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高貴與卑劣 · 懷疑派

很久以來,我對於哲學家們在一切問題上所做的判斷就持有懷疑態度,並且發現我自己同他們發生爭論的意向要大於同意他們結論的意向。他們似乎沒有例外地都容易犯一種錯誤:把他們的原理規定得過死,不能說明大自然在它的全部作用中所造成的那麼多千變萬化。如果一個哲學家一旦抓住了某個他喜愛的原理,而這個原理也許能說明許多自然現象,他就會把這個原理擴大到說明整個世界,把一切現象都歸因於這個原理,雖然他這樣做靠的是最勉強和荒唐的推論。我們的心靈自身是狹小偏窄的,我們無法使我們的概念擴展到能同自然的變化和範圍相匹敵的地步,可是它會想像自然在自身的工作中受到的限制同我們在自己的思考中所受的限制一樣。 如果在某種情形下發生過對哲學家的弱點的懷疑,這就是指他們在對人生的論述和如何獲得幸福的方式上。他們在這方面陷入迷途,不僅是由於他們的理解力狹隘,而且也是由於他們在感情上的狹隘。幾乎每個人都有某種占主導地位的傾向,支配著他的其他願望和愛好;儘管在他的全部生活過程中會有某些中斷,這個主導的傾向總在支配著他。要他領悟到他全然漠視的事物能夠使人得到歡樂,完全在他的視野之外的東西具有迷人的魅力,這對他來說是困難的。在他看來,他自己的追求永遠是最動人的,他的熱情所指向的目標永遠是最有價值的,他所遵循的道路永遠是唯一能引導他走向幸福的。 但是如果這些有先入之見的推理者稍加反省,許多明顯的事例和論點就足以打破他們的迷夢,使他們跳出他們那些公理和原理的狹隘局限。難道他們沒有看見我們人類有極其繁多的偏好與追求,每個人似乎都對他自己的生活道路非常滿意,認為他的鄰人所受的局限是最大的不幸?難道他們自己沒有感覺到有時快樂,由於欲求的改變,另一時候感到不快;沒有感覺到他們盡了最大努力,也沒有能力重新喚起先前給他們以誘惑力的趣味和欲望,來改變當前的冷漠或頹喪狀態?因此他們應當想想,人們一般喜愛選擇的那些社會生活,如城市和鄉間的生活,行動的生活,尋求愉快和休息的那種生活,即社會生活,有些什麼意義。固然,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傾向偏好,可是每個人的經驗也能使他確信上述這些生活方式都各有其可取之處,它們的多樣性或者它們的適當交替混合就能使它們都令人愉快。 但要容許這樣的事豈不全然是冒險?難道一個人在決定自己生活道路時可以不運用他的理性來告訴他,什麼道路可取,最能確保他通往幸福,而只聽任自己的脾性愛好?難道人們彼此的行為方法之間沒有差別? 我的答覆是,這裡有極大的差別。一個人按照他的性格愛好選擇他的生活道路,可以運用許多辦法來確保自己比另一個由其性格愛好引入同樣的生活道路、追求同樣目標的人得到成功。你追求的主要目標是財富嗎?那你就要專心你那一行以獲得熟練技能;要勤勉地實際練習它;要擴大你的朋友和熟人的範圍;要避免享樂和花銷;絕不要慷慨大方,而要想到你必須節儉才能得到更多的錢。你想得到公眾的好評嗎?你就要避免狂妄和過謙這兩種極端,顯出你是自尊的,但也沒有輕視別人。如果你陷入這兩種極端之一,那你就會由於你的傲慢而激起人們對你的傲慢態度,或者就會由於你膽小如兔的謙卑和你似乎喜歡說些低聲下氣的意見,讓別人看不起你。 你會說,這不過是些普通有關小心謹慎和遇事斟酌之類的老生常談,每個父母都拿這些道理來諄諄告誡自己的孩子,每個頭腦健全的人在他選定的生活道路上都是這樣做的。可是,你還想得到的更多東西又是什麼呢?你是否以為在普通的小心謹慎和思慮周詳所能告訴你的東西以外,能從一位哲學家那裡學到如同一位狡猾的人耍戲法變魔術那樣變出來的東西呢?