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高貴與卑劣 · 談談悲劇
一部寫得很好的悲劇,能使觀眾從悲哀、恐懼、焦急等他們本來會感到不快和難以忍受的情感中得到快感享受,這似乎是一件很難給予解釋的事情。他們受到的觸動和感染越大,就越喜歡這個戲;一旦那使人憂傷不快的情感停止活動,這齣戲就演完了。如果能有一個充滿歡樂、使人感到滿意和放心的場景,那就是這類作品所能企望的頂點了,而這確實只能出現在最後一幕。在劇的進程里,如果還穿插一些使人寬慰的情景,那也只是些歡快的模糊閃現,接著就被事情的演變拋到九霄雲外,或者它只不過是為了襯托對立和挫折,以便把劇中主人公投入更深的苦難之中。詩人的藝術,就在於喚起、激發他的讀者心中的同情和義憤,懸念和遺恨。這些心情使他們備受苦惱的折磨,而他們從劇中所得到的快感恰同這種折磨成正比;要是他們不曾用眼淚、悲嘆和哭泣來發泄他們的傷感,使充溢心中的最幽柔的感動和同情得到寬解,他們就絕不會感到滿意和愉快。
有少數具有哲學素養的評論家,曾經注意到這樣一種獨特的現象,並致力對它加以說明。
修道院院長杜博 在他的關於詩畫的思考中認為:一般說來,對於心靈最有害的,莫過於老是處在那種懶洋洋的毫無生氣的狀態里了,它會毀掉一切熱情和事業。為了從這種使人厭倦的狀態中擺脫出來,人們就到處尋找能引起他興趣和值得追求的東西,如各種事務、遊戲、裝飾、成就等等,只要這些能喚起他的熱情,能轉移他的注意力。不論引起的激情是些什麼,即使它是使人不快的,苦惱的,悲傷的,混亂的也罷,總比枯燥乏味、有氣無力的狀態要好,而這種狀態正來自所謂完滿的平穩和寧靜。
應當承認這個解釋是有道理的,至少對說明問題有部分的道理。人們可以觀察到,在幾張牌桌上,正在打牌的人都在聚精會神地參加競賽,即使裡面找不到一個打得很好的人。高級情感的見解或想像,來自巨大的失與得,它能引起觀眾的共鳴,使他們分享同樣的感情,給他們以一時的寬娛。當它完全吸引住觀眾的思慮時,就能使他們安逸地消磨時光,減輕他們在日常勞動中所負擔的沉重壓力。
我們可以發現,普通愛說謊話的人總是喜歡誇張,不論他說的是種種危險、痛苦、不幸、疾病、死亡、殺人和殘酷勾當,還是說到享樂、美好、歡快和宏偉壯麗的場面,都是如此。一個荒唐可笑的秘密,就在於他總是想使他的夥伴們高興,吸引他們的注意,刺激他們的情感和情緒,把他們帶進這類令人驚嘆的情景中去。
不過這個說法雖然看起來很有道理,仍不能充分解答我們要討論的問題,運用起來也還有困難。要是悲劇中類似讓人煩惱悲嘆的對象實際出現在我們面前,使我們感受到真實的苦惱,那就能解釋為什麼悲劇能引起人們的興味了;這樣它也就能成為治療怠惰無聊的最好藥方。豐特奈爾先生似乎覺察到了這個困難,便試圖對這個現象做出另一種解釋,至少可說是對上述解釋提出了某些補充。
他寫道:「快樂和痛苦,就其本身而言,是兩種全然不同的感情,但是就它們產生的原因而言,差別就不那麼大。拿開玩笑為例:原是逗樂開心的,可如果稍微過頭了一點,就會惹人惱怒不快;而諷刺挖苦原是刺痛人的,要是說得溫和幽默些,也能讓人喜歡,破涕為笑。所以就出現了這種情形:有一種溫和的使人適意的憂傷,它是痛苦,不過是減弱了的,緩和了的。悲傷憂鬱之情,甚至災難和愁苦,只要它們被某些條件變得柔和起來,就合於上述情形。確實,劇場舞台上的演出有接近真實的效果,但它仍然與真人真事的後果不盡相同。