察到凱琴這種倔強和反覆無常以及他所認為的那種欺詐。一個男人誠心誠意追求一個女人,很難相信對方完全沒意識到他的意圖。他只能相信凱琴一開始就理解他的感情,但是現在她卻把他甩了,還說另有一個人在愛她。他的自尊心深深受到傷害。老實說,凱琴如果跟他結合,就可以從中撈到不少好處,這一點埃勃納也並非沒有意識到。她一貧如洗,又受一個無能的老爹的拖累,身份也低微;如果她同意嫁給他,他決計不會用言行讓她認識到這一點。眼下這一切都鮮明地浮現在他的腦海里。他一直願意放棄自己這種自由自在的獨身生活,以抬高這個無知無識的鄉下姑娘的身份地位,讓她做他家的女主人,不僅願意,而且渴望做到;可是現在她這種不近情理的舉動使他十分震驚,他心想自己原來的打算真是一種莫大的犧牲。於是,他慢騰騰地走回家去,怨恨的怒火使他感到陣陣失戀的灼痛。但是,唉!憤怒很快就會消失,那顆受傷的心靈卻依然針扎般刺痛。
第六章
凱琴向約瑟夫·凱斯特坦白了自己跟埃勃納會面的結果,老頭兒那種既驚訝又憤慨的神情簡直叫人沒法形容。他又嚷嚷又罵街——這種偶爾控制不住的勃然大怒,時不時破壞了他那種淡漠平靜的性格。後來,他怒氣漸漸消失,就試著哄哄他那任性的姑娘。她既然變卦一次,也許還會再度變卦。可是這種做法卻一點兒也不起作用。
「他對我說的話太刺耳了。」凱琴說,用一種受了委屈的神情來迴避。
「刺耳?難怪會這樣!」
「他說得太難聽了,說我殘酷,沒良心,無恥。要是我能夠下決心嫁給他,他今天想必就不會有這種看法了。」
凱琴既然在他沒說那些刺耳話之前,就發覺不得不拒絕他的求婚,那麼眼下她說的這番話便不夠坦率了。我很抱歉不得不照直記述下來,可我這是在試圖把她的真實面貌描繪出來。此外,她這樣盲目地任性,其實認為自己是受人虐待了,十分委屈。她爹陷入了這個圈套,便放棄攻擊的態度而採取守勢,還為埃勃納開脫,說兩句好話。
「怎麼,這也夠合情合理嘛。你難道認為那人不是血肉做的?發火!要是有個姑娘先勾引我,然後又這樣對待我——」
「我沒勾引他,爹。在他沒開口向我求婚之前,我壓根兒也沒料到他想娶我。怎麼,難道您有那種看法嗎?」
「我跟你說過我早就看出來了。我當然早有看法。叫我納悶兒的是你居然這樣懵懵懂懂。你的反應一向挺靈敏啊。這且不提,問題在於你跟我說過願意嫁給他。是你自願告訴我的,可是現在又無緣無故地說『不行』。原因都出在那個隱藏在背後的傢伙弗里茨·羅森海姆身上,這我心裡明白得很。」
接著他就發起牢騷,嘟嘟囔囔地指責弗里茨;凱琴沉著臉子坐在爐灶旁邊,並不理會她爹說的話,而在鬱悶地想心事。
第二天是禮拜天,父女倆誰也沒去哈爾城的教堂。埃勃納的船夫把船劃到金綿羊客店附近的停泊處,他倆婉言謝絕搭乘了。船主雖然沒在船上,可還是咐吩僕人去接凱斯特父女倆。金綿羊客店裡里外外都顯得十分淒涼。那塊骯髒的四足動物招牌,在陣陣秋風下,吱吱嘎嘎地哀鳴。荒涼的大道上揚起令人窒息的塵土,湖面一片青灰色,水在岸邊單調地潑濺。天色從黎明起就顯得陰陰沉沉,傍晚依然如故,只在西邊天際出現一道紅霞。約瑟夫坐在廚房裡點燃菸斗,一個勁兒噴煙吐霧,後來屋子裡黑了,除去從爐灶裂縫鑽出來幾道火光之外,只剩下他那菸斗還冒出燃著的菸葉一星半點的亮光。凱琴清早取出一本讚美詩集,在廚房裡呆板地捧著閱讀,一直讀到天黑;這當兒,她坐在那兒發愣地瞧著她爹那個透出點兒亮光的菸斗,胡思亂想起來。真是心馳神往,思緒聯翩起伏,不著邊際,可是在這陣遐想中,那種令人痛苦不安的感覺就像一首樂曲中的持續低音那樣潛伏在心頭。
「喂!你們都睡覺了嗎?怎麼一點亮都沒有啊?難道不歡迎一位凍壞了的旅客嗎?」
這種歡快的嗓音穿越那間屋子,猶如一枚爆炸開來的炸彈,叫屋裡的人大吃一驚。凱琴本來就神經衰弱,像一隻受驚的小耗子那樣尖叫一聲。約瑟夫老頭兒猛地站起來,差點兒碰翻椅子。
「誰啊?」他問道,其實那嗓音他很熟悉。
「除了我,還會是誰,老闆先生?在下弗里茨·羅森海姆聽候您的吩咐。我來把燈點上,好不好?哪兒能找到一盞手提燈啊?我得把我那匹馬安頓在馬廄里。它渾身是汗。湖邊吹過來的風冷得真像鐮刀那樣割人。」
還沒等到允許,弗里茨就把餐具柜上放著的那盞老式大油燈點著了,接著又四處尋找提燈,像是一個很熟悉這個家的人那樣忙碌。
「把馬安頓在馬廄里!」約瑟夫應聲道,頭腦清醒了點,「嗯,你可以把它拴在馬廄里,別的也就沒有了,因為你甭想找到一點飼料餵它。如今金綿羊客店對客人也好,對牲口也好,可沒什麼招待吶。」
「您甭操心,凱斯特先生。我已經從阿爾特諾鎮給那匹花斑馬帶來了晚餐。我早就料到這一點了。哦,那盞角質的舊提燈敢情在這兒吶,還有一小段蠟燭頭兒。」老實巴交的弗里茨又奔出去照料他的馬。
「那你打算在這兒過夜嗎?」凱斯特問道,一直驚奇地觀望著這一連串動作。弗里茨正忙著給花斑馬卸下套具,沒聽見那句話。
「對,這樣可以叫牲口涼快些,」約瑟夫說,繃著臉轉向他的女兒,「他想必要在這兒過夜。那他這次沒帶什麼旅客來。他來小店,其實並不討好。羅森海姆先生要是護送哪位外國闊佬來到本地,今天晚上想必就會去黑山鷹旅店,而不會光臨金綿羊客店啦。」
「那當然啦!」凱琴挖苦道。在察覺別人不公正合理這一方面,誰也沒有她敏捷。「咱們拿什麼招待那些有錢的旅客呢?您不是剛跟他說過連餵他那匹馬的一口乾草都沒有嗎?他真要是把一車旅客都帶到這兒來,那該怎麼辦?」
「住嘴,冒失鬼。你大概原本就知道他要來這兒吧,你們倆早就串通好了。」
「爹,您說這話恐怕連您自個兒也不會信吧。」她答道。不過,這種指責並沒惹她生氣。在這件事情上,她被人大大錯怪了,倒也感到坦然自若。凱琴並不在乎自己受到某種程度的冤屈,但是每逢挨到一頓應得的訓斥,卻往往像慣壞了的孩子那樣抱怨一通。這當兒,弗里茨的喊聲從馬廄那邊傳來,由於風大而讓人聽不大清楚。
「啥事啊?」凱斯特站在門口,凍得直打哆嗦,窺視著暗處,問道。
「您這間馬車房從來也沒有個鎖嗎?」弗里茨大聲喊道。
「鎖!老天爺!沒有;沒有什麼值錢的玩藝兒可鎖,要鎖幹什麼。」
「哎呀,可我趕巧有些東西要鎖起來。您瞧!」他在對屋門檻那兒舉起那盞閃爍的提燈,好照亮那輛滿載箱籠的輕便馬車。
「你是怎樣把這輛馬車弄進去的?」凱斯特問。
「容易得很嘛,我沒把這匹花斑馬身上的套具卸下來之前,先讓它倒退進去。這扇門夠寬的。可我不能把東西就這樣通宵留在這裡。總得放在安全的地方才好。」
「嗐,」約瑟夫嘲笑道,「它們真是那麼貴重嗎?」
「當然是啊,」弗里茨答道,「凡是別人託管的東西都是貴重的。人家現在把這些東西託付給我照管吶。您要是沒法把這扇門鎖上,我就只好通宵待在這兒看守啦。」
凱斯特的態度開始緩和下來。他抽冷子發一陣子脾氣,往往給他帶來不少麻煩,不過一向持續不久。這當兒,他原本就喜歡弗里茨的心情又冒頭了,小伙子直爽的態度也招人喜愛,於是他讓步了。