——是的,我們從一位哲學家那裡受到的教導,主要是我們應該怎樣選擇我們的生活目的,而不是達到這些目的的手段;因為我們不知道選擇什麼志向能使我們滿意,什麼情感我們應當依從,什麼嗜好我們應當迷戀。至於其他,我們信任普通的健全理智和世上為人處世的一般道理,把它作為我們的教訓。 所以,我很遺憾我曾經自命為一個哲學家,因為我發現你們的種種問題是非常困惑人的。如果我的回答過於嚴肅認真,說些空話,一副學究氣,或者如果回答得過於輕易隨便,被誤認為在宣揚罪惡和不道德,那我就處在一種危險的境地里了。不過無論如何,為了滿足你們,我還是來談談我對這個問題的意見,希望你們把它只看作我本人的一點體會。這樣你們就不至於認為它值得嘲笑或憤怒了。 如果我們能夠依靠某種從哲學裡學到的、在我看來可以視為確實無疑的原理,那麼它本身就不是什麼高貴的或卑鄙的、可欲的或可恨的、美或丑的原理,而只是從人類的感受和情感的特殊組織結構中產生的某些特性。對於一個動物顯得最精美的食物,對於另一個動物來說好像是使它作嘔的;使一個動物感到愉快的東西,在另一個身上產生的是不快。這種情況大眾公認適用於所有肉體感覺。但是如果我們更精確地考察這個問題,就會發現上述觀察也同樣適用於和肉體同時發生作用的心靈,適用於同外在欲望相結合的內心感受。 你要一位熱戀者告訴你他的情人怎樣,他就會告訴你,他不能用言語形容她是多麼迷人,還會很嚴肅地問你,你是否見過一位絕代佳人或天使?要是你回答說你從未見過,他就會說,他實在沒有辦法使你對他那迷人的情侶如此聖潔的美得到一個概念,她的形象那麼完美,她的身段那麼勻稱,她的風度那麼動人,她的性情那樣甜蜜,她的脾氣那樣開朗。你從他所說的這一切里能知道什麼呢?只能得到一個結論,那就是,這個可憐的人已經墮入情網了;大自然灌注到所有動物身上的那種兩性間的一般情慾,在他的身上起著作用,決定了具有某些品質的一個特定對象能夠給他快樂。這同一個上帝的創造物,在另一種動物或另一個人看來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生物而已,被極端冷漠地加以看待。 自然賦予一切動物以一種同樣的特點,讓它們都偏愛自己的後代。當嬌嫩的幼兒剛剛睜開眼睛見到光亮時,雖然在其他動物眼中它不過是一個不足道的可憐的小東西,可是疼愛它的父母卻以極端的柔情注視著它,喜愛它甚於任何別的事物,無論它們是多麼完善。唯有出自人類自然本性的原始結構和形態的情感,能賦予最沒有意義的對象以價值。 我們可以把這個觀察再推進一步,得出如下結論:即使只有心靈在起作用,感受到厭惡或喜愛的感情,它也會斷定某個對象是醜陋的、可厭的,另一對象是美麗的、可愛的;我要說,即使在這種場合,這些性質也不是真實存在於對象之中的東西,而只是完全屬於那進行褒貶的心靈感受。我承認,要把這個命題向思想粗疏的人講明白,講得像能摸得著看得見那樣,那是相當困難的;這是因為自然賦予人心的感受能力要比大多數肉體感覺能力更加一致些,它在內心中產生的摹寫要比人類的外在表現更加接近。在精神的趣味方面,有某種東西接近於原理,評論家可以用理性做推論並講出道理來進行爭論,不像烹調的味和香料的氣味那樣說不清。我們可以觀察到人類中的這種一致性,並沒有妨礙他們在美感和價值評價方面有很大的差異;教育、習俗、偏見、任性和癖性,都常常改變著我們這種趣味。你絕不能肯定一個不習慣聽義大利音樂,不欣賞它那種錯綜纏結趣味的人,對蘇格蘭調子也不喜愛。你甚至除了你自己的趣味之外,沒有一個簡單的論點能說明你自己的愛好;與你愛好相反的人的特殊口味,使他仿佛總有一種更確信的相反論點。如果你們是些聰明人,你們每個人就應當承認別人的趣味也可以是正當的。許多趣味不同的事例會使你們承認,美和價值這二者都僅僅是相對的 ,它們存在於一種使人感到滿意的感受之中;一個特殊心靈里的一個對象,同這個心靈的特殊結構和組成相符合,就產生出這種感受。 