在觀劇時不管我們如何深深陷入劇情之中,也不管我們的理智和想像如何受它們的支配而暫時忘記了一切,但是在我們心理活動的底層仍然潛存著一個確實無誤的觀念,這就是:我們所看到的一切全屬虛構。這個觀點雖然微弱隱蔽,卻足以減輕我們在看到所愛的劇中人不幸遭遇時產生的痛苦心情,把這種憂傷苦惱調節到某種程度使之成為一種愉快的欣賞。我們為英雄的不幸灑下同情之淚,同時由於我們想到這終究不是事實而只是虛構,就得到了寬慰;正是這些感情的摻和,構成了一種適度的憂愁和使我們喜歡的痛苦的眼淚。如果劇中的實際情景,人物所引起的我們的憂傷,壓倒了我們理應由於知道它是虛構而產生的寬慰,這種效果就說明作品是成功的,並標誌出它的優秀。」
這種解釋看來是正確可信的,不過我想也許還要再做某些補充,才能充分說明我們所要考察的現象。雄辯所激發的一切感情,是最能使人們欣然接受的,這同繪畫和演劇中的情況一樣。西塞羅的收場詩,從這一角度看,是每個有鑑賞力的讀者喜愛的,閱讀他的作品很自然地會使人產生深深的共鳴和憂傷之情。無疑,他作為一位雄辯家的卓越之處,常常是由於在這一方面做得很成功。當他為自己的雄辯力量而感動流淚,並引起讀者的同情之淚時,讀者們便處於高度愉快興奮的狀態中,並對作者的雄辯深感滿意。關於維芮屠殺西西里船長場面的悲慘描寫 ,就是這類雄辯的一段傑作,不過我相信沒有人會認為置身於這種悲慘情景里能得到什麼娛樂。在這裡,我們的悲傷是不能由於想到情況屬於虛構而寬解的,因為讀者都確信這裡所講的一切情況全是實實在在的事實。那麼,在這種場合,使我們從不快里得到愉快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也就是說,那種一直保持著災難和悲慘的全部特徵和現實標誌的愉快感情,究竟是靠什麼引起的呢?
我的答覆如下:這種特殊效果就來自表現悲慘情景的雄辯本身。天才,就在於能用生動的手法描寫對象;藝術,就表現為能集中各種使人感動的情景;判斷力,就展現在安排處理這些對象和情景的方式之中。運用這些可貴的能力,還有語言文字的力量。各種修辭上的美,就能綜合地在讀者心中產生最高的滿足感,喚起他們最愜意的思緒活動。在這裡,我們可以發現,悲傷感情的不快,並不只是被某種更有力的相反東西壓倒了、減弱了,而是這整個的感情衝動都轉變成為快感,在我們心中洋溢著雄辯所引起的喜悅。這樣的雄辯力量,如果用來講些沒有意思的主題,那就不會使人得到什麼快感,甚至會使人感到無聊可笑;人心也不能受到什麼激動,仍然完全靜止不動地處於冷漠之中,欣賞不到任何想像力的或言辭的美,而這種想像和修辭的美如果有真情的話,是能給情感以精緻優美的享受的。傷感,同情,義憤的衝動和熱情,在優美的情感引導下,就能向新的方向發展。這種優美的情感是一種更優越的力量,它能抓住我們的全部身心,使那些單純的熱情和衝動轉化為高級的感情,至少也能使它們熱烈地受到感染,從而改變它們原來的性質。被情感所激動、被雄辯所陶醉的心靈,會感到自己整個地處在一股有力的運動之流中,同時也就感受到了這整個的喜悅之情。