「不,不,咱們總會想個更好的法子,」他說,「你要是那樣待一夜,明天清早準保凍死。都是些什麼玩藝兒啊?沉得卸不下來嗎?」
「一點兒也不沉;不過把它們卸下來,明天早上再裝上去捆好可夠費事的,我真不想重新折騰一遍。可是,」他瞥一眼約瑟夫老頭兒那種無能為力的神情,又補充道,「整宵站在這兒瞎嘮叨也一點用都沒有,是不是?好咧!一不做二不休,多干點活,少干點活,也害不死我。勞您駕,給我舉著這盞燈,我就請您幫這點兒忙。」
於是,弗里茨鉚足勁兒幹起來,把繩索扣結解開,沒多會兒就把那些行李統統卸了下來。
「瞧!卸下來總比裝上去容易得多,」他笑著說,「人世間能叫人這樣誇口的事並不多。」那些行李包括兩隻挺沉的箱子和一個小方皮匣子。靠店老闆的幫助,弗里茨把它們都拖進庭院,堆放在廚房一個旮旯兒里,然後他就在一間後室里馬馬虎虎洗一下,又回到廚房裡,坐下來等候吃那頓為他準備的晚餐,什麼飯菜都行。從約瑟夫老頭兒呼窮叫苦那個角度來看,端上來的飯菜要比預料的好得多;弗里茨·羅森海姆一邊吃,一邊講他為什麼在這年終時分駕一輛單馬馬車走這趟山路,車上也沒搭旅客。原來那對外國夫婦,就是勞里葉導遊上次陪同坐弗里茨那輛馬車的老爺和太太,抵達薩爾斯堡之後遇見了幾位同胞,把一路上見到的山川湖景對他們著實渲染描繪了一番。其中幾位太太聽後十分著迷,於是他們決定由原路也去伊什爾遊覽一趟。
「他們的行李太多,一輛四輪馬車帶不了,」弗里茨說,「需要雇另外一輛運貨馬車託運一部分。他們在薩爾斯堡沒住在金十字大旅館,否則的話,我敢說我准能攬到這趟買賣,親自送他們去伊什爾;不過我認識那家旅館雇用的馬夫,他叫漢斯·科克,是個很好的人。那天晚上,他來找我,說我如果願意,查爾斯大公爵旅店的老闆就雇用我把那幾位外國旅客的重行李運到伊什爾的旅館去。我當然說『行』。我決不放過任何一次買賣生意,尤其這是今年最後一批遊客了,一直要等到明年夏季才會再有人來。沿途的路真是越來越難走。我都認為自己沒法兒趕車翻越那最後一座山到達阿爾特諾了,行李也甭提多重了。可我居然平安無事來到了這兒,頂困難的情況已經度過。您看,我還真有點兒提心弔膽,因為他們特別關照我那個皮匣子裡裝著挺貴重的東西吶,當然——」
他突然頓住,抬頭張望一下,碰巧發現麗絲那雙暗淡的眼睛正一眨也不眨地盯視著他的臉吶。她發愣地聽他說話,可她那呆板的臉上明明現出挺感興趣的樣兒。
「晚上好,麗絲,」弗里茨說,「我剛才沒看見你。」
「是啊,我剛進來。我方才跟亨利希·阿姆賽的媽媽在鋸木廠待著吶。您在說話,所以沒聽見我進來。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這末一句話說得很不高明,典型的狡猾。羅森海姆笑了。
「這麼一說,」他說,「自從上次見到你之後,你的耳朵想必是背了,麗絲。不過,我也沒在談什麼了不起的秘密。」
但是,他也沒再談下去;沒多會兒,晚飯吃完了,兩個女人就把盆碟洗刷乾淨放好。麗絲說她累了,便去睡覺,那雙大腳穿著笨重的鞋把舊樓梯踩得嘎嘎響。
「我認為我們這位麗絲真是個大傻瓜。」約瑟夫老頭兒叼著菸斗說。
弗里茨帶著感到有趣兒的笑容,抬頭瞧了瞧,一邊把雪茄菸灰磕在爐灶上,一邊答道:「嗯,我也不認為她是天底下最聰明的女人。」
「對,可她在一件事情上卻是個大傻瓜。她總愛到鋸木廠去跟阿姆賽一家人瞎混。他們都不是好東西,母子倆都是壞包。亨利希是個伐木工,可是六天裡倒有四天不去森林裡幹活兒。他到處逛盪,像條狐狸那樣偷偷摸摸地亂轉悠;麗絲一有空就去找他。」
「可我認為她跟他訂過婚了。」弗里茨說。
「我不是說她是個大傻瓜嗎?」老頭兒回嘴道。
隨後他叫凱琴去睡覺,又把他那個繫著綠繩子還冒著煙的菸斗掛在一枚釘子上,這是他準備去休息的一個準確無誤的信號。凱琴拿起那盞燈芯浮在燈油上的小銅燈,道了晚安,就輕快地登上樓梯,愛情的煩惱還沒叫她的步子失去彈性。
「她的腳步多麼輕盈啊!」弗里茨一邊聽著,一邊讚嘆。
約瑟夫卻在嘟嘟噥噥。他絕口不談自己的女兒,對弗里茨也從來不談論她。其實他心裡明白一旦提起這個話題,小伙子就會公開透露他的愛情,讓他同意向他的女兒求婚。就凱斯特老頭兒來說,他應該跟弗里茨·羅森海姆開誠布公地談談,如果辦不到這點,至少也該讓他的姑娘少跟這個小伙子親近,這無疑才是正確的辦法。然而,要做到這一點談何容易;約瑟夫·凱斯特遇到難題,精神上的也好,物質上的也好,道義上的也好,從來也沒有自願想辦法去解決。所以,他只有像前文所述那樣嘟嘟噥噥,儘快滅燈去睡覺。弗里茨拾起那個小皮匣子,把它拿進另一間為他準備的臥室。
「那些大箱子不容易在夜間溜走,」他說,「可我還是覺得把這個小匣子放在我的床鋪旁邊保險點。」
「嗐,」凱斯特說,「你怎麼竟會有這種怪想法?難道你聽說過這一帶有什麼東西會像你所說的那樣自動溜走嗎?」
「沒聽說過,可還是有必要留點神,以防萬一。這些東西要是我自己的,就不怕把它們留在牲口棚里了。晚安。」
「明天一大早就要動身嗎?」
「儘可能早一點。如今天短。」
「晚安,孩子。」
於是,兩人便各自去休息。
第七章
次日清晨,天空陰霾多雲,看來快要下雪了。凱琴幾乎是摸著黑兒穿上衣服,摸索著下樓來到廚房。爐火滅了,早餐也沒準備。「這個又懶又笨的麗絲,」凱琴心裡想,「這個鐘點還沒起床!我得馬上叫她起來幹活兒。」她正在這樣想,忽然發現房門沒有上栓,半開著吶。「怎麼,她已經出門了!」姑娘驚訝地說。「能上哪兒去了呢?」她朝門口走去,那扇門卻從外面給推開了,麗絲走進來,後面跟著弗里茨。「這麼早你上哪兒去了?」凱琴擺出她常犯的專橫態度,問道。
「沒看見嗎?去拿柴火,剩下的柴火不夠填滿爐灶了。」
麗絲繃著臉說,把一大堆柴火砰的一聲摜在石板地上。她氣喘吁吁,兩隻鞋沾滿塵土。
「你跑得氣都喘不過來了,怪事,」凱琴驚奇地瞧著她說,「往常你幹活兒可沒有這樣勤快。今天早晨你心情這樣好,忙著幹活兒,倒也難得。趕快做早飯吧。」
弗里茨正忙著拾掇他的馬鞭,趁他覺得凱琴沒注意他的時候,偷覷她幾眼。「今天我也起得很早。」他走過去說,這當兒麗絲已經點著爐火,準備做早飯,弄得碗碟在水槽里玎璫響。「我去看了看那匹花斑馬,它沒事兒。」
「哦!」凱琴無精打采地說,「它當然沒事兒。」
凱琴正專心往幾個杯子裡倒咖啡,好分得勻一點。弗里茨走到她身邊,她覺出他的胳膊摟住了她的腰。「能跟你說句知心話嗎?」他可憐巴巴地央求道。
「你怎麼竟敢這樣放肆?」凱琴說,轉身用一種想必會使一位公爵夫人增輝的高傲目光盯視著他。
弗里茨連忙放下胳膊,仿佛凱琴的細腰挺燙手似的。「竟敢!」他說,黝黑的臉蛋兒漲紅了,「我可並沒有想冒犯你的意思,凱特麗娜小姐,看來咱倆好像根本不可能再相處似的。每逢我一離開你,心裡唯一渴望的就是跟你儘快再見面;可是等到咱倆真的見了面,不知怎的,局面卻又變得挺僵。這真叫人難受。」