在人類中可以觀察到的這種感受上的多樣性,自然好像是要使我們領悟到它的威力,讓我們看到它僅僅靠改變人類情感欲望的內在結構而無須改變各種對象,就能產生這些情慾上的驚人變化。對一般人,用這個論點已經可以使他們確信了。不過那些慣于思考的人,還需要一種更普遍的關於主體本性的論證,才能確信這一點。 在推理活動中,心靈所做的不過是考察它的對象,這些對象被假定為實際地存在著,心靈並沒有給對象附加什麼或減少什麼東西。如果我考察托勒密和哥白尼的天文學體系,我的努力只在通過我的探究認識星體的真實狀況;換句話說,我把這二者各自主張的天體關係,在我的概念中看作是同一對象的關係,努力加以認識。所以,對於心的這種功能來說,似乎永遠有一種實在的東西存在於事物的本性之中,儘管常常打上了某種未知的印記;它不會由於人類的不同理解變成或真或假的東西。雖然所有的人一直都認定太陽在運動而地球是靜止的,但太陽並沒有因為所有這些論證而從它所在的位置挪動一寸;這樣的結論永遠是虛假錯誤的。 但是,關於對象是美的還是丑的,叫人喜歡的還是讓人討厭的,這類問題的情況就同真或假的問題不同了。在這種場合,心靈不滿足於單純考察它的對象,把這些對象看作是物自身;它還在考察中感受到某種愉快或不快、讚許或譴責的感情;這種感受決定著心靈附加給對象以美的或丑的、可意欲的或可憎惡的性質。所以很顯然,這種感受必定依賴於心的特別構造或結構,它能使這樣一些特殊的對象形式在這樣一些特殊的方式下起作用,從而產生出心和它的對象之間的某種共鳴或呼應。如果改變人心結構或內在官能,感受就不復存在,可是這些形式依然如故。感受不同於對象,它的活動是依據心的官能而產生的,後者的變動必然改變著感受效果;同一對象,如果對某個心靈表現為完全不同的東西,就不會產生同樣的感受。 在感受可以明顯地同對象區別開來的場合,無須多少哲學,每個人都很容易從自己的經驗得出上述結論。權力、榮譽和報復,本身無所謂是什麼值得追求的東西,它們的全部價值都根源於人類情慾的結構,從這種結構中人們產生出追求這些東西的意願。這些道理誰不懂得呢?但是在涉及自然的或道德上的美時,通常就認為是另一回事了。人們以為使人滿意的性質存在於對象之中,而不是存在於自己的感受之中,之所以如此,僅僅是因為立體的感受沒有達到那種強烈的程度,不能以一種明顯的方式把這種感受本身同關於對象的認知區別開來。 不過,稍加思考就足以區別它們。人們能確切地知道哥白尼體系中所有的圓圈和橢圓形軌道,托勒密體系中所有不規則的螺旋線,卻沒有感知前者比後者要更美些。歐幾里得充分說明了圓的各種性質,但是在任何命題里卻沒有一個字說到美。這道理很明白。美,並不是圓的一種性質。它不存在於和同一圓心保持等距離的圓周上的任何一段弧線之中。美只是這種曲線形狀在人心中產生的作用,心的特殊組織結構容易對它產生這種感受。如果你想在圓裡面找到美,或者想靠你的理智,靠數學推理,在圓形的全部屬性里搜求到美,那是徒勞無功的。 數學家在閱讀維吉爾作品時,他的愉快只在於檢查埃涅阿斯航行的圖線,他能完全理解這位偉大作家所使用的每個拉丁詞的意義,從而對整個敘述得到一個清楚的概念。在獲得一個清楚的概念上,他會比對於詩歌中的地理描述了解得不那麼確切的人要強。他知道詩中的一切,但是卻不知道它的美,因為美,實在說來並不存在於詩中,而是存在於讀者的感受中或鑑賞力之中。如果一個人沒有這樣的雅興使他獲得這個感受,他就必定對美一無所知,雖說他有科學知識和天使般的理解力 。 整個論證在於說明,任何人所追求的對象的價值,或評價,我們可以用來確定他的喜愛所在的東西,並不存在於對象本身之中,而只存在於他追求這個對象的情慾之中,存在於他的追求所獲得的成功之中。對象本身絕對沒有什麼價值或評價。它們之所以有價值只是由情慾而來。