這個道理同樣適合於悲劇,我們要附帶加上的一點說明就是悲劇是對現實的一種模仿,而模仿就它本身來說總是人們容易接受的。這個特點使悲劇引起的感情活動更容易平和下來,更有助於使全部感情轉變為一種協調有力的精神享受。描繪最可怖的事物和災禍能使人愉快,其效果常常勝於描繪那些最美好的對象,如果後者顯得平淡的話。心中被喚起的傷感,會激起許多精神上的活動與熱情,由於這種強有力的運動的推動,這些熱情就全都變換成為快感。因此,悲劇的虛構之所以能使感情柔和優美,不僅僅是由於使我們的悲傷減弱或消除的結果,而是由於注入了一種新的感覺。對於一種實在的悲慘事件,你的傷感也會逐步緩和下來,直到它完全消失;但是在這種逐步消退的過程里,絕沒有什麼快感可言,除非一個人完全麻木不仁,或許偶然也會從這種麻醉狀態里得到一種快樂或寬慰。
如果我們能根據這個解釋,舉出別的種種事例,說明較低的情感活動能變成高級的,並且儘管後者與前者不同甚至有時相反,也能給前者以一種推動力量,那就足以證實我們的這種解釋。
小說能很自然地引起心靈的注意,喚起心靈的活動,它所喚起的這種活動總是能轉變為對於小說中人物情景的某種感情,並且賦予這種感情以力量。一個新的不平常的情節,無論它激起的是欣喜還是悲嘆,驕傲還是恥辱,憤怒還是善良的意願,都能產生一種有力的感染作用。小說加深了我們對痛苦的感受,這同它加深了愉快的感受一樣,雖然如此,小說本身總是使人愉快的。
如果你對人講述一件事情,想引起他的極大興致,那你能增強講述效果的最好方法,就是千萬別匆匆忙忙把事情的經過都告訴他,而要巧妙地推遲這個過程,先引起他的好奇心,使他迫不及待地想從你嘴裡獲得這個秘密。在莎士比亞劇的一幕膾炙人口的場面里,雅戈把這種手段表現得十分出色;每個觀眾都感受到,奧賽羅急於知道雅戈要說的內容,他的忌妒就添上了新的刺激力,而比較一般的情感在這裡很快就轉變為一種突出的情感。
疑難能增強各種各樣的熱情,它能喚起我們的注意力,激發我們的主動力量,從而產生出某種能滋養占主導地位的情感的情緒。
做父母的,通常最疼愛的是體弱多病的孩子,因為撫養這樣的孩子常常要付出極大的辛勞,要為他焦急愁苦。這樣一種親切的感情是從不快的感受中獲得力量的。
對朋友的思念之情,莫過於對他逝世的哀思。同他為伴時的喜悅之情不會有那樣強烈。
忌妒是一種叫人痛苦的感情,可是如果一個人毫無這種感情,愛情的溫柔親密就不能保持它的全部力量和熱烈。心愛的人兒不在身邊,使戀人們時時思念悲嘆,使他們感到莫大的痛苦,可是沒有什麼比短暫的離別更有益於加深相互的情意了。如果長期的別離已被看作是他們無力改變的悲苦命運,那只是因為時光的流逝已經使他們習慣了這種分離,而他們也就不再那樣痛苦了。義大利人把愛情里的忌妒和離別之苦組成為一個複合詞:dolce peccante(甜蜜的難受),他們認為這是一切快感的本質特徵。
老普林尼曾經認真觀察過的一種現象,頗能說明這個道理。他說:「有件事是非常值得我們注意的:著名藝術家最後的未完成的作品,總是被人們給予最高的評價。諸如阿里斯梯底的伊里斯,尼各馬可的丁達里蒂,提謨馬庫斯的美狄亞,阿佩萊斯的維納斯。這些藝術珍品的價值甚至超過了他們完成了的作品。那殘缺的輪廓,作者正在形成而又尚未形成的意念,都是人們仔細研究的對象;我們對因作者之死而停下來的精巧的手尤為悲嘆,從而更加強了我們對作品的美的欣賞。」
上述種種事例(還可以搜集到更多的事例)足以使我們認識各種現象中類似的性質,並向我們指明,詩人、雄辯家和音樂家靠激發我們的悲傷、煩惱、義憤、同情等感情的方法,給予我們快感,並不像我們初想時那麼令人詫異。想像力,表現力,修辭的和摹寫再現的魅力,所有這些藝術能力就其本身而言,都很自然地能使心靈感到愉快。如果這些能力所表現的對象抓住了某些感情,那麼由於它能把這些較低的感情活動轉變和提升為優秀高級的東西,就能長久地給我們以快感。情感,當它被一個真實對象的單純現象喚起時,它可能是痛苦的,這是很自然的;但是如果是由優美的藝術所喚起的,它就變得流暢、柔和、平靜了,就能使人得到最高的享受。