凱琴怪弗里茨竟敢這樣膽大妄為地摟住她的腰,其實並沒有讓人十分認真理會這句話的意思,不過是賣賣俏罷了。她覺得自己是因為弗里茨的緣故才拒絕了埃勃納先生的求婚,因而一直認為自己做出這種重大犧牲十分崇高。她自信全是為了他才放棄財富地位,心想待會兒讓他自己發現這種高尚行為而目瞪口呆。眼下嘛,先嚴厲地對待他,讓他受些委屈。弗里茨一向認真得叫人惱火;儘管他不可能知道凱琴已經拒絕了埃勃納的求婚,她卻任性地沖他發火,倒好像他完全知道了那件事似的。
「真格的!」她冷冰冰地說,「要是按你所說的那樣,咱倆相會顯得挺僵,那倒不如不見面的好。」
「噢,別這樣說,凱琴!為什麼竟會出現這種僵局?事情原本不會如此,只要你——」
「哦,謝謝你的提醒。這當然是我的過錯了。很抱歉,我在你眼裡那麼不順眼,可我真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法子可想。」
「在我眼裡不順眼!你知道這純粹是胡說,凱琴。我跟你說過我多麼愛你,而且經常在這樣說,要是這些話起作用的話,足可以叫你相信我的真心實意;可我認為——我確實認為這不應該只是一廂情願。你要是關心我,我就可以這樣說,凱特麗娜。」
「一廂情願!老天爺!你這個人真是忘恩負義,麻木不仁!我為你做出了那麼大的犧牲,相比之下,你究竟為我受了什麼罪?我可真是個大傻瓜!」
「你為我做出了犧牲,凱琴?我知道自己在許多方面都沒法兒跟你相比,可我也明白一顆真誠的心對任何一個知道怎樣珍惜它的女人來說都是非常寶貴的。」
「你以為世界上只有你那顆心是真誠的嗎?我可以告訴你,謙虛的先生,我如果不是傻瓜,更多考慮考慮你的人品,也許就會有一顆跟你一樣真誠的心啦。」
「你這是什麼意思,凱特麗娜?你現在得跟我說說。」弗里茨的嗓音顫顫悠悠,黝黑的腮幫子蒼白無色,內心竭力保持自我控制,「你是不是在想黑山鷹旅店那個老傢伙?你信他會要你嗎?」
「信!這我心裡完全有數。他央求我嫁給他。我原本可以闊起來——成為一位貴夫人——爹也可以安心養老,可我一口回絕了。」
「那你幹嗎要回絕呢?」羅森海姆咬緊牙關,胸脯起伏,問道。
「幹嗎要回絕?」凱琴發火了。難道他就這樣冷淡地對待她所宣布的高貴行動嗎?可她卻沒想到自己一直在激怒刺痛她的情人吶。
「我回絕是因為我荒唐得以為那樣做會叫你高興呢,可我現在發現自己多麼愚蠢呵!」
一時出現了沉默。兩個年輕人面對面站著,她激動得滿面通紅,他呢,臉色蒼白,態度嚴峻,內心深受傷害。最後他開口說道:
「好了,凱琴,我過去做了你的絆腳石,礙了你的事,真的十分抱歉。我對你一片痴情,實在說不出希望你嫁給另一個男人這種話。也許我應該說,可我實在辦不到。只是你竟讓我這樣一個既沒金錢又沒地產的窮光蛋拖累了,我感到十分難過。你既然——既然對過去的事感到後悔,那我從現在起就永遠還你自由。你再也不會有弗里茨·羅森海姆這個人遮住你的陽光,阻擋你的錦繡前程啦。」凱琴這當兒站在那扇面朝湖泊的窗戶前,別過臉去不看她的情人。「當然你要是關心我——只要稍微關心一點兒。」弗里茨接著說,「事情就會大不一樣啦;可你不想那麼干,這我看得出來。」稍頓。「你並不關心我。」可憐的小伙子又接著說,神情那麼憂鬱,凱琴要是見到了,肯定會收斂她那種固執的任性,可她沒看見。她一直面沖湖面,一聲沒吭。過了一會兒,想要答話卻已經來不及了,因為凱斯特老頭兒匆匆走下樓來了,桌上已經擺好早餐。
這頓早餐幾乎是在一片沉默中吃的。往常弗里茨一向興高采烈,話也挺多,眼下他那種歡快的心情卻消失殆盡;凱斯特也很沉悶,自顧自吃飯。臨了弗里茨站起來,出其不意地長嘆一聲,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我得去裝行李啦,」他說,「麗絲,你能不能幫我抬一下箱子?」
在幫著幹活兒這方面,麗絲跟凱斯特大不一樣。她力氣大,能像弗里茨那樣輕鬆地抬起大箱子一頭,把幾件行李很快就裝上了車。接下來是捆綁結扣。弗里茨幹這種活兒雖是個行家,也得花點時間才能完成,因為他辦事小心謹慎。先裝好大箱子,然後再把那小方匣子牢固地捆在上面。隨後,弗里茨又進屋去清賬,他在廚房裡東張西望,很想知道凱琴會不會跟他說句話,哪怕瞧他一眼,來撫慰他的哀愁。沒有,她沒有出現。只有凱斯特老頭兒一人在,情緒也很低落。弗里茨從馬廄里牽出花斑馬,套上馬具,發現麗絲還在馬車周圍忙著再把繩索和皮帶紮緊。
「行了——行了,麗絲,」他說,「夠安全了。我敢保證我打的每個扣結都挺緊。」然後他便登上車座,扔給她一點小費。「再見,凱斯特先生!」他喊了一嗓子,老頭兒連忙來到門口。
「哦,很快就會回來吧,弗里茨·羅森海姆。」
「不,大概不會。我也許要從伊什爾出發,路過特洛恩希到格慕恩頓去,然後——誰曉得?——沒準兒還要去一趟維也納。您大概不會很快再見到我。」
「那你一路上多加小心。我希望天黑之前不會下雪。你運的行李挺沉啊。」
「是啊,」弗里茨一邊說,一邊輕快地驅車駛出院子,「是啊,您說得對,的確沉得很。倒不是那些行李沉重,而是我如今才體會人們所說的心情沉重那種滋味了。我覺得心頭沉重得幾乎叫我懷疑我這匹馬還拉不拉得動啦。」
第八章
金綿羊客店裡,一個多星期令人煩悶不快的日子過去了。凱斯特預言天要下雪,果然靈驗了。從弗里茨離開那天,夜裡雪就下個不停。小店裡的氣氛好像比戶外更加陰鬱,氣溫更加寒冷。約瑟夫怪女兒還沉湎於她跟羅森海姆那樁「異想天開的事兒」中。他懷疑那天清晨他倆在一塊兒就是在談情說愛。凱琴卻對他說他倆從今以後形同陌路人,弗里茨明明並不真正愛她,她也一點兒不關心他,因此兩人最好還是分道揚鑣,忘掉他倆之間可能產生過的一段荒謬的戀情;這倒叫約瑟夫大為詫異。凱琴帶著慣壞了的孩子那種傲慢的神情,輕率地笑著說了這番話,不過看得出來那是強顏歡笑,硬裝出來的。約瑟夫驚訝得直發愣。自從凱琴上次回絕了埃勃納的求婚,他心裡就一直暗中確信最終還是不得不接受弗里茨做女婿;儘管他嘟嘟囔囔地抱怨,他那種隨和的性格卻叫他習慣這種想法了。他喜歡弗里茨。他也對凱琴仁至義盡了。要是她愛耍性子,他又何必為這事自尋煩惱呢?可他現在聽到的話卻叫他困惑不解。
「天哪!」他說,「這話可太奇怪了。我還當你回絕埃勃納,主要就是因為那個小伙子的緣故呢。」
「本來就是嘛。」凱琴連忙說道。
「本來就是?那你承認了;你為了這位情人放棄了一個姑娘最好的前程,可你現在把他也甩了!這真是瘋了。我只能說這簡直是瘋了。我百年之後,願上帝保佑你,我的姑娘;因為我絕對相信你不會再有這樣的好機會啦。」