如果情慾強壯有力和穩定,能獲得成功,這個人就是幸福的。一個在舞蹈學校的舞會上穿新衣的小姑娘,她所得到的十分快樂的享受,同最偉大的演說家以自己光輝的雄辯贏得勝利,支配一個大集會上眾多聽眾的熱情和意見時那種感受不相上下,對於這一點沒有什麼理由加以懷疑。 因此,人們之間的全部差別,在涉及生活時,這種差別只在於情慾或得到的滿足不同,這些差別足以產生種種巨大的幸福或不幸。 要得到幸福,情慾就既不能過於激烈,也不能過於平淡。在前一種情形下,心靈處於不停的忙碌騷亂之中;在後一種情況下,它陷入一種使人不快的懶洋洋和毫無生氣的狀態中。 要得到幸福,情慾必須是親切寬厚和樂於交際的,不要粗野放肆。後一類情感不像前者所表現的那樣使人感到愉快。誰把怨恨、記仇、敵對、惱怒看作是同友誼、仁厚、溫暖、感恩差不多的呢? 要得到幸福,情慾必須是興致勃勃和快活的,不是陰鬱和憂傷的。有希望的和歡樂的癖好是真正的財富;而一種使人畏懼和憂慮的癖好是真正的貧困。 有些情慾或愛好,在享用其對象給予它的愉快方面,不像其他的那樣穩定持久,不能感受到持續的快樂和滿足。例如哲學上的信念,類似詩人的奔放熱情,是一種很不確定的東西,它要靠高度的精神活動或靈感,許多閒暇,良好的天賦,以及刻苦鑽研和深思熟慮的習慣,才能得到;可是,儘管有這一切條件,我們得到的可能還只是像自然宗教這樣一種抽象的不可捉摸的東西 ,它不能長久地激勵人心,或者說,它在生活中沒有任何作用。為了使熱情持續,我們必須尋求某些打動理智和想像的方法,必須對上帝做歷史的和哲學的說明。從這種角度我們甚至能看出普通的宗教迷信和儀式有用處。 人們的脾氣儘管極不相同,我們還是可以放心地斷言,一般來說某種愉快的生活不能像從事一種事業那樣長期保持下去,這會使人感到倒胃口和厭煩。最能持久的娛樂,其中混雜交替著各種熱誠和小心,就像打牌和打獵那樣。而一般說來,事業和行動在人的生活中填補了大量虛空。 但是,在性格愛好非常適合於某種享受的地方,時常缺乏對象。從這方面來看,那些追求外在對象的情慾,就不如在我們自身中能得到滿足的欲求給予我們那麼多的幸福;因為我們既不能確定得到這些對象,也不能保證占有它們。在得到幸福的問題上,求知慾是比追求財富的欲望更加可取的。 有些人具有心靈方面的巨大力量,他們即使在追求外部目標時,也不因一時失意就大為沮喪,能以最大的愉快重新喚起他們的熱誠和勤勉。對於幸福有所貢獻的莫過於心靈的這種駕馭能力。 按照這個簡短和不完全的對人類生活的概略描述,最幸福的心靈氣質是品德善良;或者換句話說,它能引導我們行動和工作,使我們在同別人交際時通情達理,在命運打擊下有鋼鐵般的意志,使各種感情趨於適中,使我們對自己的種種想法心安理得,把社會的和交際的愉快看得高於感官的愉快。說到這裡,最不細心的人也必定能明白,並非心靈的所有氣質都同樣有利於得到幸福,某種情慾或脾氣也許是非常可愛的,而另一種也許是很讓人討厭的。的確,生活狀況的全部區別依賴於心靈;任何一種事務,就它本身來說,都無所謂哪個更能使人幸福。好和壞,包括自然的和道德的,都完全是相對於人的感受和情感而言的。沒有人會永遠不幸,只要他能改變他的感情。像普羅透斯 那樣的人,靠不斷改變他的形狀,就能避開一切打擊。 但是這種以不變應萬變的本性,我們在很大程度上喪失了。我們心靈的結構和組成不依賴我們所選擇的對象,猶如我們的身體結構不依賴它所選擇的對象。大多數人對於選擇上的變化,能夠使我們感到快樂,甚至沒有些微的觀念。正如一條小溪在它流動時必然要循著地形的某些特點那樣,無知的和不假思索的人也受他們的自然傾向所驅使。這些傾向有效地驅除了哲學的所有僭妄主張,以及那些自吹自擂是心靈良藥的說教。甚至有智慧和善於思索的人,自然也給他們以巨大的影響。一個人想靠極端人為的努力來矯正自己的氣質,達到自己立志具有的善良品德,並不總是能辦到的。