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高貴與卑劣 · 談談隨筆
人類中比較優秀的一部分人,不滿足於只過一種單純的動物式的生活,而致力心靈的種種活動;這些人可以區分為學者和愛交際的兩種類型。學者是這樣的一類人,他們所選擇的是從事比較高級和困難的心智活動,需要許多閒暇時間來從事單純的個人思考,要是沒有長期的準備和嚴格的勞作,就不能完成這種工作。社交界則是由喜歡交際的人的種種興趣愛好匯聚而成:愉快的鑑賞,輕鬆優雅的理智,對各種人類生活事務明白的思考,對公共生活的責任感,對具體事物的缺陷或完美的觀察,把這些人們聚集在一起,思考這樣的一些問題,光憑個人孤寂地進行是不行的,需要有同伴,需要與同類的人交流談話,以獲得心智上應有的訓練。這樣做能使人們結合成為社會團體,其中的每個人都能夠以他力所能及的最好方式發揮他對種種問題的見解,交流信息,彼此得到愉快。
學者與社交界脫離,似乎是上個世紀的一大缺陷。這對於學者的著述活動和對社交界都產生了很不好的影響。因為,要是不藉助於歷史、詩歌、政論和哲學中種種明白的道理,還會有什麼交談的題目能適合於有理性的人的需要呢?那樣,我們的全部交談豈不都成了無聊乏味的嘮嘮叨叨了嗎?那樣,我們的心智還能有什麼增益,除了老是那一套:
沒完沒了的胡吹瞎說、瑣屑之談,
張家長,李家短,
搞得糊裡糊塗,意亂心煩。
這樣消磨時間,在同伴間是最不受歡迎的,也是我們生活中最無益的事情。
另一方面,學者的活動由於關閉在學院的小房間裡與世隔絕,缺乏很好的交流與夥伴,也同樣受到很大的損害。由此產生的惡果是,我們稱作belles lettres (文采)的一切都變成生硬艱澀的文字,毫無生活和風度上的情趣,也毫無思想和表述上的流暢機智,這些只能從人們的交談中才能得來。甚至哲學也會由於這種沉悶的不食人間煙火的研究方式受到嚴重損害,要是它的陳述方式和風格使人感到莫名其妙,它的論斷就會成為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確實,如果人在推理時一點也不向經驗請教,一點也不研究經驗(這些經驗唯有在公共生活和交談里才能得到),對於這樣的人,我們還能指望些別的什麼呢?
我高興地看到,本世紀的文人學者在很大程度上已經改變了這種使他們同人們保持距離的羞答答靦腆的脾氣,同時世人也從各種書籍和學問里得到他們最適當的交談主題。可以期望學者和社交界之間已經建立起來的這種愉快的聯盟,會進一步增進彼此的收益;就這個目的來說,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比我努力奉獻給公眾的那些隨筆更為有益的了。從這個考慮出發,我認為自己頗像從學者的國度遷居到社交界「國家」的僑民或是派出的使者,我的職責就是促進這兩個有重要依存關係的「國家」之間的良好關係。我要把社交界活動的消息報道給學術界,並且可以把我在自己「國家」里發現的適於社交界「國家」需要的那些商品,輸入到這個「國家」。對於貿易平衡問題我們無須擔心,保持這種雙方的平衡也沒有什麼困難。在這種商品交換中,原材料主要是由社交界和公共生活領域提供的,而加工產品的工作,則屬於學者。
一名大使如果不尊重他出使國家的君主,是一個不可原諒的玩忽職守的錯誤;同樣,我若是對於社交界的女性沒有表示出特別的尊重,也是不可寬宥的,因為她們是社交王國的女王。我在接近她們時一定要非常尊敬,不能像我本國人那樣的作風。學者是人類中最堅持獨立性的人,他們極端珍視自由,不習慣於順從,而我則應當對文雅公眾的這些有權威的女王表示順從。做到這一點以後,我的進一步使命無非就是去建立某種攻守聯盟以反對我們的共同敵人,即反對理性和美的敵人,亦即愚鈍的頭腦和冷酷的心腸。從這時起我們就可以用最嚴格猛烈的火力來追擊這些敵人,不要寬恕它們。我們的寬容只適用於健全理智和美好情感這類東西;我們可以認為這類品質總是不可分離地存在在一起的。
拋開上面的比方,認真地說,我以為有理智和教養的婦女們(我只對她們表示敬意)對於各種文藝作品的品評能力,比同等水平的男子往往要強些;我也以為男子們不妨對有學識的婦女開點適當的普通玩笑,有些人連講點這樣的笑話都十分害怕,以致對女友們絕口不敢談論各種書籍學識,這實在是無謂的恐慌。其實,對這類戲謔的擔憂,只是在應付無知的婦女時才有意義,她們不配談論知識問題,對於她們,男子們是避而不談這類知識的。而這種情形也會使某些徒有虛名的男子裝出一副比婦女優越的樣子來。不過我想我的公正的讀者們會確信,一切有健全理智的熟諳世事的人,對於他們知識範圍內的這類著作都能做出種種不同的評判,並且比那些賣弄學問的愚鈍作者和評論者更相信自己的優雅的鑑賞能力;儘管他們的鑑賞力缺乏規範的指導。在我們鄰近的那個國家 里,良好的鑑賞力和風流豪爽同樣著稱,那裡的女士們在一定意義上乃是學術界的權威,正如她們在交際界那樣;要是沒有她們的讚揚和卓越的評判,任何文藝作家都休想在公眾面前嶄露頭角。她們的評判確實有時也叫人感到頭痛,例如我發現那些欣賞高乃依的 貴婦們,為了抬高這位大詩人的榮譽,當拉辛 開始超過他時也要說他比拉辛更好。她們總是這樣說:「真沒想到,人都這麼老了,還要同一個這樣年輕的人作對,爭什麼高低,計較什麼評價。」但是這種看法後來被發現是不公正的,因為下一代似乎承認了這樣的判決:拉辛雖然死了,仍然是優雅女性們最寵愛的作家,這同男子們給予的最好評判是一致的。
只是在一個主題上,我不那麼信任婦女們的評判,這就是有關風流韻事和獻身信仰的作品應當如何評價的問題。對於這類事情,女士們通常感情過於激動,她們大多數人似乎更喜歡熱烈的情感而不能保持適度。我把風流韻事同為信仰獻身的事情並提,是因為實際上她們對待這兩者感情激動的方式是相同的,我們可以觀察到這兩種感情有同樣的氣質作為依據。由於優雅的女性都富於溫柔和熱情的秉性,這類情景就會影響她們的判斷力,即使作品的描述並不得體,情感並不自然,她們也很容易受到感動。所以,她們不欣賞艾迪生關於宗教所寫的優美的對話而喜歡那些講神秘信仰的書籍;由於德萊頓先生 的挑剔,她們拒絕了奧特維 的悲劇。
倘若女士們的鑑賞力在這一方面有所矯正,她們就會稍微習慣於鑑賞各種類型的書籍,並能給有健全理智和知識的人們以鼓勵,促進他們之間的交際,誠心誠意地協調一致,為我所提倡的學者和社交界的聯合而盡力。否則,儘管她們也許能從隨聲附和者那裡得到許多謙和的順從,但學者們是不會附和她們的,她們也不能合理地期待誠實的反應。我希望,她們不至於做出那麼錯誤的選擇,以致為了假象而犧牲實質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