為了證實這個說法,我們還可以觀察到,要是想像力的活動沒有支配那些情感,就會出現相反的效果;前者會從屬後者,轉化為後者,增添我們所感受到的痛苦和折磨。
誰會認為,對於死了心愛的孩子而悲慟欲絕的父母,用雄辯術的全部力量去誇張這不可挽回的損失,會是安慰他們的一劑良藥呢?你的這種想像和表達能力越強,你就越增添了他們的絕望和苦痛。
威勒斯的可恥、胡作非為和恐怖,無疑在相應程度上喚起了西塞羅高貴的雄辯和熱情,同樣也在相應程度上引起了他的憤怒和不快。那來自雄辯的美的高尚感情,所引起的快感是非常強烈的,能引導讀者按照同樣的法則在對比的方式下轉化感情,使他們同作者產生共鳴、同情和義憤。
克拉林頓 在王黨的大災難即將來臨的時候,想到他的歷史敘述會遇到極大的風險和麻煩,寫到國王之死時便一筆帶過,而不談當時的任何具體情況。他認為若是把這一情景寫得太可怕,而又不能寫出極端的痛苦和反感來,那是絕不能感到滿意的。他本人以及那個時代的讀者,都深深地捲入了當時的各種事變,他們深感痛苦,並認為這類情景還是留給對此有極大憐憫心和興趣的後代歷史學家和讀者去處理,才是最適當的。
悲劇所描寫的某個行動可能是血腥殘酷的,它會喚起恐怖可怕的感情而不能使之產生快感,描繪這類性質時的巨大表現力只會增加我們的不快。《有野心的繼母》 里就寫了這樣一個場面,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在狂怒和絕望之際一頭撞到柱子上,腦漿迸裂,血污濺灑遍地。在英國的劇院裡這類使人驚駭的情景真是太多了。
即使是極普通的悲憫之情,也需要藉助於某種適當的感受方式來使之柔和,這樣才能使觀眾真正滿足。在惡行肆虐和壓迫之下,單純地訴說受難,會使這種美德與惡行構成一幅極不相稱的情景,所以所有的戲劇大師都注意避免這樣的描寫。為了減輕觀眾的不快,使他們感到滿足和痛快,美德必須成為一種具有高尚英勇精神的悲壯之情,或者它能使惡行得到應有的譴責與懲罰。
在這一方面,大多數畫家的繪畫主題似乎都是使人不快的。他們畫了許多教堂和修道院,主要是描繪像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和殉難這類使人感到可怕的主題,似乎只有拷打、創傷、死刑、受難,而沒有什麼反抗或可以使人感動的東西。當他們的畫筆從這種可怕的神話傳說轉向別的主題時,他們通常求助於奧維德的那類虛構,這類虛構手法雖然動人適宜,對於繪畫卻很不自然,也是很不夠的。
這裡所說的轉換法則,在日常生活里也時常表現出來,同演講和詩歌效果一樣。如果較低的情感被激發上升成為占統治地位的情感,它就會吞沒原來滋養和促進它的那樣一些感受。過分的忌妒能毀掉愛情;過分的困苦能使我們冷漠;孩子的疾病和缺陷過於煩人,也會使做父母的產生嫌棄的感情,變得自私無情。
請問,像這樣使人不快的陰鬱、暗淡、災難重重的故事,有什麼是憂傷的人能拿來款待他的同伴的呢?!它所能引起的感情只是不快,而沒有帶來任何精神、天才或雄辯的力量;它能傳達給我們的只是一個純粹的不快,而沒有任何能使我們感到舒暢或滿足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