哲學帝國的勢力範圍只涉及少數人,因此它的權力也是很微弱有限的。人們可以很好地理解美德的價值,也可以立志去達到它;可是要說他們能按照自己的願望取得成功,卻並非總是有把握的。 不管是誰考察人類的行為過程,只要不帶偏見,就會發現他們幾乎完全都是受其組織結構和傾向指導的,一般的準則作用很小,只能影響我們的趣味或感受。如果一個人對榮譽和美德有深切的了解,情慾適中,他的舉止就總能合乎道德規矩;即使他違背了這些規矩,回頭也很容易和迅速。反之,如果一個人生來就在心靈結構上彆扭乖張,或生性冥頑不化,麻木不仁,對美德和人性無動於衷,對他人沒有同情心,也不想得到人家的評價和讚揚,這樣的人必定是完全不可救藥的,哲學也沒有任何治療他的藥方。他只滿足於卑賤的色慾,沉溺在惡劣的情慾之中;他從不懺悔和抑制自己的罪惡傾向;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需要有一個較好的品質,也沒有這個興趣。對我來說,我就不知道怎麼同這樣一個人說話,用什麼道理能改造他。要是我告訴他,人有一種內在的使人滿意的東西,它來自可敬的、有人情的行為,來自無私的愛與友誼這種微妙精緻的快感,來自終於享有美名和確定的聲望,他還是會這樣回答我:也許那些容易被它們打動的人以為這些是快樂的事,但是我發現自己在性格和脾氣上與他們非常不同。我必須重複這一點,我的哲學對此提不出任何救治的辦法,只能對這人的不幸狀況搖頭嘆息。不過我要問:是否別的哲學能提供一種救治辦法,或者說,用某種學說使所有的人善良,不管他們的心靈自然結構怎麼乖僻,像這樣的事情是否可能?經驗立刻使我們確信這是不行的;而我要冒昧地斷言,哲學能給人的主要好處是以間接的方式產生出來的,來自它那種隱秘的、難以覺察的影響,而不是直接的運用。 確實,認真留意於科學和文藝,能使心性變軟和富於人情,使良好情感歡樂,而真正的美德和尊嚴就在其中了。一個有鑑賞力和學識的人連個正派人也算不上,這種情況是很少的,儘管他會有種種毛病。由於他的心靈致力思考學問,必定能克制自己的利慾和野心,同時必定能使他相當敏銳地意識到生活中的各種禮節和責任。他對品格和作風上的道德差別有比較充分的識別力;他在這方面的良知不會削弱,相反,會由於思考而大為增進。 除了這些氣質性格上的潛移默化,上述研究和運用還可能產生其他作用。教育的豐碩成果能使我們確信,人心並不全是冥頑不可雕的,可以探根求源進行許多改造。只要讓一個人給自己樹立一個他所讚美的品格榜樣,讓他好好熟悉這個榜樣的具體特點以便塑造自己,讓他不斷努力地警惕自己,避開邪惡一心向善,我不懷疑,經過一段時間,他就會發現他的品格有了一個較好的變化。 習慣是另一種改造人心的有力手段,能使心靈植入好的氣質和傾向。一個謹嚴和穩重從事的人,會討厭嘈雜與混亂;如果他致力事業或學習,閒著無事對他來說像受罰;如果他嚴格要求自己做到對人仁愛與和藹,對一切驕傲與粗暴的行為他馬上就會感到憎惡。如果一個人完全確信有美德的人生是可取的,如果他必須在有些時候勉強自己,下個決心就足以辦到,他的改進就不會使人失望。不幸的是,假如一個人事先沒有相當的品德,這種確信和決心就絕不會產生。 在這裡,就要談到藝術和哲學的主要成就之所在了。它神不知鬼不覺地加工改造了人的氣質,用一種持久的、使心靈傾倒的辦法,用習慣的一再重複,指點我們應當努力求得的品性。除此以外我不能承認它有多大作用。我必須對思辨的說理者們講得那麼含糊其詞的所有那些勸誡和安慰人的說教,抱懷疑態度。 上面已經說過,沒有什麼對象本身是可欲的或可厭的,可貴的或可鄙的。對象之所以獲得這些性質,是觀察它們的心靈的特殊性格與組織給予它們的。所以,對於減少或增添任何人給對象的評價,激發或平息他的情慾來說,沒有什麼直接的論證或道理能用來發揮力量或起到作用。