這就是凱琴從她爹口中得到的安慰。但是,她內心的話卻叫她更加難受,而且每天時時刻刻都不得不聽。在那些天色灰濛濛的早晨,她一邊幹活兒,弄得紡車輪子呼呼響或者織針嗒嗒響,一邊又不得不傾聽內心刺耳的實話,不得不帶著自責的痛苦心情後悔自己所犯的錯誤。現在看來弗里茨永遠消失了。她明白自己愛他;他也愛她,而且愛得那麼深,大大超過了她配得到的份兒。這個可憐的、任性而慣壞了的姑娘,也許需要有點這樣的離愁讓她幡然醒悟,認清事實。她雖然喜好虛榮賣俏,有點浮躁,卻還是有著我前文所述的那樣一顆重感情的心靈,她現在的確難過極了。但是,她又不願意把這種苦惱講出來,排遣自己的哀愁。那點殘存的傲氣不讓她向爹吐露真情,因為她相信弗里茨肯定對她的任性厭煩了;她這樣不講道理地殘酷對待他,他的愛情想必蕩然無存了。
「他當然遲早會把我忘掉,」她心裡想,「他會愛上另一個知道怎樣看重他的姑娘。我現在明白該怎樣看重他了,我也愛他,只是太遲了,太遲了。」
不應該認為埃勃納在那次湖畔交談受到挫折之後就完全放棄贏回凱琴那顆心的希望。他的怒火消失了,愛情卻存留下來。弗里茨離開兩天之後,埃勃納又來到金綿羊客店,見到凱琴一人在家。她幹了一天活兒,面色蒼白,疲憊不堪;這當兒,在冬季傍晚微弱的光線下,她正坐在爐灶旁編織一雙粗毛線襪子,大顆大顆熱淚時不時滴落在上面。埃勃納在這暗淡的光線下看不清她的臉容,可她在迎接時卻暴露了她的情緒不佳,有些反常。
「不舒服嗎,凱特麗娜小姐?」埃勃納關切地問道。
「哦,沒有,挺好的,只是有點兒累。」
於是卡斯帕·埃勃納又重新提起向她求婚那件事,責備自己前次的行動太粗魯太莽撞了,請她寬恕。凱琴這時答覆得相當坦率,內心的痛苦也使她對埃勃納的憂傷表示同情。
「哦,埃勃納先生,您待我實在太好了,我真不配。可是我希望您相信我上一次決沒有一點兒欺騙您的意思。」
「這我相信,凱琴。可你現在能不能再考慮考慮,說出那句讓我十分幸福的話呢。」
這一點凱琴卻辦不到,但是她現在拒絕起來卻比前一次更加困難了。埃勃納懇求她,並不要求馬上贏得像他所奉獻的那樣的愛,而只希望得到友情和信任。他可以等待。於是凱琴下定了決心。
「埃勃納先生,」她儘管蒼白的臉蛋兒從眉毛到下巴頦兒都羞得通紅,卻堅定地說,「我不能愛您。我全心全意愛上了另一個人。」
「凱琴,」他沉吟一下,說道,「你前次只對我說有人在愛你,並沒說你自個兒也在熱戀。我可不可以認為你上次說的是假話呢?」
「我當時自己也沒鬧清楚。」姑娘只答了這麼一句。兩人又接著談了些別的話,埃勃納似乎失去了一開始緊緊掌握的那種希望。凱琴的感情那麼真誠,那麼熾烈,不可能是假裝的。他看出不管她過去或許多麼輕率,眼下她卻是認真的。說來也怪,他從來也沒猜想過誰會是她的情人。其實黑山鷹旅店裡哪一個僕人都可能告訴他,但是卡斯帕·埃勃納不是那種愛跟僕人談論這類事的人。因此,那天晚上他跟凱琴告別後,不肯相信自己求婚的事已經全成泡影,只不過鬧不清那位情敵是誰罷了。說到底,這又有什麼關係?如果凱琴決定不愛他了,別的事又去管它做甚?然而,在那個周末之前,突然傳來一件新聞驚動了整個高桑鎮,連卡斯帕·埃勃納都覺得自己並沒有因為把感情寄託錯了而失去了對日常事物的興趣。弗里茨·羅森海姆托人給約瑟夫·凱斯特捎來一個口信,說他遭到了極大的不幸,那個皮匣子不慎遺失了,也許是讓人偷走了。搜尋的工作正在沿途一帶抓緊進行。這真是一件前所未聞、極不尋常的事,全鎮鄉民大為震驚。大家都認識弗里茨·羅森海姆,而且喜歡他;消息像野火一般散播開來。那個捎口信給凱斯特的鄉巴佬,一名粗魯的馬車夫,全天都被奉為上賓,被人詢問。來金綿羊客店喝啤酒的人驟然增加,供應的酒量大大超過前幾年合起來的數量;凱斯特老頭兒儘管同情弗里茨的遭遇,卻對自己的忙碌和地位的重要滿心喜悅。
「怎麼回事,漢斯?」一位鄰居問,他是那天早晨提出這個問題的第二十位了。
「沒人知道。要是知道詳情,他們就不必這樣大傷腦筋了。」漢斯簡潔地答道。
「可我的意思是說,這件事他認為是怎麼發生的?這一帶壓根兒也沒出現過小偷啊,什麼東西丟掉,事後都準保會物歸原主的。」
「哦,真會這樣嗎?」漢斯說,「那就沒事兒。」
就這樣費挺大的勁兒才能一點一點地從漢斯嘴裡擠出實情——既然虛榮並不痛苦,好奇也就不嫌麻煩——漢斯是這樣說的:弗里茨·羅森海姆離開高桑鎮那天,夜裡才到達伊什爾。雪下了好幾個鐘頭,人馬都給凍僵了,十分疲勞。弗里茨驅車進入那家客店大院,一下車就把馬車交給一個友好的看馬人照料。沒多會兒,他酒足飯飽,身子暖和過來,便去馬廄看看他那匹馬,然後又到門房旁邊那間大屋子裡去瞧一瞧,行李都存放在那裡吶。可是只見到兩個箱子,那個皮匣子卻不翼而飛;想一想他當時那副吃驚的樣子吧。經過查問,從那些僕人口中得到的都是同一說法,那就是弗里茨來到時,馬車上只有兩隻黑箱子。僕役、看門人和看馬人在這方面的證詞完全一致。
「說真的,」那個扶弗里茨下車、後來又卸下馬具的僕役說,「我的確發現車頂上那根繩子鬆了,而且似乎長了點,不過箱子倒是讓皮帶捆得挺牢靠,所以我當是沒出啥事兒。」
可憐的羅森海姆急得失魂落魄。那些行李的主人還沒抵達伊什爾,可是早晚就會來到,他如何向他們交代呢?如何面對薩爾斯堡那位信任他的查爾斯大公爵旅店老闆呢?伊什爾那家客店裡的人都儘量安慰他。那個匣子很可能是在中途掉下來,沒有一點聲,落在軟綿綿的雪地里了。要是這樣的話,很快就會找到。那一帶人大都相當誠實。應該四處去查詢。可是一直到漢斯來到高桑鎮那當兒,還沒有得到一點關於那個丟失的匣子的消息。卡斯帕·埃勃納聞聽後也來到金綿羊客店,跟別人一齊站在那兒聽漢斯講述。議論啦,建議啦,嘆息啦,匯成一片。突然麗絲嘟噥道:
「那個匣子到哪兒去了,也許只有弗里茨本人比誰都更清楚。他先前在這兒,倒是挺注意保管它的。」
「不管是誰在這樣說,謅的都是謊言,」埃勃納環視四周,很快插嘴道,「弗里茨·羅森海姆這個人,我從他小時候起就認識他,言行都很正派,可以說是全高桑鎮最誠實的人。我真納悶兒現在竟會有人在他遇到麻煩時落井下石。」
要是他知道凱琴這當兒幾乎愛上了他就好了!麗絲怒目瞪視,回嘴時像是向他射去一支毒箭。
「哦,我明白了,我不該在這兒說他一句壞話,」她說,「我忘了他是凱琴的情人兒。」
埃勃納這才頭一次鬧清楚他的情敵是誰。不過,他幾乎當即給予堅定的答覆。
「有我在為他辯解,不管在這裡,還是在別處,都不許別人惡意中傷他。我多年來一直雇用弗里茨·羅森海姆,對他完全了解;我再說一遍,他一言一行都很正派。」
凱琴當眾淚汪汪地朝他走去,拿起他的手親吻一下。在那個國家,這是地位低微的人通常向身份高貴的人所表示的敬意。「您是個好人。」她抽抽噎噎地說。這一小小的場面頓時使那間擠滿人群的廚房裡安靜下來。大家都瞧著凱琴,可她好像並沒留意他們。這當兒,她根本沒想到自己。沒多會兒,街坊鄰居就散了。倒不是因為他們已經滿足了好奇心,而是因為大伙兒招待漢斯喝酒,想讓他再多說點,可是看來他喝多了,話越來越簡短,說不出什麼新鮮事兒了。此外,他們現在又有了閒聊的新材料,可又不能在那裡說長道短。對高桑鎮那些愛傳播醜聞的人來說,這可是一個令人難忘的日子。