多米提安 以捕捉飛鳥為樂,如果要得到更大樂趣,那不如像威廉·羅菲斯去捕捉野獸,或者像亞歷山大那樣去征服許多王國。 但是,儘管任何對象的價值只由每個人的感受或情慾來決定,我們可以觀察到,情慾在做出自己的評判時考慮的不單是對象本身,還要看到伴隨著它的一切條件。一個因占有一粒鑽石而狂喜的人,並沒有因此限制自己的目光,看不到面前一塊燦爛的寶石。他也認為這是個稀罕東西,由此直接產生出快感和欣喜。所以,哲學家在這裡可以參加進來,提醒我們注意某些特殊見解、思考和條件,以免我們看不到它們,用這種方法他也能緩和或喚起某種特別的熱情。 在這方面,絕對地否認哲學的權威似乎是不合理的;不過必須承認這裡也有一個有力的假設與之對立,即如果這些見解是自然的、明顯的,它就無須哲學的幫助也能自己得到;如果這些見解不是合乎自然的,哲學也無法對這些感受起作用。這些感受有一種非常精微的性質,不能靠極端人為的方式或努力來強加於它們或限制它們。我們有意追求的、很艱難地從事的、如不小心謹慎就不能保持的某種考慮,絕不能產生天才和熱情的持久運動,因為它們是自然的、人心組織結構的產物。一個人可以裝出一副很好地治癒了失戀痛苦的樣子,因為他藉助於顯微鏡或望遠鏡這種人工手段,看到他的情人皮膚粗糙,或者模樣巨大可怕不成比例。塞涅卡或愛比克泰德 希望用人為的論證來喚起或平息人的情慾,也是這樣的。可是在這兩種場合,對於對象天然的模樣和情景的懷念,仍然翻來覆去地出現在他心頭。哲學思考太精巧、太遼闊了,因而不能在日常生活中發生作用,也不能根除任何感情。在大氣層的風和雲之上,空氣太精微了,也就無法呼吸。 哲學所能提供我們的那些精緻的思考還有另一個缺點,就是它們不能在減少或消滅我們惡劣情慾的同時不減少或消滅善良的情慾,從而使心靈陷入完全無動於衷、毫無生氣的狀態。它們大多是些一般性的、適用於我們所有情慾的理論。如果我們指望它們的影響只朝一方面起作用,那是徒勞的。如果由於不停地鑽研和沉思默想使我們對它心領神會,化為自己的東西,它就會無處不在地起作用,在心靈中散播一種普遍的冷漠情緒。當我們摧毀了神經的時候,我們在身體裡就消滅了痛苦,但同時也就消滅了快感。 只要睜開眼睛看一看,就容易發現,古今大受讚許的哲學思考,大多數都有這樣那樣的缺陷。哲學家說:「不要讓人們的傷害或暴力攪得你心緒不寧,那是因為你對此感到憤怒和憎恨的緣故。難道你會對一隻猴子的惡意或對一隻老虎的兇猛感到憤怒嗎?」 這個思想會引導我們對人類本性產生一種不好的看法,而且必然要消滅社會交往的熱情。它還阻止人對自己的罪過進行任何懺悔,因為他會想,惡對人類來說是合乎自然的,正如殘暴的野獸有那種特殊本能一樣。 「所有的弊病都來自絕對完美的宇宙秩序。你想為了你自己的特殊利益侵犯如此神聖的秩序嗎?」我從惡意或壓迫所受到的傷害又算得了什麼呢?「在宇宙秩序里,人們的罪惡和不完善都是可以理解的」。 如果瘟疫和地震不是天意,為何會出一個博爾吉亞 或一個喀提林 ?讓我們同意這種說法,而我們自己的惡也是同一秩序的一個部分。 有人說,誰如果不超脫輿論的約束就不幸福。對此,一個斯巴達人回答道:「那麼除了惡棍和強盜以外就沒有幸福的人了。」 「人是否生來就可悲,而在遇到某個不幸時會感到吃驚?是否由於某種災禍就不禁會悲傷哀慟?」——是的,他非常有理由悲嘆他生來就是可悲的。可是你卻用成百種拙劣辦法去安慰一個人,還自以為能使他寬解。 「你應當永遠看到你眼前有死亡、災難、貧困、愚昧、放逐、中傷和醜行,這些都如同生病一樣是人類天性里容易發生的事情。如果這些災難中的任何一個降到你頭上,你在估量它之後最好是加以忍受。」——對此,我的答覆是,如果我們對人生的災難只局限在一種很一般的和冷漠疏遠的思考上,它對於我們準備應付這些災難是沒有什麼效果的。如果我們關起門來努力沉思默想,使自己沉迷於這些思考,它就是毒害我們全部歡樂的真正毒劑,使我們永遠陷入可悲的境地。 「你的悲傷是沒有結果的,不能改變命中注定的事情。」——說得很對,而我對這種議論又感到遺憾。 西塞羅安慰人耳聾的話有點稀奇古怪。他說,「你不懂得的語言有多少?迦太基語,西班牙語,高盧語,埃及語,等等。聽到這些語言你都像聾子一樣,可是你並不在乎這種事情,那你對一種語言聽不見又算什麼很大的不幸呢?」 我倒比較喜歡昔勒尼派人物安提帕特的巧妙回答。他眼瞎了,有幾位婦女來安慰他,他說:「什麼!你們以為在黑暗中就沒有歡樂了嗎?」 豐特奈爾 說:「什麼都比不上真正的天文學體系更能摧毀野心和征服的欲望。同浩瀚無際的大自然相比,就連整個地球也不過是個渺小可憐的東西!」 這種玄想顯然離現實太遠,沒有多大作用;而且,要是它有什麼作用,豈不是在摧毀野心的同時也摧毀了人們的愛國心了嗎?這位會向女人獻殷勤的作家又補充說,女人的明媚的目光,是唯一不會由於天文學那種最宏偉的見解而失去它的光彩和價值的東西,它能經受住任何學說的檢驗。難道哲學家們指教我們的,就是讓我們的感情局限於這類東西? 普魯塔克對一個放逐中的朋友說:「流放不是壞事。數學家告訴我們,整個地球同天宇相比不過是一個點而已。那麼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國家,也不過是從一條街搬家到另一條街罷了。人不是紮根在一塊確定的土地上的植物,所有的土壤和氣候都一樣適合於他。」 這些論點要是只在流亡異國的人們裡面說說,固然很可嘉許,但如果從事公共事務的人也把這種說法正經當作知識,毀掉他們對自己祖國的依戀之情,那會有什麼後果呢?或者,它的作用就像騙人的假藥那樣,對治療尿崩和水腫病都同樣的好? 確實,假如有一種超級存在物進入人體,就能使他覺得全部生活都十分渺小,幼稚可笑,不值一提,那時勸他做任何事情就都沒有用了,他也不會注意周圍發生的一切。如果要他屈尊去扮演一位熱情快活的腓力的角色,那會比約束真正的腓力還困難;那位真正的腓力在當上國王和征服者五十年之後,還得留心和注意修補舊鞋,這是琉善在作品中描寫他在陰間所做的事情。現在我們看到,所有那些輕蔑人間事務的說法,都能在這個被假設出來的存在物身上起作用,這種情形在哲學家身上也發生了;不過由於它們是人的能力在某種程度上失調造成的得不到什麼較好的經驗來證實加強,也就不能充分對他起作用。他知道,或者不如說他感覺到,這些說法的真理性是不能令人滿意的;他永遠只是在他不需要什麼的時候,就是說,只有在沒有什麼來困擾他或喚起他的欲望情感時,才是高超的哲學家。一旦這些情慾發生作用,其敏銳和熱烈也會使他驚奇;不過他不會馬上承認這對他是什麼至關緊要的事情,而通常是把這些情慾轉換成他不那麼加以譴責的東西,以便他繼續保持一個旁觀者的身份。 在哲學書里可以看到主要有兩種思考能起重大作用,因為這些思考來自日常生活,在有關人類事務的多數膚淺見解里也能看到它們。如果我們想到人生短促,世事沉浮不定,那我們對幸福的一切追求顯得多麼可鄙乏味啊!縱然我們的心思能超出今生今世,如果我們想到人間事務在不停地變化改革,使法律和學術、書籍與政府都在時間裡匆匆流逝,有如處在激流之中那樣,並且終於消失在汪洋大海般的事件之中,那麼我們種種最宏大的計劃和最豐富的設想還有什麼意義!這樣的一種思考確實有助於抑制我們的一切情慾,可是自然樂於欺騙我們,使我們以為人生是有某種重要意義的;靠上述思考就能同自然的這種巧計相對抗嗎?這樣一種思考豈不是也可以被好色之徒成功地用來講歪理,使人們脫離事業和美德的道路,步入怠惰和享樂的花街柳巷嗎? 我們從修昔底德的著作中知道,在雅典發生大瘟疫期間,死亡似乎要降臨到所有人身上,這個時候放肆的尋歡作樂就在人們中普遍流行,他們彼此勸說能活一天就要使生活過得儘量快活 。