第九章
廚房裡除了凱斯特父女、漢斯和埃勃納之外,別人終於都走了。
「哎呀,埃勃納先生,他們會怎樣對待他呢?」凱琴用懇求的聲調問。
「唉,凱琴吶,凱琴,」他憂鬱地笑笑,搖搖頭說,「我應該關心他們怎樣對待他嗎?」
凱琴臉紅了,可還是殷切地答道:「不過您確實關心,埃勃納先生,因為您心地善良,真誠,不能容忍任何人受到不公正的猜疑。他們會把他怎麼樣呢?」
「我真不知道他該負多大責任,可我認為失主會估計一下損失,那他就不得不賠償啦。」
「噢,天曉得要值多少盾(1)呵!那些外國人闊得很!他可怎麼辦?怎麼辦呢?」
「哦,凱琴,至於那匣子裡的東西價值多少,我倒可以告訴你點好消息;說真的,我今天夜裡來到金綿羊客店,就是有點事要告訴你們,可我不願意當著那幫遊手好閒、愛嚼舌的人的面說,他們來這兒個個都張著大嘴等著聽流言蜚語。從伊什爾來了一個人住在我的店裡,專程為這件事來的,他是那個匣子的主人的導遊,正跟他們一齊去維也納。一個瑞士人,名叫——」
「別是勞里葉吧。」凱斯特插嘴道。
「正是他,勞里葉。」埃勃納答道。
「哦,我認識他!是我的一個朋友。」凱斯特說。
「是嗎?他好像也是羅森海姆的朋友。他說那個可憐的傢伙難過極了,發誓說東西如果找不到,寧願變賣自己的全部家當來償還這一切損失,也不願意在大家猜疑的陰影下苟且偷生。不管怎麼說,勞里葉完全相信弗里茨為人誠實。」
「對,對,對;他當然會的。他跟羅森海姆在這兒消磨過一個夜晚,就在這間廚房裡。」約瑟夫帶著點洋洋自得的神情說,但是避而不談是弗里茨把那位導遊帶到金綿羊客店來的。
「可是,埃勃納先生,」凱琴怯生生地說,「請您趕快說說什麼好消息吧。」
「要知道,凱琴,好消息就是那個方匣子原來只是一個梳妝盒,只裝著一些不大值錢的零碎首飾,還有一些錢——法國金幣。那位夫人在最後一剎那因為不放心就把其他貴重的珠寶首飾都拿出來了。」
埃勃納接著說勞里葉陪同那些旅客到達薩爾斯堡之後便離開了他們,後來那對失去匣子的夫婦又雇用他陪同去維也納。是他自己提出要求,要到高桑鎮來一天做些調查。
「我猜想,」埃勃納說,「他準是掌握了一些線索,說不定能把東西找回來。不過他是個機靈鬼,嘴挺嚴;咱們在這件事情上也該學他的榜樣。」
卡斯帕·埃勃納挺了解金綿羊客店老闆的脾性,知道不管什麼事只有儘可能讓他不明真相才能叫他默不作聲。要不然埃勃納還可能多傳點消息給他們。凱琴一直默默坐在那裡注意聽。埃勃納忽然瞧了瞧他那塊個兒挺大的懷表,說該走了;她倏地站起來,著急地問:「要是找不到那個匣子,他得賠多少錢呢?」
「嘖嘖嘖,」她爹生氣地說,因為埃勃納那種保留的口吻惹得他有點發火,「女人的好奇心永遠得不到滿足。你當我們會把詳細情況都告訴你,好讓你明天跑遍高桑鎮,像碾磨機那樣嘰嘰喳喳地四處傳播嗎?凡是你該知道的,到時候你就會知道,我的姑娘。」
換了另外一種情況,這番話準會招來一陣尖刻的反駁,可能還會惹她發一通脾氣,表現得很不孝順,令人不愉快;可是眼下凱琴只把那雙又藍又大的眼睛轉向埃勃納,帶著渴望而疑惑的神情注視著他,沒有頂一句嘴。
「我認為我們信得過凱琴小姐,應該回答她提的問題,」埃勃納沉穩地說,「可是,就我來說,實在辦不到。我不清楚那個梳妝盒裡的東西到底值多少錢。」
然後他就告辭了,傷感地確信凱琴非常愛弗里茨·羅森海姆而永遠不會愛他本人了。可是他一想到方才她不但吻他的手,還稱讚他心地善良,又不禁感到一陣喜悅,心想自己的形象在凱琴眼中如此高大,這在過去可從來還沒有過呢。
「我沒法兒在那方面取勝,可是在這方面卻把她征服了,」他心裡在想,「不管怎麼說,她今後不會再笑話我啦。」卡斯帕·埃勃納以往可壓根兒沒承認過他對凱琴的一片痴情會在姑娘眼裡顯得荒唐可笑,只要他還抱著一線希望就不會糟成那樣。但是現在他承認凱琴曾經笑話過他了,因此我猜想他想必早就明白自己成了笑柄。
至於凱琴,她回到自己的小屋就把斗篷裹緊,坐在床的一頭冥思苦想。她一動也不動地坐了一個多小時光景,燈盞里的油都快耗盡了,燈芯畢畢剝剝直響。她一怔,站起來,嚴峻地皺起她那對淡黃眉毛,大聲說道:「我會的。對,我會的;我決定了。」很明顯,凱琴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隨後她便躺下睡覺,像孩童那樣墜入深沉的夢鄉。
次日清晨,勞里葉起得很早;在他走出黑山鷹旅店時,冬天的陽光微微透過空中灰濛濛的雲層給大地投下暗淡的光線。這位導遊掌握了一點有關那個皮匣子下落的線索,且不管是什麼線索,反正這促使他登上高桑鎮背後的山林,爬到相當高的地方,一上午就躲藏在那裡俯視著那家鋸木廠的動靜;他觀察到兩名燒炭夫把幾個帆布袋馱在一匹可憐的馬駒子背上。直到午後一點鐘,勞里葉才回旅店吃午飯,然後他點著他那個海泡石菸斗,慢慢溜達到凱斯特家去。這位導遊不怕凜冽的寒風,能這樣悠閒自在地漫步,是因為他身上裹著一件挺舒服的皮大衣,頭戴一頂有耳耷拉的旅行帽,看來足以防禦冬季的嚴寒。不過,這種防禦在很大程度上還是為了隱藏自己的身份;所以,勞里葉走進金綿羊客店那間廚房時,凱斯特正坐在裡面,並沒立刻把這位來客認出來;他連忙站起來,像接待一位陌生人那樣向他致敬,那份恭敬樣兒倒像是沖那件皮大衣和那頂旅行帽來的。勞里葉在讓店主人認出他之前,先仔細環視一下那間大屋子,仿佛想弄清屋裡有沒有別人在。然後,他解開那個幾乎遮住臉的旅行帽,敞開厚大衣,向凱斯特友好地伸出手去。約瑟夫老頭兒這才認出他原來是那位導遊,不免吃了一驚,於是格外擺出點主人架子跟他打招呼,以彌補方才受騙向他謙卑地鞠了一大躬的失誤,多少挽回點面子。不過,沒多會兒,兩人就在爐灶旁緊挨著坐下來,胳膊肘兒旁邊都有一大杯啤酒;店老闆打起精神,準備好好聊聊梳妝盒丟失那件大事。他感到相當高興。勞里葉說得夠暢快的,因為他有一套能說會道的本事,能夠說得叫人相信卡斯帕·埃勃納其實對這件事一無所知——也就是說,無論什麼話題,他都能侃侃而談,可又不涉及任何重要細節。因此,儘管交談進行得輕鬆愉快,勞里葉回答問題時也沒現出小心謹慎的樣兒,可是凱斯特後來一回想,卻記不得從導遊嘴裡聽到什麼新鮮情況。勞里葉呢,卻通過一系列具有目的性的詢問,從約瑟夫口中套出不少有關弗里茨·羅森海姆離開高桑鎮去伊什爾那天清晨所發生的事。一個多鐘頭時光就這樣消磨過去了,兩人仍然待在廚房裡,後來勞里葉在離開之前問起可不可以見凱特麗娜小姐一面。
「哦,凱琴嗎?您願意的話,當然可以。可我今天幾乎沒見到她的人影兒。」凱斯特嘟噥道。
「我希望她身體還好吧。」勞里葉說。
「嗯,挺好。今天早晨她下樓來,腦袋用一塊黑絲帕像波希米亞人那樣包了起來。我問她怎麼回事,她說沒事兒,只覺得周身發冷。老天爺,女人真叫人捉摸不透!丑的死乞白賴趕時髦,打扮得俗里俗氣;而漂亮的呢——嗯,也多半打扮得俗不可耐!」約瑟夫說,由於一時找不到一個恰當的對稱字眼而頓住。「凱琴!哦,我想起來了,她想必是到柴堆那邊去拾劈柴去了。」
「天這樣冷,幹這種活兒可真夠難為她,」勞里葉說,「秋天我來這兒見到的那個身強力壯的女用人到哪兒去了?」
「唉,」老頭兒答道,「這又是我的一大禍患!麗絲是個脾氣壞、故意作對的丫頭!她要是高興,一個人能幹六個人的活兒,說她像匹馬那樣強壯嘛,頭腦可又像頭騾那樣固執;她不幹了,鬼知道到哪兒去了。」
「不幹了!」勞里葉重複約瑟夫的話。
「對,您來之前一刻鐘,亨利希·阿姆賽的老娘捎來這個口信——亨利希是麗絲的情人,比她還蠢——這個固執的丫頭說她下午得請假出去一趟,我沒答應,可她不管我願不願意,厚著臉皮徑自走了。」
勞里葉連忙扣緊遮風帽。「唔,」他說,「那我也得走啦。我真希望早就知道——」可他驀地頓住了。
「知道啥?」凱斯特問。
「哦,沒什麼,沒什麼;只是我真該走啦。還有一件事得去辦一下,我已經在這兒整整浪費了一個鐘頭。」那位導遊匆匆跟店老闆握握手就離開廚房,走出大門,邁開堅定而快速的步伐,朝暮色昏暗的遠處走去。
凱斯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送他遠去。「這位導遊朋友可太沒禮貌了,」老頭兒叼著菸斗嘟噥道,「整整在這兒浪費了一個鐘頭,真是這樣嗎?胡扯!那我呢?他大概認為我的時間一文不值吧,就因為我那麼隨和地坐著聽他閒扯淡!唉,身為店主就得事事讓三分。」
約瑟夫又回進店裡喝他的啤酒,抽他的煙,漸漸在那暖和的爐灶前面舒舒服服地睡著了。
* * *
(1) 盾,荷蘭貨幣單位。
末一章
勞里葉匆匆朝黑山鷹旅店走去,心裡反覆思考業已掌握的有關那個匣子丟失的線索,最後得出結論完全證實自己先前的推測正確無誤;於是他決定儘快把這種看法吐露給卡斯帕·埃勃納,跟他商討該採取什麼辦法把那伙罪犯緝拿歸案,也好洗清弗里茨所背的罪名;那個梳妝盒分明不是丟失而是讓人偷走的,勞里葉對這一點已經深信不疑。他在走近旅店那時候,目光落在房前的花園那片土地上,仿佛吃驚地看到了什麼,連忙站住,定睛朝昏暗的前方窺視。就在他站住那當兒,一個蜷縮在花園圍牆下的人影朝前走過來幾步,好讓勞里葉看清。「天哪!」他驚呼道,「我沒認錯吧!是你,凱琴小姐!」
「噓!」那個姑娘從裹緊的斗篷里伸出一隻凍紅了的手指舉在嘴邊說,「噓!我有件事要找您,勞里葉先生。我已經在這兒等了半個多鐘頭,因為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什麼!一直在這兒等著?那你一定凍壞了!快跟我進來,到大廚房去,好嗎?那裡有個熱烘烘的火爐。」
「不,不,謝謝您,您要是不介意的話,請您先進去,把後面那扇通向馬廄的門打開,我從那兒進入小客廳。這個鐘點那邊不會有人,我有件要緊事要跟您說。」
勞里葉困惑不解地瞧著她,但是答應遵從她的意願,然後他就走進旅店,讓她從馬廄那邊繞進來。他來到後門,把門打開,凱琴已經站在那兒,身上裹著她那件藍色厚斗篷,兜帽給拉得低到眉毛那兒。她那臉蛋兒蒼白無色,小鼻子凍得抽緊,眼皮紅腫。勞里葉瞧著她,覺得即使在這種不利的情況下,她那張稚氣的臉蛋兒還是挺美,這種美他先前倒沒有覺察到。「進來吧,小姐,」他一邊說,一邊舉著一盞燈,領她進入客廳,「我原希望有個火讓你暖和暖和。這兒可真夠冷的。」
「沒關係。」凱琴進屋後,把門關好,說道。接著她站在那位導遊面前,用一種有所祈求的怯生生的目光瞧著他。
溫厚的勞里葉想讓她趕快說明來意,可她好像難以啟齒似的,嘴唇發顫,卻沒出聲。「我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說,「你給凍僵了。讓我去給你端杯熱咖啡來。」
「不,不,千萬別去!」她說,竭力控制緊張的心情,「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在這兒,我並不冷。我——我這就說。」她用一隻手按住門鎖,不讓他開門,接著略微把頭偏過來點,顫巍巍地說:「勞里葉先生,您記不記得那天夜裡在我們家裡,我爹讓我給您看看我的頭髮長得多長嗎?」
「記不記得?當然記得!我還談起可以把它剪下來做假髮呢,老闆先生當時多麼生氣呵!哈哈哈!」
「那天夜裡您還說,」凱琴接著說,臉色羞紅,那隻留在門把上的手忽然神經質地抽搐一下——「您還說認識一個人——在巴黎有個朋友,他——我是說您認為他會——沒準兒會——把它買下來!」
最後一句話是斷斷續續說出來的,臉色越來越紅,最後整個臉蛋兒漲得火辣辣的通紅。
「買下來!買什麼,小姐?莫非你想——」
「對,我想賣掉它。我的頭髮。要是辦得到的話,我就想把它賣掉,」凱琴說,起先那種窘態已經消失,這當兒情緒好像穩定下來了,「要是您能替我試一試,我會十分感激。我知道我在請您幫個很大很大的忙,可我實在沒有別的法子了。而且——而且——這我沒法跟您解釋清楚,勞里葉先生;不過我一想到您談起您的女兒時那種感情,不知怎的,就叫我增添了勇氣來求您幫這個忙。」
「我的姑娘,」勞里葉和藹地拿起她的手兒說,「你想到我會幫助你,這種想法是對頭的;可是,要知道,我也是個做父親的人,我應該說我可不情願讓我的姑娘為了換錢而把漂亮的頭髮剪掉。」
「說真的,並不光是為了錢。」姑娘著急地說。
「不管怎樣,你最好認真考慮一下,凱琴小姐,千萬別魯莽從事。」
「可是您的忠告已經晚了。我怕您會勸說我不要那樣做,所以——瞧!」她從斗篷里取出一束頭髮,同時把兜帽朝後一摘,露出一個圓腦袋,短短的淺黃頭髮明明是經不在行的手修剪的。她站在那裡,嬰孩般單純,藍眼睛卻閃現著少女的光芒,那副外表真叫人既愛憐又可笑。勞里葉打個唿哨,站在那兒默默端詳她一兩分鐘。
「唉,」他終於開口,「既然已經剪下來,後悔也白搭了。可我總覺得實在太可惜。那你打算拿它換多少錢呢?」他一邊說,一邊把凱琴從斗篷里拿出來的那個厚髮辮接過去,若有所思地掂量著。
「哦,這我可不知道,勞里葉先生。我想儘可能多換點。」
「我也是這樣想。」那位導遊乾巴巴地說。凱琴如此急著換錢,明明叫他有點反感。
「您認為我能得多少呢,勞里葉先生?」凱琴追問道,並沒注意到他的態度變了。
「這我可說不準,」導遊答道,「要是我說了什麼話導致你這樣幹了,那我十分抱歉,因為我擔心我大概叫你想入非非了,你可能會大失所望。」