薄伽丘 在佛羅倫薩發生瘟疫時也觀察到了同樣的情景 。一種類似的原則使士兵們在戰爭期間比任何其他人都要更加放蕩無忌。當下的歡樂永遠是有價值的;任何貶損它的意義的做法,只能給它增添影響力,使它更加受人重視。 第二種哲學思考能時時對感受發生影響,它是由把別人的處境拿來同我們相比較而引起的。這種比較,即使在日常生活中也是隨時在進行的;不過不幸的是,我們總愛同處境比我們強的人對比,而不是同處境不如我們的人對比。哲學家矯正這種自然產生的毛病,是把自己的比較轉向另一方面,使自己對命中注定的處境感到容易忍受些。有少數人不懷疑這種思考能給人帶來某種安慰;雖說對一位脾氣非常好的人來說,看到人的悲慘境遇心中產生的與其說是寬慰還不如說是悲哀,並且他對自己不幸的悲嘆,使他對別人的不幸深感同情。這樣的思考是不完善的,儘管它是哲學能安慰人的說法中最好的一種 。 現在我用下述考察來給這個主題的討論做出結論,這就是:雖然美德——只要能達到——無疑是最好的選擇,人事仍然是沒有規則的和混亂的,對於今生所能期待的幸福和不幸,永遠不會有完善的或有規則的安排。我認為,不僅財產的富裕、身體的素質(這兩者都很重要)這些利益在好人與惡人之間分配得不平等,而且甚至心靈本身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如此;品德最可貴的人恰恰由於他感情的組成結構而並不總能享受到最高的幸福。 我們可以觀察到每種肉體上的痛苦都來自身體某個部位或官能的某種毛病,不過這痛苦同這毛病並不總是成正比的,它會或大或小,這要看體液中的有害物發揮作用的那個部位在感受能力上的大小程度而定。牙疼產生的強烈劇痛比肺結核或浮腫病的痛苦要厲害。同樣,我們也可以觀察到,對心靈這個有機體而言,雖然一切醜惡都確實有害,可是煩惱、痛苦同醜惡的程度本來也不相等;有最高美德的人,即使拋開外部偶然事件來說,也不是永遠最幸福的。鬱鬱寡歡的性格,對我們的情感來說確實是個缺陷和不足,但它常常伴隨著高度的榮譽感和正直誠實,在很高尚的人品中就時常能見到它;雖說光是它足以使生活加重痛苦,使人受到影響而十分可悲。反之,一個自私的壞蛋可以具有活躍快樂的性格和某種歡快的心情,這的確是一個好品質,可是在這點好處之外他受到了多大的懲罰啊,即使他交了好運,他的那罪過也會使他悔恨和不得安逸。 為了說明這點,我還可以補充一個看法。如果一個人容易有某種毛病或缺點,常常與之相應就有某種優點,這種優點會使他比全是缺點要更加可悲。一身都是毛病的人容易因為受困而驚醒,可是如果他有慷慨大度和友善的性格,能活躍地關照他人,使他能得到很多幸運和奇遇,這樣他就更加不幸。羞惡之心,在一個有毛病的人身上確實是一種美德,可是它產生的是巨大的不快和悔恨,但也正因為如此,壞人才能完全擺脫罪惡而從善。一副多情的面孔卻沒有友善的心腸,這樣的人在無節制的戀愛里比豪放性格的人更幸運,但這個人因此就喪失了他自己,完全成為自己情慾的奴隸。 總而言之,人的生活主要是靠運氣而不是靠理性來支配的;它比較像一場暗淡的遊戲而不大像一種嚴肅的事業;它較多受具體的性癖影響而較少受一般原則的制約。我們應該帶著熱情和憂慮來投入生活嗎?考慮得那麼多是不值得的。我們應該冷漠地對待一切事情嗎?那我們就會由於冷淡和漠不關心失去這場遊戲的一切快樂。在我們對生活進行說明論證的時候,生活正在逝去;而死亡,雖然人們接受它時或許有所不同,畢竟愚者和哲人都同樣是要死的。把生活歸結為確實的法則和方法,通常都是費力和沒有結果的工作。這豈不也是一種證據,表明我們過高估計了我們所討論的問題?甚至用理性十分仔細地關注它,確切地規定它的正確觀念,也是過高地看待了這個問題;如果不這樣做,而是關注某些性格愛好,這種研究就會是最有趣味的一種工作,它在生活中可能會有用處。