凱琴臉色沉了下來。「您知道有什麼地方可以出個合適的價嗎,勞里葉先生?」她嘴唇發顫,問道。
「也許嘛——聽我說,這我真是一點兒也答不上來——我如果能叫我那位巴黎朋友買下來,他也許能出一百五或兩百法郎。這是這種原材料最高的價錢啦;不過,這種頭髮確實不同凡響。」
「哦,謝謝您,謝謝您!兩百法郎可真不少了,是不是?」
「那要看怎麼說了,小姐。對某些人來說,這筆錢的確很多了,可是對另外一些人來說,卻算不了什麼。可惜的是,就像我說過的那樣,你太心急了,因為我最快也只能在開春才有機會見到那位巴黎朋友,你原本可以在這段期間留著你這一頭漂亮的黃頭髮。」
「勞里葉先生,」凱琴猶豫一下,說道,「我本來也想到了這一點。我希望您不至於因為我進一步向您提出要求而對我產生不好的印象。我相信您要是知道了實情,就決不會那樣的。您能不能——讓我現在就得到那筆錢呢?即使比您估的價要低一些,我也不在乎,只是請您讓我現在馬上就能得到那筆錢!我來之前就把頭髮剪了,」她又天真地補充道,「因為我料想您看到這種局面已經無法挽回,也許就更會同意把它買下來啦。」
勞里葉大惑不解。這位姑娘流露出來的那種真誠意圖似乎跟單純利己的貪婪扯不到一塊兒。他凝視著她的臉,好像突然領悟了,態度立刻緩和下來。
「我的好姑娘,」他說,「我不一定能完全滿足你的願望。我也許能設法先給你一百法郎什麼的,可我不是個闊佬,小姐,手一伸進衣兜兒就能掏出一大把金幣來。我勤勤懇懇工作,除了自己餬口之外,還得養活別人。這樣吧,你先到彈子房裡去,坐在火爐旁邊等我——眼下那裡沒人,過一會兒我就答覆你——我得考慮一下自己的經濟能力,然後給你個回答。我不會讓你久等。」
凱琴讓他握著她那冰涼的手,領她沿著石砌的通道走到彈子房門口。正像他所說的那樣,裡面空無一人;他把她安頓在火爐旁,剛要離開,她又忽然把他叫住。
「勞里葉先生,勞里葉先生,請您千萬別告訴別人,」她鄭重其事地說,「因為這是一樁秘密。」
「哦,關於這一點,凱特麗娜小姐,」導遊離開那間屋子時,扭過頭來遞給她一個古怪的眼神,答道,「你儘管放心。」
然後,他卻徑直朝埃勃納那套私人住房走去,進去之後就把門關上,跟店老闆密談良久。這段時間,凱琴一直坐在空曠的彈子房裡,迷迷糊糊地享受室內的溫暖。她把斗篷的兜帽——方才她離開小客廳時又戴上了——滑到腦殼後面,時不時用手撫摸她那絲一般柔軟的短髮,仿佛讓自己確信那根厚實的長辮子真的不存在了。她坐在那裡陷入沉思,近乎在打盹;差不多過了三刻鐘光景勞里葉才回來,他徑直朝她走去,往她手裡塞了一卷挺髒的奧地利鈔票。
「噢,勞里葉先生!」凱琴神經緊張地瞧著手中那捲東西,驚呼道,「難道這是——?」
「是啊,小姐,這件東西的代價,」勞里葉把那根一臂長的厚髮辮耷拉下來,答道,「我精確地估計了一下,覺得我還付得起我說過的那個價錢。這卷鈔票一共是八十五盾。」
凱琴的臉上現出歡樂的微笑,儘管熱淚盈眶。她抓住勞里葉一隻手,用雙手緊緊握住。突然一絲陰影從她那展現孩童般歡樂的臉上掠過。
「我希望,」她擔心地說——「我真希望您不是出於仁慈慷慨才這樣做。您不至於因為這種好意而損失很大吧。」
「沒有,沒有,我的姑娘,」導遊答道,「別為這事擔心。我沒什麼損失。聽我說,凱琴,我請你別為這點事感激我,因為——因為這叫我心裡不好受。現在,姑娘,讓我送你平平安安回家吧。外面漆黑一片,我不能讓你獨自一個人走回去。」
可是凱琴說她不怕,用不著護送;還沒等勞里葉來得及說服她,她已經拉起兜帽,奔出那間屋子,一溜煙走了,撇下他手裡拿著那團軟綿綿、閃閃發亮的黃髮辮。
第二天,一樁新聞傳遍整個高桑鎮:治安官員徹底搜查了亨利希·阿姆賽那個坐落在鄉鎮背後松林里的小屋,他的老娘羅蒂給拘留了。種種傳聞不脛而走。有人說發現了一夥強盜,那個鋸木廠就是他們的大本營;另有人說亨利希·阿姆賽一個人單幹,所作所為超過了強盜們合起來乾的那種最玩命的行動。但是,到了下午,大家普遍接受了一種更可靠的說法。人人都知道了凱斯特的女僕麗絲跟那個老太婆的命運一樣,也給拘留了。亨利希·阿姆賽卻從高桑鎮失蹤,沒人知道他的去向。不過,搜尋他的工作正在加緊進行。這事使全鎮鄉民大為震驚,金綿羊客店再次成為大家關注的新聞焦點。凱斯特像一位神通廣大、消息靈通的知情人那樣侃侃而談,一再把那種看來是控告阿姆賽一家人的間接證據講給熱心的聽眾聽。由於顧客對啤酒的需求同強烈的好奇心恰成正比,金綿羊客店老闆又處於高度忙碌和滿意的狀態。這段時間他專心貫注在這方面,對凱琴來說也許更為有利,因為這事使他分神,沒工夫再考慮凱琴那樁在他看來十分不端的行為。約瑟夫發現凱琴剪去了長發,曾經跟她激烈地爭吵了一場。他勃然大怒,發了一通脾氣——幸好狂怒的時間並不長——只斷斷續續發作了十分鐘光景。隨後好奇心超過了憤怒,他非要弄清凱琴做出這種犧牲的原因不可。凱琴考慮良久,流下不少眼淚,滿面羞紅,終於坦白自己賣掉秀髮為的是要資助弗里茨·羅森海姆,好讓他補足那筆賠償費。約瑟夫·凱斯特聽後,不由得愣住了。他一屁股坐在扶手椅里,足足有好幾分鐘默默盯視著他的女兒。隨後,他頭朝後一靠,交叉兩臂,帶著超凡的平靜和逆來順受的神情,慢騰騰說:
「不,不,我只能管這叫做發瘋。這個姑娘心情矛盾得都發瘋了。這跟我的晦氣一樣,我犯不上吃驚。這個國家裡再也沒有哪個人像我這樣不得不忍受這種煩惱了。」
「噢,爹,」凱琴淚汪汪地嘟噥道,「別這樣說!我知道我過去常常任性,不聽話,可我有心儘量改好;只要您能原諒我這一次,我今後一定做您的好閨女——一定會的。」
凱斯特閉上眼睛,臉上越發現出逆來順受的神情,一邊微微點頭,一邊重複道:「心情矛盾得都發瘋了。我只能管這叫做發瘋。看一看這個例子吧。一個姑娘居然這樣迷上了一個一文不值的小伙子。我並不反對他,可他太窮了。她爹反對這種異想天開的事兒,盡力給她找個處處都挺合適的丈夫。人也找到了,非常滿意地前來求婚。姑娘自願對她焦急的老爹說願意接受——聽我說,高桑鎮或者它方圓六十英里以內的任何一位姑娘都會下跪,感謝上蒼恩賜這次求婚——可是沒想到剛喘口氣的工夫,她又轉身聲明永遠永遠不能同意嫁給他。她爹當然生氣,大失所望;可是老爹疼愛閨女,正打算寬恕她,甚至情願讓她自己選個丈夫,卻沒料到——噗,噗!——她居然又對我說她跟頭號情人也鬧翻了,決不會再想到他,就這樣把他攆走,讓他步了二號情人的後塵。這對做爹的感情來說,真是另一次考驗,可還不算頂糟糕的。接著,那位品格一直高尚的頭號情人剛一遭殃——簡單說吧,剛一受到偷竊嫌疑,失去信用——我的小姐先前說過決不再關心他,卻又馬上剪下自己一頭的美發,換錢幫他賠償損失;這樣的姑娘可真是全區獨一無二囉!我跟你說,我的姑娘,你只犯了一個錯誤。與其剪下你的髮辮,倒不如乾脆剃個光頭好!」凱斯特這樣自言自語,說得情緒幾乎好轉起來,兩眼仍然閉著,腦袋朝後仰著,自鳴得意地重複道:「乾脆剃個光頭。對,這才是你應該幹的事。」
凱琴異常溫順地把這些話都咽下肚去,沒頂一句嘴,一直一聲不響地忙著幹家務活兒;現在麗絲走了,樣樣活兒都沉重地落在她一人肩上了。她這當兒如此沉得住氣,甚至心情也很愉快,是因為她心中滿懷希望,這種希望幾乎達到了非常有把握的地步,那就是經過目前正在進行的調查,最終會證實弗里茨的品行端正,純潔無疵。「倒不是因為認識他的人當中有誰猜疑他干出了這種可恥的勾當,」她心裡想,「而是我要叫大家都相信他在這樁事情上絕對清白無辜,問心無愧。」
眾所周知,奧地利帝國辦起案子來一向特別緩慢,毫不講求效率。因此,先得揭發出重要事實,勞里葉才能控告麗絲和阿姆賽一家人;這種法律程序需要花費很長一段時間。控告亨利希·阿姆賽犯了盜竊罪最重要的證據就是人們在鋸木廠一堆松木屑下面找到了一個匣子的殘骸,連帶上面那個給砸壞了的鎖。由於手法笨拙,那個鎖顯然沒給撬開,而是用某種利器砸碎的。碎片旁邊還發現伐木工用的一把斧子,但是沒法證明那是亨利希·阿姆賽的。至於那個傢伙,這裡也可以立刻交代一下,官方正在四處搜捕他,連遙遠的漢堡市都去搜尋過了;據說他在那裡登上了一艘開往美利堅合眾國的移民船隻,顯然那個梳妝盒裡的錢足可以使他很容易逃走。那兩個女人,羅蒂和麗絲,儘管被人懷疑犯有同謀罪,臨了還是給釋放了,因為在法律上沒法得出任何得以定罪的證據。人們懷疑麗絲是在裝行李上車那當兒故意把繩索弄鬆了,可她矢口否認。她還愚蠢而惡毒地暗示只有弗里茨·羅森海姆一人才是真正的罪犯,這激起了很大的公憤。她一被釋放就跟羅蒂·阿姆賽老太婆一塊兒溜走了,去向不明。有人猜測她倆準是到美國去和亨利希會合了,另外有人估計她倆奔向了維也納,麗絲在那裡有幾個親戚,據說名聲也不佳。不管怎麼說,她倆確實從高桑鎮消失了,從此杳無音訊。
弗里茨·羅森海姆在這件事情上的表現贏得了失主的熱情認可。案情大白後,他們立刻退還弗里茨堅持先付的那一部分賠款,還額外贈給他一件漂亮禮物。但是這一切,甚至包括他那好名聲的保全,儘管對弗里茨的自尊心來說十分寶貴,卻遠遠不及另一樁叫他高興的事,那就是他從勞里葉口中得知了那位給他價值兩百法郎奧幣的匿名朋友真實的姓名。
「我起先無論如何也猜不出是誰給的,」他說,「後來我想大概是埃勃納先生。他一向待我很好,我知道他是個寬厚的好人。可我,當然啦,還是覺得奇怪,就決定直截了當地問問他。因為,當然啦,我打算攢錢,能有一天全部償還。可我萬萬沒想到竟會是我的凱琴!我的心愛人!再說,她那寶貴的漂亮金髮,可比所有鑄造出來的金幣都值錢——想想看,這位小天使居然為我把它剪下來了!天底下從來也沒有過一個像她這樣高貴的人,我覺得自己連給她繫鞋帶都不配。」
弗里茨儘管如此謙卑,過了一段時間還是鼓起勇氣再次要求這位天使跟他共享塵世命運。這對情人前次在那秋天昏暗的早晨不歡而散之後,如今一見面,雙方都顯得有點拘謹:凱琴羞答答地沉默不語,弗里茨膽怯而焦急。他反覆思索字眼,好說明他得知她為他所做出這樣大的犧牲,心中實在感激不盡。臨了,他經過深思熟慮,費勁地斟酌好詞句之後,突然撲通一聲跪下,握住她的兩隻手,脫口而出:
「哦,凱琴,你多麼善良啊,我多麼愛你喲!」
我確實相信凱琴會覺得這兩句簡短的話比他可能要說的什麼別的話都要意味深長。
「我挺生氣,」她小聲說,神情卻不像生氣的樣兒,「勞里葉先生是個叛徒,他不該告訴你。」
「不該告訴我!」弗里茨學她的話,站起來,仍然握住她的小手,「我一直到死都要感激他對我說了。聽我說,凱琴,你不會為了這事真生氣吧。因為要不是這樣,我決不會再鼓起勇氣來——來——」
這句話並沒說完,也許弗里茨的意思是想說他決不會鼓起勇氣來擁抱凱琴,吻她吧。不管怎麼說,反正他很有把握地那樣做了。
徵求凱斯特老頭兒同意這樁婚事倒並沒有遭到多大困難。他說謝天謝地,凱琴終於下定決心,卻又堅持聲明,在沒見到凱琴按照正規儀式舉行婚禮,走出教堂之前,他不敢保證凱琴不會再次任性變卦而讓大家的期望落空,讓大家大失所望。
「過去那一陣子,我的孩子,只要人們還有那麼一點點懷疑你會犯盜竊罪,」老頭兒對他未來的女婿說,「你儘管可以對凱琴放心,可是如今大家都承認你是個老實人,那你就得對她留點兒神啦,就是這樣!」
總的說來,他滿意地接受了這種新局面,非常樂意把店裡的苦活兒和麻煩事都悄悄轉移到弗里茨手裡。卡斯帕·埃勃納聽說凱琴已經定下婚禮日期,可是發現自己在那一時期得離開高桑鎮幾個星期,到別處去辦點事。他沒有親自去向凱琴道別,而是派人送去一封親切的簡訊,同時帶去一個禮匣,希望她在結婚那天早晨才打開。他說裡面裝著婚禮戴的花冠和面紗,請她務必收下,並且看在他的面上把它們戴上。於是,凱琴在結婚那天早晨打開那個禮匣,發現裡面裝著一條漂亮的金十字項鍊,下面還有一個用一塊白紗覆蓋著的金光閃閃的厚髮辮編成的花冠。此外還有一張小紙條,上面寫道:「送給凱琴婚禮時戴的金色花冠。」新娘子一見這件東西,那雙藍眼睛不禁熱淚盈眶。
「我的頭髮!」她驚呼道,「這麼一說,原來是他——他可多好啊!除了我,人人都那麼好!我現在為了弗里茨也一定試著學好。」她跪在小床旁邊,又做了一次禱告,內心充滿感激和謙卑的心情。凱琴把那個發環當作新娘的頭飾戴在腦袋上;儘管不少高桑鎮居民認為金紙做的冕狀頭飾,上面綴滿裝飾品,會更加美觀。弗里茨卻一直聲明誰的妻子也沒有像他的凱琴那樣,在婚禮上戴過這樣一頂漂亮而光榮的花冠。
金綿羊客店那塊招牌重新鍍了金,油漆一新,露出綿羊喜氣洋洋而溫順的面容。那副外表真是那麼溫順,那麼招人喜歡,簡直可以說它在微笑哩。年輕夫婦住在老店裡,勤勞節儉,禮貌待客,開展店裡的業務;弗里茨不久就不得不放棄他那輛馬車和那套馬而專心擔任店老闆職務。凱斯特老頭兒抱上頭一個外孫女時,既高興又驕傲;不過這個小寶貝——後來她又陸續有了幾個弟弟妹妹——並沒有卡斯帕·埃勃納那樣忠實的仰慕者。他是那個女孩兒的教父,給她取了名字。人家建議這孩子應該以她母親的名字命名,叫凱特麗娜,可他說不行,他更喜歡給她取名為瑪格蕾塔,於是她就得了這個名字。他常跟她講起當年她母親結婚時候戴的那頂花冠的故事,而且一邊瞧著那個孩子亮晶晶的眼睛,拍著她那胖乎乎的嫩腮幫,一邊說:
「嗯,我的小妞兒,你有一張甜蜜蜜的臉蛋兒,也討人喜歡,可你長大之後,決不會像你媽媽那樣漂亮。不,不,世間只有一個凱琴,永遠不會再另有一個。」
我認為他說這話是真誠的,因為他終身未娶。弗里茨和他的妻子相親相愛地過活,彼此一直是忠實的伴侶;儘管約瑟夫老頭兒做過預言,可是凱琴犧牲秀髮這件事卻實實在在是她最後一次任性了。
186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